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陆承伟决定先请史天雄吃顿饭,放个气球试试风向再做打算。冷不丁提出让史天雄做自己的助手,让史天雄当哥的面子往哪里放?

饭局设在北三环路边的名叫早稻田酒家的日本餐馆。兄弟俩刚从卡迪拉克上下来,一个留着俗称一撮毛小胡子的男领班,鞠了九十度的躬,把他们迎住了,然后,堆着一脸媚笑,两步一点头,三步一哈腰,领着他们进了门。门里伫立着两行身着艳丽和服的迎宾小姐,一见客人进来,齐喊一声“阿里戈多”日语,“你好”的发音。,腰都弯成了虾米状。史天雄怔了一下,皱着眉头,穿过一条廊子,进了樱花厅。

史天雄刚一进去,又听一声“阿里戈多”,两个跪在榻榻米上的穿和服的姑娘,每人手捧一只绣花棉拖鞋,已经恭候在那里。史天雄弯下腰准备脱鞋,陆承伟说话了,“让她们做吧。”说着,把一只脚抬在姑娘面前。两人在红木小方桌两侧盘腿坐下,又有两个穿和服的漂亮小姐从侧门微笑着款款进来,一边一个,跪在两旁。接着,又闪进一个抱日式月琴的姑娘,坐在墙角一个红木墩上。

史天雄终于按捺不住,不耐烦地挥挥手,“出去,让她们都出去。这叫人怎么吃!”陆承伟笑道:“好好好,你暂时还在人民公仆的岗位上,不太习惯,依你。日本音乐有点意思,听个音。”一扬手,“弹琴的留下,别的人都出去吧。”四个跪着的姑娘“哈依”一声,又鞠了个躬,因为跪着,这鞠躬和中国的国粹磕头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肉麻!”史天雄骂道,“真肉麻。”陆承伟道:“这一段,北京流行吃小日本,图个解气。这个雅间,要提前一天才能预约到。你注意到男领班的衣服没有?那是照五十多年前皇军的军服做的。中国人,记日本人仇的很多,让皇军侍候一下,也算找回个平衡。”史天雄哼了一声,“无聊!”

正说着,一个穿日本军服的侍应生托着一个大木盘进来了,跪在榻榻米上,把一盘生鱼片,一盘生菜鱼子酱,一盘西兰花,一盘荷兰豆和一瓶昭和年间产的陈年清酒,摆放在红木方桌上。淡淡的月琴声随着响了。

陆承伟斟着清酒说:“男女招待,都是假洋鬼子。清酒和菜都很地道。大师傅曾在日本东京吉原街一家老字号日本料理店干过十年。吉原街和开罗的鲜鱼市、米兰的十四街,并称世界三大著名红灯区,吃也很发达。最著名的一道菜叫处女宴,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赤身裸体躺在一个特制的案子上当……”史天雄打断道:“你今天是来给我讲授日本的饮食文化的?”陆承伟端起酒杯,“那倒不是。日本有什么吃文化?我在日本呆过八个月,肠子都饿瘦了。日本文化,除了讲点军刀和菊花,别的都不新鲜。你能从鸡肋一样的官场上激流勇退,可喜可贺。来,干一杯。”

史天雄端起酒杯,“不管你的祝贺是真是假,这酒我喝了。”喝了酒,吃了一口生鱼片,又接道:“是不是想告诉我:你这步棋下迟了?”陆承伟道:“不是。你这种人,做什么都不会晚。和你成为同行,最好和你结成联盟,千万别和你成为对手。听说你准备出任一个不起眼的……”史天雄再次打断道:“承伟,我先声明一下,第一,我不会问你借钱发财;第二,别打主意让我给你打工。至于我为什么选择回报率很低的商业零售,目前我还不想告诉你。”

