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三天,史天雄和杨世光走马上任了。“都得利”太小了,连个发表施政演说的地方都没有。春节刚过,市民购买力低下,加上几大商场又搞换季清仓大甩卖,参加他们上任仪式的班组长们,情绪都有点低落。史天雄一看,也不来套话了,在总店营业厅盘脚坐下来,招呼大家说:“大家也都随便点,随便点。我今天不谈什么施政纲领,金董事长制定的最低价纲领,就是最好的商业零售纲领。我只想给大家讲两个故事。第一个故事,开始于一九四八年。德国埃森城一个开零售铺子的老妇人病故了。老妇人丈夫家姓阿尔布雷特,她给两个儿子留下的惟一遗产,就是这间铺子。铺子有多大呢?我们这个营业厅的营业面积是七百平方米,这个铺子只有这个营业厅二十三分之一那么大,三十平米多一点。一九八六年,也就是三十八年后,全世界范围内,已经有三千一百家名叫阿尔迪的商店,它们的主人就是阿尔布雷特兄弟。当年,阿尔迪在西德的纯利润,超过了二百八十亿马克。第二个故事,开始于一九六二年。一个美国人,受阿尔迪经营模式的启发,在家乡小城内,开了一家叫沃尔玛的商店。三十五年过去,全世界已经有近四千家沃尔玛的分店。沃尔玛去年在全球的销售额是一千七百六十亿美元,排名世界五百强第三位,纯利润排名世界第十二位。我估计,沃尔玛在三到五年内,肯定会稳坐世界五百强第一名,纯利润能排名前八。这两个商业零售业的巨人,有什么经营秘诀呢?你们猜猜。”

大家七嘴八舌猜一会儿,争得面红耳赤,没有统一的答案,又都安静下来,看着史天雄。

史天雄道:“阿尔迪的秘诀是: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一定要以市场最低价出售自己的物品。沃尔玛的秘诀是:天天平价,销售成本严格控制在百分之二点五以下。现在,大家应该能明白我为什么不当司长,来当‘都得利’公司的总经理了。因为‘都得利’也在按全市最低价经营着。我是一个曾经带兵打仗的人。有句话叫做:韩信用兵,多多益善。沃尔玛现在有一百多万员工,二十年后,我恐怕能领导‘都得利’五十万员工吧?这就是我来当你们的总经理的理由。”

金月兰带头拍起了巴掌。

就这样,史天雄轻描淡写地为“都得利”画出了一张很不错的蓝图。

陆承伟到西平后,并没忘记陆小艺的叮嘱,专门和齐怀仲一起到“都得利”总店逛了一圈,然后给陆小艺打电话报告说:“营业厅面积不足八百平米。顶多三个月,他就该想回去的事了。这种档次的店,要什么没什么。”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陆承伟都在为收购陆川的企业操心,对陆小艺的多次询问,都搪塞敷衍了。让他感到愤怒的是,陆川方面拿来的资产评估报告,竟敢把他当冤大头来耍!价值将近九千万的十个小企业,第一次竟报了一亿五千万,第二次也报了一亿两千万!这不是把他当土豪来打吗?

陆承伟把田青廉书记和秦思民县长约到西平,安排他们在皇冠大酒店住下后,只让齐怀仲出面跟他们周旋。田青廉和秦思民在酒店熬了两天两夜后,才把正主陆承伟等到了。陆承伟开门见山,一点也不客气,把陆川十个企业资产评估报告的复印件朝桌上一放,说道:“我首先向两位父母官声明:我不是雷锋,也不是慈善家。这个项目,我完全可以不做,因为风险太大了。如果这些企业真值一亿五千万,哪怕是一亿两千万,它们都能盈利。我让你们组织评估,是基于对你们的信任。值九千万的东西,你们敢卖一亿五!我们还怎么合作?朱总理答记者问,已经准备好滚地雷阵、跳万丈深渊了。这种时候,你们真不该给我玩这一手。机会错过了,再也没了。我做这么大的项目,你们总该让我保个本吧?我说个方案,请你们考虑。评估是九千万,到我们签约时,它们最多值八千万了。这八千万,我出七千万现金,另外一千万,算作你们一方拥有的法人股。我再等一个月,到时候你们不签字,我也可以给我爸有个交代。”说罢,留下两个呆子,转身走了。

