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官托 刘儒 第1页,共2页

他压根儿就没有想把这些钱送给什么秦书记和劳部长,他连市委大院里一个小毛卒都不认识。至于郝裕如当不当县长,他才不管呢。

郝裕如接屋里的电话没有接着,有些纳闷。他想,是谁打来的电话,为什么在他接起以后又挂了呢?会不会是劳部长打来的?可他并没有向劳部长夫人说他住的地方啊。正这样犯疑,他的手机就响了。他急忙接起问:“喂,您好,哪位?”

这是田忠信打来的电话,他现在躲在三亚大酒店的一个角落里,听到郝裕如的声音后,问道:“请问您是河县的郝县长吗?”

郝裕如感到对方的声音很陌生,小心地回答:“是,是啊,您是?”

田忠信说:“我是听袁秘书说您来了,所以给您打个电话。”

郝裕如怕没有听清,忙问:“您,您是说袁,袁秘书?”

田忠信说:“是啊,是秦书记的秘书袁力给我说的,我们是好朋友。”

郝裕如一听这话,不由得身子站直了,眼睛睁大了。他想,袁秘书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他怎么会知道他来了呢?打电话的人又是袁秘书的好朋友,这难道……他感到定是好事,马上十分感动地回话说:“是嘛,那好呀,感谢您了!请问您在哪里?我,我能跟您见面吗?”

田忠信似乎能看到郝裕如此时此刻受宠若惊的样子,他尽量压住自己欢快的心跳,用平和的口吻说:“我现在在市府宾馆,见面可以,只是我现在还正在忙着事呢。”

郝裕如赶紧说:“那我一会儿去找您行吗?”

田忠信心想,他要真能在市府宾馆开个房间,叫郝裕如去那儿找他就好了,可惜他身上没有一分钱,没法这样办,只好说:“这样吧,还是我忙完事去看您吧。您不是住三亚大酒店338号房间吗,那里方便,我们一会儿见。”

郝裕如接完这个电话,先是###,激动,好像要来的人定会帮助他似的。他立刻整理整理房间,又整理自己的衣着,便迫不及待地等候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冷静了些,才又在心里嘀咕:要来的人,未必是要帮我吧?是我太想那个了吧?袁力和我没有任何交往,他怎么会想到帮我呢?再说,我这次到市里来的目的,除了我老婆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袁力怎么会知道呢?打电话的人说是袁力告诉的,知道我来了,袁力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袁力不是随秦书记去省里开会了吗?打电话的人到底是谁?问他他避而不说,一会儿就要来看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一会儿肯定自己最初的判断,一会儿又否定自己最初的判断。但有一点他是绝对肯定的,那就是,他感到刚刚接过的这个电话,绝非一般的电话,其中肯定隐###重大的秘密,如果不是冲着他跑官的事来的,难道还能有别的吗?

郝裕如忽然想到了一句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想,尽管他是悄悄秘密离开县城的,尽管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来市里的目的,但别人不是傻子,或许人家早就知道了,早就猜到了。何况他来市里这几天,又找张副市长,又约见李副部长,又到劳部长家里去,又通过市委机关里的熟人打听秦书记的信息,这些活动能瞒得了那些有心人吗?一定是袁秘书知道了这些,断定了他的目的,才有了刚才那个电话的。袁秘书不是关心他,是冲着他的钱啊。如果袁秘书拿了他的钱,能给他说话,能解决了他的问题,那不也是帮他的大忙吗?

这样一想,他几乎又完全肯定了自己最初的判断。他想,袁力是秦书记身边的人,他要给说话,肯定没有问题。要是这样,他绝对不含糊,就是把身上带的钱全给了袁力都成,要是嫌少,他还可以再弄,只要当上了县长,拉下的亏空会有办法很快补上的。如此想来,就好像他已经当上了县长似的,心情激动得简直有点坐不住了。

田忠信看看那个早已亮起了灯的窗户,又看看手表,已在这里整整地等了一小时了。他欲行动,又站住了脚,心想,再沉沉,他着急,郝裕如肯定更着急呢。

郝裕如确实着急得耐不住了,他几次出了门,朝楼道里张望。由于迟迟等不见来人,他忽然又犯了疑惑,担心会不会有什么变卦。就在他心悬起来的时候,秦君书记在一次纪检会上痛斥跑官买官的讲话声,猛然间撞进了他的耳朵,声音之大,如同雷鸣。秦君威严的面容同时出现在他的眼前,吓得他浑身颤抖了起来。这一惊,使郝裕如想到了另一个可能。他想,会不会是组织上设的圈套要试试他呢?

