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官托 刘儒 第2页,共2页

田忠信忘了问郝县长住在哪里了,他真恨自己的这个重大疏忽,不得不又冒一次险。

郑照跑进来问:“田经理,是您叫我吗?”

田忠信说:“对不起,我忘了问你们住哪儿了。”

郑照回答说:“我们住三亚大酒店,我住在105房间。”

田忠信不得不再问:“你跟郝县长住一起吗?”

郑照回答说:“那怎么可能呢?郝县长住在三楼,338房间。”

田忠信记住后说:“好了,我办完事去看你,我要上去会客户,他一定等了许久了,我先上去了。”他说着就上了电梯。到二楼他从电梯里下来,跑到窗户那里,看着郑照开着车走了,才又下来,从后门离开了市政府宾馆,绕小道去了市委。

经过反复琢磨,一个行骗郝裕如的计划已在田忠信的脑子里成型了——到市委弄清有关的情况,是他实施计划前准备工作的一部分。因为他到市里两年多以来,每天只知道忙生意,别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几乎没有看过市电视台的新闻,所以对市里政界的情况一无所知,连市长是谁、市委书记是谁,他都不知道。虽然通过郑照了解了一些,但他觉得还太少,必须再去抓弄些才好。

田忠信来到市委传达室门口,向值班的递上自己的名片说:“您好,我是秦书记秘书袁力的朋友,打他手机没有开,请您给问一下办公室值班的,看他是在开会还是外出了,要是在开会,我就在这里等下他好吗?”

传达室值班的是个中年人,他看看名片,又看看田忠信,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电话来拨打市委办公室,进行询问。田忠信乘值班的打电话之际,就进到了屋里,看见里面桌子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大张领导们的姓名及电话号码。这正是他需要的东西,他的眼睛不由得就盯上去了。

值班的打完电话,见他进了屋里,正要让他出去,田忠信很快拿出那盒中华烟,及时递了一支过去,并打着打火机给点上。

值班的传达员受到田忠信的敬重,不但没有撵他出去,还请他坐下说:“给你问了,袁秘书跟秦书记去省里开会了。”

袁力和秦书记去省里开会,这对田忠信来说是个极重要的信息。他立即装出与袁力亲近的样子说:“这个家伙,去省里也不跟我打个招呼,怎么连手机也不开,神神秘秘地,干什么呢?”随即又感谢传达员说,“谢谢您师傅,师傅贵姓啊?”得知传达员姓王,叫王福海后,他又热情地说,“王师傅,我过去都是坐袁力的车出入,没有跟您说过话,今天认识您很高兴。欢迎王师傅以后有机会到我公司去看看,我请客。要是有什么事,您尽管说,田忠信一定鼎力相助。”

几句话说得王福海高兴得不得了,他甚至想,这个田忠信是公司经理,又跟袁秘书是好朋友,以后他儿子的就业说不定能托上福,因此非常感激地说:“谢谢田经理,一看您就是个仗义助人的好人,以后真说不定有什么事找田经理帮忙呢。”

田忠信说以后有事尽管去找他,绝对没有问题。他一边跟王福海攀谈,从王福海口里探听有关的信息,一边记着那张表上的领导姓名和电话。后来,为了记得准确,他干脆掏出手机来,把有关的信息打存在了手机里。在这里待了近一个小时,他大获丰收。

离开市委传达室,田忠信来到公园一个亭子下,坐在那里梳理了一下得到的有关信息,重新编排了一下他的计划,等着晚上去跟郝裕如见面。

郝裕如的送礼活动很不顺利,到现在,他身上带的钱一分都没有送出去。

一个月以前,河县的书记调回市里,明确副书记兼县长的吴运发主持县委的工作。按照通常的惯例,这样的安排,吴运发当书记几乎已成定局,空出来县长的位子,成了本县副职们争取的一个极好的机会。

半个月前,市委组织部派去了考察组,在县里考察了一个星期,又找人谈话,又搞民意测验,之后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给人们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间。

自考察组走了以后,不断有小道消息传来,一会儿说县长是这个,一会儿又说县长是那个。传得最多的是这样一种说法,说是叫谁当叫谁不当,不在他工作有多好,不在他作风有多硬,全在与上边领导的关系铁不铁,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关键是送礼送得重不重,想升官,光能干不行,还得能送敢送,不跑不送的人趁早别做升官的梦。

对于那些传闻,人们有的信,有的不信,多数人是半信半疑。难怪人们会这样,因为这些年买官卖官的事确实发生过,有的还登了报纸,上了电视。有了真事,便有了想象中的虚构,各地几乎都传着关于买官卖官的种种说法。有的甚至给不同级别的官位定了价,说是要当哪一级的官就得送哪一级的钱。

