陆震天自知时日不多,自然对这次故地重游倍加珍惜,一山一丘,一沟一壑,都看得很仔细。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回忆,一路对陪他的史天雄和陆承伟评说着。
在大渡河畔,他说:“过了这条河,主力红军翻过这座山向北,进入四川境内。这时候,毛主席出来主持大局了,邓政委也出来了,邓、毛、谢、古的事翻过去了。我在这个时候,认识了邓政委。过了这个大渡河,毛主席意味深长地说:我们没做第二个石达开。那时候,前后都有敌人,形势很危急,每天都会有人牺牲。这么艰难,我们都走过来了,一直走到了今天。这决不是撞大运。”
在草地边上,他又说:“前面就是因为红军长征闻名世界的草地了。我和许多红军,一共过了三次草地。一、四方面军会师后,我们连随红四方面军行动。那时,我还不知道党内出现了严重的路线斗争,张国焘要搞谁有实力谁说了算。九月中旬,毛主席识破了张国焘的阴谋,率一方面军北上了。张国焘却命令我们南下。这时候,我这个连还有八十六人。过了草地,在这一带我们打了很多恶仗、险仗。年轻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了。第三次过草地,我们连还剩四十八人。还没来得及过草地,敌人追来了,又在这一带打仗。过了草地,我们连只剩下十二个人了。这是我们连减员最多的一个时期。这十二个人,编入一二九师与日本鬼子打了八年,还有八人活着。又跟蒋介石打了三年,还有六个人看到成立了新中国。五十年过去,活在人世的,只剩下我陆震天一个人了。路线问题、方向问题,实在太重要了。我常常想,只要我们不再犯重大的方向性错误,我们这个党就是战无不胜的。具体到一个人,也是这样。”
离陆川越来越近,陆震天变得伤感起来,谈了不少史天雄和陆承伟从未听说过的事。譬如,他是因为逃婚才偶然参加了革命。譬如,他奉命回清江地区发展根据地,过了几年二少爷安逸舒适的生活。譬如,他的第一个妻子一点也不丑,知书达理,还算是一个美人,与史天雄和陆承伟听说过的完全不一样。譬如,解放后他再婚,并不是因为他前妻失踪,而是因为前妻另嫁了他人,而且是不是真嫁了他人,也是一笔糊涂账。
在陆川宾馆住下后,陆震天在夜里把史天雄单独叫到房间里,伤感地说:“不知翠莲还在不在这个世上,她只比我小一岁,嫁到陆家时,只有十四。如果她还活着,我很想见见她,单独见见她。她对革命,对陆家,是有功的。解放后,我只得到了一些传闻,就强行把承志接到北京,又严令承志不能回来看他母亲,是错误的。那个男的叫蒋长福,记得是蒋家沱一带的人。你让秦思民帮助查找查找。如果她还活着,我想亲自向她赔个礼。这件事不要让苏园、小艺和承伟知道。这笔历史旧账与他们无关,我想自己把它了断了。我不愿意背着这个包袱去见马克思。”
史天雄深感震撼,知道事情重大,连夜去找秦思民。秦思民一听,感到惊讶,叹道:“老革命家,也是人呢!陆震天的前妻,在当地肯定是个名人。只要她还活着,明天陆老就能见到她。这件事我连夜去办。”
第二天中午,秦思民火烧火燎找到史天雄,“谢翠莲去年病故了,那个蒋长福还在。这个老头倔得很,只说陆家对不起谢翠莲,别的什么都不说,把你大哥骂个狗血喷头,他说他只会跟陆震天和陆承志说话,他说这辈子见不到这两个负心人,到了阴间他也要告状。你说怎么办?”史天雄问:“这个蒋长福在哪里?”秦思民道:“我把他接到城里了。”史天雄道:“你做好准备,我去问问见不见,在哪里见。”
陆震天又做了一个让史天雄震惊的决定:要在谢翠莲的坟前见蒋长福。
