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起死回生 卢苏宁 第1页,共2页

十三

傍晚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这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雨量不大,但雨丝很缠绵细密。不长时间,食堂门前就汪起了一洼明亮。

王大义坐在食堂里一边吃晚饭,一边望着窗外缠绵的春雨发愣。今天他到总会计师林媛那里核查清欠报表,发现卖发电机的钱没有上账。问其原因,林媛说是程锐让把这笔钱先挂账,以后再做处理。王大义疑惑重重,他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每次提起这件事,程锐总是坚持过去的问题不宜深究。如今这笔钱哪儿去了?程锐这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不是去市里开会,就是跑民品项目,一时抓不到他的影。王大义无奈,只好决定晚上见到他再说。

程锐头上顶着衣服,跳跃着冲进食堂。看见桌上摆的馒头、炒菜,坐下就吃。吃相很饕餮,菜汤顺着下巴淌在了衣襟上。程锐不管不顾,抹了下嘴巴,依旧是狼吞虎咽。

王大义盛了一碗汤放在了他的面前。程锐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喝。

王大义说:“你呀,总改不了这个坏毛病,如今都当厂长了,怎么还是这副吃相,文明点好不好?是不是中午又忘了吃饭了?”

程锐笑着承认:“我从市里开会回来过了饭时。”

王大义说:“我问你一件事,砖厂说卖发电机的钱还了,你让林媛把这笔钱挂账,以后再处理,是什么意思?”

程锐不想把贷款行贿的事告诉王大义,他知道王大义原则性极强,要是让他知道了,这件事就不好办了,于是嘴里咀嚼着说:“这件事你就不要再追了好不好,你怎么这么烦人呢?”

王大义说:“你让我负责清欠,这十几万元我怎么能不追?”

程锐随口说:“这十几万元让我贪污了。”

“就怕你有贼心没贼胆,这里面肯定有事瞒着我。坦白吧,这笔钱你怎么用了?”

“遇到你这样的搭档,谋点私利怎么就这么难呢!让我借给一个朋友了。”

“借给谁了?”

“谁还没个三亲六故,你就别问了。”

王大义毫不让步:“我是书记,有权监督你。借款你得打个借条吧,要不然你就是挪用公款。”

程锐咽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我真烦死你了!明天我给林媛补一张借条行了吧?”

王大义说:“这笔钱肯定有问题。我是怕你犯错误。”

程锐见蒙混不过去放下筷子,叹了一口气说:“我还真的犯了一个不小的错误。前些日子我们不是从市建行贷了五百万元款吗?操办人要百分之四回扣,我没辙了,叫赵君亮从砖厂拿了二十万块钱。”

王大义厉声说:“你这是行贿!你知不知道?”

程锐点头承认:“是。”

王大义发起火:“你糊涂!这是赵君亮给你下套,拖你下水!”

程锐无奈地说:“没有这五百万,这个月就发不出工资,不发工资就稳定不了局面,套住我总比套住全厂强多了吧?我现在才体会到,人要是穷极了,为了生存就会铤而走险。”

王大义平静下来:“我知道这不是你程锐干的事,肯定是赵君亮……”

程锐打断王大义说:“我批准的就是我干的,这个责任我来负,怎么处理你看着办吧。”

王大义很生气,又感到很无奈,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补救,便说:“这笔钱就先挂账吧,以后再处理。”

程锐说:“你这么说,你就是同犯。”

王大义瞪了程锐一眼:“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浑蛋!”

程锐笑着说:“那你就是浑蛋的同伙,也好不到哪儿去。”

“有时真想踹你两脚才解恨。”说着抬脚作欲踢状。

程锐急忙双手捂住裤裆,王大义笑了。

程锐喝了一口汤说:“今天我在厂里走了走,给人的印象还是脏、乱、差。小时候,放暑假我回到农村老家。奶奶家很穷,甚至吃不饱肚子,可是院子里从来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奶奶常说一句话,穷家勤扫地,贫女常梳头,人穷志不穷,才能有出息。这句话从小就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明天我想组织一次全厂大扫除。工厂虽穷,但精神不能倒!”

王大义说:“这个意见好。”

这时郎三披着雨衣进来说:“厂长、书记,这两天退休老工人们又聚在一起商量,准备去北京集体上访。”

王大义问:“这两个月的工资不是按时发了吗?”

郎三说:“他们要求补发以前所欠的工资,还要求增加退休工资,去北京的车票都买好了。”

王大义说:“有问题尽量在厂里解决,不能让他们到北京上访。”

郎三说:“退休老工人的工资的确太低了,社会总体生活水平在涨,物价也一个劲地涨。老工人的要求也是合理的。”

程锐说:“我不想给老工人补发工资吗?可是我们手里就这么一点钱,维持局面都困难。我难道不想提高老工人的退休工资吗?可这涉及许多相关政策,你我能决定得了吗?关键是我们手里没有钱!”

郎三问:“你看怎么办?