他要入了圈套,就成了跑官买官的典型了,不但县长当不成,副县长也会被撸了,甚至会被双开的,那他可就全完了。他因此颤抖得更厉害了。

末了,郝裕如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决定慎之又慎,冷静以对。他想,怕的是没有想到,现在他想到了,就不怕了。他一定要注意观察,试探,在没有摸准底细以前,绝不贸然行事。

一个半小时以后,田忠信才朝那楼上走去。当快走到338号房间门口的时候,他的脚不由得停住了,因为他突然心跳加快,胆怯了起来。毕竟是要去骗一个县级领导,在这之前自己又对政界一无所知,仅凭半天时间得来的那些信息,能不露出马脚、能不被那个郝县长识破吗?他无法不胆怯,不心虚。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他在心里为自己壮胆说:怕什么,没有胆量,成不了大事。如今你要胆怯退却,还能去干什么呢?只能等死了呀!大胆地进去,要把假的说得跟真的一样,就像银发堂那样。这些壮胆的话,对他似乎很管用,他的心跳很快平缓了,勇气大增。于是,他刻意地甩一下头,放松一下四肢后,大步朝338号房间走去。

郝裕如在门后听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他让自己平静一下准备开门时,却忽然有了一个别的想法,赶快轻步离开门,到里边坐在了沙发上。

田忠信走到门前,稍稍停了一下,才抬手敲门:咚咚咚!

郝裕如听到敲门声以后,一边应声来了,一边走过去开了门。他打量一下站在门外的小个子田忠信,客气地说:“您好。您就是?”

田忠信也注意看了看郝裕如那张黝黑的脸,说:“我就是一个多小时以前给你打过电话的那个人。”

郝裕如略表热情地说:“啊,快请进。”

两个人客气着在屋里的沙发上坐下以后,田忠信掏出名片来递给郝裕如说:“郝县长,来,我们认识一下。”

郝裕如看了一下名片,心想原来是个搞企业的,随即恭维道:“啊,是田经理!认识您很高兴。”说完,站起来给郝裕如沏了一杯茶。

田忠信按照自己设计的方案往下进行,他说:“我认识郝县长的,只是没有在一起说过话。我也是河县的。”

郝裕如一听田忠信是河县的,觉得口音也是,惊喜地说:“是吗?您真是河县的?”

田忠信说:“河县县城五街的。生在那里,长在那里,那里是我的根啊!虽然现在在市里做事,老婆孩子还在县里,亲戚朋友也在县里,河县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的。我知道郝县长的老家是八道沟村的,是不是啊?”

郝裕如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这您也知道?”

田忠信说:“这怎么能不知道呢,你是我的父母官嘛。咱们县的那些个领导,我没有不熟悉的。原来的郭书记,是从市里派下去的,因为岁数大了,调回市里,到民政局当局长了。现在主持县委工作的吴县长,是咱们县屈各庄的人,大学毕业,有文凭。张副书记和于副书记,一个是浦县的,一个是山东的,都是大学毕业。常委组织部长王文宣,咱县风渡的人。常委县委办主任长玉柱,也是咱们县龙佛寺的人……”他把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如数家珍地都说了一遍。

郝裕如想,这个田忠信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这么仔细呢?简直就像个组织部里的人似的,因此他说:“田经理您真行,您说的这些,有的连我都不知道,您简直就像个组织部长呢!”

田忠信听得出来,对方的话表面像是称赞,实际包###怀疑。所以他笑笑说:“郝县长过奖了,我知道的这些,可不是刻意了解来的,都是听人们那么一说,就留在了脑子里,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样,咱毕竟不是组织部长,也用不着去查证落实。郝县长可能不太了解民间的事,老百姓对父母官特别地关注,我一回到家里,街坊邻居亲戚朋友们聊天的时候,说得最多的就是你们。来市里找我办事的老乡,喝酒的时候,说得最多的也是县里乡里领导们的情况。当然,和我有过交往的县乡领导,他们的情况,我自然就更熟了。”

郝裕如对田忠信有点信任了。田忠信很重的河县口音,不可能编造的住在县城五街的家,以及田忠信对河县情况的了解,还有进门以后他的仔细观察,都让他觉得田忠信不像是个要害他的人。因此他说:“那是,说明田经理是个很细心、很有记忆力的人啊!”说完这句话,他又灵机一动地加了一句说,“可惜我认识田经理太晚了,不知道县里的领导们,都谁有幸捷足先登,早跟田经理认识了啊?”