陆承伟顿时有了落空之感,怔了一会儿,说道:“天雄,我也用不起一个享受过正司局级待遇的打工仔儿。在商场,我好歹算是个过来人,而你还没有过去……”史天雄又接上了,“承伟,总是打断你,太没有礼貌了。可这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我想你也不会生气的。你无非是想以过来人的身份,教育教育我,该注意注意这,该注意注意那。这番好意,我心领了。经商,恐怕也是条条道路通罗马。你我的立场不一样,我要照你说的去做,结果很可能是南辕北辙。我记得你不信共产主义,也没信过上帝。谈论经商之道,你我缺乏共同的基础。”

听到这里,陆承伟已彻底忘了请史天雄吃饭的初衷。一个共产党的即将下岗的副司长,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搞风险极大的商业零售,手里又没握有沃尔玛这种大公司总裁的委任状,优越感怎么还是这么强啊!陆承伟低头默想一会儿,松一松领带道:“你别忘了我是共产党人的儿子。你别忘了是共产党给我创造了一切发财的条件。你别忘了我是共产党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号召的热情响应人。以我多年的经验,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也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也罢,金钱的发言都一样有说服力和号召力……”史天雄摇着手笑道:“对不起,小弟,我又要打断你了。我知道,美国的老摩根说过:当政府和法律无能为力时,让金钱说话吧。我认为你和老摩根太高看金钱了。金钱并不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东西。看来咱们真没有共同语言。”

陆承伟被激出了争强好胜之心,举起酒杯说道:“可能同台竞技更刺激一些,结果也更有说服力一些。天雄,我和你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都应该算老革命家陆震天这棵树干上长出来的树枝吧?我和你的区别只在于,你的枝头上结苹果,我的枝头上结梨。不管是苹果还是梨,能卖出好价钱,才算是好苹果好梨。咱们少谈点主义,多谈点苹果和梨吧。你选择西平搞商业零售,太好了。你要选择上海,我们还没法比呢。西平是我们两兄弟共同的舞台,谁到底是真正的主角,一两年后,让历史评价吧。来,为了能在西平同台演出,干一杯。”

史天雄疑惑地看着陆承伟,心里想:他去西部的西平做什么?地皮没法炒了,想走私离海岸线也太远了,在股市上兴风作浪,西平离上交所和深交所也太远了。史天雄忍不住问道:“你去西平准备投资什么?”陆承伟大笑起来,“我的天雄哥,这个简单的问题,可不该由你来提。不过我还是愿意回答。西平是个有四百多万人口的大都市,自古以消费业发达著称于世,哪个行当不能造就出亿万富翁?人说吃在西平。每年公款吃掉的两千个亿,西平恐怕要占去几十分之一。做餐饮不如你做商业零售赚钱?当然,我的主营并不是搞餐饮了。尽管我已经控股了一家三星级酒店。做餐饮太麻烦了,点钞票就能把人烦死。我的主营还是搞金融。我喜欢这种高雅而刺激的挣钱方式,只要看准了,一笔生意就是一个亿万富翁。我不是答应救陆川的国有企业于水深火热之中吗?我要去西平坐镇指挥打这个战役。”说罢,低头呷一口茶水,“你干吗这样看着我?确实是我自己要买这些企业。天雄,一两亿的项目,我还用不着找银行贷款。当然,在事情有眉目之前,我不会说是我自己要买这些破烂货。我做这个项目,当然是要赚钱了。我很喜欢钱。如果一切顺利,一年半以后,这个项目将给我带来一个亿的纯利润。”

史天雄感到震惊了。对面的陆承伟,确实不是那个离群索居、偏爱玄想,十三岁时爱上邻居家姑娘的敏感忧郁的少年了。对面的陆承伟,也不是那个敢从云南知青兵团逃走的孟浪青年了。这个孩提时的玩伴、少年时的密友、社会关系中的小舅子,已经成为一种新生力量的代表性人物了!他买那些县办小企业到底要干什么?史天雄猛然间想起陆承伟花八十八万找出的信封和邮票,打个冷颤说:“承伟,你不要打着爸爸的旗号……”陆承伟接道:“搞非法的勾当,对不对?我说过,我是共产党人的儿子,我深爱这个政权和祖国。我挣来的每一个铜子儿,在中国现行的法律法规面前,都纯洁得像初生的婴儿。当然,爸爸的身份和影响力,会为我做成这件事创造出很多便利条件。对我的竞争者来说,有些不公平。这只能怪他们的父亲们,陆震天们提着脑袋打江山时,他们享受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天伦之乐。最终,这又是公平的。”