傍晚,八十八岁的蒋长福和八十六岁的陆震天,在一座长着稀稀落落荒草的孤坟前见面了。史天雄和秦思民怕陆震天出意外,不敢远离,也站在坟边。蒋长福蹲在那里,一锅接一锅抽着旱烟。秦思民见冷风凛凛,夕阳渐大渐红,说道:“蒋大伯,陆老身体不好,你有什么话,快说吧。”又加了一句,“我们不会骗你的。”蒋长福把烟锅在一块石头上磕磕,昏花的眼珠瞪了秦思民一下,生硬地说:“能天天见毛主席、邓小平的陆大人,我认识。我把他儿子养到十五岁,能不认识这张脸。陆震天哪陆震天,你龟儿子的心可真够狠的。翠莲就是真嫁给我,她也是你儿的娘,哪兴四五十年不让他回来看他娘一眼?我一辈子怕官,今年八十八了,你就是当今皇上,该骂娘我也要骂。多少年了,我都对翠莲妹子说,陆家的人都是绝情寡义的主,可她偏不信,硬说承志会回来看她。这不,哭瞎了一只眼,也没把儿子等回来。陆震天,你们王侯之家的家规可真严呢!夺亲夺到这种程度,还有点人味吗?这是你们共产党兴的规矩?大清朝,三公九卿死了父母,还要回家守三年呢!这承志是做了什么官?孝都不讲……”秦思民实在听不下去,打断道:“蒋大伯,有话好好说,别扯远了。”
陆震天神色凝重,慢慢摆摆手,“让他说吧。蒋大哥,你骂得好。这笔账就记到我陆震天头上吧。是我小肚鸡肠,爱面子,没把孩子教育好。”蒋长福咳一口痰,“为保你们陆家这棵苗,还乡团杀了我们一家六口。我们图的什么?你的肚量确实太小了……我和翠莲青梅竹马,在一起读了五年私塾。不是我蒋长福抢了你的妻,是你陆震天夺了我的爱。她父母想高攀你们陆家,生生把我们拆散了。前因后果,我要给你说清楚。她和你定亲前,我拉过她的手,亲过她的口。这六十年,她只是我的挂名妻室,在家里我们都是兄妹相称。她愿意为你陆震天守节,有什么办法。”说着,擤擤鼻子,抹把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只皱巴巴的红绸小包,“我不说了。这里面有我和翠莲民国二十六年冬月二十,在清江写的字据。为保护你陆震天的儿子,我们以夫妻相称,如果你陆震天战死了,叫白狗子逮住杀了头,翠莲再嫁给我为妻。这里还有翠莲去年春天写给承志的遗言,都交给你吧。”把红包递给史天雄,狠狠地补一句:“你狗日的命真大,不但没有死,还跟着共产党坐了天下。”陆震天流着眼泪打开红包,看到了前妻那熟悉的蝇头小楷:
承志儿,你离开娘已经四十五年八个月零三天了,娘真想你。娘深染重疾,自知不久于人世,很想给你留几句话。也不知这些话你看得见看不见,娘还是想写。你爸和我的婚事,是你爷爷和你外公办的。你爹和我都不愿意。但嫁进陆家,我就发过誓:生是陆家人,死是陆家鬼。娘做到了。我早知你恨娘改嫁,几十年不来看我,我不怪你。为保全你的性命,死了十几口人,我失了名节又算什么?知你终于成了国家栋梁材,娘很高兴,觉得受的一切苦都值。我和你长福伯,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因为你爹还活着。长福哥苦守我六十年,我对不起他……
陆震天泣不成声,喊一声:“翠莲,我错怪你了……”蒋长福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长叹一声,“晚了,她听不见了。陆震天,翠莲临终前说,她希望能入你们陆家的祖坟,你答应不答应?”陆震天动情地喊一声:“大哥,震天也对不住你呀,陆家也对不住你呀。我马上让承志回来,把他娘迁回祖坟去。这样办你看行吗?”
蒋长福表情怪异,突然从陆震天腿上拿起那块泛着黑色的红绸,“这是她十三岁那年,我送她扎辫子的东西。”面向坟包,带着哭腔说:“翠莲,苍天有眼,你托我的事我都办成了。这一辈子,我没有得到陆震天的大富大贵,可与你相敬如宾厮守一个花甲,知足了。”说罢,扔下几个人扬长而去。
回到陆川宾馆,陆震天流眼泪,打喷嚏,神情木然。暗中跟随的专家小组忙碌起来。
苏园和陆小艺问史天雄带陆震天干了什么,史天雄只能沉默着。苏园骂了起来,“你们鬼鬼祟祟,搞了什么勾当?你不知道他呼吸道有问题?承伟正在修的路,他都不愿意去看,你,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早点死呀?你爸,不,老头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小心着点!”
