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顾双凤大声道:“不行!我要他说清楚!”说着,朝门外跑去。奔驰车已经驶向大路。顾双凤喊一声:“陆承伟——”撑住一棵树站了一会儿,像一摊泥一样贴着树干溜在地上。

第二天早上,齐怀仲接到陆承伟从重庆机场打来的电话,才知道陆承伟和乔妮连夜赶到了重庆,陆承伟已经把乔妮送上了重庆飞往北京的班机。陆承伟又在电话里吩咐道:“我太累了,今天赶不回去。你找江小三,让他陪你去西平有线电视台,把那个带子拿回来。理由搞神秘一点,让他们今后永远不要再议论这件事。”听完这番话,齐怀仲暗暗叹服,心里道:能屈能伸,什么大事他干不成啊!

接连好几天,顾双凤根本无法集中精力拍戏,惹得大胡子导演何大壮大为光火。最后,何大壮骂道:“一点出息没有!天塌下来了?耽误一天,白白花费四五万,你知道吗?这是一个集体,你懂吗?我还以为你能成大气候呢!给你两天时间调整调整吧。”顾双凤哭着离开了现场。细心的钱林已经嗅到了让他兴奋的血腥气,开始寻找单独接近顾双凤的机会。

齐怀仲听何大壮说了顾双凤在剧组的情况,大包大揽道:“何导演,她家里最近遇到点麻烦事,会好起来的。还是那句话,因为顾双凤给剧组造成的一切损失,由承伟实业包赔。”何大壮道:“我是怕她中途走人,那就太可惜了。第一次拍戏,能演到这种程度,很少见。戏已经拍了一小半了,再坚持两个月,就大功告成了。你劝劝她吧,耽误一天,也要花你们的钱。”

当天晚上,齐怀仲把顾双凤约到皇冠大酒店对门的“黑的夜”酒吧,准备给顾双凤洗洗脑子。不一会儿,钱林也进了“黑的夜”酒吧,选择顾双凤背后的小桌前坐下了。

齐怀仲这样开始了劝说:“双凤,男人对女人、女人对男人的需要,多种多样。需要一致的男女遇上了,多半能平平安安过上一辈子,像你大叔和你大婶就是这样的男人和女人。我们这种人感情史简单得跟零一样。生活呢,也很单纯。见面了,对上眼了,结婚了,生孩子了,老了,死了。我们绍兴的男人,多半像我这样,没能力当呼风唤雨的大领袖、大英雄,却能过上闲适优雅的生活。绍兴师爷有名气,有性格的原因,也有性情的原因。师爷要是个情种,这师爷多半就做不成了。我跟你是老乡,自然不会坑你。承伟当年救过我的命,我自然也常想着报答。承伟不是一般男人,可以说不是凡人,所以不能用一般的标准来看他。”顾双凤冷冷地回一句:“见一个爱一个,算个狗屁男人!”齐怀仲接道:“你说的是正义,是道德。这些一般的法则,对特殊的人不起作用。你想想看,我们这些凡人,谁在心里要求过皇帝在爱情上是个梁山伯?爱情至上的皇帝,一般都没什么大作为。”

顾双凤又顶了一句:“你太抬举你的救命恩人了。你以为他是谁呀?”齐怀仲并不生气,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对承伟的感情,你在他身上寄托的希望,大叔都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强求的。你们断断续续处了七八年,他没有单独和你正式照过一张相。我猜想,承伟心里可能早有另外的人了。比你认识他,要早得多。”顾双凤错愕地看看齐怀仲,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齐怀仲继续说:“也不能说,承伟对你没感情。如果他是一个寡情寡义的人,不会在要分手的时候,花这么多钱,花这么多精力把你送到影视圈。两百万,是个小数目吗?不是。他是想让你、你妈、你弟弟这一辈子衣食无忧。双凤,何导演找我谈过了,你在表演上很有潜力,很有前途,他对你的未来,寄予厚望。说不定,将来你也能成为巩俐这样的国际大明星呢。俗话说,维持一个人修条路,得罪一个人打堵墙。你们以这种方式分手,成了好朋友,将来能演化成一则美谈呢。”

