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彻底化解了“都得利”公司的政治危机。准确地说,是这场大洪水,为化解这次政治危机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契机。

渐渐在电视画面里多起来的绿军装和橘红色救生服,让史天雄和杨世光坐不住了。得到舟桥团即将开赴荆江抗洪前线的消息后,两个人都有些吃惊。经验告诉他们:更大的危险,恐怕还在后头。金月兰从外地“考察”市场回到西平的当天晚上,史天雄和杨世光第二次去了宴园公寓金月兰的家。自从在这里吃过接风的面条,他们再也没有来过这里。杨世光在电话里说要来向董事长汇报汇报这一段的工作,顺便看一次完整的《新闻联播》。金月兰在外地散心的时候,已经从李姐嘴里知道了史天雄的一系列反常表现,已经对自己把所有的难题都交给史天雄十分愧疚,很想看看当了多天搬运工的史天雄是什么样子,马上答应了,又去买了水果和西瓜。

三个人一起看完《新闻联播》,神色都很凝重。

史天雄道:“月兰,我和世光有个想法……”金月兰笑着打断道:“我猜一猜吧。你们都感到遗憾,觉得军装脱早了,没赶上这个共赴国难的机会。你们是不是想请几天假,去荆江大堤上扛几天沙袋?”杨世光看金月兰这次散心效果不错,开玩笑道:“用西平话说,金董事长真成了我们肚子里的蛔虫了。金总啊,我的军装还留着我的体温呢!我们俩的老部队舟桥团马上就要上去了,可见危险期远没有度过。这几天,我梦里已经去过几回了。”史天雄道:“咱们‘都得利’刚刚渡过难关……可是,每天看这种场面,心里可真不是滋味儿。去扛沙袋不现实,没法跟小伙子们比了,所以就想用别的方式表达一下。希望你能支持。”

金月兰又给两人各递一块西瓜,“听说你这些天都在扛箱子,我以为你在搞演习呢。我看你最少瘦了五斤。又黑又瘦的……我的心情,和你们一样。没有你们,就没有‘都得利’的今天。天雄以后当副董事长兼总经理,我就又能轻松一些了。怎么办,你们决定吧。”

史天雄道:“我想搞一次活动,借抗洪,进一步确立‘都得利’的理念。这一批党员发展对象,基本上成熟了。我想让世光带上几个老党员和新党员,去抗洪前线感受感受。公司拿个一万元,再带点纯净水和方便面,去抗洪部队表达一下心意。再号召全公司员工捐一点,对增强整体意识或许能有所帮助。”金月兰道:“太好了。只是公司捐一万显得太少了,拿不出手。‘都得利’如今也有点名气了,面子问题,也要考虑。捐三万,你们看行不行?”杨世光道:“董事长的决定,是最后的决定。遵旨——”

史天雄和杨世光起身告辞,金月兰瞥一眼女儿房间的门帘,喊一声:“晶晶,你两位伯伯要走,快出来送送。”客人进门时,金晶晶打了一声招呼,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撩帘子一看,史天雄已出了门,大声说道:“两位伯伯慢走,我们不送了。”杨世光忙说:“不用不用。”退出去,顺手把门锁上了。

金月兰站在门内,转过身,狠狠地盯了女儿一眼,“快十八了,连个话也不会说。你不送就是你不送,我还该送送他们嘛。”金晶晶夸张地拍打拍打自己的脸,“都是这张嘴不争气,多加了一个字。今后,我一定好好学会说话。你这两个部下蛮可爱,觉悟不低。只是那个史天雄有点没大没小,不合规矩。哪有总经理直呼董事长芳名的?”说着话,人又进了自己的房间。金月兰又气又恼,又不便发作,坐下来长叹了一声。

捐款活动一开始,“都得利”的员工都很踊跃,两天就捐了三万四千元,每人平均捐了五十元。史天雄得知李姐的小儿子张西林的部队已经开到江西九江;总店六组组长王小丽的未婚夫就在舟桥团服役,因为舟桥团要开到抗洪前线,被迫推迟了婚期后,和金月兰、杨世光、“都得利”公司党总支书记江榕,带着李姐、王小丽去给舟桥团送了行。