问这样的问题,田忠信事先就想到了。他想,既然要骗得对方的信任,进而引向关键之所在,和其他县领导有接触不能不说,说了要问是谁,那就不能不继续往下编了,即是冒险,也只能如此,先把眼前应付过去,至于以后会怎么样,那就看自己的运气了。因此,他毫不打顿地说:“张副书记,于副书记,组织部王部长,还有刘副县长,侯副县长,都和我相识。前几天,吴县长还找我来着。”说到这里,他怕郝裕如追问似的,赶快掏出烟来说,“来来来,抽支烟吧。”

郝裕如这才想起忘了给田忠信拿烟,他要掏自己的烟,见田忠信已将烟递到了自己跟前,而且是中华,便不好意思再掏自己的红塔山了,干脆接住田忠信的烟说:“好好,就抽田经理的好烟吧。”他随即打着打火机,先给田忠信点上。

田忠信趁着点烟,注意观察了一下郝裕如的神态,猜测着他这会儿的思想。郝裕如也看了一下对方,两个人随即都微笑一下,彼此点点头。郝裕如本想就吴县长前几天找过田忠信的话题,往下打听打听,可他看得出来,田忠信是不愿意深说的。而且他觉得打听这个,也容易让对方看出自己暗藏的意图,不如先说说别的,从另外的方面探探对方,于是他说:“我以前是不知道咱们河县还有个在市里开公司干大事的田经理,以后有事我可要找您了。”

田忠信说:“郝县长以后有事尽管找我,我是很愿意为家乡人办事的,对于你们这些父母官,我更是责无旁贷了。”

郝裕如问田忠信是什么时候到的市里,田忠信告诉他是三年以前,那时候他刚当上副县长不久。郝裕如又问公司的经营情况如何,田忠信告诉他托朋友们的福,生意做得还算不错。他还向父母官详细汇报了一遍忠信实业公司的所谓现状,说什么资产不到2000万等。郝裕如听他说得有根有梢,不得不连连点头,称赞他干得不错。

田忠信心想,是他在电话里说想见见我的,我来了他迟迟不说他的目的,却在一个劲地盘问我,这样总是顺着他,会让他觉得我有所求他似的,不如做出要走的姿态,看他会是什么情况,于是说:“郝县长,我们算是认识了,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再来,欢迎到我公司看看。如果郝县长没有别的事,我就不打扰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郝裕如急忙挡住田忠信说:“别急别急,再坐一会儿嘛,我们好好聊一聊,这不正聊得投机嘛,坐下坐下。”

田忠信一语双关地问:“郝县长没有事儿?”

郝裕如显然是听出了田忠信问话的隐意,但他只是回答说:“没有没有,我今天晚上什么事都没有,我们继续聊,您坐下。”

田忠信故作不情愿地坐下说:“实在不好意思,其实我还有点事儿,不过,见郝县长不容易,郝县长要是还有工夫,我就再陪郝县长坐一会儿。”

郝裕如以为对方怪自己绕圈子,生气了,只好赶快朝正题上转,说:“谢谢您,谢谢您。我知道,您经营那么大的公司,一定很忙,事情一定很多。我本来是应该去看田经理的,可田经理坚持要来,我实在感谢啊!耽误了田经理宝贵的时间,很是对不起啊!”

田忠信知道他就要说正事了,客气地说:“郝县长说哪里话,什么宝贵的时间,对起对不起的,我就是有事,还能比郝县长的事重要吗?我是怕郝县长有什么不方便,所以……”

郝裕如感到自己不能再犹豫了,赶紧说:“不不不,您误会了。因为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嘛,我也是怕田经理有什么不方便,所以……”

田忠信说:“那是那是,我完全理解,我没有别的意思。”

郝裕如试探着说:“您打电话的时候,说您跟袁秘书是好朋友,现在又知道我们是老乡,所以我想,您肯定是能帮我的,是吗,田经理?”

田忠信心想,这个滑头,他倒###先把窗户纸捅破了,因此说:“郝县长不愧是县长,想事说话真是周全,滴水不漏,很有艺术啊!不错,也许我能帮郝县长,但不知郝县长有什么事需###帮忙呢?”

郝裕如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改说道:“事,也没有什么事。”

田忠信做出生气的样子,把刚抽到半截的烟在烟灰缸上捻灭,似有告辞的迹象。郝裕如见势,心里着急。他想,根据以上的观察和探问,对方不是组织上派来考验他的可以肯定了,既然这样,他再犹豫,再掖掖藏藏,惹怒了来人,岂不把送上门来的好机会弄丢了吗?因此他赶紧又说:“只是,有点个人的想法,也不知现实不现实?”

田忠信不动声色地问:“郝县长有什么想法呢?”

郝裕如迟迟疑疑地说:“是,是这样,田经理已经知道了,咱河县原来的郭书记已经调回市里了,现在是吴县长主持县委的工作,如果吴县长当了书记,县长的位子就空出来了。自古人往高处走嘛,谁不想有个升迁的机会。不瞒您说,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