顾双凤默默地把半杯酒喝了,又倒了一满杯。

齐怀仲看到了效果,笑笑说:“再看看周围每天都发生些什么故事,我们应该感到自己是幸运的。我的老乡鲁迅先生写了个阿q。多年来,大家都在批判阿q的精神胜利法太消极,有点自欺欺人。我说还是没有完全读懂这个阿q。精神胜利法也有它积极的一面。去年你到北京,要是承伟不念旧情,能接纳你吗?你离开的两年,他常说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顾双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齐叔,你别说了。演戏,如今成了我惟一的机会了,我懂。酒真是个好东西呀。我身上没带钱,你能不能借给我五百块钱?”齐怀仲道:“你要钱干什么?今天是大叔请你。”顾双凤道:“我想买两瓶酒。我想回屋一个人呆一会儿。”

齐怀仲迟疑片刻,数了五百元,递给顾双凤。

看见顾双凤拎着两瓶红酒出了酒吧,钱林去吧台买了一瓶高度白兰地,跟了出去。

外面,华灯齐放,圆月高悬。

顾双凤抬头猛然间看见西平的圆月亮,感到特别的新鲜和惊讶。在西平遭遇这样的月亮,还是第一次。金华的月亮肯定比西平的还要明亮。想起故乡,她就看到了母亲焦虑和希冀的脸。春节回金华小住,母亲又问到了婚事,她回答说,这一两年就办。难道自己也要变成寂寞的嫦娥了么?顾双凤思绪纷乱,没有直接回房间,拐到停车场对面紫藤花架下坐了下来,继续对着月亮胡思乱想。过了一会儿,她把酒瓶打开,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顾双凤看见一个人影像鬼魂一样飘了过来,远看像是陆承伟,揉揉眼睛,又变成钱林了。

钱林把白兰地和一袋花生米、一袋萝卜干放在正方形石桌上,挨着顾双凤坐下来。

顾双凤不高兴地说:“你来干什么?”

钱林抬头看看天,伤感地说:“今晚月光好,有些伤感,睡不着。解闷的酒,一定要喝这个,白的。红的没意思。”顾双凤又抱着酒瓶喝一口,“有意思……谁说没意思?我说它有意思它就有意思。”钱林把花生米、萝卜干袋子打开,“喝闷酒,一定要佐点小菜。不值钱的小菜,配烈性的白酒,最能解闷了。喝闷酒喝出的笑话很多。我讲一个给你听。说是有三个男人,都失恋了,一起喝闷酒,喝到半醉半醒的时候,下酒菜只剩下一只鸡爪了。三个人商量说,谁都不准吃了,喝一杯,只能嘬一口鸡爪。这样又分喝了半瓶。一个人不小心,把鸡爪掉到地上了。另一个忙弯腰捡起来,继续喝。快天亮的时候,酒喝完了。三个人商量着把鸡爪分吃了。一人咬了一口,硌掉三颗门牙。最后一个骂一句:鸡的骨头还很硬。三个人都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三个人都醒了,齐声惊呼:噫!鸡爪变成大铁钉了。”顾双凤哧哧地笑起来,“有点意思。有点意思。我尝尝。”

钱林把白兰地酒瓶递给顾双凤,“你尝尝,感觉肯定不一样。”顾双凤接过酒瓶,“尝尝就尝尝。”一喝就是一大口,呛得大咳起来。钱林轻轻捶着顾双凤的后背,拿一根萝卜条递到顾双凤嘴边,“吃点菜就好了。”顾双凤张嘴把萝卜条吃了,“味道真不错,真不错。”钱林把顾双凤揽进怀里,“来来来,再吃颗花生米。满口余香,感觉很好的。”顾双凤口吃地说:“灯光呢,灯光怎么没打?你是钱林,我,我……导演,导演还没喊开始……我,我知道你,你想干什么……我知道我完了,我完了……”钱林跟着说:“我也完了。我们俩都完了。都怪钱,狗日的钱!”顾双凤重复道:“狗日的钱!有意思,狗日的钱……狗日的钱……”

