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慧扑哧一声掩嘴笑了,“看你吓的!你妹妹又不在,你怕什么?你为什么要怕她?陆小艺……”史天雄抬起头,“谁说我怕她了?”袁慧冷笑道:“你就是怕她。只要她在场,你连看都不敢看我。真是胆小鬼!”她显然已经把捉弄王大海的事忘了,生气地说:“我送给你的照片呢?陆承伟说陆小艺把它撕了,有没有这回事?你肯定对她做过什么坏事!要不然,你为什么会怕她?你是不是亲过她了?你肯定亲过她了!”史天雄把头勾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说:“那照片我没有藏好……是,是她……先亲了我……”袁慧沉着脸,再也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史天雄猛然惊醒一般,忽地站起来,马上又蹲下来,说道:“来了,来了,一个人,一个人。”
结结实实的王大海手里拎着纸包,朝老柳树走来,看见袁慧那条在春风里微微摆动的花头巾,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王大海站下来,说道:“你能来真好。我给你买东西,来晚了。告诉你,北大附中的同学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了。”说着,慢慢朝老柳树靠近着。陆承伟巧妙地利用直径差不多有一米的老柳树,移动着,始终不让王大海站到自己的正面。王大海笑了起来,把纸包朝河岸边一块大青石上一放,说道:“和我们胡同儿长大的柴禾妞儿是不一样。你上初一那年,我就喜欢上你了。全校就你一个同学坐小汽车上学。这三年,我一直忘不了你。我没有勇气跟你说话。我爸解放前是个拉黄包车的。我九岁半才上一年级,比同年级的同学都大四五岁。这一年多,看见你和陆震天那两个狗崽子整天在一起,我就难受。现在好了,这文化大革命可来得真及时啊。我爸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不是吗?没有这场文化大革命,像我这种工人家庭出身的孩子,能当司令吗?看看咱们学校的学生会干部、团干部,有几个贫民子弟?哎,你别老躲着我呀。刘少奇已经倒了,邓小平也要倒了。真好。你们这个家庭啊,历史问题可复杂得很。只有我能把你们家和你保护起来。再过十来天,我们也可以行动了。你别害羞嘛。我想看看你。”突然跨出一大步,伸手把袁慧的围巾扯了下来。
陆承伟夸张地大叫起来:“快来人呢——抓流氓——”
王大海惊得后退几步,“是你?你怎么会穿,穿着她的衣服……我,我明白了,明白了……”
陆承伟走上前去,一把夺过围巾,得意洋洋地说:“明白了就好。王大海,别人怕你,我们不怕你。告诉你,不要打袁慧的坏主意。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配不配。你听说过没有?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来只会打洞。二十多了,期期补考,能当什么司令?”
王大海机警地看看四周,看见了史天雄的后脑勺,把紧握的拳头松开了,骂道:“这个婊子养的,敢耍我?”史天雄从水池里跳了出来,“王大海,你他妈的嘴太臭了!你别忘了我是全校学生选出来的学生会主席。识相的,以后就不要纠缠袁慧了。”王大海又后退几步,“邓小平倒了,陆震天也快了。你们神气什么?咱们走着瞧吧。”说罢,转过身,沿着运河堤飞奔而去。
春天还没过完,陆震天的名字真的从中国所有的媒体上消失了。初夏的一天,王大海率领井冈山战斗队二十几个红卫兵象征性地抄了袁慧的家。袁慧的爷爷袁仁明受此惊吓,一病不起,临终前给儿子袁向中留下遗言:危难之时,丢卒保车,丢车保帅。在家庭的强大压力下,袁慧参加了王大海领导的井冈山战斗队。因为陆震天处境微妙,史天雄不愿和陆家决裂,他在学校被孤立起来了。他和陆承伟眼睁睁看着袁慧成了王大海的女朋友,只好采取别的战法对付王大海……
梅红雨的招呼声,打断了史天雄的思绪。梅红雨推着自行车,笑吟吟地站在史天雄的门口,“总算看见你做了一回闲人。你怎么了?是不是后悔没有去荆江大堤扛沙包?”史天雄支吾道:“没怎么……你小姨要来拍我这猫儿洞,我在等她。”梅红雨把车子放好,推门进了堂屋。
想想当年袁慧在社会大动荡时期个人命运的跌宕,史天雄心里有点灰。和社会相比,个人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梅红雨们这一代人,如何看待金钱与爱情,他并不清楚。梅红雨内心世界究竟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致,目前他还一无所知。万一她真的动了心,准备去给陆承伟当助手呢?该不该给她提个醒儿?史天雄拿不定主意。
梅红雨进了门,屋内光线有点暗,她把灯打开,看见一簇鲜艳的红玫瑰,正在茶几上向她怒放。这不是街头小贩卖的那种常见的红玫瑰,而是西平两三个经营进口花卉鲜花店里价格昂贵的红玫瑰。梅红雨怔了一下,眼睛一亮,禁不住似的,弯腰探出鼻子嗅嗅,直起身子,伸手取出一支,凑在鼻子下面,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她把玫瑰插入花瓶,拿了一个小铝盆,准备舀米做饭。
梅兰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是小雨吗?”梅红雨掀开米桶舀米,“你躺着吧。我做饭。谁送的鲜花?”梅兰在里面说:“真的不中用了,说话也能累成这样。等我起来,慢慢给你说。小雨呀,咱们恐怕要交上好运啰。我去给文殊菩萨烧香,你还拦着。应验了不是?”梅红雨撇撇嘴,端着盆子出去淘米。
把米煮上后,梅红雨才发现屋内又多了几只精美的礼品盒,有脑白金、壮骨粉、汇仁肾宝,都是近几年刚刚风行起来的价格不菲的中老年补养品。梅红雨喊了起来,“妈——到底来了些什么人?”