这就把无孔不入的传媒惊动了。

梅丰一直想做点弥补工作,又不想直接向史天雄道歉,就想为“都得利”做一期特别节目,宣传宣传“都得利”。

周三晚上九点,“都得利”公司先在总店大厅举行四个新党员入党宣誓仪式。宣誓仪式结束后,杨世光带十个人组成的小分队乘一辆面包车,带两卡车慰问品,连夜赶赴湖北。梅丰赶到“都得利”总店门外,看见装有慰问品的卡车,马上进入了情况,面对摄像机说:“各位观众,晚上好,我现在在‘都得利’总店为你做现场报道。我们刚刚获悉,我市‘都得利’商业零售公司,将派一个小分队,带着捐款和部分物资,前往荆江抗洪前线,过一会儿,他们就要出发了。‘在非常的岁月里,都得利与你共渡难关’这句广告词,我们西平的观众早已耳熟能详了。‘都得利’人又一次用行动证明他们的承诺是庄严的。大家请听,店里突然有人唱起了《国际歌》,我们进去看看吧。”

一个“都得利”的女职员把他们拦住了。

梅丰问:“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女职员道:“我们这次活动,不想对外宣传。”

梅丰又问:“送行仪式为什么要高唱《国际歌》?”

女职员道:“现在是新党员入党宣誓仪式。我们‘都得利’新党员宣完誓,必须要与老党员一起,高唱《国际歌》。我不能说了。”说完,进去把小门关上了。

梅丰又拿起话筒道:“怪不得他们选择晚上出发。我们守住这三辆车,看他们有什么办法。”

过了半个小时,一队身穿橘红色救生衣的“都得利”职员从小门里走出来。杨世光和江榕走出来后,小门又关上了。

梅丰迎了上去,“杨经理,你们金董事长和史总呢?”

杨世光笑道:“我一听有记者来采访,就知道是你。你这个梅记者啊……什么活动都瞒不过你。金总和史总把难题交给我了。我兼着小分队的分队长,有什么问题,你问我吧。”

梅丰道:“长江、嫩江和松花江的大洪水,还没有消退的迹象。你们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方法支援抗洪呢?”

杨世光挠挠头道:“怎么说呢?大道理,我不会讲。我们‘都得利’的员工中,共有二十八位复员转业军人。这些员工,在部队服役期间,大都参加过各种不同的抢险救灾工作。他们共同认为,这种经历非常难得,也非常重要。这次我带九个新老党员去荆江,是要亲自参与长江流域的抗洪工作。募捐工作,进行得也很顺利。我们公司的所有员工,都有下岗这种经历,对团结这个词的理解,可能比一般人要深刻一些吧。就这些。”

梅丰又问:“你们这次捐了多少钱物?能告诉观众吗?”

杨世光摆着手,“不好意思,只算是参与了抗洪斗争。公司刚上了几个项目,只捐了区区三万元。我们公司的员工都不富裕,一共捐了三万四千元。让我们这些所谓领导感到欣慰的是,‘都得利’的每一个职工,都在完全自愿的前提下,捐了钱。这两卡车东西,看起来挺吓人,其实东西都不值钱。一百箱矿泉水,一百箱方便面。只能算体现了重在参与的精神。不能耽误了,我们该出发了。”

车开走了。梅丰对着话筒说:“有首歌的歌词写得好,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这世界将会变成美好的人间。大洪水是可怕的,然而……”

清脆的声音响着,“‘都得利’与你共渡难关”的横幅,在晚风中摇着。

第二天晚上,这则新闻竟上了中央台的《新闻联播》。

陆承伟看完新闻,呆坐了一会儿,感叹道:“天雄的血性还在呀!他要是还穿着军装,肯定早上去了。我一直很钦佩他身上这股劲。老爷子这些天,肯定熬煎得睡不好觉了。老齐,你看用我爸的名义捐个五十万行不行?”

