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艺说话了,“小四,我喜欢你这种性格。你能陪我真是太好了。姐也想活得轻松点,我真的太累了。”江才媛拉着陆小艺朝自己的宝马车走去,“姐,坐我的车。咱们好好声讨声讨这些臭男人。三哥,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我们打前站!”
江小三无奈地摇摇头,跟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陆承伟好说歹说,陆小艺才同意去“都得利”总店见见史天雄。到“都得利”总店一问,才知道“都得利”的二分店今天开业,燕平凉还要去剪彩。
上午九点钟,“都得利”商业零售公司第二分店开业典礼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六家电视台的记者从杨世光手里接过资料袋和每人两百元的红包后,三三两两站在开业典礼的横幅下面,静等主角燕平凉的出现。这种活动很多,记者们很愿意参加。主宾的身份,决定了拍摄下来的画面再不讲究,也会在当晚的新闻节目中出现。再说,这种一剪子咔嚓一下就结束的活动,很简短,做完了,还可以去别的地方赶场。等待的时候,记者们惟一感到不快的是,“都得利”公司太小家子气了,资料袋里的牛皮信封看上去有点瘦。因为“都得利”公司的吝啬,没有一个记者对“都得利”公司招聘面试这件事表示兴趣,尽管摆放主考官牌子的桌子很大,又用红布包过,尽管桌前等待面试的人已经排好一个长队,十分惹人注目。他们都是奉命来报道燕平凉市长参加剪彩活动的。
九点二十分,梅丰和搭档王摄像扛着摄像机,风风火火跑了过来。看见史天雄,梅丰埋怨起来:“史总经理,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嫌我们是个小台呀?不是给老陆打电话,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史天雄抱拳作揖道:“梅小姐息怒。小店开业,还没资格走进你的《今晚十分》。”梅丰说:“我对你的开业典礼不感兴趣。小王,把机器架在这里。我只想拍你和金董事长当主考官的镜头。唉,红地毯铺到这张桌子前干什么?噢,我明白了,这是个诱饵……我帮帮你吧。把机器挪到地毯上,恭候燕市长。”
说话间,燕平凉的车到了,后面跟了五六辆小车。燕平凉下了车,稍作停留,后面几辆车下来的领导都跟了上来。燕平凉招呼道:“小金,天雄,我再给你们介绍几位领导。这是市人大王建林副主任。这是市政协张少奇副主席。这是市政府主管商业的田明照副市长。这是市委邱万全副秘书长。我们刚才在五羊小区现场办公,他们听说我要来给你们剪彩,也想过来看看。”
金月兰和史天雄一一和几个领导握手。有几个原来就和金月兰认识,见面了,免不了问个寒暖长短。杨世光一看情况有变,忙派人去买剪刀和红绸。
燕平凉看看面试主考桌,又看看排队等候面试的应聘人员,问道:“小金,他们都是下岗工人吗?”史天雄抢先接道:“准确地说,是下岗和即将下岗的国家工作人员,他们来应聘六个中层管理人员的职位。”王建林副主任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中间有政府机关的干部?”金月兰接道:“有几个现在还是你们的部下。”燕平凉认真地看看史天雄,说道:“敢吃螃蟹的队伍壮大了。他们为什么要先行一步,来你们‘都得利’应聘呢?今年是国家各部委裁员年,市一级机关裁员,是后年的工作。”史天雄道:“如果你做十分钟的主考官……”
燕平凉用手点点史天雄,“你这个史天雄啊,鬼点子还不少。好,我就做一次主考官。王主任,张主席,小邱,你们给我助助阵。小田,你做个后援。”说着,走过去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了。几家电视台的记者这才从右边拥了过来。燕平凉看大家都就了位,说着:“小金,可以开始了。”
金月兰喊:“江榕。”
一个三十出头、稳重干练的女子走到燕平凉对面站下了。面对这么多领导,江榕微微显得有些紧张,双颊绯红,上牙神经质地咬咬下嘴唇。
燕平凉朝后仰仰,端详了这个算不上十分漂亮,却很端庄秀丽的女子。他一眼就看出江榕身上机关年轻女干部才有的特征:见到高级领导,笔直站立,视点下移,双手下意识地蹭着裤缝,领导超过一分钟没有问话,眼睛里就会有兔子受惊时特有的那种慌张。燕平凉怕江榕过于紧张,笑道:“江榕同志,你看上去有点面熟,是不是在政府机关工作呀?”
江榕的脸更红了,勾了一会儿头,突然间看着燕平凉说:“燕市长,我,我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你,还有田副市长……刚才,刚才我还想躲过去……可,可我实在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我是你和田副市长的部下,现在是市政府机关管理处行政科代科长……我和你们在一幢楼里上班……我……”
燕平凉显然受到了某种震动,神色显得不安起来。他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和一个自己一无所知的部下见面。作为市政府大楼的一号领导,入主大楼已经五年,竟不认识自己的部下,太说不过去了。要么,是政府机关工作人员太多,记不住;要么就是这个江榕初来乍到。燕平凉问道:“你到市政府多久了?”