秦思民翻看着陆承伟留下的评估报告,“一模一样。看来,真不该跟他耍心眼。让他抓住了证据,我们不听他的也不行了。”田青廉苦笑道:“还不是想多搞几个钱,改造几个学校,修几个像样的公共厕所。想不到他连这个报告也能搞到。地区评估所把我们给卖了。想着他这些钱不是走私就是逃税搞来的,不会太在意,没想到他是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被动了,是被动了。”秦思民叹道:“错过这个机会,只怕夜长梦多。他做这个项目,当然也要挣钱。我已经派人查过他的底细,没发现特别违法乱纪的地方。只是他运气太好,把这些年暴富的机会都抓住了。老田,他压一千万,也不算就地还钱。再说,他又主动给我们留一千万法人股,他赚了钱,我们还能分些红利。斗心眼,我们怎么是他的对手?”田青廉道:“回陆川,开个会,按他说的谈吧。睡在床上尿尿,流哪儿在哪儿吧。”

齐怀仲开着车,有点担忧起来,“承伟,这么无遮无拦,他们会不会不做了?再找个老区贫困县做这个项目,恐怕难度更大。”陆承伟接道:“黄花菜都凉了。这个项目黄不了。把牌摊给他们,省得他们再玩猫儿腻。他们当然可以选择不做,可是经过这次一折腾,这些小企业只会一落千丈,再过一年,连五千万都不值。他们都年轻,头上的乌纱比面子重要,不会在乎我说话的方式。”

右前方,便是西平市的金融街了,s省和西平市的多家银行,都把气派的大楼盖在这里,像是在比赛什么。财力?地位?品位?信誉?也许兼而有之吧。陆承伟喜欢乘车经过这条街时那种感觉,特别是坐在奔驰600上经过这里时的感觉,好像完全拥有了两边的高楼和这高楼底下一座座金库。这时候,陆承伟看见了从一家银行大楼走出和一个年轻女人交头接耳的史天雄。

“慢着!”陆承伟喊道,“停一下。和天雄一起的那个女人是什么人?银行官员?蛮有气质。”齐怀仲低头看看,“不是银行官员。这个女人是天雄现在的老板金月兰。看来,他们是准备上项目了。”

“什么?‘都得利’的老板是女的?”陆承伟深感意外,“还是个很有风度的年轻女人!你怎么不早说呢?”齐怀仲扭过头讪讪地笑笑,“你也没交代。天雄的老板是女是男,不是太重要。”陆承伟摇摇头,“走吧,没听后面在催!你齐怀仲的判断力不至于这么低下。想不到天雄辞职还有点粉红色原因!我把问题想简单了,仅仅把它政治化了。你对这个金月兰了解多少?”

齐怀仲认真想了一会儿,回答道:“这个金月兰,当姑娘时,也是名动全国的风云人物,七十年代末就捐了二十万遗产。对了,她好像和天雄同一年当了什么十大新闻人物。你怎么不知道金月兰?”陆承伟朝后仰仰,闭上眼睛,“那时候,白天我在哈佛工商管理学院读书,晚上在一家中国餐馆洗盘子,假期四处旅游,想在什么地方突然间遇到一个叫袁慧的中国女人。我只知道中越间发生了一场局部战争,刚刚成了我姐夫的史天雄参了战,又生还了。他们还是旧相识?还有别的吗?”齐怀仲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了,“我知道的情况,西平的小报都登过。说她办这个‘都得利’,是为了给女儿交择校费。好像她早离了婚……”

陆承伟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说道:“我想她也是个单身女人。共产党中的圣徒,也是人呢!我一直给我姐报平安无事,原来天雄已经开始重温旧梦了。”

奔驰600拐向滨江路,速度慢了下来。陆承伟突然又叫起来,“是她?快,追上那个白衣女人!就那个,和长头发男人并排骑车那个。快——你怎么停下来了?”齐怀仲指指前面的车,“红灯。再动就追尾了。你认识?”