齐怀仲迟疑了一会儿,说道:“遇到这么大的灾,是该捐一点。可是,以陆老的名义捐五十万,怕不合适。他老人家一辈子的工资,也不过有七八十万。再说,如今的风气,也大不如前了。天雄出这次风头,怕是要留后遗症的。你是不是再想想?”陆承伟自嘲地笑笑,“还是你仔细。我这边替老爷子捐五十万,就把他捐成个贪官了。现在,打出头鸟的枪是多了。那就匿名捐五十万吧。我爸对江西有特别的感情,明天问问赈灾委员会,看能不能把这笔钱直接捐到江西去。这个项目老爷子支持很多,将来知道我赚了大钱,肯定心里不安。多做点让他高兴的事吧。”

正说着,陆小艺打来电话说:“新闻你看了没有?露水夫妻店连中央台都惊动了。爸还蒙在鼓里,说他这条路走对了。一个月期限,我也等不了了。”陆承伟劝解道:“姐,放一放再说,行不行?镜头里没有你丈夫也没有金月兰……”陆小艺在那边说:“亏得他没出这个风头!”陆承伟笑道:“这恰好说明事情在往好处变化。我抽个时间找他谈谈。到了期限,你再采取行动吧。姐,你告诉爸爸,我今天也捐了五十万,而且专门捐给了革命圣地江西。我是匿名捐的,只是想替爸爸分点忧。”陆小艺道:“捐十万八万尽尽心也就够了!当心坐吃山空。还是匿名,真想得出来!你看人家史天雄,几万块钱,全都贴脸上了。他确实是个搞政治的好材料。妈叫我下去,挂了吧。”

陆承伟放下电话,叹口气,“我这个姐呀,真有点大唐太平公主晚年的样子了。满脑子的江山社稷事,却只恨生了个女儿身。挺可怜的,不过,也很可敬。”

两个人又说几句闲话。陆承伟猛然想起了一件大事,说道:“这几天满脑子都是验资的事,把这个事差点忘了。我让你查梅红雨的情况,你查了没有?你可别说你把这件事给忘了!”齐怀仲感叹道:“看来,这个梅小姐真钻你心里去了。忙这么多大事,你还是没有忘掉她。”

陆承伟有点着急,“快点说吧。”齐怀仲道:“梅小姐前年从西平商院外语系毕业,学的是日语,在学校又选修了法语。毕业后,可能是没什么背景吧,或许是学校有什么人和她过不去,她被分到一个郊区区办的家禽饲料研究所。”陆承伟接道:“一个工资都发不及时的单位。让梅红雨去研究家禽饲料?后来她就砸了铁饭碗。说下去——”

齐怀仲道:“她父母亲都是云南知青。她的出生地是云南的西双版纳。八六年或者八七年,她父亲病故了。通过打官司,她和她母亲要回了她外婆在牌坊巷的房子。总之,梅姑娘的身世挺复杂,有些事恐怕只有她母女俩才能说清楚了。她的母亲叫梅兰,在红太阳干了几年,后来得了一种怪病,办了病退……”

陆承伟有点兴奋,打断道:“真是个卖火柴的苦孩子。承业二哥的病退职工,恐怕已经没法享受什么待遇了。她们家肯定不富裕。她为什么不愿意跳槽挣更多的钱呢?”

齐怀仲道:“有很多人,都有小富即安的思想。再说,恋爱中的姑娘……她有个男朋友,是个诗人,听说在西平文学圈里还有点名气。她这种家庭背景,迷上一个风流倜傥的青年诗人,只怕……对钱是有些……偏见吧。她的性格挺倔强,也很有主见。她和双凤不一样……当然,双凤现在变了很多,可她遇见你的时候,还是一张干净的画布,你想画什么都行,你是拉斐尔,她就是圣母,你是卢本斯,她就变成了另外的女人了。你知道,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见三次没,没那个什么,都觉得对方生理上有毛病……这是听几个年轻人说的。我还是那句话,袁慧是袁慧,她是她,她们两个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两个时代……”