钱林搀着顾双凤进了大楼。又一场戏的大幕拉开了。

该发生的事情,注定是要发生的。

陆承伟注定还要为女人疯狂一次。他送走顾双凤,告别乔妮,仿佛是为了积蓄到足够的、能把自己烧成灰烬的能量。陆川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在陆承伟三千万流动资金的驱动下,开始在整个s省企业界崭露头角,关于它的消息频频见于各种媒体。这样一个有着新的公私合营性质的股份制公司,在国有小企业经营困难的背景下,轻而易举地成了明星。按照这种发展势头,年内获得一张上市通行证,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距王传志的五十大寿,还有一段时间,陆承伟决定趁这一段空闲,和乔本、松山这样的外国商人加强一些联系。中国的股市尚处在炒题材、炒消息的初级阶段,做庄家和做壳的中国金融家,都十分注意和登陆中国的外国大企业搞好勾兑工作。从股市中圈钱,屡试不爽的好办法,就是不停地发布该上市公司和世界五百强寻求合作的真真假假的消息。在中国正在寻求早日加入wto的大背景下,中国的股民们最信任的,就是那些国外的超级大跨国公司的绝对实力。如果说要在中国寻找还有浪漫情调的人,那就去股市中找吧。

接连参加几次美国总领事馆举办的派对,陆承伟感到收获不大。高傲而务实的美国人,还没有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中国西部。他认为将来只能和三友这样的日本大公司合作,这样才能产生比较高的可信度。收购阶段,乔本和松山都很配合,陆承伟感到很满意。他决定找个机会,到松山株式会社进行一次回访。日本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甚大,讲究礼尚往来。给松山带一份什么样的礼物,让陆承伟和齐怀仲大伤脑筋。礼物太贵重,有些唐突,也没必要。礼物太轻,回访就变成纯礼节性的走动,引不起对方重视,不利于将来的合作。两人跑了几天珠宝店,都空手而归。

这天上午,陆承伟和齐怀仲在七宝楼终于看上了一件骨雕艺术品,《三藏东渡》。两万八千元的价位很合适,故事又是讲中日佛教的关系,人物又是中国和日本都很熟悉的唐僧,很容易找到话题来谈。遗憾的是,这件作品上唐僧乘的船的桅杆断裂过。两人怏怏地出了七宝楼。

走到奔驰车前,陆承伟突然间看到梅红雨骑车从他眼皮底下掠过,木木地看着白狐一样的女人渐渐远去。陆承伟大喊一声:“快!追上那个白裙子!”齐怀仲刚把车钥匙插上,朝前面望望,“哪个白裙子?满大街都是白裙子……”

陆承伟蹿过去,打开车门,把齐怀仲一推,“坐过去!”齐怀仲还没在副司机位置上坐稳,奔驰已经在人们的一片惊呼和谩骂声中,上了大街。连续超过二十多辆车后,陆承伟终于看到了梅红雨,兴奋地说:“真是苍天有眼!”说话间,梅红雨突然向右一拐,进了一条小街。陆承伟踩了刹车,奔驰还是冲过了丁字路口。后面的几辆车刹出一片刺耳的怪叫。几个司机探头骂道:“他妈的,会不会开车——”话音未落,他们就看见价值一两百万的奔驰600颠簸着越过快车道与慢车道之间的草坪隔离带,像个醉汉一样,一头扎进右面的小街。

陆承伟一只手按住喇叭,快速向前追去,吓得行人和自行车左躲右藏。终于,陆承伟又看见梅红雨的背影了,他放慢速度,伸手擦擦额头上的汗珠。齐怀仲这才惊叫出声:“天爷!你不要命了!”陆承伟自言自语道:“肯定是她,我看见钥匙串了……”一辆正在卸货的大卡车几乎把小街塞满了。梅红雨再一次从陆承伟的视野里消失了。

陆承伟的眼睛慢慢变得空洞起来,最后被一层似雾似霭的东西罩住了。他把头朝方向盘上撞了三下,喃喃自语道:“这是天在折磨我。我以为我的血早冰冷了。难道这一回还是幻觉?袁家的双胞胎抗战期间都在西平……难道袁慧真的在西平?以前我怎么没有想到呢?”齐怀仲也不敢多问,说道:“记得上次也在这个区碰见她,估计她在这一带住。你知道她的名字,可以通过有关部门查一下。你还能不能开?”陆承伟道:“手脚发软。你开吧。”

三天后,陆承伟得到了公安局朋友搞来的一份袁姓人在西平的基本情况。西平现有袁姓人八千九百一十二个,其中女性四千三百二十个,二十五到五十岁之间的共一千零八十一个,用陆承伟提供的袁慧少女时代的照片和这一千零八十一个袁姓女人身份证上的照片对照,只有三张照片有些相似。结论是:查无此人。

