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访总代表啊!”
程锐说:“上访是你的权力,谁能整治你?我今天过来是和你交朋友的。”
刘克平看了程锐一眼:“朋友?那得看是真朋友还是假朋友。”
不断有雨滴滴在程锐的脸上,程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刘克平的老伴感到过意不去,端来一个脸盆举在程锐头上接水:“厂长,你过这边坐吧。”
程锐挪了一个地方说:“没想到这房子漏得这么厉害!”
刘克平的老伴说:“一下雨就漏,这还是下小雨,下大雨家里的盆全用上还不够。找厂里,厂里说没有钱修。这年头谁管我们这些老东西死活!”
又有雨水滴在程锐头上、身上。刘克平的老伴又端来一个塑料盆接水:“厂长你还得挪个地方……”
程锐说:“我就坐在这,让我好好感受一下房子漏雨的滋味。”
刘克平的老伴把盆举在程锐的头上:“程厂长,你还是换一个地方坐吧。”
程锐接过刘克平的老伴手里的盆子,顶在头顶上,动情地说:“你们在漏雨的屋里住了这么多年,让我淋一会儿,也好把这事记在心里。”
程锐注意到墙上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刘克平和老伴端坐在前面椅子上,左边是一对穿军装的中年夫妇,右边的一对夫妻看上去要年轻些,身上穿着188厂工作服。一个大一点儿的男孩搂着刘克平的脖子,小一点儿的女孩坐在老伴的膝盖上。
程锐和刘克平的老伴聊起来。从老人的话里,程锐弄明白了上面的关系。照片是几年前照的,有些发黄。左边穿军装的是刘克平的大儿子两口子,大儿子在部队因公牺牲了。那个搂着刘克平脖子的是他们的孙子,名叫大欣。因为参与盗窃团伙的活动,现在正在接受劳动教养。老人说到这里哽咽住了。程锐顶着盆,坐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安慰老人。至于那个穿着188厂工作服的年轻人,程锐想,一定是郎三说的仗义执言的软件工程师刘兴东了。一问老人,老人含泪点头。
程锐与刘克平的老伴聊天时,刘克平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程锐顶着盆的举动,让他的心里很愧疚。他猛抽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的一个水盆里,然后走过去,拿开了程锐头顶上的盆,说:“程厂长,你的这份心意我领了,还是过来坐吧。”
程锐站起来抬头查看漏雨的房顶,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大步奔向门口。
刘克平的老伴拿着雨伞追到门口,程锐已消失在雨夜之中……
刘克平的老伴转回身,埋怨道:“我说老头子,你今个儿吃错药啦?厂长来看咱,你咋能这样对待人呢?”
刘克平吐出一口烟雾说:“我故意把椅子放在漏雨的地方,就是想让他知道漏
雨是啥滋味。房子漏雨咱们反映多少次了,多少年了,解决了吗?别以为他来说几句好听的话,就是关心群众了。这几年好听的话我听多了,我不但一点都不激动,我还感到恶心。这叫啥?时髦的话叫做秀!我早就看够了这一套把戏,今天又来了!演给谁看?!”
王大义走访的是老赵师傅家。遇到的情形要比程锐好一些。老赵师傅见王大义雨夜来到他家,急忙要下炕迎接,被王大义一把按住了。
王大义说:“赵师傅,你就坐炕里,我也上炕行吗?”
老赵师傅说:“王书记,不怕屈尊你就上来吧。”
王大义脱鞋,盘腿坐在炕上,说:“咱们职工住在楼房里烧火炕取暖,坐在这炕上我屁股不热,脸热!”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盒香烟,打开抽出一支,递给老赵师傅。
老赵师傅冲王大义摆摆手,拉过炕上的烟笸箩,“我抽惯了这个。”拿起一张纸条,卷起了旱烟。
王大义往前凑了凑:“我也卷一支。”然后熟练地卷起一支旱烟。
老赵师傅默默注视着王大义卷烟的动作。
王大义卷好了一支旱烟,掐掉上部,打着火机,凑到了老赵师傅面前。
老赵师傅连忙推让着说:“使不得,使不得,哪能让书记给我点烟。”
王大义擎着打火机说:“论年龄你和我父亲差不多,给长辈点烟有什么不可以的。”
老赵师傅只好将嘴巴凑了过去。
王大义给老赵师傅点燃旱烟,又将打火机移到自己面前,点燃了自己嘴巴上的旱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老赵师傅说:“这老烟泡劲大,你抽不惯就别抽了。”
老赵师傅的老伴端来一杯开水,说:“王书记,咱家也没茶,喝点白开水吧。”
王大义谢过老人,接过玻璃杯放在炕沿上。
老赵师傅吐出一口烟说:“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王书记,你说吧,找我有啥事?”