陆承伟抽完半支雪茄,突然笑出声了,“老齐,你想得太简单了。不,你想得太复杂了。陆川实业要上市了,上市前和上市后,我们需要和证券商和天宇来往很多。如果梅小姐愿意出任承伟实业的办公室主任,能给我们公司的形象增色不少。做个总裁助理,也不错。五六千块钱月薪,应该对她这个家有点吸引力。这种年代,能爱上一个诗人,除了表明她的勇敢,还能体现这个姑娘的品位。我很愿意看见他们之间的爱情能在我的眼皮底下变成一则佳话。他们同居没同居,跟我有什么关系?有人做过调查,想在高中找个模样不错的处女,已经很困难了。我做这些的个人目的很单纯,我希望能够经常看到她。能够经常看到她,我已经很满意了。从年龄从经历上讲,我都是她的长辈,你肯定把我的目的曲解了。能够经常看见她,我肯定会感到很年轻很年轻。这样吧,你抽个时间,在她上班的时候,代表公司,去跟她妈谈一谈。这样显得郑重一些。至于那个诗人,现在还用不着接触。摸摸诗人的情况,也很有必要。要是发现这是个假冒伪劣诗人,也好早一点给梅红雨提个醒儿。在我的记忆里,诗人的妻子,似乎都不大幸福。我和她母亲又都在云南插过队,也算是有缘吧。如果她问到我个人的情况,你可以如实说。”

齐怀仲心里道:真是又简单又复杂呀!你自己去登门拜访,不是更好吗?他看到陆承伟一副陷入往事的样子,没敢这么问。

梅丰把由她引发的史天雄的家庭危机,详细给陆承业说了。陆承业听了,反应很平静,说道:“你用不着自责。要说,他们两个早该离了。这个小艺,有点像她妈。天雄上中学时,很惹姑娘们。小艺又早熟,三五个小计谋一用,再稍稍主动点,天雄也就没法选择了。可是,得到了,她就不珍惜了。当年,天雄在西平当团参谋长,小艺……我劝天雄转业到地方,也是想保全他们这种关系。天雄这次来西平,恐怕已经想过和小艺分开了。他已经很能忍了,可忍耐总该有个限度吧?小丰,你当年剪这些镜头并没有错。能促成他们早日分开,对他们或许是件好事。”梅丰觉得新鲜,说道:“老陆,少男少女们的事,你也懂得不少嘛。”陆承业笑了,“我也曾年轻过呀。”梅丰接着将了陆承业一军:“老陆,你既然很懂男人女人之间这点事,为什么不愿和我谈谈我和你之间的事呢?我们认识四年了,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心。你难道还要让我等下去?”陆承业涨红着脸,语塞了,结结巴巴说:“我,我……你,你知道,我确实没有精力考虑这么重大的事……小丰,我明白,我想你也明白。陆川的烈士陵园迁了新址,给我父亲塑了一个半身铜像。陆川的田书记和秦县长来请我回去,我没回去参加这个仪式。为什么?去年清明节,我回去给父亲扫墓,我在他的墓前发过誓,等……”梅丰笑着接道:“等把红太阳带出低谷,你才有脸见他老人家。算了算了,看你紧张的。你知道我最看重你身上的什么?责任心和牺牲精神。俗话说,宁拆十家庙,不毁一门亲。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老陆,我想借你对史天雄的影响力,说服他把节目做了,另外,当面向他道个歉。史天雄来西平这么久,你这个当二哥的也该请他来家里吃顿饭。我呢,也很想找回一点做家庭主妇的感觉,自荐当一回厨师。希望你不要拒绝。”

陆承业答应了。

周日,史天雄在陆承业家和红太阳厂区呆了一整天。十年前,还是中国家电业老大的红太阳,真的是彻底衰败了。看着偌大厂区里一片片齐腰深的荒草,史天雄禁不住鼻尖一股股地酸。从光荣到可笑,真的只有一步之遥。五年前,这里也曾是个花园一样漂亮的家电城啊!坐在陆承业家简陋的大客厅里,听着陆承业叙说着最近融资的大挫折和小失败,史天雄真的能品味出英雄迟暮的苦涩。