陆承伟并没死心,吩咐齐怀仲把袁慧当年送给他的小照片翻拍了,放大成二十四寸,装进像框里,挂在客厅的墙壁上。齐怀仲跟随陆承伟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陆承伟对一个女人如此痴迷过,不禁有些纳罕。当天晚上,齐怀仲见喝了茅台酒的陆承伟谈兴很高,说道:“原来,女人在你心目中的分量很重啊!人说比大海宽阔的是蓝天,比蓝天宽阔的是人的心灵,真不假。你的这些历史,我现在还是一无所知呀。”陆承伟望着墙上的袁慧,开始了长长的倾诉:“天下没有生就的浪子。不管你从性本善还是性本恶出发,都引导不出这个结论。人是社会的人。是社会把人变成了各色各样的人。在这方面,我是马克思的信徒。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原因很多,这个袁慧是个关键因素。十三岁多一点,我就爱上了她。这份爱没有因为时间的淘洗而褪色,反倒更加鲜亮了。这很奇怪。其实,我和她的感情,恐怕……怎么说呢?我只说出一些事实,是不是爱情最好由你来判断。在大槐树上,我一直用望远镜看她、研究她。她的笑很丰富,当时我统计出来有二十四种。这二十四种笑,都能向我展示独一无二的美。她有两个酒窝,左边的深些,右边的浅些,这种差别,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右边的眉毛,比左边的眉毛短了一些,正是这点不对称,使她的眼睛显得格外生动。她的睫毛很长,而且很整齐,坐在秋千架上,这睫毛就像两道黑帘子一样,一关一合,十分有趣。只要是她暴露在外面的器官,我都观察研究过数十遍。她只喜欢穿白色的衣服,但她的内裤却只是粉红色的。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想知道他喜欢的女孩子穿什么颜色的内裤,有罪吗?”齐怀仲挠着头笑道:“我只是想不明白,你在大槐树上,怎么能看到她的内裤是什么样的颜色。”

陆承伟喝口茶水,“这需要发现和等待时机。有一天早晨,北京刮着阵风。那天,我正在仔细观察她的小腿,突然间,她的裙子被风撩起来了,我看见了,意外地看见了少女隐秘的部位。可是,等我从槐树上下来,我已经不敢肯定她的内裤是粉红色还是米黄色了。为了证实这一点,我在大槐树上整整守候了二十三天!我需要风,需要五级以上的东南风,只有五级以上的东南风,才能把她那白裙子撩到那个部位。这东南风还只能是阵风。如果五级的东南风持续刮着,她坐在秋千架上时,就会事先防范,将大摆裙紧紧地裹在线条分明的大腿和臀部上。她是个早熟的姑娘,又很有教养。直到今天,只要我看看女人穿裙子时的坐相,我就能判断出来她在少女时期接受了什么样的家教,她的母亲曾接受过什么样的教育。袁慧的母亲毕业于西平医科大学,当时是校花。我现在做事的风格,与大槐树上这次经历有很大关系。”齐怀仲听得直咂嘴,“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只会在河里摸鱼。不过,我觉得内裤的颜色不一定只是粉红色的吧?”

陆承伟身子朝后仰仰,齐怀仲,“如果仅仅只观察到了这些,袁慧不会给我带来这么大的影响。每天早上,她要做三种功课。坐在秋千架上晨读,弹钢琴,做操。做操是第一项,然后是弹琴,最后才是晨读。开始的几个月,我一直认为她一起床就弹钢琴。有一天,我起得早,才发现她先要做十分钟操,穿着白色的紧身运动衣。和她有点熟悉之后,我才知道,她对我在槐树上用望远镜看她是早有察觉的。但她就是不说破。有一天,我终于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她在琴房里,背朝着我,把运动衣脱掉,换上了白裙子。练琴的时候,她喜欢把窗子打开。我现在无法向你描述当时我看到一个成熟少女胴体时,那种平生仅有的感觉。我只知道,这一瞬间,对我的生命具有革命性的意义。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她明明知道我能在树上偷看到她换衣服,为什么她还常常在换衣服时,忘记关窗子呢?我、天雄和她成为朋友后,她这种疏忽就更多了。在很多年里,我一直认为她和我玩这种游戏是出于爱,后来我才知道她这么做可能更多因为少女的天性吧。现在,你对粉红色还有疑问吗?”齐怀仲摇摇头,没说话。