史天雄只能摆出兄长的身份,严肃地说:“承伟,我是你的兄弟,你的姐夫,同时,也自认为是一个有二十六年党龄的真正的共产党员。我也很感幸运,能在西平近距离欣赏你表演金融魔术。你现在手中掌握的巨额资本,是不是像你标榜的那样纯洁,我管不了。在西平,你玩魔术时可要拿出真功夫。我有可能会戳穿你骗人的把戏。”陆承伟笑道:“中共有六千万党员,像你这种圣徒级的,可能已经不多了。我很荣幸,这次操作能由你这样的人监督。这肯定会让我进步的。”

第二天,陆承伟专门回了一趟家,对陆小艺说道:“姐,你不要担心天雄会乐不思京。昨晚,我们深谈一次,我可以大胆预言,最多一年,你的丈夫只能选择打道回府。因为严酷的市场,理想主义者和浪漫主义者难有立足之地。多做做爸爸和大哥的工作,给天雄留条后路吧。”陆小艺说了自己的担忧,最后提出要求说:“小弟,你去西平,帮我了解一下这个‘都得利’商业零售公司是个什么东西。”

春节刚过,陈东阳代表部党组向史天雄宣布了一项决定:同意电子信息部原组织计划司副司长、原部属天宇电子集团公司正局级特派员史天雄同志离开电子信息部,参照企业职工下岗人员处理办法,保留公职,每月发给下岗生活补贴三百元。史天雄拿着党组决定看了又看,问道:“下岗?我递交的是辞职申请。”陈东阳板着脸说:“党组成员都不是南郭先生。你也不是屈原和李白,不敢说众人皆醉你独醒吧?组织培养你几十年,一直把你当人才使用,在你身上投入很大,应该拥有收回成本和利息的权力。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对组织公平吗?听陆老说,你去西平经商,也算是一种试验。党组织觉得这试验有价值,决定投一点资。一年三千六百元,收买一个原战斗英雄、十大新闻人物的心,是合算的。不管你同意不同意,这都是党组最后的决定。没什么意见,你可以去办有关手续了。”

显然,组织和家庭都不愿意彻底失去他,为他准备了一条后路。史天雄适度地表达了感激之情,然后开始做去西平的准备。杨世光一天也不想在北京多呆,干脆把档案拿到人才交流中心存上,给二十几年历史彻底画上了一个句号。

临行前,刘玉林做东为他们俩饯行。刘玉林端起酒杯说:“世界上早有数不清的下岗总统。你们一个副司长、一个团长下了岗,不算什么事。为你们能在西平立住脚,干一杯!”

得知史天雄和杨世光已经订了北京到西平的车票,金月兰才把两个人加盟“都得利”的方案提交给董事会。“都得利”商业零售公司虽然实行的是股份制,重要的事情,基本上还是金月兰一个人说了算。“都得利”的五个董事,除金月兰之外,都是国棉六厂五十岁左右的老女工,根本不知道股份制是个什么东西。金月兰说改成股份制,她们都赞成。每年除了拿一份工资,还能在年终分一笔红利,她们都认为这是托了金月兰的福。如果不是金月兰找燕平凉市长贷款三十万,“都得利”哪里会有今天?每人八千块的本金,集到一起,顶多能开个杂货铺。参加董事会讨论问题,那是金月兰念旧,给她们脸,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金月兰提出要聘北京来的史天雄做总经理,聘刚从部队转业的杨世光做业务经理,自然是为“都得利”好,为她们这些老姐妹好,别说举一次手,举十次八次她们都不嫌累。