梅兰撩开门帘走了出来,坐在一张旧藤椅上,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名片,“来了一位承伟实业有限公司的副总。这是他们老板的名片。”梅红雨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朝茶几上随便一扔,从橱柜里拿出一袋红枣,朝碗里倒出十几颗,“莫名其妙的公司,莫名其妙的人。你怎么随随便便就收了陌生人的东西?”说着,端着碗出去淘红枣。梅兰又把名片小心收藏起来,“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是一个正经公司。老板很年轻,是个高干子弟,在美国留过学,搞金融发了大财。来的这个齐先生,以前在北京教大学,还是个副教授呢!你不熟悉人家,可人家熟悉你。”梅红雨把红枣倒进电饭锅里,“不可能。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梅兰道:“不是这位齐先生学舌,我还不知道你在日本人那里过的叫什么日子。日本人,怎么能靠得住?抗日那会儿,给日本人做事就是汉奸!小日本当年虽然没有占领西平,可杀了多少中国人?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吃日本人赏的饭。吃着难受。迟到几分钟,多大的事?就把你当牲口一样训斥!想不到他们投降几十年了,对中国人还是这么狠……”梅红雨终于想起了陆承伟,“他们是不是来劝我跳槽?我是见过他们。”梅兰的眼睛一下亮了,“这就对上号了。这个陆老板为了干事业,现在还没有结婚。他们提的就是这件事。他们想请你去当总裁助理,或者是办公室主任,月工资可以给你五六千。他们已经考察你很久了,对你很满意。他们就等你一句话了。”
这几年,梅红雨在不少场合,见识过不少暴发了的有钱人,绝大多数都曾鼓动她跳槽,绝大多数都说给她助总或者办公室主任或者公关部经理的职位,绝大多数都不掩饰对她个人的兴趣。经的多了,也就麻木了,心里对这种人渐渐反感起来。这个陆承伟,脸皮可真厚,竟敢追到家里来了!梅红雨冷笑一声,“这种鬼话我听过几百遍了。他们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你知道吗?”梅兰老于世故地说:“你妈活了四十几了,好人坏人,我还分得出来。来的这个齐先生,斯斯文文,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肯定不是个坏人。”梅红雨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以为好人坏人,脸上都贴着标签啊?那个老板你没见,高大英俊,演电影肯定能演大英雄。他当然很有钱、很有势力。他心里想什么,我心里知道。我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明白。你给他们打个电话,就说我的事你做不了主,让他们来把这些东西拿走吧。我炒菜去了。”
梅兰急得站了起来,大声说:“我怎么做不了主?这么好的机会,我不帮你抓住,还算你的妈?日本人的饭,不好吃。你看看人家带的这些礼物,你看看这些红玫瑰?暴发户、土财主,能想到这些吗?女人就像这玫瑰,没有营养和水分,鲜艳不了几天。年轻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好机会,以后往哪里找后悔药来吃?我这一辈子就不说了,生错了时代,嫁人又嫁错了,如今又落一身病,没救了。你还年轻,你的路还长着呢,我不帮你好好盘算盘算,任你由着性子来,吃了大亏可怎么办?”梅红雨听得忍无可忍,把菜朝地上一扔,冲进堂屋,叫喊似的说:“妈——你,你真是糊涂!你的女儿是公主呀是格格?是博士呀是专家?人家凭什么一个月给我五六千块?你真认为天上会掉馅饼不成?”梅兰认真地说:“我很清醒。你不是公主,也不是格格,可我的女儿非常非常漂亮。这就足够了。”梅红雨又气笑了,“我知道我很漂亮。妈,这种机会出现几十回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抓一个吗?这几年,你一直有病,很少出去,你根本不知道如今这社会变成什么样子了。算了,把这件事忘了吧。”梅兰根本不想让步,言语更加尖锐起来,“你妈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你不就是说如今这社会已经笑贫不笑娼了?