梅红雨和男朋友古狼拐向右面一条小街,从陆承伟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

陆承伟在车里感叹道:“可能是幻觉。袁慧不可能在这里出现。那个穿白衣服的,还是个小姑娘。回家吧。”

这时,史天雄已回到牌坊巷。省工商银行对“都得利”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但又对史天雄谈的发展规划兴趣很大,建议“都得利”公司搞一个详尽的策划书给他们看看。金月兰就让史天雄回住处把策划书草拟出来。

这个时候,红太阳电子集团公司总经理兼党委书记陆承业和西平电视台新闻评论部《今晚十分》首席主持人梅丰,在“都得利”总店门口上了陆承业的奥迪车,准备去牌坊巷见史天雄。梅丰留着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播音员李瑞英同样的发型,显得英姿勃发,看上去要比三十八岁的实际年龄小七八岁。她和陆承业在一起,容易让人联想到老夫少妻在林荫道上散步时呈现出的温馨。金月兰站在店门口看着奥迪远去时,心里就感觉到了这种温馨。

奥迪车驶进牌坊巷时,坐在理发店椅子上的诗人古狼的披肩长发,已经变成了板寸。古狼出道稍晚,没有赶上城头频换大王旗、各领风骚三五天那种可以凭一个怪诞的流派名字、一两句可以撩人耳目的诗句一夜成名的诗歌的黄金时期。自视甚高而诗名不盛,淤积太多的怀才不遇,就以狷狂的形式表现了。平日冬季的古狼,留有一头齐腰的披肩长发,脚穿过膝的长筒马靴,因为身高不足一米七○,上下各占三分之一的黑,挤得紧绷在白色牛仔裤中的臀部格外显眼。梅红雨知道古狼的一头长发肯定要惹梅兰的反感,好说歹说,才换成了板寸。板寸和长马靴一搭配,味道仍是怪怪的。古狼弯腰捡起一缕长发,伤感地说:“这可是我为爱情牺牲个性的重要见证,你应该好好珍藏。”梅红雨真的把那缕长发接了,小心放进自己坤包里,“遵命。记住,我妈是个病人,说话直些,能忍一定要忍。过了她这一关,什么障碍都没了。”古狼很绅士地朝梅红雨鞠一躬,“遵命!夫人。丈母娘的重要性,每个准女婿都心知肚明。”惹得几个发廊妹笑作一团。梅红雨把礼物递给古狼,“今天你只能向我妈叫阿姨。”

两个人推着车子,说笑着朝巷子深处走。

梅丰抬眼一看院子,惊诧道:“这不是我堂姐家吗?”陆承业问道:“房东是你的亲属?”梅丰挑着细眉一笑,嗔怪道:“老陆,你也太官僚了。堂姐梅兰还是贵公司的病退职工。当年从玻璃厂调到你的麾下,还是你看本人的薄面御批的呢。”陆承业难为情地笑笑,“确实记不得了。”梅丰迈进院子道:“贵人多忘事嘛。一两万职工的老总,让你记住手下每一个职工的名字,也太难为你了。”堂屋门紧紧关着。

史天雄正在厢房专心看一叠报表,猛然见到陆承业,脸上挂着他乡遇故知的喜悦,把二位迎了进去。陆承业刚要把梅丰介绍给史天雄,梅丰已大大方方朝史天雄伸出手道:“史副司长,史特派员,史总经理。梅丰,梅花的梅,丰收的丰,西平电视台新闻评论部《今晚十分》节目主持人。”史天雄微微一怔,把手伸了出去,“幸会,幸会。”陆承业看看房内简陋的设施,感叹道:“天雄,没想到你一步走这么彻底,更没想到你会加盟西平小小的‘都得利’。早知你有这么大的决心,我当时就不拦你来红太阳了。”史天雄笑问:“二哥,为什么呢?该做的事很多。”陆承业扯把竹椅子坐下,“我低估了你的冒险精神。你到红太阳,起码可以为你提供一套带卫生间的住房。”

梅丰已经把房内的设施研究了一遍,把目光盯在床上叠成豆腐块的被子上,紧接道:“那我的节目怎么拍?史总经理,我想给你拍个专题片,不知这个星期你能否挤出半天时间?”史天雄摇着头,摆着手道:“不行不行。我有什么拍头儿!”梅丰坐在单人木板床上,微仰着脸,看着史天雄的眼睛问:“你认为在当今中国,一个副司长下岗做了私营企业的白领,不是一个可以引起普遍关注的话题?”史天雄说:“中国的话题太多了。我一个战友说,世界上已有数不完的下岗总统、总理,一个副司长换个工作,算个什么事!梅小姐,你的美意我心领了,我实在不愿参与制造一个没有多大价值的传媒话题。”梅丰不依不饶地说:“没多少价值?西平一个市,下岗工人已经突破三十万人。明天,九届人大就要开始讨论政府机构改革方案。如果这个方案在全会上得到通过,今后两三年,中国又将会出现四五百万下岗干部。一个副司长下岗后,甚至是自动下岗后,不等不靠,只身来西平打工,对全体下岗人员就没有一点激励作用?这样一个专题片没多大价值,我不知道什么东西有价值了。”史天雄诧异地望着梅丰,口气软了些许,“好厉害的一张嘴,绝对是国家级水平。这么说吧,我不想出这个风头,然后像大牌明星一样招摇。”梅丰再逼一步,“一个当年的战斗英雄,年度十大新闻人物,从副司长高位上下岗,又来到西平与全市人民在一个起跑线上再创新的生活,几十万下岗人员知道了这些,会说你是出风头吗?我的节目,收视率在西平达到了百分之三十一。史总,请相信我,这是一件有意义的工作。”