李姐做过金月兰的师父,说话可以不顾深浅,当晚去金月兰家表达了适度的担心。李姐进门后,说:“房子已经租下来了,就在总店附近的牌坊巷。正房三间,住着母女俩,当妈的比你岁数略大一些,像是有病。我们租的是两间东厢房。房子小些,价钱合适。下午我去看过。”金月兰问道:“这母女俩是做什么的?”李姐道:“房东不是这母女俩,是一个姓刘的老头……”金月兰笑道:“管他房东是谁,明天他们能住下来就行了。明天,我去车站接人,你来我家里给他们做顿面条吃。北方讲究什么送行的饺子接风的面。”李姐答应着:“好,还是你想得周到。月兰,我这心里还有点犯嘀咕。那史天雄是陆震天的女婿,自己又当很大的官,他想找钱,路子有千千万,怎么就看上咱们这个小小的‘都得利’了?那姓杨的在部队当团长,团长相当于地方的县长,是大官,西林来信说他当了一年多的兵,才见到他们团长一回,他怎么也来了?我知道当年你和姓史的……要是他也……”金月兰笑了起来,“李姐,你别乱猜了。他们来‘都得利’都有很多原因,有些人家说了,有些人家不肯说……你不是常说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嘛。反正他们现在已经上了火车。我们公司又需要这样的人才,这就有了合作基础。他们俩都没带大量资金入股,是为我们这些董事打工的,用着合适,就把他们留下,用着不合适,就让他们走人,主动权在我们手里。如果他们确实很能干,把咱们‘都得利’的蛋糕做大了,也进了董事会,咱们的收益肯定更好。李姐,你说我们还担心什么?”李姐扯着嘴角笑笑,“你一说,我就清楚了。哎,这人,也不知是咋回事,穷的时候,这心还宽些,手里一有几个钱,心就变得针鼻儿一样小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金月兰的女儿金晶晶也在家里。十七岁的女高中生,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赶上一个藐视权威的时代,大事小事都会评头论足、指点江山一番。李姐做好手擀面,看金晶晶拿着电视机遥控器一个又一个换频道,笑着说:“晶晶,别伤了眼睛。你好像不高兴,班干部落选了?”金晶晶把遥控器朝沙发上一扔,“什么莫名其妙的事都有。放着高高在上的副司长位置不坐,偏偏要跑到这么小的‘都得利’做打工仔!不是神经病,就是没安好心。”李姐道:“晶晶,这事说怪也有点怪,说不怪,一点也不怪。说怪呢,怪得我也想不通。来‘都得利’当总经理,一月只有干工资一千五百元,房租刨一百五,水电刨五十,吃饭要三百,每月只剩一千块了。副司长这么大的官,每月剔剔牙缝,也不止一千块吧。就说我家东林,只是一个小小的巡警,每天有吃不完的请饭,喝不完的谢酒,抽不完的礼烟。隔三差五,帮朋友取个扣下的驾照什么的,还能收个三五百的打的辛苦费。不过呢,这事也不怪。晶晶,阿姨这话也不知该说不该说……我先问你一声:你对你妈再结婚,是个啥态度?”金晶晶道:“李阿姨,你怎么问这事?我妈又不是八十岁的老婆婆,前几天有同学见了,还以为她是我姐呢!只要她找到合适的,我肯定支持呗。”

李姐笑出声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敢说了。你妈说这姓史的是看上店了,我看恐怕是看上人了。当年,你妈要早认识这姓史的一年,你爸就不是刁明生了,可惜你妈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结婚了。这姓史的高高大大,一表人才,你爸可没法比。当年,这个战斗英雄,不知道搅乱多少姑娘的心……”没等李姐说完,金晶晶跑到金月兰的房间里抱出一撂影集。先翻一本旧影集,又翻一本新影集,终于看到了当年十大杰出青年的一张黑白合影,伸出手指,点点史天雄,说道:“不错,不错,不是个奶油货。眼睛小了一点,像濮存昕的眼睛,小而有味。可惜太瘦了,像个衣服架子。”李姐忙补充道:“那时候,他刚从鬼门关闯过来,身上能有几两肉?现在人到了中年,身体发福了,一身的官相,比你说的那个演员还受看些呢。你妈那个时候可是真动了心。”金晶晶指指照片上的金月兰,说道:“想不到我妈当年的眼力还不错嘛。我看她已经准备鸳梦重温了。这照片在这本旧影集里沉睡多年,突然飞到新影集里,说明我妈已生了梅开二度的心。要是这样,就有点意思了。”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似的,抬头看着李姐问:“李阿姨,这个史天雄是死了老婆,还是和老婆离了婚?”