种种传闻传得很广,很凶,人们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具体到想升官的人,常常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十分不安。河县自然也不例外,那些想当县长的人,听了社会上的传闻,都有点左右为难,蠢蠢欲动。其中最突出的就是郝裕如。

郝裕如今年28岁,是河县副职里最年轻的一个。这个皮肤黝黑、中等个子、显得十分精干的年轻人,有头脑,有魄力,工作干得很出色。虽然在几个竞争对手中,他资历最浅,但他想当县长的**最强。他想,如果这一回他能提到县长的位子上,就有当书记、就有不断再往上升的希望。要是误了这一次机会,一步晚了,步步都赶不上,说不定这辈子就是个县级干部了。

社会上的传闻,他不能不信。他知道,几个竞争对手条件都比他好。他在副县长里,排在第四位,前面的三个,有一个还是常务,资历都比自己老,工作也干得不错。县委那边的两个副书记和两个常委,资历更比自己老,要提他们七个中的任何一个,都说得过去。他听说他们前几天都外出过,是不是去跑去送了,不能肯定,但可能###很大。如果他要不跑不送,那就是干等着丧失机会了。然而,真要去跑,去送,他也害怕,因为他还不曾干过这种事,明知道那是违法犯纪的呀。

老婆鼓动他说,自古就没有打上门送礼的人,别的人都不怕,你怕什么?大不了不收你的,人家也知道你的心意了。你现在要不跑一跑,搏一搏,过后后悔也来不及了,别犹豫了,快拿钱上路吧。就这样,他带上东借西凑的钱来到了市里。

他是前天到了市里的。来了以后,他先去找了分管农业和农村工作的张副市长,因为他在县里是分管农业和农村工作的,和张副市长接触比较多,比较熟。找的名义自然是汇报河县农业和农村工作的情况,请求张副市长对他工作的指示。张副市长当天下午专门安排时间接待了他。他汇报完工作,张副市长表扬他这段工作抓得不错,并做了几点指示。

郝裕如原来想,河县的情况张副市长是知道的,张副市长或许会说到河县县长的事。虽然干部是市委那边管,但张副市长如果肯给他说句话,推荐推荐,也会很起作用的。然而,张副市长从头到尾也没有提那个事,他几次想提,却始终没有开口。末了,他提出晚上请张副市长吃饭,心想吃饭的时候还可以找机会。可张副市长一听说吃饭,马上就叫市政府办公室安排了,说是我去县里你请我,你来市里理应我请你嘛。结果,晚上吃饭依然没有找到机会,张副市长说是还有事,陪了他一会儿就匆匆地走了。

昨天,他好不容易把市委组织部管干部的李副部长约到了他下榻的酒店。这个李副部长好像很害怕似的,一见面就问他有什么事,坐都不肯坐。他说也没甚大事,就想跟李部长坐一坐,汇报汇报思想什么的。李副部长一定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却不给他机会,说是要谈还是去机关,到他办公室去谈,在这里不好。他要留李副部长吃饭,李副部长坚决不答应,待了不到10分钟就走了。弄得他好没意思,倒觉得找这个李副部长还不如不找。

晚上他一夜没有睡着觉。来市里已经两天了,两天的活动连连受挫,让他感到很灰心。他想,这大概就是仕途的艰难吧?他不能畏难退缩,不能灰心,不能顾虑太多,应该勇敢一些,大胆一点,成败在此一举,要是失去了这次机会,后悔就晚了。所以,今天他打听到常委组织部劳荣部长家的住处以后,拿了些礼品就去了。他的打算是,先送些礼品,如果礼品收得痛快,他临走再放钱。

劳部长的家在市委家属院二号楼甲单元202号。郝裕如敲了好一会儿门,才等到一个妇女开了门。她一看他手里拿着东西,就说劳荣不在,拒绝他进门。他猜这妇女一准是部长夫人,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只能说自己是河县的,可以在家里等劳部长回来。部长夫人还是不让他进,说是有事到单位去找他。

郝裕如被弄得满脸通红,十分尴尬,但他不肯在困难面前退却,他乞求般地说,自己是刚从县里老远赶来的,就让他进去等劳部长吧,部长夫人依然毫不动心。就在两人相持之中,楼下的响动救了郝裕如。部长夫人听到楼下有人上来,立刻闪开门让他进去,并很快关上了门。

郝裕如把手里的礼品放在进门不远的地方,看看部长夫人,真不知说感谢还是说对不起好。

部长夫人这时倒显得热情了,让他坐,给他倒了茶水,还问他吃饭了没有,并表示对不起他,说她知道在县里工作的同志很辛苦,不容易,河县离市里最远,坐车要走三四个小时。当得知他前天就来了,部长夫人说:“那你怎么不到单位去找他呢?不是我刚才不给你面子,是劳荣他有话,他让找他的干部都到单位去谈,不让到家里来,特别……”她说着看看郝裕如拿来的那些东西,说,“所以,还请你谅解。”