陆承业怕说僵住了,大家都不愉快,忙做和事佬,说道:“梅丰,你别这样咄咄逼人。天雄,你也别把话说死了。小丰,我看这节目也用不着现在做,等天雄在‘都得利’干出点成绩后再来做,效果不是更好吗?现在就做,万一他干砸了,还有什么效果?今天就谈点别的吧。”

史天雄紧接道:“二哥说得很对。这几天,我们找贷款很不顺利。连续跑了一个星期,今天才找到突破口。我干砸的可能性确实很大。但是我确实有信心把这件事做好。梅小姐,其实值得你们传媒宣传的东西,大都在底层。去年,我在西平遇到一个卖小面的下岗纺织女工和她每天早上卖报纸的十一岁的儿子。他们身上体现的生命力,才真的让人振奋。你应该拍拍他们,拍他们在想什么,在干什么。我一直认为,中国的希望在于底层的民众之间。拉开一定的时间距离,你就能看出,这二十年,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伟大转变,全部是由底层人民发动的。小岗村的土地承包,苏南、温州创造的经济奇迹,都是这样。再一点,这二十年,从官场退出,在别的行业干出骄人业绩的人,也不在少数。我只不过是个追随者。”梅丰道:“你不要撕毁老陆为咱们订的君子协定。你记不记得你在哪条街见的那母子俩?提供这么好的新闻线索,我可以请你吃饭。”史天雄笑道:“我很想吃这顿饭。要是有赏金,我更是求之不得。可惜,我一下子想不起那条街的名字了。”梅丰开玩笑道:“是不是因为我没说吃什么饭?你来个不见鬼子不挂弦呀?”史天雄道:“也许是吧。你别忘了,我现在是个商人。”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堂屋里,相女婿的戏也正式开演了。

梅兰问了一般情况后,已经打定主意要棒打鸳鸯了,眯着依旧美丽的柳叶眼,仰着下巴,评说着:“叫个啥名不好,偏偏选个狼。”古狼迎着梅兰的眼锋看着,说:“阿姨,原来是小儿郎的郎,发表诗歌时,我嫌这个郎太奶油了,就改成豺狼的狼了。”梅兰皱皱眉头叹一声,“小雨属兔,是吃草的小动物,这狼可是要吃肉哇。这个属相……”

梅红雨忙接道:“妈,十二属相哪有属狼的?古狼属鸡,也是小动物。”梅兰道:“十二属相,我还能记住。算下来,小古你也是要奔三十去的人了。这书上说,男人三十要站起来……小古呀,编辑是拿工资吃饭吧?一个月能领几个钱?还能发几年?会不会下岗?”古狼不想再忍耐了,皮笑肉不笑地说:“四百多块,还能发几年,不好说,可能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机构改革可能要切掉不少单位,我们这些文联、作协的人,正等着挨刀呢。”

梅兰耷拉着眼皮说:“我也不问你住几室几厅的房子了。四百来块钱,少了点,你身上有烟味,可见你是抽烟的。这点工资嘛,够不够养你一个人……”梅红雨还没有放弃最后努力,打断道:“古狼还有稿费收入……”梅兰笑道:“我倒忘了写书能挣钱。记得报上说贾平凹什么的,一本书能挣几十万。小古,你一年能收入多少稿费?有十万八万吗?”古狼冷冷地回答:“阿姨,如今写诗的比读诗的人都多,因为写诗的人都不读诗了。所以,我有一年多没写诗了,一分钱稿费也没有。”

梅兰拿着架子,掰着指头说:“问题大了。我呢,穷人得了个富贵病,一个月要花一千多。红雨也是个苦命人,没兄弟没姐妹,摊上我这个病妈,推也没处推。你家里人都在农村,恐怕想帮你也没力量。红雨现在每个月是能挣两三千块,比你多好几倍,可这是给日本人干活,能长久吗?再说呢,小日本又不让女工怀孕,谁怀孕开除谁……小古啊,怎么养家这个问题,不知你考虑过没有?”