李姐懵懵懂懂地看着金晶晶,“史天雄有老婆,有爱人呀。陆震天你知道吧?咱们省有名的老革命,做过很大的官。史天雄就是陆震天的女婿。”金晶晶忽然间换了一张冷脸,把影集抱到里屋,骂骂咧咧走出来,“他母亲的!吃着碗里的,还要看着地里的。遍地都是这么俗的臭男人!原来我妈已经成第三者候补了。肯定是在北京犯了大错,呆不下去了……我这个心太软的妈呀。”李姐忙解释说:“晶晶,可不敢这么想。这些都是阿姨我胡说八道,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你妈,还有这个史先生,都不是凡人呢!他们在想什么,我们这些俗人小人怎么能想得出来?……唉,晶晶,你要到哪里去?”金晶晶拎上书包拉开门,扭头说:“我不想见什么陌生人。我妈要问我,你就说同学把我喊走了。”走出去,砰的一声把门锁上了。李姐在客厅呆立一会儿,抬手打了自己的嘴,嘟囔着:“叫你缺个把门的!”转身进了厨房。

牌坊巷地处西平市的腹地,二十年城市大膨胀都没动到它只砖片瓦,如今依然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街面是青石板街面,两旁多是一楼一底的砖瓦房,上面住人,下面做点小生意。因附近两个商业区的兴起,小巷的店铺生意早几年就开始萧条了,整条巷子也就露了破败相。巷子中部西侧,盖着一串五座北方才常见的一进四合院,都是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楼门内都有一个七八十平米的小院子。如今,只有七八十岁高龄的老西平人才知道这几个小院的底细了。这五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院子,是抗日战争期间,北平五少来西平做官时出资修建的。一九三七年秋天,北平沦陷后,袁仁明、宋家瑞、梁金铎和许世鸿四人,都打发自己的小儿子到远在西南的西平避难。三五年过去,袁仁明的双胞胎儿子袁向中和袁向华、宋家瑞的儿子宋文献、梁金铎的儿子梁全文、许世鸿的儿子许德宝都长大成人,因为这五个公子哥儿都来自北平望族,都有挥金如土的资本,都喜欢在西平的风月场出入,渐渐闯出了名头,坊间便有了“北平五少”的称谓了。抗战后期,做父亲的为了磨砺儿子的野性,为了儿子的前途,不约而同为儿子定了亲,又都通过陪都重庆的上层关系,为儿子谋了官职。身份的改变,年岁的渐长,北平五少都把爱逛花街柳巷的爱好变成了包养女戏子和交际花了。大约在一九四二年前后,牌坊巷出现了五座北方风格的小四合院。袁仁明的双胞胎儿子袁向中和袁向华遇到在西平医大读书的双胞胎姐妹胡雪姣、胡雪艳后,马上把先前包养的青衣和花旦礼送出牌坊巷,对两个在校女大学生展开猛烈的爱情攻势。一年后,胡雪姣和胡雪艳成了袁向中和袁向华的妻子。这桩双胞胎娶双胞胎的奇事,曾作为美谈传诵多时。日本人投降后,这两姊妹才知道自己的身份竟是小妾。因为袁向中的未婚妻抗战后期跑到延安参加了八路军,胡雪姣就跟着袁向中回北平做了少奶奶。胡雪艳不愿做妾,住在牌坊巷四合院,等回北平退婚的袁向华来接她。四年过去,袁向华一见共产党的新婚姻法明令禁止纳妾,知道与胡雪艳缘分已尽,郁闷成疾,不治而死。胡雪艳次年在西平又嫁了人。袁向中、胡雪姣夫妇,在“文革”后期,带着刚离了婚的女儿袁慧经香港去了美国。胡雪艳接到姐姐的来信后,骂了几个月老天不公,留下还在云南插队的独生女儿梅兰,孤零零地去世了。