陆承伟的表情变得复杂和痛苦起来,“在知青和工农兵大学时期,很多同学都开始谈恋爱了,我却对姑娘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我一直认为她是爱我的,嫁给造反派司令王大海,是迫于家庭的压力。我觉得我有责任把她从苦难中拯救出来。我一直想问问她,她多次在琴房换衣服,是不是对我产生了爱情。后来,我就去了美国。我幻想着有一天能把她找到。我确实找她找了很久找得很苦。”说到这里,他沉默了。过了良久,他喃喃道:“有一段,我很恨她。真的很恨她。那段时间,我真的绝望了,绝望了……你知道我的初夜在哪里度过的吗?你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佛罗里达州一个我已经忘了名字的小镇。一个偷渡到美国的墨西哥妓女!……”

齐怀仲站起来,给陆承伟加了茶水。他实在没想到陆承伟会有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感情史。

陆承伟突然间笑了起来,“你不会以为我在编故事吧?我把我的童贞,搭上二十美金,送给了一个可能叫费尔德丝的混血墨西哥女人。我甚至没有看清她长的什么模样,更不知道她有多大年纪。我只记住了佛罗里达小镇秋天的月光和全世界妓女都会的专业的叫床声……我无法遗忘掉这个耻辱的开端。你说,我这样一颗破碎的心,还能够完整地交给哪个女人?双凤吗?乔妮吗?她们能帮助我完成破心复原的梦想吗?不能。她们无法进入我的历史。你以为我不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不!我做梦都在想。我希望我能再为爱燃烧一次,把这段肮脏的历史烧个干净!我也清楚,我不可能再遇到什么袁慧了。但我期待着遇上一个能让我疯狂的女人。挂上这个照片,我只是想提醒自己:我还有希望!”

就在这个晚上,顾双凤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城市里游荡了很久。路过几家夜总会和酒吧门口,她很想进去彻底地疯狂一次。子夜的时候,她走到了锦绣中华园。看见灯光里那幢漂亮的白色小楼,顾双凤愣住了。

钱林从黑暗里出来了,走到栅栏边上,阴阳怪气地说:“这就是陆承伟的行宫吧?很漂亮,很漂亮,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顾双凤厌恶地骂一句:“滚开!离我远点!”钱林笑出一口白牙,“你的情绪很危险。我看见你在夜总会门口徘徊。你不知道单身女人走进夜总会有多危险!那些火眼金睛的妈咪,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个想疯狂一下的女人。我害怕你突然失踪,然后从报纸上看到因为逼你为娼,你杀了人或者跳楼自杀的报道。这个城市去年就出过这种案子。所以,我一直跟着你。想不到你又来了这里……”顾双凤又骂一句:“滚开——”

钱林并不生气,“这样吧。你去敲门。如果房子里确实没有别的女孩子,他又把你留下了,我自己会走的。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的,这会自讨没趣!陆承伟是什么人?政治上,他属于太子党。你想告他始乱之终弃之?经济上,他已经是大资本家了。你能把他怎么样?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陆承伟还算他妈的不错,没有像扔破抹布一样抛弃你,反而出两百万捧你,你还不知足?”顾双凤转过身骂起来:“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哪一件是人干的事!离我远一点。”钱林又凑近了一步,“我当然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可我是爱你的。当然,我还有许多让你不能容忍的毛病。譬如,虽然多情,却不够专一。其实,我这么生活,也是现实给逼的。艺人,古时候和剃头匠、吹鼓手一起,列在下九流里,算什么?现在呢,看上去热热闹闹,挺受人关注,像个角儿似的,其实呢,只不过是装饰政治开明、经济繁荣的小花小草。成了大家,又能怎么样?就算登堂入室了?就算是,扮演的也不过是弄臣的角色。我就是这么看自己的。”顾双凤笑了,“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钱林伸手拍拍顾双凤的肩头,“地位这么低,就别再折磨自己了。”把手搭在顾双凤的肩膀上了。