江榕答道:“十年零九个月了。大学毕业后,我就在市政府上班了。每年,我都能见你两三次,很多时候是在电梯里……我们机关管理处本身就是后勤单位,下面又分六个科,除了车辆管理科之外,我们根本没有单独见你的机会……田副市长来一年,我也只见过三回……燕市长,终于有机会跟你面对面说话了,我很高兴。现在,上面的工作安排很透明,朱总理政府工作报告讲得很清楚,今明后三年,中央、省、市三级政府机关工作人员要裁减百分之五十。早晚要走这一步,晚走不如早走,被动走不如主动走。反正我已经下了决心。选择来‘都得利’应聘,原因也简单。‘都得利’的金董事长和史总经理都曾经是国家干部,和我有相同的经历和感受,容易合作,容易沟通。机会很难得,我再啰嗦几句吧。十一年前,我还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大学生,怀着很多幻想,到市政府上班了。亲朋好友都向我表示祝贺,好像我这条小鲤鱼已经跳进龙门去了。十年前,我们处只有两个科,十六个人。现在呢,已经是六个科五十三个人了,这还不包括离退休的九个人。工作面还只有那么宽,只是分工越来越细了。我们行政科现在有六个人,我当代科长后,又提了一个副科长,两个领导四个兵。我们的工作主要是发各种关于后勤方面的通知。有的是书面通知,有的是黑板通知。前年,发放福利、预告家属区停水停电方面的通知,也归我们管;去年,我们的主要工作只剩通知行政方面工作这一项了。譬如平时组织大扫除啦,譬如分配义务献血名额啦,譬如组织向不同灾区捐款捐物啦……春节过后,我主动为科里增加一项工作,每天在一楼大厅的写字板上,报第二天的天气预报。奇怪的是,就这些工作,让我们几个人越来越忙碌了……转眼间,我已经三十三了……我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回想起来,这十年我只做了一件事:起草通知。这才感到这种生活有点可怕……我是来应聘‘都得利’分店副经理一职的,我想副经理的工作,我还能做下来,我在市政府十年积累的工作经验肯定能派上用场……燕市长,我扯远了,可以面试了……”
这一时刻,静得出奇。
燕平凉慢慢站起来,向江榕伸出了手,有些动情、有些黯然地说:“江榕同志,你在市政府,是个称职的科长,我相信你到了‘都得利’,也会是个称职的副经理。作为‘都得利’的主考官,我要对你说,你的面试考了一百分。作为西平市市长,我要对你说声谢谢。感谢你近十一年来,为市政府所做的工作。办好手续,请你通知我一声,我,还有田副市长,作为你的娘家人,要亲自送送你。”
江榕撑不住,呜咽起来,“燕市长,我,我,我在市政府,一直,一直很开心……工作也很轻松、单纯……”
燕平凉眨眨眼睛,勉强笑笑,“不能哭鼻子!哭鼻子就真跟出嫁一样了。‘都得利’将来成为市里的利税大户,有你的功劳,市政府也有功劳。因为你这个好闺女,也是市政府培养的嘛。”挪了椅子走出来,摆着手说:“小金,这个主考官不好当,我要辞职,再考下去,会把我这个市长考得哭鼻子。目前还不能轻弹男儿泪,需要咬紧牙关朝前走,同心协力,迈过这个坎儿。差不多了,剪彩吧。”
众人簇拥着几位领导,朝二分店门口走去。
剪彩仪式很快结束了。燕平凉上车前,突然问:“天雄,你知不知道中国历代官民之比的准确数?”
史天雄想了一下答道:“汉代,一比七千九,唐代,一比三千九百五,清代,一比九百一,民国,一比四百八。”说到这里,停下不说了。燕平凉道:“怎么不说了?现在呢?现在这个数,我知道:一比三十四。三十四个百姓,养一个官,养一个吃皇粮的。谢谢你们让我做了一次主考官,受益匪浅呢。晚上,我想用一顿家常便饭,表达一下我这个市长对你们‘都得利’的感激之情。你们不会拒绝吧?”
史天雄和金月兰齐声回答:“遵命。”
燕平凉道:“把我们的江科长,你们的分店经理也请来。六点半,我在家里恭候。”田明照副市长接道:“也算我一份,出酒钱,出菜钱,你先挑,剩下的归我。”
几个人笑了起来。
陆小艺和陆承伟在大街对面小停车场的奔驰车上,看着车队远去,看着史天雄和金月兰说笑着过去坐在主考的位置上。
陆承伟叹口气,“姐,燕平凉和这么多官员都来捧场,短时间内,天雄怕是回不去了。我看这件事只能从长计议。天雄的性格你又不是不清楚,他是不会向你低头的。要不,我们现在去见见他?”