所幸陆震天只是伤心过度,受点风寒,经过一夜治疗、观察,病情已经彻底控制住了。苏园和陆小艺认为陆川的各方面条件都太差了,建议马上回西平去。陆震天就是不发话。急得母女又去求史天雄做陆震天的工作。
正在这时,秦思民又跑来告诉史天雄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蒋长福老人夜里无疾而终了。
陆震天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通知承志,让他带着全家回来,以儿孙的身份厚葬蒋长福。把他们俩合葬一起吧。他们两个应该长眠一起。让承志给他们立个碑,三年内,每年带孩子给他们扫扫墓。”
史天雄顺便劝说陆震天该回西平了。陆震天道:“你们是怕这回把我这把老骨头丢在老家吧。有水平那么高的医疗小组不离左右,我想死恐怕也死不了。说不惊动地方,做不到哇。走吧,一家人住这么大一个宾馆,过分了。”史天雄说:“还住了不少别的客人。”陆震天叹道:“如果不是你成心骗我,那就是你白当了几年侦察连长。老的是医疗小组的专家、教授,姑娘们是随行的护士。那些小伙子们,都是身怀绝技的便衣警察。真的太过分了。五十年代,毛主席出外巡视,也没有这种排场。真的有那么多坏人吗?中国自古少刺客,出了一个荆轲,还被秦始皇用剑刺死了。这么做,只能让我们离老百姓越来越远。敬畏离仇恨也差不远了。”史天雄佩服地说:“爸,你的目光真敏锐。”
陆震天笑了起来,“这证明我还没有老糊涂嘛。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到s省了。那就光明正大到西平走一走,看一看。算起来,西平的老部下还真不少。燕平凉和江丰年就不用说了。蒲东林和王长江,六十年代初,都跟着我到西南搞过调研。那时候的毛头小伙,如今都成了封疆大吏了。该见见他们。该见见,见一次,少一回了。我最近想了一些问题,也想和他们交流交流。”
史天雄对陆震天还有这么大的影响力,陆承伟没有想到。回西平的路上,陆承伟不无酸楚地说:“佩服,佩服!你的话还是一句顶我一万句呀。到底谁是他的亲生儿,我真弄不明白了。能不能告诉我爸爸为什么那么伤心?”史天雄道:“无可奉告,因为这涉及到爸爸的个人隐私。也许等你入了党,你就能找回亲生儿子的感觉了。”陆承伟苦笑着摇摇头。回到西平,陆震天看了改造后的锦江江防工程,看了“都得利”几个分店,看了几家大型民营企业,也看了正在追收电器的红太阳。这一回,他只是看,没有当场作实质性的评价。临离开西平的前一晚,他在下榻的锦江饭店总统套房的会客厅里,约见了省委书记蒲东林、省长王长江、常务副省长江丰年和西平市市长燕平凉。史天雄、陆承伟、陆承业,还有刚刚办完蒋长福丧事的陆承志,也都到场了。
陆震天问了s省和西平市的总体情况后,开始说话了:“这些日子,我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地方,也听了很多汇报,有些想法,很想跟你们这几位父母官交流交流。言多必失,我也是知道的。你们把我这次回s省也称作南巡,太不合适了。我这萤火之光,怎能比得了邓政委太阳般的光辉。小蒲和小王,当过我几天临时部下,小江和小燕做过我的助手,剩下的又都是我的子女,小圈子里戏说一下,也是允许的。我从二线退下来,已有近十年时间了。有些话,不适合在大场合说了。在自己家里人面前,在自己老部下面前,还是可以随便说点什么的。再说,我这个党员又没有退休嘛。全局的工作,一线的同志做得很好,我没什么说的。我今天把我想的看的,说一说,也算发挥最后一点余热吧。
“可以借毛主席说过的一句话,表达我的总体印象: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看到锦江江防改造工程,应该对‘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句话,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事实证明,小燕当时代表着真理。今年我们遇到了大洪水,证明建设这样一个工程是必要的。共产党就应该只做这些符合最广大群众利益的事。当然,西平国有企业的形势,也不容乐观。红太阳可以说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了。我们的总设计师设计的第二个战略目标,后年应该能够顺利实现。中央现在正在研究开发西部的大政方针,s省在实现第三个战略目标的工程中,地位举足轻重。你们肩上的担子,也只会越来越重。