王大义说:“没啥事,就是想和赵师傅交个朋友,咱爷俩唠唠家常。”
老赵师傅说:“王书记这是抬举我,交朋友高攀了吧?你工作这么忙,还有闲工夫到我这儿唠家常?有啥事你就直说吧。”
王大义说:“我家在西北,初来磨盘山,在这里也没个朋友,白天工作忙,晚上没事,有时也挺孤单的,所以想找您唠唠嗑。其实我打心眼里不想来磨盘山,你想啊,我家在大西北,我一个人跑到磨盘山,坐在火山口上,图个啥?”
老赵师傅没想到王大义会这么说。在他印象里,应该说一番豪言壮语,或者听从国家召唤之类的话语,便问:“那你为啥还要来?”
王大义说:“我是让程厂长骗过来的。再说了,兵总领导派我来,我敢不来吗?我也是有苦没处说啊!”
老赵师傅不信任地说:“王书记你就别和我绕弯了,你今儿过来是想没收我们上访的火车票的吧?”
王大义说:“上访是职工的权利,我有什么权力没收你的火车票?今天下雨,听说我们厂不少职工家漏雨,厂里领导分头走一走看一看,我就到你家了。”
老赵师傅说:“我家在一楼,一楼虽然潮一点,但也有好处,起码不漏雨啊!这个楼多少年没人管了,化雪漏,下雨也漏,去年夏天下大雨,五楼漏到了四楼,四楼漏到了三楼……我们楼顶的老邱家,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找厂里,厂里说没钱修,他自己花钱修了一回,可还是不行。”
王大义骗腿下地穿鞋,边系鞋带边说:“我上去看看。”
王大义从老赵师傅家出来,顺着楼外的梯子冒雨爬上五楼楼顶查看,发现楼顶防水层已皲裂,临时新铺上去的几块油毡纸显然无法遮住全部的雨水。这时,他听到楼下有人喊:“王书记小心啊!”
王大义扭头一看,发现楼下站着许多人,有的打着伞,有的用应急灯为他照明……王大义顺着铁梯下到地面,众人立刻蜂拥着围了上去。
王大义冲着站在雨地里的工人们说:“程厂长承诺一个月内没有电他就辞职下台,今天我也做一个承诺:如果下次下雨时职工宿舍还漏雨,我就不当这个书记!”
众人热烈地鼓起掌来。
老赵师傅走上前,双手紧紧地握住了王大义的手。王大义感到了老赵师傅手上的力量。突然他感到老赵师傅塞给他一个东西,展开手心一看,是一张火车票。
赵君亮去的是老冯师傅家。老冯师傅家和刘克平家一样,住的也是60年代盖的小平房。赵君亮走进屋,看见老冯师傅的小孙女婷婷蹲在地上用手接屋顶漏下来的雨水,嘴里嘟囔着“下雨啦冒泡啦”的歌谣,溅得小脸上都是水花。天真的孩子感觉这是件很开心的事。老冯师傅坐在炕沿上,看了赵君亮一眼,没说话,依旧低头摆弄他的那只旧唢呐。
赵君亮坐在老冯师傅身旁说:“我是三届班子成员,工厂没搞好我有责任,以前我自己对振兴工厂失去了信心,工作消极,无所作为,你吹唢呐骂我,我能听懂。”
老冯师傅用衣袖擦着唢呐上面的锈迹:“唢呐不会骂人,我无非是发发心里的怨气。”
赵君亮说:“冯师傅,对厂领导班子,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你尽管说。”
老冯师傅没想到赵君亮是来征求意见的,他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赵君亮说:“别的先不说,就说眼前的。厂里宿舍普遍漏雨,这件事大伙反映过多少次了?就
这件事一拖就是好几年,谁管了?厂里是有困难,可是再困难也没挡住领导买轿车。你说大伙心里能平衡吗?”
赵君亮说:“我这个副厂长只能管头顶上一小片天,管不了那么宽。”说着掏出三百块钱,放在老冯师傅手里,“冯师傅,你家今后生活有困难就来找我,我负责解决。”
老冯师傅把钱重新塞回赵君亮手里:“这个钱我不要!”