都一样,哪个社会都一样。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齐先生是说过陆老板没结过婚,是说过陆老板一直想找一个可心可意的姑娘。你妈是很少出门,可也不是个傻子。有钱人包二奶包三奶的事情,我也知道。我左思右想,才认定这是一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机会,这才下决心劝说你。单单干工作,每月拿五六千,也比跟着日本人干强得多。就是这个高大英俊的陆老板看上你,他没结婚,你也没结婚,丢什么人?也巧了,史先生还是这个陆老板的亲姐夫。你要信不过我,你可以去问问史先生。”
史天雄听到这里,感到心里有点发紧。梅红雨要是真来问,应该怎么回答?这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姑娘,用不着告诉她倾向性的意见。正在想着,梅红雨变了调的声音传来了:“你越说越不像话了!这种巧事儿,专门等我来撞?真亏你能想得出来!世界上除了我,漂亮姑娘都死绝了!他既然是亿万富翁,身边能少了女人?几朵玫瑰,几盒补养品,就把你糊弄住了!你以为他会跟我结婚?你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真是见鬼了。妈,我告诉你!他出高薪聘我,目的只要一个:让我跟他上床!上床!达到目的后,要么把我当花瓶摆起来,要么把我当成破抹布一样扔了!”梅兰恨铁不成钢地盯了女儿一眼,嘿嘿冷笑道:“上床?上床也要找个上等人上床,免得以后恨自己有眼无珠!和你谈的那个穷酸诗人,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妈是过来人,知道利害。那个什么狼,会毁了你一辈子。小雨,人这一辈子,关口很多,要紧的关口只有几个,年轻时遇到关口一定要仔细。婚姻的事,可马虎不得呀!这件事你可不要轻易回绝人家。你要想想清楚。买一棵白菜,也要货比三家。”
梅红雨惊愕、悲苦、无望、愤怒地看着梅兰,看着看着,突然间爆发了,大叫着:“你不是我妈,你不是我妈!”把玫瑰、把礼品一件一件都摔到院子里,又跑到院子里用脚踩着,“让自己亲生女儿走这条路,你算什么母亲!想傍大款,你自己去傍!我不侍候了。”
梅丰和陆承业推开院门进来了。史天雄一看母女俩越吵越凶,也走了出来。看见陆承业来了,史天雄感到有些意外。梅丰刚好听到梅红雨说的过头话,跑过去把梅红雨拉到屋里,斥责道:“红雨!你说的叫什么话?”梅红雨顿时泪如雨下,抽咽道:“她算什么妈?有劝女儿去傍大款的妈吗?”梅兰也铁了心,继续说:“我这都是为你好。不听我的话,你将来肯定要后悔的。世道已经变成这样了,你偏偏喜欢个穷酸诗人,能有什么好结果?”梅红雨咬牙切齿说:“我愿意!我就是愿意和他上床!我就是要嫁个穷酸诗人!”抹一把眼泪,“我愿意!”梅丰呵斥道:“还说!多光彩的话?还说!”
外面,史天雄苦笑道:“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二哥,你有事?”陆承业道:“陆明不懂事,硬逼着我表态搞全员推销。这种新方法,我生疏得很。小丰刚好打了电话,她建议我把这方案带来让你看看。她说光线不太好了,节目的事,明天再说。”梅兰又说话了:“小雨,妈不会坑你。”史天雄皱皱眉头道:“二哥,你先坐,我去劝劝她们。”
梅兰把陆承伟的名片递给梅丰,“不为别的事。人家这个公司高薪聘她当总裁助理,好心好意……”梅红雨声音又高了起来,“我的事用不着你管了。”梅兰赌气地说:“我是你妈,这事我必须管……”史天雄进来了,一脸严肃地说:“梅兰,我都听见了。你有一个很优秀的女儿……”
梅兰冷笑一声,打断道:“我说这些,都是用血和眼泪换来的经验。我不能让她每天活在梦中。这么下去,她将来肯定比我活得还要惨!史先生,你是这个陆老板的姐夫,你说说,我是不是在把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史天雄艰难地选着词汇说:“我不想评价陆承伟这个人。你作为母亲,刚才已经说了很多过头话,太不应该了。红雨嫁给一个有钱人,她一辈子就幸福了?你应该尊重她的选择。”梅丰也数落着:“兰姐,你也曾年轻过,你也曾有过理想,有过抱负。社会上是有很多女孩子,整天挖空心思走捷径,靠漂亮脸蛋换车换房换安逸。你怎么能劝红雨走这条路呢?”