三个人吃完晚饭,刚坐下来准备看《新闻联播》,陆承业的儿子陆明来了。陆明剃着小平头,白白净净,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出头,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

寒暄几句,陆明直直地来了一句:“爸,你们又让一千二百名工人下岗,是不是太多了点?”陆承业皱皱眉头,不耐烦地说:“党委会已经定下来了。有什么意见,明天到办公室谈去。”陆明冷笑一声,“他们又不是外人,说点家丑又有什么关系?你们又裁这么多人,事先应该征求一下我们工会的意见。在岗人员发百分之七十的工资,每月还有四五百块,一下岗,每月只有一百五了。牵扯到一千多个家庭的生计问题,你们怎么不慎重一些?爸,我不知道你看没看到宣传栏上贴的那些小字报。有张小字报言词非常尖锐了,提出要请一些能干的贪官来红太阳,取代清廉的窝囊废……”

陆承业生气地站了起来,“陆明!你怎么这么糊涂!这几个月都是用贷款发的工资,你不知道?不裁这一千二百人,每个月要多发四十多万,一年就是五百万!党委已经定下来的事,你这个工会主席怎么能……工会在党委领导下开展工作,你现在应该把主要精力用在做下岗人员的思想政治工作上。”陆明笑了,“爸,你用不着发脾气。这一年多你的脾气可是越来越大了。我是工会主席,不站在工人立场上说话,还叫工会主席吗?如今,谁都知道,会哭会闹的孩子才有奶吃。前些年,我们每年上缴几个亿的利税,累计也有十几个亿吧?如今我们遇到点困难,想多贷一点钱,银行倒好,只给我们点眼药水。红太阳有两三万工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拉到街上走一遭,你需要的两个亿、三个亿贷款,马上就有了。想贷款,你们又不按现在的行规办……”陆承业勃然大怒,大吼一声:“你给我住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这些想法,太危险了!”

史天雄和梅丰劝了好一会儿,陆承业才坐了下来。

陆明也不生气,说道:“爸,这一次,我听你的。我们工会提出的全员推销方案,你们为什么还不研究?我们怎么没做正事?”陆承业道:“这个方案,还需要研究论证。你先回去吧。我警告你,千万别再想那些歪点子。”

陆明悻悻地走了。

第二天下午,梅丰打电话说要到牌坊巷拍点镜头,史天雄只好提前下班了。骑车到牌坊巷口,史天雄看见陆承伟的奔驰车出了巷子,拐向大街。

梅兰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喜悦,看见史天雄,热情地招呼说:“史先生,这么早就下班了?”史天雄道:“梅丰她们要来做节目,我回来等她。”放好自行车,忍不住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人来找我?坐一辆黑色的车?”梅兰掩饰不住兴奋,说道:“是找我们的。我们红雨可真争气,看来这苦日子快熬到头了。一家大公司的老板,瞧上我们红雨了,专门来谈红雨的事。中国老板是跟日本老板不一样,一开口,就说让我们红雨当什么总裁助理和办公室主任,月工资给五六千。第一次来,就带了不少礼物和鲜花。你看,人家还留了名片。只要红雨一答应,这事就算成了。我年轻的时候,哪里有这种好事啊。”

史天雄接过陆承伟的名片一看,下意识地说:“陆承伟怎么会认识红雨?”梅兰又把名片拿回去,“这个陆老板今天没来。刚才来的是个副总,姓齐,斯斯文文的,还是北京的大学教授呢。史先生,你认识这个陆老板?”史天雄迟疑了一下,实话实说道:“我跟他很熟悉,不是一般的熟悉。小时候,我们一起长大……红雨在外企干得不错……”梅兰小心把名片收好,过去把院门掩上,走到史天雄跟前,小声说:“太好了。姓齐的说,陆老板的爸爸是个老革命,原来是邓小平的助手。他还说这个陆老板在美国留过学,这些年为了事业,一直没有结婚。不瞒你说,听了这些,我心里直打鼓。我们红雨长得很招人,如今呢,又有很多有钱人很花心,小报上天天都有有钱的男人骗漂亮的姑娘做小这种事……史先生,这个姓齐的没骗人吧?”