金月兰领着史天雄和杨世光进了院子,房东刘大爷已经坐在厢房门外候着了。金月兰看看两间房内简易的家具,带着歉意说:“委屈你们了。按你们给的标准,确实租不到单元房。”杨世光笑道:“我看这房子挺好的。大爷,你回屋去吧。”刘大爷探头看看正房堂屋紧闭的两扇门,压低着嗓音谦卑地说:“这正房是人家的。你们一次就交了三个月租金,我得把话说清楚。这房子是北平五少袁二少当年养小妾用的。我给他们拉洋车,就住在这一间。解放后,袁二少回了北京,胡小姐又嫁了人,我们家在这院子住了三十年。十五年前,这梅家母女要我们搬出去。打了官司,正房归她们,厢房归我。这梅兰下了岗,又有病,脾气不好,你们最好别招惹她。为租这两间房,已经吵过几架了……胡小姐当年待我不薄,梅兰是她的骨肉,照理我应该依着她。可我每月不拿几个钱回去,儿媳妇又不待见……其实,梅兰只是怕吵闹,人倒是个好人。我该回去接孙女了。”

杨世光看见刘大爷出了院子,自嘲道:“我们进了一个地形复杂的地区。”史天雄说道:“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杨世光道:“谁说后悔了?当营长之前,本人还没住过这么好的房间。只怕司长大人已经睡不惯这种硬板床了。”金月兰笑道:“想住别墅很容易,销售收入增长一个亿,本董事长每人奖你们一套花园洋房。”

正说笑着,刘大爷又进了院子,掏出一把钥匙,把锁着的水龙头打开了,脸上带着歉意说:“厕所判给她们了。公厕离这里不远,出门向左,出巷子向右一拐就是。你们办了暂住证,上厕所就不要钱了。要不,我带你们去见见承包厕所的白老三,让他把这些天的费给你们免了?”

史天雄道:“大爷,你忙去吧。这事我们自己解决。”

金月兰道:“暂时住一段,条件确实太差了。如果你们不是太累,是不是到店里看看?晚上正式给你们接个风。”

这时,史天雄还无法知道自己又和袁家发生了某种联系。世界有的时候,真的很小很小。三个人出去不久,一个白衣少女推着一辆女车进了小院。这就是几个月前史天雄和杨世光在毛小妹下岗一元面摊前见到的那个很像袁慧的姑娘。姑娘长着一张清丽脱俗的脸,脸上的凤眼汩汩流动着倔强和忧愁,微微上翘的嘴角把一种凛然高傲的内在气质表现得活灵活现,这一切,都与这座已显落伍、破败、粗糙的小院不相般配。可这个随母姓的叫梅红雨的姑娘,确实属于这个院子。梅红雨走进院门的同时,堂屋门吱的一声开了,四十多岁,略嫌瘦弱,略带病态,依然可称作美丽的梅兰从屋里走了出来。

梅红雨发现厢房有些异样,下意识地皱皱眉头,“妈,刘老头又把房子租出去了?住的什么人?”梅兰打开厨房的门,拿一只铝盆子出来,“两个高高大大的男人,隔着窗玻璃,看不清是老是少。但愿不是农村来的打工仔儿。”

说着话,母女俩相跟着进了堂屋。

一进屋,梅红雨脱了外套,从包里拿出几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妈,我把医生说的特效进口药买回来了。”梅兰坐在样式很旧的沙发上,取出一瓶药看着,“你真不听话。一粒两块八,咱们这种家,哪里吃得起!如今,稍微能治点病的药,厂里都不给报。”梅红雨兑了半盆温水洗着脸,“别提你们那个红太阳了,在岗职工的工资都不能及时发,哪儿有钱给你这种病退、下岗职工报药费!都什么年头了,你还在指望工厂!如今,凡事只能靠自己!”把洗脸水泼到院子里,“我就你这一个妈,你病了,不能不治吧?”说着,拿出口红和小镜子开始涂嘴唇。