“形势严峻这一面,我们必须予以足够的重视。红太阳最近发生的事情,不是孤立的。十几个人携款潜逃,说明了什么?说明有相当一部分人,对我们不信任了。必须承认,我们现在遇上了前所未有的信仰危机。这种危机,在政治局势混乱、社会严重动荡、经济面临崩溃的文化大革命中,也不曾出现过。天雄认为这是我们这个社会从精神狂欢突然转向物质狂欢,缺少必要的过渡,缺少制度和法律上的强有力的支持导致的。他这种分析值得重视。有的把这种危机的根源追到小平同志那里,说什么白猫黑猫论,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帮助中国人打开了心底里的潘多拉盒子。这是片面的,毫无道理的。他们忘了小平同志还讲过: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如果真有这方面的原因,那也是我们在实际工作中,贯彻两手抓不是很彻底。前些日子,王运鹏给我讲了一个在河南听到的民间流传的故事。因为这个故事涉及到很重大的问题。我想讲给你们听听。这个故事也是编派邓政委的。王运鹏认为这种故事有政治背景,有点神经过敏。故事说,小平同志废止了领导干部终身制后,导致改档案成风,弄得阴曹地府的小鬼判官们常常不知道该勾谁的魂了。小平同志去世后,过了奈河桥,对他有意见的小鬼判官们,不给他登记造册,导致他没有工作可干。故事说小平同志很感委屈,先去找少奇同志诉苦。少奇同志听了后,说了一句: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的那个三自一包改。小平又去找周总理,周总理也说一句: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社会主义前面加特色。小平又找了毛主席,毛主席也说一句: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的过去方针改。最后,小平同志找到了马克思,马克思对他说: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的主义改。
“民间怎么会编出这种故事呢?这个问题需要研究。你们别忘了,陈胜、吴广起事前,做过一件事,把一块写了‘大楚兴、陈胜王’的竹简放进一条大鱼的肚子里。单从这个故事看,是说我们这二十年搞改革开放搞错了。背后的原因,还是一个信仰危机、信任危机。黄炎培在延安和毛主席把酒谈朝代更替的故事,我想你们都不陌生吧?我们这二十年确实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可是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一个什么气功大师,几本唯心主义、神秘主义的书,就能有上千万的人追随他。而且,这种大师还不止一个。这可不是个小问题。我全力支持天雄弃官搞商业零售,就是因为他在尝试寻找一种自新的、健康的力量。在这方面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腐败问题确实是我们目前面临的大敌。总结历史上腐败导致亡国的教训,非常重要。这几年,对这个历史性课题,全党都重视起来了。我提醒你们注意:我们一直对党的领导水平和执政能力这个重大问题重视不够、认识不足。治国不力,同样会亡党亡国!最能体现执政党执政能力的,是选择走什么样的道路。东欧剧变、苏联解体,已经过去近十年了,我们中国不但站住了,站稳了,而且发展了、壮大了。原因无外乎我们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我们选择、顺应了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这一点只要我们坚持住,我们还用怕什么?……”
离开锦江饭店,燕平凉招呼史天雄上了自己的车。
燕平凉感叹老首长思路清晰、眼光独到,话题一转,说道:“我和陆老一样,很看重你们‘都得利’。可你不要忘了,我这个家长还负责分蛋糕。十根指头都连心,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的放慢发展速度的建议,金月兰是不是贪污了?看你见我,目光躲躲闪闪,让人有点起疑。”史天雄答道:“市长的训示,谁敢贪污了?我还没寻找到必须放慢发展速度的理由,不知道该如何向你汇报。”燕平凉道:“兰平章把上次针对你们发起的降价大战,称作自卫反击战,也有一定的道理。政策研究室刚刚给我提交了一份调查报告。自从你们开始办加盟便民连锁店以来,你们‘都得利’每招收一个下岗职工,国营商场就有二点四七个职工失业。这个结果让我有点吃惊。作为一市之长,目前我必须把蛋糕分均匀了。过了春节这个销售旺季,你们必须让速度慢下来。”
史天雄道:“市长先生,你这个要求实际上是在帮助劣币驱逐良币。你不能做裁判工作呀。”
燕平凉严肃地说:“非常时期,我必须做点裁判工作。在你们的起步时期,我也在做裁判。我认为起码我没吹过黑哨。”史天雄道:“这一回你吹的是官哨。燕市长,你为什么不能再看一年?先让市场经济规律当一当裁判吧。”
燕平凉沉默了。
陆川实业的股份在十八元到二十元之间小幅震荡后,陆承伟准时启动了和天宇集团的蜜月计划。圣诞节前,陆承伟把王传志请到了西平龙都县的静惠山温泉山庄。