赵君亮站起身说:“厂里困难的人家多,我照顾不过来。不管怎么说你给我当过一年多师傅,师傅有困难你只管和我说。”说完把钱塞到炕上的被子下面。
程锐离开后,刘克平和老伴吵了起来。老伴端着脸盆一边接房上漏下的雨水一边说:“不管咋说,厂长是顶着雨来咱家的……”
刘克平把程锐坐过的椅子推向一旁,说:“你记住,他就是来一百次,咱这房子照样还是漏。以前的厂长不是也来过吗?失望的次数太多了,我现在成了精,他们骗不了我!结果怎么样?坐不住了,跑了吧!”
老伴说:“要我说程厂长这个人不错,这两个月的工资也都按时发了,晚上也不用摸黑了,你不该这样对待人家。”
刘克平一腔怨恨:“我不需要这种虚情假意!他要是真关心群众,就把全厂职工宿舍漏雨的事解决了,来说几句好听的话有什么用?!”
老伴说:“再说了,程厂长他爹还救过你的命,当年要不是程国林跑过去让你们撤下来,你恐怕早就没命了……咱做人做事得凭良心。不管怎么说厂长是顶着雨来的,你总得给领导留点面子吧?你太过分了……”
突然,他们听到房顶上好像有动静。刘克平觉得很奇怪,打着伞推门来到院里,用应急灯向房顶上照,顿时像被人施了法术似的钉在了那里。
房顶上,程锐和司机小李正冒雨把一大卷苫布展开,铺在房脊上……忽然,程锐脚下一滑,刘克平猛地向前一扑,心被揪得紧紧的。随后跟出来的老伴在一旁抹着眼角:“好人啊!”
刘克平仰起脸迎接天上的雨水感叹:“下雨了,开春了!”
林媛打着雨伞从一个老工人家里出来,耳边又传来了老冯师傅吹奏的唢呐声,在这个雨夜听来,愈加的凄凉,也更让她感到几分寒意。她抱紧双肩,回头望去,家属区笼罩在一片茫茫的雨雾中。忽然,她发现刘克平家的房顶上隐约有人影在晃动。林媛加快脚步向那个地方奔去。在平房前,她猛地站住了。风雨中,那个她熟悉的身影,正冒着风雨在房顶上铺苫布。那个身影已经深深地镌刻在她的心里了。热泪肆意涌出了林媛的眼眶,她抹了一把,目光随着程锐的身影移动。忽然,房顶上的程锐脚下一滑,林媛的心倏地一揪,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右手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猛然间,林媛撒开双腿向家的方向大步跑去。
林媛一口气跑回家,冲进厨房,打开煤气罐,调到最大火力,烧上了一锅水。然后又找出一块生姜,洗干净后,在案板上切起来。林媛脸色涨红,动作显得有几分急切,还有几分慌乱,一不小心,锋利的刀刃切在了右手的中指上,鲜红的血冒了出来。林媛把手指伸进嘴里吸吮了一下,继续切姜,姜片很快被剁成了细细的姜丝。灶上的水开了,林媛搂起姜末倒进开水里。然后拉开橱柜门,蹲下身子在里面翻找了一气,冲卧室喊道:“妈,你把红糖放哪儿了?”