梅兰哀叹一声,把药瓶又举高了,“唉——一瓶二百八,三瓶八百四,只够吃一个月!我这个富贵病,早晚会把你拖累死的。”梅红雨把眉毛粗粗描描,“不至于吧?你没看我还在坚持学法语吗?外资企业里,小日本最抠门儿。我要是能到美国、英国、德国、法国人开的公司,月薪至少在五千块以上,比现在翻番。八百四算什么。吃吧。”梅兰爱怜地看着女儿,“我不心疼你,谁心疼你?天天早上,呜哩哇啦,多辛苦。哎,我们这一代人,算是彻底给毁了。该受教育的时候,赶上个该死的文化大革命,去云南插队,一插就是十年。回城了,又赶上个该死的文凭热,好单位别想进。好不容易熬到孩子大了,又碰上该死的下岗热。我们这一代人,是彻底被抛弃的一代。国家一直在抛弃我们,一次不行,还来第二次,第三次。我们这代人,怎么这么背时呀!”

梅兰爱发牢骚,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获得一种心理的平衡。这种牢骚对社会已经没有丝毫的破坏力,完全变成慰藉心灵的一种方式了,对于其他人,哪怕是亲人们,这种牢骚也引发不了什么共鸣了。梅红雨已经收拾打扮完毕,肩上斜挂一个坤包,准备出门,伸手捋捋母亲有些凌乱的头发,说道:“留点精力和你的病斗争吧。晚饭我不在家吃了。”梅兰的话匣子马上换个频道,“是去和男朋友约会吧?”梅红雨的口气有些硬了,“是又怎么样?我二十三了,不该谈个男朋友?你二十三岁已经当妈了。”梅兰不高兴了,“那是个什么时代?暗无天日,没任何希望。早早结婚,是为了熬日子。这件事,当妈的不该管?红雨,你记着,女人活的是好婚姻。你外婆和你姨婆,就是个例子。你先把他带回来,我见见,看看他是不是个养家的男人。”

梅红雨走到院子里,推上自行车,扭头说道:“还没到时候,早晚会让你见的。”站下来看看东厢房,叮嘱道:“你记着,我那几件值钱衣服,以后别挂在院子里晒了。”梅兰扶着门框,忧心地说:“别去什么舞厅夜总会,那种地方会让人变性的。别和他在屋子里久呆……你随随便便给了……他会把你看得一钱不值……红雨,我给你说话呢!”

女儿头也没回,出了院子。梅兰叹口气,开始做饭。

史天雄和杨世光回到牌坊巷,已经十点多了。杨世光四处看看,又出去了一趟。过了一会儿,杨世光端着一大两小三个不同颜色的塑料盆进了史天雄的房间,“按照部队的规矩,请首长挑个小盆子。”史天雄疑惑地看看盆子,“脸盆小吴已经买了,你买这小盆子干什么?洗屁股啊?”杨世光扑哧一声笑了,“洗屁股?嫂子来西平探亲时,才用得着。你能保证天天晚上不起夜?”史天雄拿起上面的蓝盆子,用手敲敲,抿嘴一笑,“周到是很周到,可惜没法用。每天早上,两个老爷们儿,端着这种花花绿绿的便盆去公厕,那才真叫风景。入乡随俗,买个马桶吧。”

两人正说着,梅红雨推着车子进了院子。史天雄又看成一只呆雁了。杨世光看梅红雨进了堂屋,感叹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史天雄道:“太像了,怎么会有这种事。”杨世光笑道:“要不,我去问问,看这个姑娘和你那个袁慧有什么关系?”史天雄正色道:“可别胡来。当年,为袁慧发疯的是陆承伟。”杨世光做个鬼脸,“谁发疯谁没发疯,我也考证不出来。不过,能有这样一个邻居,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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