梅红雨也接了一句:“还不是觉得养我有恩,我又挣不来金山银山,靠不住。”
梅兰的眼睛渐渐变得空洞起来,表情开始有点偏执,嘿嘿嘿地怪笑几声,嘴角的肌肉一抽一抽,悲叹一样地说:“是我自己想变成这样吗?我有过理想,有过抱负,也想那种有美满爱情的家庭生活。可现实呢?理想碎了,抱负散了,爱情连个面都没让我见。回城了,我还想寻找,可总是找不到。工作换来换去,工资没长,物价早涨了。不中用的男人死了,女儿还小,我怎么办?又是托人,又是送礼,这才进了红太阳。干了不到三年,我又得了这种富贵病……我这个当妈的确实窝囊透了,背时透了。我对女儿有什么养育之恩?什么也没有!现在,国家国家不管我们了,单位单位不管我们了。我能活到今天,全靠我女儿养着。我是一个多余的人。我让女儿去傍大款,连个人都算不上了。你们都这么看我,我,我……我认了。”说着说着,目光变得游弋而神经质起来,飞快地看了梅红雨一眼,颤抖着声音说:“小雨,妈不再拖累你了,不再烦你了。你爱追求什么追求什么吧,爱嫁给谁就嫁给谁吧……”猛地站起来,一头朝墙上撞去。
三个人都没想到梅兰突然会有寻死的念头,未及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梅兰伴着一声沉闷的响,跌倒在墙角。梅红雨尖叫一声,扑了过去。史天雄抱起梅兰一看,只见梅兰额头左侧磕出一个大血窟窿,人已经昏死过去了。梅丰用力掐着梅兰的人中穴,梅兰还是没反应。
陆承业站在门口一看,大声喊:“天雄,还愣什么!车在外面,快送她去医院!她是个病人!你们真是……”
史天雄抱着昏死的梅兰,飞快地跑出院子。
几个人忙到后半夜,才把梅兰接回家静养。又怕梅兰情绪反复再生不测,又怕梅红雨不请假被炒了鱿鱼,第二天,史天雄从“都得利”叫来两个女职员,轮流看护梅兰。
第三天,金月兰来到牌坊巷看了梅兰。正巧,梅红雨这天也请了假,见到金月兰,讲了不少千恩万谢的话。
从堂屋出来进了史天雄的厢房,金月兰笑道:“西平的老少美人,都成你的邻居了,怪不得你迟迟不愿搬家。开玩笑,开玩笑。你二哥刚才打了电话,催问你看没看他们的销售方案。看来需要克隆出三五个史天雄才够用了。”
史天雄感叹道:“事情都挤到一起了。红太阳这个全员推销方案,理论上还是不错的。不知道效果怎么样。他们急需资金,恐怕只能一试了。”
金月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特快专递,“嫂子来的。你快看看吧,别误了大事。”
史天雄把特快专递撕开,取出一页纸,浏览一遍,呆呆地坐在那里。金月兰关切地看着史天雄。史天雄把纸拿起来,自言自语说:“这是最后通牒。一个星期内我不离开西平,只有离婚了。”抬头一看,梅红雨正拿着香蕉,站在门口。
梅红雨道:“金总,你们吃点香蕉吧。”
江榕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喊道:“金总,史总,出事了。王小丽的未婚夫孟永军在湖北牺牲了。世光他们也回来了。部队希望王小丽能去一趟抗洪前线,参加追悼会。谁知道王小丽受刺激太大,不会哭,也不会说话,人像傻了一样……”
话没说完,史天雄和金月兰推上车子出了院门。
梅红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见史天雄的门敞开着,走过去锁门,看见小桌上放的短信,好奇地瞥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忍不住把头探了过去。史天雄的妻子要和他离婚,梅红雨万万没有想到。
王小丽面无表情,瞪着惊惧的大眼睛,像一具木偶一样,坐在“都得利”会议室的椅子上。杨世光、李姐和孟永军的母亲围在王小丽身边,一个中校和一个少校,焦急地站在窗前踱步。
李姐蹲下来,拉着王小丽的手,央求着:“小丽,你千万不要想不开。永军已经走了,我们知道你心里苦,你哭吧,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小丽,你,你说句话呀?”王小丽一点反应都没有。孟永军的母亲撑不住了,把王小丽揽在怀里,哭喊起来:“苦命的孩子啊——死了一个,傻了一个,好惨呢,啊啊——啊呜——呜——”李姐忙把孟母拉到一边,劝道:“大妹子,你可别哭。小丽已经成这样了,你再哭坏了身子,到抗洪前线影响多不好?”