郝裕如想,部长夫人说的话都是平时领导们在公开场合讲的,他第一次上门,又不认识,自然只能这样。现在既然让他进了门,那就得看他的了。他正要说准备好的一番话,部长夫人却站起来说:“您喝点水,请稍候。”她说完就躲到里屋去了。

怎么办?郝裕如看得出来,部长夫人明显是不愿听他说话,他只能耐住###子等劳部长回来了。反正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必须拉下脸来,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能跟劳部长在家里说会儿话,表露一下自己的心愿,不管钱送成送不成,都是收获,都是成就,他以后可以再来。像这些在会上都说得一套一套的大干部,怎么会轻易在下级面前损了自己的形象呢?他想他明白得太晚了,要是早跟上边的领导混熟了,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不料,过了不多一会儿,部长夫人从里屋出来对他说:“我打电话问了一下,劳荣正在开一个会,说是很晚才能回来,您还是明天去单位找他吧。”说完,她微笑着看着他,明显是送客的架势。

郝裕如只好站起来告辞。他正想是否把包里的钱掏出来放下,部长夫人却要他把拿进来的东西还拿上,这叫他更加犹豫了。部长夫人连东西都不肯要,怎么会收他的钱呢?他把包的拉锁拉开又拉上了。

为了那点东西,他跟部长夫人扯来扯去,他要留下,部长夫人非要他拿走。最后他扔下东西,逃跑一般从部长家里跑了出来,听见部长夫人还在后边追着喊着他,只是她没有追下楼来,他算是逃脱了。

从劳部长家里出来以后,郝裕如十分沮丧。他想,别人都是怎么送的呢?他为什么走一处一处不顺利呢?他最终把这不顺归结到自己平时跑得太少,和上边的领导不熟。自古熟人好办事,他和上边的领导不熟,又是这样的事,怎么顺利得了呢?过去的疏忽,今后可以改正,但解决不了眼下的问题,他该怎么办呢?难道因为不熟,就放弃了这难得的机会吗?他觉得不能放弃。放弃了这次机会,他会永远赶不上趟,他会后悔终生的。

郝裕如又通过市政府办的一个熟人打听了市委书记秦君的信息,得到的回答是,秦书记去省里开会还得几天才能回来。知道了这个情况,郝裕如又是失望,又感到几分轻松。因为书记不在,他想找也不可能,自然是失望,可要真在,他敢去找吗?

一想到去找秦书记,他就不由得精神紧张,人家是全市的最高领导,书记啊!他一个县的副县长,离得太远了。况且,以前几乎没有多少接触,秦君几次到河县视察工作,他虽然也参加了,但没有说过话,只握过手,他认识秦书记,秦书记没准还不认识他呢。再想想秦君那威严的仪表,他的心不由跳得很快。然而,正是这个最让他害怕、最叫他不敢找的人,却是最能决定他命运的人。

他想,如果秦书记想让他当县长,那便是一句话的事。可话又说回来,找他要找砸了,不但县长当不上,连副县长也会丢了的。这个问题,他在来市里以前就反复地考虑过了。现在,秦书记去省里开会了,他想找也找不成了,这让他又是失望,又有几分庆幸。

天快黑的时候,郝裕如蔫头耷脑地回到了三亚大酒店。一进房间,他就颓然地瘫坐到了沙发上。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后来,他发现屋子里已完全黑了,也不愿去开灯,更想不起肚子饿。

他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脑子又开始动了起来,想的还是怎么办?是打道回府,还是再待两天找机会?打道回府,就是宣告失败,他不甘心,也没法跟老婆交代。可再留两天,怎么干?是到单位去找劳部长,还是等秦书记回来,去找秦书记呢?他想不好,没有主意。

田忠信来到三亚大酒店,发现338房间黑着灯,以为郝裕如还没有回来。这个情况让他犯了猜测,难道郝裕如今天成功了,正在哪个市领导的家里?要是这样,他花的工夫、费的心思,就白搭了。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房间亮灯,他想证实一下,就往房间里拨了个电话。

电话铃声吓了郝裕如一跳,他愣了愣神,赶快去接。

田忠信听到有人接电话,马上挂断了。这情况让他异常高兴,他断定郝裕如没有办成,钱还在他身上,不然,他不会黑灯待在屋里,这说明他在烦恼,正不开心吧?

不过,田忠信在朝郝裕如住的房间走去的时候,中途又站住了。他想,还是不要那么主动的好,应当显出自己并不是很想见他,才比较好。银发堂当时就是这样,说要帮他,却有意拖时间,吊他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