史天雄突然间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许许多多往事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愣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回答。梅兰神色大变,急忙问:“这些都是骗人的?我和小雨都信得过你。这个陆老板……”史天雄笑了笑,“我不会骗你的。姓齐的说的都是真的。他确实没有结过婚,他爸爸确实是邓小平的部下和助手。我是他的姐夫……”梅兰激动得拍了拍巴掌,“这我就放心了,放心了。史先生,你忙吧,我有点累,想回去歇一会儿。”说着,朝堂屋走去。

史天雄张张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怏怏地进了屋。应该向梅兰怎么介绍陆承伟呢?他到底是个痴情的少年,还是一个靠金钱和身份诱骗一个个美丽少女的色狼?史天雄糊涂了。史天雄坐在小桌前,陷入往事。自从接到陆小艺的最后通牒,他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少年时代的往事。

初春的北京,非常寒冷。袁慧带着史天雄和陆承伟来到京密运河边上,说道:“到了。”史天雄问:“你没记错吧?”袁慧道:“没有,王大海让我不要跟同学们一起走,让我四点钟在这棵柳树下等他。他说他就要当司令了……”陆承伟懵懵懂懂问:“王大海为什么要你来这里?”

史天雄看看周围的地形,瞪了陆承伟一眼,“笨死了!王大海想跟袁慧好!我早看这小子不顺眼了。”陆承伟如梦初醒,盯着袁慧问:“他欺负你没有?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就杀了他。”袁慧的声音颤抖起来,“不,不……他,他最近一段才敢跟我说话……他不让我跟你们玩了……他说他就要当司令了,他才能保护我,保护我们家……我有点害怕。你们,你们不会和他们打架吧?听他指挥的同学越来越多了……他说你们爸爸就要被打倒了……要不……”史天雄把手搭在袁慧的肩头,“你不要怕。有我们呢。”陆承伟抢着说道:“打架我们也不怕。打架只要不怕,敢拼命,肯定能打赢。我们不怕王大海。”

史天雄说:“今天,他肯定只有一个人。袁慧,你真的不想见他?”袁慧道:“谁骗你谁是小狗。我有点害怕他,害怕他的眼睛……我不想和他交朋友……”史天雄看看袁慧又看看陆承伟,“爸爸交代过,不让我们参与派别争斗。我要想当司令,哪有他王大海的戏!我们今天不和他冲突,让他知道袁慧不喜欢他就行了。承伟,你一个人先对付他,有把握吗?”陆承伟看看袁慧,挺直了身板道:“我不怕!天雄哥,你说吧。”脸色有些发白,声音有些发颤。

史天雄说:“时间不多了。承伟,你先假扮成袁慧,在这棵树下等他。我和袁慧先躲到那个水池子里。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再说。”陆承伟嗫嚅着:“我怎么能……王大海能看出是男是女……”史天雄笑道:“你就不会动动脑筋?你们两个差不多高,把外套换了。快一点。”

伴着紧张和兴奋的气氛,两个人很快换好了外套。三个少年显然进入了游戏的状态,袁慧取下自己的围巾,把陆承伟的头包了起来。史天雄和袁慧撑不住,都笑了起来。陆承伟很喜欢看袁慧捂着肚子大笑的样子,想想这是为袁慧分担危险,把胸脯挺起来,严肃地说:“别笑了。你们快去隐蔽起来。大戏就要开演了。”说着,学着姑娘走路的样子,一扭一摆走到老柳树下,背靠着树,看看运河堤,换了一个角度站好,一动不动地等候着。史天雄和袁慧跳进破烂的水泥池子藏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河堤上还没见王大海的影子。

史天雄发现袁慧正用异常明亮的眼睛在看自己,又在偷偷往下面看什么,炮烙一样松开袁慧的手,下意识地朝后躲闪了一下。水池太小了,站起来又怕暴露目标,只能和袁慧面对面蹲在那里。袁慧双颊绯红,说:“你,你的手出了很多汗……我记得你这是第一次这样拉住我的手……”史天雄低着眼皮解释说:“我,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我拉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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