“不!”陆小艺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更不能向他低头。什么高尚的、神圣的、国家的、大局的因素,都不说了,只说男人和女人吧。我知道他已经对我厌倦了。可我又有什么错?我没有理由向他低三下四。”
陆承伟无奈地说:“这么冷战下去,难以收拾。”
陆小艺笑了起来,“那就用不着收拾了。小四说的有道理,四条腿的看家狗难找,两条腿的奴才,遍地都是。如今,爸爸还健在,他还在走麦城,他都敢这样轻视我,轻视整个陆家,爸爸百年之后呢?如今,哪个家不在处心积虑想后事?贪官污吏为什么像韭菜一样,杀了一批又长出一茬?老百姓为什么只觉得后天花昨天甚至前天的钱才牢靠,才能睡个安稳觉?都是因为对未来没信心。大道理,深刻的道理,我讲不出来。但我相信我的直觉。承伟,陆家将来需要一个不贪财、不好色,对陆家感恩戴德的好官员。这就是我靠直觉得出的结论。”
这番话出自一个女人之口,就更显寒意了。以前,陆承伟总是只把姐姐看成一位政治爱好者,听完这番话,他突然产生一个念头:姐姐应该去搞政治。他不再劝姐姐去见史天雄了,提议说去剧组看看。陆小艺同意了。
金晶晶一个人在家吃方便面的时候,心情还很平静。马上就十八岁了,她完全可以理解母亲创业的艰辛。商人,不出去应酬,怎么能行?何况自己的母亲今晚是去燕市长家赴家宴,市长家的一杯茶水,不是谁想喝都能喝的。正准备找个电视节目看,一个很要好的女同学打来一个电话,称赞了金晶晶有个年轻漂亮的妈妈。金晶晶很高兴,顺口说了燕平凉请金月兰吃晚饭的事。女同学在那边说:“你妈身边那个喜得像个新郎官的老帅哥是不是你的新爸?要是还只是候选人,你要提醒你妈抓紧点。”金晶晶的心情顿时变得大坏。正巧,s省卫视台新闻开始播燕平凉做“都得利”主考官的镜头,金晶晶看了几眼,愤怒地把电视关了,镜头里的金月兰确实太像个新娘了。
金晶晶很自然地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她第一次有了主动去见父亲的冲动。马上,她带了几十块钱零钱出去了。
刁明生做梦也没有想到女儿会主动约见他,而且还要和他谈一件重要的事情!四十分钟后,刁明生这个白净、略瘦、微微有些秃顶的聪明的落魄人,带着自己替人做账刚刚挣来的两千块钱,赶到体育馆的北门。看见亭亭玉立的女儿,刁明生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晶晶,你又长高了不少。你吃饭了没有?爸爸带你去吃肯德基。要不,去雪银,爸爸给你买衣服。”
金晶晶冷冷地说:“我吃过了。我有衣服。我只是想和你谈谈。去那边‘卡卡嘟’。”
刁明生讪讪地笑笑,跟着女儿去了“卡卡嘟”玩具吧。
金晶晶要了两杯咖啡,开门见山问道:“你是不是还跟白菊花那个婊子在一起?”刁明生干搓着脸,呢喃一样说:“她贩白粉,三个月前被抓了……”金晶晶骂道:“活该!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刁明生苦笑道:“能怎么办?爸爸会财会,会做账,还饿不着吧。”金晶晶冷笑一声,“帮人做假账,偷税漏税,早晚也得进去!看来你是真舍不得那个狐狸精,她住监狱,你也要跟去呀。”刁明生喝一口咖啡,“是我有眼无珠。白菊花这套小房子公安局也知道了,限我十五天内搬走。除了替人做假账,我还能干什么?”
金晶晶这才抬起头,正眼看着父亲,突然问一句:“你想没想过和我妈复婚?”
刁明生怔了好一会儿,说道:“晚上的新闻,我看了。你妈的事业蒸蒸日上……天上地下了,提这个有什么用!那个史天雄,又是你妈当年爱的人……如今人家连那么大的官都不当,来西平帮你妈做‘都得利’,还说我这个多余的人干什么?”
金晶晶愤怒了,“我问你想不想和我妈复婚,你提史天雄干什么?告诉你,我不想要什么后爹。你连一句浪子回头的话都不肯说吗?”
刁明生摇摇头,“你让我说什么?这是不可能的事。”
“以后我再也不见你了!”
金晶晶转身就走,与心事重重走进来的陆小艺撞个满怀,也没说声对不起,大步冲出玩具吧。
陆小艺看着刁明生的秃顶,皱着眉头在相邻的包厢坐下了,心里道:“老牛吃嫩草,都不是好东西。”看见刁明生也跑出去,大声喊:“来瓶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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