这个温泉山庄距西平约八十公里,来去方便。山庄里有天然猎场、高尔夫球场、温泉、保龄球馆等娱乐消闲场所,网球场、夜总会、游泳池、麻将室这些大众化的设施更是一应俱全。近两年温泉山庄在西平的政界和商界,影响日著,能到这里消闲一两天已经成为一种身份的标志。猎杀一只山羊,几只山鸡,打一场高尔夫球,投几局保龄球,只是来温泉山庄消闲中的加演节目。它在政界有名,是因为s省省委第一书记蒲东林喜欢在这里度周末,而蒲东林又喜欢在周一研究人事问题,稍有政治常识的人,便知道温泉山庄一号别墅的周末对s省的政局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温泉山庄在政界有“小北戴河”、“第二常委会议室”的别称,也就不奇怪了。它在商界的闻名,是因为它的高级麻将室里,设有各色各样的赌局,入局赌资一方下限为十万人民币,入局者如输得身无分文,山庄负责派车把输家平安送到家里,如果输家住在外省,山庄还会奉送一张返程机票。商界多数人把温泉山庄叫做“澳门温泉”,留欧的人则把它叫做小“巴登”,留美的人则喜欢把它称作袖珍东方“拉斯维加斯”。
打了一回猎,洗完温泉澡后,陆承伟建议先爬爬山庄后面的卧佛山,晚上找个局试试手气。结识半年多,两人已成为老朋友了,谈话也不用绕弯子了。上山后王传志叹道:“与老弟相识不足半年,始知我就是走了弯路哇。向老弟看齐的可能性已经不复存在了。这种地方,我是没法常来的。晚了。转轨了,拿到批件炒给谁去?城市已经膨胀得差不多了,圈点地皮,又卖给谁去?我怕是辜负老弟一番苦心了。”听了这样一个开场白,陆承伟心里很高兴,心里道:不是凡物呀,心里怕是早跟明镜一样了。陆承伟站下来,回望苍山浮云,说道:“理论上讲,暴富的机会,永远都是存在的。以王兄的眼力,不难看出这个世界的走向。只要你紧紧抓住现在,稍稍动点脑筋,你人生的后半盘棋马上就能活起来了。”王传志道:“老弟,你我的关系到了这一层,有什么话,你只管明说。说实话,在这条道上,我已经没能力再攀升了。可我还是不甘心,也想为开辟第二战场做准备了。可惜的是,我一想这第二战场,仍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呀。半年来,老弟对我可谓关怀备至,呕心沥血,如今也该给我指条明路了。”
陆承伟并不急于翻牌,他知道必须把王传志心中的顾虑彻底消除了,合作才能顺利进行。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是有贪欲的,做不做出占有的行动,实际上取决于对得失的判断,如只得不失,谁都会毫不犹豫地伸手,如果判断出只失不得,人人都是乖孩子,如果判断出得大于失或失大于得,做与不做就取决于胆量。王传志如今有全国著名企业家的名声,有两百来万的家私,这些,他一点都不想受到伤害。王传志实际上已用不着冒太大的风险了。如果能说服他认为合作的风险系数为零,剩下的只是些枝节了。陆承伟道:“腐败,如今已成为顽疾,这个顽疾的根源在我看来是分配的不尽合理。早几年,舆论界曾谈论过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种谈论不了了之,实际上表明民众对这种现象麻木不仁。这两年,红头文件中,开始羞羞答答承认分配不公对社会肌体的破坏力了。最近,也有改变这种现状的消息传出,譬如要评选年薪十万元的教授。可惜步子迈得还是太小了,今天区区十万元年薪,仍抵不上当年卖茶叶蛋的人今天收入的五分之一。党和政府对腐败这个顽疾,不能说不重视。十多年来,都在提反腐败的问题。结果呢?我们的腐败程度,在世界上还是排在前四十位。算算世界上有多少个封建君主制国家,就知道我们距公平、公正的理想社会有多么遥远。印尼前年被评为世界上腐败程度第一的国家,今年老苏哈托终于下台了,他蹲不蹲监狱,目前还不好说。党和政府反腐败的决心大不大?政界抓了一个陈希同,商界抓了一个褚时健。一个是中央政治局委员,一个是中国品牌价值最高的红塔集团的老总。抓这两个人的用意非常清楚:不管你的地位有多高,不管你的贡献有多大,只要你贪污了国家的钱财,就要抓你、判你。陈希同被判了十七年徒刑,褚时健估计不是死缓就是无期。力度够大了吧?杀鸡给猴看也好,杀猴给鸡看也好,用心都很良苦。有人算了一笔账,江主席和朱总理的年工资,顶不上一个乡级贪官一年的灰色收入。千古第一贪官和珅的家被抄,白银就抄回七千万两,而国库的存银不过五千万两。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个问题不解决,不得了。这些话,不该我来说,我一不在庙堂,二不在江湖,没资格谈论国是国非。我再说两句陈希同和褚时健吧。陈希同的判决书上,写了他把礼品据为己有,写了他盖了两处行宫。褚时健呢?私分了几百万美元。判的判,关的关,可我们的国有资产,每天还是流失了一个多亿。这些钱流到哪里去了呢?当然是流到私人的腰包里去了。传志兄,凭你我之力,能扭转这种局面吗?”