古狼压着火站了起来,僵笑着说:“阿姨,你提的这个问题很重要,我要回去认真考虑考虑。告辞了。”抬脚就往门外走。梅兰喊一声:“小古,阿姨就不送了。”古狼推着自行车往门外走。梅红雨追出来喊:“古狼,你别走——”古狼狠狠地丢一句:“等我抢完银行再来吧。”扬长而去。

听见喊声,厢房里,三个人都愣在那里。

梅红雨穿着外套,拿着小包说:“你怎么能这样!”梅兰世故地说:“生活是过日子,是油盐酱醋,不是什么一低头的温柔。嫁给这种人,你会苦一辈子。你,你要干什么?”梅红雨说:“我要去向他道歉!他是没钱,可他会写诗。”梅兰拽住红雨的胳膊,流泪道:“听妈一句劝,和这匹什么狼断了吧。挣小日本的钱,不会长久!共产党的厂,说不管不要我们,就不管不要了,别说这些资本家了。”梅红雨固执而坚定地说:“我愿意!你放开我。”母女俩在门口厮扯起来。

梅丰忙跑过去劝道:“你们俩都冷静点!家里有十个八个人?红雨,迟一天两天给他解释,不行吗?”梅红雨擦擦眼泪,恨恨地回了屋。梅丰扶梅兰坐下,“红雨成人了,她认准的事,你能拦得住?”梅兰高声说:“我是她妈,拦不住我也要拦,我不能眼睁睁看她朝火坑跳!”梅红雨也提高了嗓门儿,“你真俗!你现在就认得钱!”梅兰说:“我还后悔把钱认得晚了!理想呀,赞美诗呀,漂亮的口号呀,哪一样能当饭吃?”梅丰说道:“兰姐,人我也看见了,还是不错的。现在没钱,总不能永远没钱吧?又是个诗人,肯定很聪明,如今,只要聪明,挣钱并不难。”梅兰捶着自己的腿道:“诗人?诗人还有别的大毛病!哪个诗人不是见一个爱一个,又见一个丢了这一个?”梅红雨站起来说:“偏见!偏见!我和他处快一年了,他没有任何毛病!”梅兰脸上浮出怪异的笑容,眉梢一挑,“没毛病?没毛病的男人有几个?男人我见多了。这个古狼,连我也要盯着死看,还没毛病?谈成了,我是他丈母娘啊。选男人,人品也很关键!”

梅丰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兰姐,这恐怕就是你的错觉了。你相女婿,不也得看人家嘛。人家看着你,那是表明一种尊重。”梅兰当真了,说道:“错觉?我不就是四十出头吗?如果不是这病磨的,还不是光光鲜鲜一个人?我连男人眼里盛的什么花花肠还看不出来吗?”梅红雨又气又恼又觉得好笑,一句没大没小的话蹦将出来:“一个大美人儿,嫁个大官大款没问题,还能挑挑拣拣呢!”

三个人都惊呆住了。梅丰狠狠盯了梅红雨一眼,“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梅兰立刻哭出了声,“人家不是能挣钱嘛!我这病秧子不是要靠人家的血汗钱死皮赖脸活嘛!这个世界还有什么长幼尊卑?谁有钱谁厉害呗!老天爷,你真的不公啊。”梅丰又责怪梅兰道:“你这话像个妈说的话吗?”梅红雨一脸愧疚,也接道:“妈,我说错了。”

梅兰走到门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厚叠花花绿绿的发票,在空中抖着,“我从红太阳病退,厂里只报过三百块钱药费,花这六七千,不都是你这个宝贝女儿赏的?你当然有资格骂我了。”说到这里,越发激动起来,“这他妈的叫什么日月!好端端一个红太阳,硬叫庸才贪官整垮拿垮了。我这个病人依靠谁去?一个月一百五十块钱生活费,嘴都顾不住,活着还有屁意思,不如死了算了。”梅红雨哭喊一声:“妈——”扑在梅兰身上,母女俩抱头痛哭。梅丰也开始陪着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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