中校拼命嘬了一口烟,对杨世光说:“老团长,这可怎么办?孟永军他们一个艇,就救了四百多人,他牺牲前,又把救生衣给了新战士。军区首长专门叮嘱,一定要让他的亲人见他一面。王小丽和孟永军谈了三年,在孟永军他们连,很有威信。你说……”
金月兰哭喊着跑进来,“小丽,小丽,你是怎么了?”
史天雄围着王小丽观察一会儿,再用手在王小丽眼前舞动几下,说:“打她一巴掌就好了。乐极,悲极,都会出现这种情况。”杨世光拍拍自己的头,自责道:“你们看看我这记性,真差劲!新兵上去打仗常出现这种情况。真的一打就好了。”说着又在自己脸上拍拍。史天雄说:“是打她,不是打你。快点打!”
杨世光往后退了两步,伸手看看,连声说:“不行不行,我是断掌,会把她打坏的。换个女的打吧。金总,你打。”金月兰下意识地朝后退一步,“不不不。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打过人,我,我可下不了手。”史天雄扬扬自己的手,看看孟永军的母亲,说道:“大嫂,不是这场大洪水,小丽已经是你的儿媳妇了。还是你打吧。打耳光。”
孟永军的母亲带着哭腔说:“小丽爸妈死得早,这几年到我家,我疼都不知道怎么疼……我,我也下不了手哇——”说着说着又大哭起来。
李姐捋捋袖子,“嫂子,你别哭了。我那两个儿子,小时候调皮捣蛋,没少挨我的打。你们都不打,我打。”说着一巴掌放在王小丽脸上。王小丽的头只歪了一下。
杨世光道:“李姐,你这种打法不行。要用力,要打得让她知道疼才行。打轻了不顶事。”
李姐咬咬牙,站在王小丽面前,说道:“小丽,这两年,我一直把你当亲闺女看哩。打你是治你的迷病。打重了,你可别埋怨阿姨。”一巴掌抡过去,伴着一声脆响,王小丽应声倒地。金月兰和孟永军的母亲忙把王小丽扶起来。王小丽嘴角流了鲜血,仍是不会说话不会哭。
李姐看了一会儿,眼泪流了出来,埋怨道:“你们出的狗屁主意!我还没听说打人能治病!让我做了一回恶人。”又蹲下去拉住王小丽的手,“小丽,你别怪阿姨。我是……你们快看,你们快看,小丽流眼泪了,流眼泪了——”
几个人面带惊喜,把王小丽围住了。
过了一会儿,王小丽喃喃自语起来:“怎么说走就走了……出发前,你说回来就结婚……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孟永军的母亲把王小丽紧紧抱住,呜咽道:“孩子,哭吧,孩子,痛痛快快哭一场吧。”自己先嚎啕起来。
众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史天雄和金月兰、杨世光、江榕商量一会儿,决定派杨世光、江榕、李姐,代表“都得利”公司陪王小丽去参加孟永军的追悼会,再去看看李姐正在湖北抗洪的小儿子,并再向灾区捐一百箱矿泉水和五十顶帐篷。
王小丽已经恢复了正常,走过来说:“各位领导,各位首长,永军是为救灾民牺牲的,我想再为这些永军救出来的灾民做点事。为我们结婚,我哥我姐们给我们准备了五万块钱……这些钱我和永军已经用不着了,我想把这些钱买成过冬的衣服和被子,带给那些灾民们。”
会议室一片寂静。
孟永军的母亲擦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递给王小丽,“闺女,你做得对。这四万元,也是为你们俩结婚准备的。咱们救人救到底,让那些永军救下的人,置办一些过冬的家什吧……我们人都没了,留这些钱还有什么用?替永军再尽尽心吧……”
四个男人的眼眶也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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