陆承伟用一句设问结束了自己第一阶段演讲。平心而论,这番话里忧国忧民的情愫要算呼之欲出了。王传志知道这是高超的太极功夫,不能贸然接招,显示自己也是行家的手法是静观其变。陆承伟停顿了一会儿,激动地说:“我,可以为故乡捐一千多万修一条真正利民的公路,可以捐一百五十万表达对灾区人民的爱心,可以资助一百名灾区学子完成学业。合法地挣钱,合情合理地花钱。这就是我给你指明的道路。所谓合法地挣钱,当然不是贪污受贿,当然与腐败无关了。”王传志笑道:“要不怎么叫合法呢?老弟,你就直说了吧。听了你刚才的遑遑大论,我就知道你不会置我于对党国不忠、对部属不义、对妻儿无情的尴尬境地。我该看看你的底牌了。”
陆承伟又问了几个问题,譬如天宇集团去年的销售收入,譬如天宇集团捐了多少款用于抗洪救灾等。王传志一一作了回答。陆承伟道:“两百多亿人民币的销售收入,在中国的大企业里,也可以排到前二十名了。只是你们捐的救灾款太少了。区区两百万,还比不上红太阳这样一个亏损大企业。我终于明白我爸为什么这次没去你们天宇走走看看了。”王传志自责地说:“捐救灾款是在抗洪晚会现场进行的,我想着捐两百万也不算少了,没亲自去。政治账,也没算清楚。没想到很多企业都搞大出血,最高的捐了两千多万。李国奇副总给我打电话请示,刚说了两句,他的手机没电了……总之,这篇文章我没做好。”
陆承伟这才翻开了底牌,“我们合作写一篇文章吧。进军世界五百强,如今是国有企业界的热门话题。朝这个目标奋斗,政府和中国的纳税人是愿意交一笔学费的。只用看看我们在体育方面为强国梦做了多少努力,就知道我们多么希望出现几个经济上的航空母舰呀!现在,我和陆川县共同拥有一个小上市公司。这个公司的股票天天飘红。如果天宇集团以每法人股四五元的价格收购陆川实业的八千万法人股,就像是一次进军世界五百强战役的火力侦察,谁能说什么?以陆川实业现在的知名度和特殊身份,这笔交易还能为天宇集团赢得一些政治分。我可以按国际惯例,及时、足额支付给你还有你的几个助手百分之三的佣金。不给你留任何后遗症,这笔佣金也不会低于一千三百万。为了便于操作,春节过后,我会设法把陆川实业的股价拉到每股二十五元以上。现在,陆川实业的每股净资产,年报上公布的是每股两元三角六分。再加上中国股票上市的难度系数,天宇用每股四元五收购陆川实业,你们的董事会和监事会应该认为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吧?”
其实,王传志早就判断出陆承伟的用意了,猛然间听到陆承伟把整个合作计划和盘托出,还是有点难以适应,干咽了几下,没有表态。陆承伟又将了一军,“传志兄,你是认为我做这个壳卖不出去?还是对我的个人信用存在疑问?”
王传志接招了,“都不是。传志虽然愚笨,还能看出老弟出神入化的部分绝技,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该考虑的,你都替我考虑到了。我们本身就是一个上市公司,再控股一个上市公司,需要做很多工作。你也知道,天宇也不是铁桶一块。告我的状子,每天都有。现在天宇还有一个部里派的梁特派员,又多了一个关口。所幸陆川有矾矿和钛矿,贮量也不小,天宇收购陆川实业,在战略上无可指责。我需要你给我点时间。另外,我们这个君子协定,用不着让第三者知道。或许,到时候是天宇主动要收购陆川实业,这样可能更容易让人接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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