顾双凤的身子抖一下,没做别的动作,嘴里说:“你想干什么?还想再扔块大石头?”钱林笑道:“我俩都在井下,同是天涯沦落人,怎么朝你扔石头?双凤,走,找个迪厅蹦蹦,喝两杯,乐一乐,把这一页翻过去。明天还有两场重头戏要拍呢。走吧。”顾双凤长叹一声,“你这个混蛋,活生生把我毁了,毁了……”转过身伸出指头点点钱林的脑门,“你这个魔鬼!堕落吧,堕落吧!走,疯一次去。”

两人依偎着走到一条小街上,一招手,出租车停下了。

“都得利”又接连开了三个分店后,史天雄觉得可以分心考虑点别的事情了。一个总店六个分店,只要稳定发展到年底,“都得利”就具备了自身造血功能。自身有了造血功能,它在银行眼里就变成了合作的对象而不是扶持的对象,滚动发展的资金问题也就不存在了。总之,一切都很顺利。

这样,陆承伟收购的公司就进入了史天雄的视野。从媒体上刊登的文章来看,陆川的小企业经过陆承伟一收购,真变得形势一派大好起来。生产的产品都能找到市场,而且供不应求,工人们精神饱满、斗志昂扬、信心十足。综合各方面的情况,史天雄得出一个初步判断:陆川实业正在成为s省县域企业改制的一个成功典型。秦思民带来的好消息,简直让史天雄目瞪口呆了。秦思民说:“陆承伟接手第一个月,公司赢利超过百万元。省上很重视陆川实业,已经准备在各个方面扶持它。说不定年底或者明年初,它真的就成了清江地区第一家上市公司了。江副省长已经去看两次了。你的小舅子绝对是个人物。”

周六一大早,史天雄决定见见陆承伟。他担心这一切都是陆承伟操纵出来的。这事又得到了陆震天的支持,如果将来出了什么丑闻,可怎么收场!何况,临来西平前,史天雄还从陆震天那里接受一个任务:监督陆承伟。

进门看见墙上袁慧的大照片,史天雄怔住了。

陆承伟道:“这张照片,袁慧也送给你一张。我记得我姐把它撕了。她确实有一种超越时空的美丽。你这个大忙人光临,肯定有贵干。喝茶还是喝咖啡?可惜双凤不在,她煮哥伦比亚生咖啡,是一绝。”史天雄坐下来,“绿茶吧。你的舞蹈演员呢?她看你这么怀旧,没有反应?”陆承伟泡着茶,说道:“正在实现伟大表演艺术家的梦想。你肯定没时间看报,对了,媒体爆炒双凤片酬那些天,你正被钱搞得焦头烂额。一个伟大的女演员,需要一支优秀的男性接力队捧送,我这一棒已经跑完了。从报上看,你们‘都得利’的步子迈得很大。薄利需要多销,多销需要规模,规模一大,就会变成众矢之的。日理万机的史总经理光临,恐怕不是来过问我的私生活的吧?”

史天雄道:“下一个受害者,不知道是谁。你的生活方式,我一向瞧不上。今天我来,主要是向你讨教的。你的魔术已经引得满堂喝彩了。我也搞了一段商业了,我想不通你的钱怎么会赚得那么容易。我记得你一刀宰过陆川两千万,可转眼间,你又变成陆川人心中的英雄了。”陆承伟笑了,“这是学生的口吻吗?倒像是个教师爷。天雄,孟子说,通向不朽的道路有三条,一是立功,二是立德,三是立言。我只能走立功的路。将来,别的人怎么评价我,我不知道,但陆川人会怎么说,我能想得到,我真的会是英雄。至于我做什么,目前没必要告诉你。你只用相信我不会违法乱纪就够了。”

史天雄只好说:“千万不能糊弄爸爸。”

陆承伟道:“放心吧。将来让爸爸伤心的,是你。难道你真要和我姐打一场内战吗?”

史天雄站起来说:“我不会是战争的发动者。”

陆承伟严肃地说:“谁发动,结果都一样。你的妻子是个女人。她两次来西平,你都没有陪她……这对你,也没什么好处。你还是用点心考虑考虑你们俩的事吧!”

史天雄说:“谢谢你的提醒。我走了。”走到门口,扭头看看墙上的照片,问道:“这时候挂这张照片,什么意思?”

陆承伟神秘地说:“如果上帝可怜我,肯定会让我再碰见那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女人。会的,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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