母亲走出卧室,说:“家里的红糖都吃光了,我又没去买。你怎么了?不舒服?”林媛说:“今晚程厂长他们冒雨爬上房顶,给漏雨的老工人家房顶铺苫布,衣服全都湿透了。”然后快步走到门口,拿起靠在门边的雨伞就要出门。母亲说:“你干吗去?”林媛说:“我出去买!”母亲说:“楼上张阿姨家的儿媳妇正在坐月子。我去看看有没有。”说着,来到门口,刚想换鞋,只见林媛已经风一样冲出门,噔噔向楼上跑去。不一会儿又跑了下来,手里拿着一袋红糖。林媛把熬好的红糖姜水倒进保温壶内,又马不停蹄地冲出了家门。母亲疑惑不解地望着林媛的举动。
程锐回到宿舍,扒下身上湿透的衣服,裹上军大衣,还是感到浑身发抖。他拿起暖瓶想倒杯热水喝,晃了晃发现暖瓶是空的。拉开门,刚准备出去打开水,看见林媛一手拿着雨伞,一手提着一个保温壶站在门口。
“厂长,我给你熬了一壶姜汤。”林媛径直走进屋内,打开保温壶,把滚热的姜汤倒在茶杯里,端到程锐面前,“喝点姜汤去去寒气。春雨凉,小心感冒。”
程锐接过姜汤说:“小林,谢谢你!”程锐俯下头喝着姜汤,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看着程锐喝着姜汤,林媛的心里暖融融的,关爱的目光停留在程锐的脸上。面前的这张脸棱角分明,有一种金属的质感。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展示出一个真正男人让人沉醉的成熟气质。一层密密的短髭,野草般从他的嘴巴上冒出来,眉宇间透出一丝倦态。大衣下光着腿和脚……林媛的心蓦地疼了一下。程锐放下茶杯,林媛才从她的那场沉迷中惊醒过来,看见搭在椅子上的湿衣服,抓起衣服,没等程锐反应过来,林媛已奔出房门,消失在夜色中。
程锐端着姜汤,看着放在茶几上的保温壶,心中充满感激之情。忽然想起什么,在墙壁上用拳头捶了三下。不一会儿,王大义披着大衣走了进来。
王大义提了提鼻子:“怎么有一股姜汤味?”
程锐说:“鼻子真灵!保温壶里还有一碗姜汤,你赶快喝了,驱驱寒气。”
王大义走过去,打开保温壶,倒了一杯姜汤,喝了一口,赞叹味道不错。然后问:“谁送来的?”
“你就喝吧,管谁送的干什么?”
“那不行,我得问清楚了,咱们俩都是厂领导,待遇却不一样,凭什么只给你
送姜汤,不给我送?”
程锐问:“喝一杯姜汤身上暖和多了吧?”
“别打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什么事你都要问个清楚,这就是你王大义烦人的地方。”
“我喜欢清清楚楚做人。”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友,这就是没人给你送姜汤的原因。”
王大义说:“谁敢说我没有朋友,不是你叫我过来喝姜汤吗?”
程锐说:“你这个人不缺大情大义,可真正朋友是要讲点私情的,比如包容朋友的一些缺点……”
王大义把最后一点姜汤倒进嘴里说:“我对你还不够包容吗?”
程锐笑了,他还记得第一次和王大义见面两人就吵了一架,那时程锐当营长,王大义是新来的营教导员,从那以后两人吵架成了习惯,有话也不好好说,吵架便成了两人主要的交流方式,三天不吵架互相想念对方,时间长了,两人便成了能扣根问底的朋友。
王大义掏出两张火车票放在茶几上:“我们上访变下访,还是很有成果的。老赵师傅说他们明天不去北京上访了。”
程锐说:“老工人们是讲理的,只要我们真心实意地为他们着想,他们就不会闹事。老工人们生活真的很困难,工作了一辈子,退休金还不如刚刚工作的新工人多,就这点钱还不能按时发,作为厂领导,我们心里应该感到愧疚!”
王大义说:“是啊!我们的老工人干了一辈子,还住在漏雨的房子里。刚才我已经承诺下去了,下次下雨宿舍再漏雨,我这个书记就不干了!从明天开始,维修宿舍的工作全面展开!”说完忽然陷入了沉思。
程锐知道一个实质性的问题摆在了王大义和他的面前:“钱!”维修宿舍需要钱,而且是个不小的数额。钱从哪来?两个人坐在那里沉默不语。
林媛回到家,没有立刻去洗程锐的湿衣服,而是挂在了衣架上。猛然间感到程锐仿佛就站在自己面前。她脸颊滚烫,浑身战栗着一步步走过去,伸出手在衣服上面轻轻摩挲着,把头慢慢俯在上衣胸口处。她嗅到了一股特别的气息。那种气息经过她的鼻腔,进入她的肺部,最后一直渗入到她的心田里,让她沉醉,让她痴迷。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陶醉似的闭上了眼睛。
“小媛,你干什么呢,还不睡?”卧室里母亲的话把林媛从梦中惊醒。她睁开眼睛,含糊地应付了母亲一句,温柔的目光将衣服重新爱抚地抚摩了一次,最后,才把程锐的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泡在了脸盆内。
林媛的洗衣过程异常的缓慢。衣领、袖口、前襟,每一处都洗得很仔细,仿佛那不是在洗衣服,而是在和心中的恋人轻声交谈,又是在享受一场精神的盛筵。她实在不愿让这场盛筵带给她的那种幸福得晕眩的享受稍纵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