程锐低头想了想说:“通知厂党委成员和各车间党支部书记、委员到我这开会。”

经过几次和程锐的深谈,赵君亮渐渐清楚了程锐的想法。晚上下班后,赵君亮和王老六约好到六合酒店喝酒。同时也想对过去的事情做一下清理。

王老六名叫王士猛,在家排行老六,人称王老六。王老六少时家贫,上初中时因经常和同学打架被学校开除,在社会上散混。后来拜当地一名武师学习六合拳法,王老六身手敏捷,天资聪明,练得一身好武艺,在圈子内渐渐有了一些名气。在当地一家砂石场当保安时,因为打人致残,被判了一年刑,出来后靠收购废品为生。有一天王老六的表哥赵君平从外地来到磨盘山,赵君平在外地做生意,他想找刚刚当上副厂长的表弟赵君亮批点紧俏的钢材,赚点钱。王老六跟着

表哥走进赵君亮的办公室。结果赵君平的事没办成,王老六却意外得到了一吨废铜的批条,王老六倒卖废铜赚了一千块钱。不但赚到了第一桶金,还结识了一位军工大企业副厂长当表哥。从此王老六靠收购废品发家致富。那年王老六从赵君亮那里得知188厂要建一批宿舍楼,便提前承包了村里的砖厂和砂石场,大赚了一笔。接着王老六在工厂外面盖起了六合大酒店,有表哥赵君亮撑腰,王老六不愁厂里的干部不来喝酒,酒店生意兴隆。去年六合房地产公司正式挂牌成立。在赵君亮主持工作期间,六合公司和188厂签订合资建设188厂科技人员住宅楼的合同。具体内容是利用188厂现有土地,六合公司出钱建四栋住宅楼。其中两栋楼以成本价卖给科技人员当住宅,另两栋楼做商品楼销售。赵君亮以担保的方式,帮助王老六从银行贷款三千万。

因为前些日子赵君亮从公司拿走了二十万送给银行的哥们当回扣,王老六说:“表哥,发电机才买了十几万,你拿走二十万,我们不是亏了吗?”

赵君亮说:“你私自把发电机卖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这些年你占厂里的便宜还少啊?经你手转卖的旧设备,你赚了多少?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

王老六喝了一口酒,笑了。

赵君亮说:“有的时候吃亏是福,破财消灾你懂不懂?老六,这两年你的生意也做大了,从今以后你少到厂里讨便宜。”

老六说:“表哥,我在这不靠你还能靠谁?你和程厂长不是兄弟吗?”

赵君亮说:“188厂的兴衰事关我们兄弟的荣辱,我得帮他渡过眼前的难关。厂里正在整顿,现在有人总想拿砖厂的事做文章,你把砖厂和厂里的账结清了,现在不比从前了。还有,跟你手下的人说一声,叫他们以后少到厂里搅和。”

王老六说:“六合公司法人虽然是我,其实你是老大,表哥我听你的。”在赵君亮面前王老六从来都是甘居次席。

赵君亮问:“去年经你手卖给南方乡镇企业的那批旧设备,有一笔六百万货款到现在没到,是怎么回事?”

王老六说:“钱早就到了。”

赵君亮说:“你赶快把这笔钱划过来,厂里急用。”

王老六说:“这笔钱让我用了。”

赵君亮没想到这笔钱被王老六占用了,生气地说:“这是厂里的钱,你怎么能用呢?”

王老六说:“这笔钱让我用到我们公司和你们厂联合开发的工程师宿舍楼地产项目上去了。”

赵君亮说:“合同中不是说好了吗,厂里出地,你们出钱,盖四栋楼,两栋给我们厂,做工程师宿舍,另外两栋你们拿去搞商业开发……”

王老六说:“银行贷款不够,我手里不是缺钱嘛,表哥,你放心,这笔钱我用几个月就还你。”

赵君亮很是不悦:“老六你怎么能这么干呢?你这不是害我吗?王书记像狗一样天天盯着我,你赶快把这笔钱还回来。”

“你和程厂长不是哥们吗?和他说一声,变通一下。到时给他一大套房子,这事不就完了嘛。”

“程锐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这笔钱我已经用到工程上去了,你说怎么办?”

赵君亮生气地说:“我们厂欠银行的钱太多,我是怕他们冻结这笔款,才让他们把钱汇到你的账上,不经我同意你怎么能使用这笔钱呢?你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吗?老六,你这是坑我……”

这时手机响了,赵君亮接完电话说:“程锐叫我马上回去开会。”

王老六说:“下雨了,我开车送你。”

路上,王老六小心地问:“表哥,那六百万你说怎么办?”

赵君亮担心受房地产公司的股份拖累,说:“房地产公司里我的股份全归你,你尽快把六百万还回来。”

王老六说:“表哥,记得你说过,要趁工厂破产倒闭之前积累点资本。你想洗手不干了?”

赵君亮说:“188厂不是以前了,也许倒不了。”

王老六问:“程锐这么厉害,真能使188厂起死回生?”

赵君亮说:“你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他要是死在这,他能让我好过吗?”

王老六似乎明白了赵君亮的心思。

林媛进来,收起的雨伞还在滴水。她发现招待所食堂里已经到了三十多人。接着又有几名中层干部进来,有的脱下雨衣,有的收起伞……

赵君亮走进食堂,看见郎三站在门口,问:“开什么会?”

郎三说:“一部分老工人准备到北京上访,火车票都买好了。”

赵君亮嘟囔了一句:“又要上访!真是瞎子闹眼睛——没治了。”

程锐见厂党委成员都到齐了,说:“下雨天把大家找来,是因为我们厂职工宿舍年久失修,许多职工家的房子漏雨。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变上访为下访。从今天开始,厂党委成员、车间党支部书记、委员,每人包一名上访职工和困难职工,真心实意地帮助他们,真心诚意地和他们交朋友。少讲大道理,实实在在地为困难职工解决困难,办点实事。”

赵君亮说:“这些人你是不知道,有的上访头头那就是顽石,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程锐说:“就是顽石也要把他捧在心窝,用体温把他焐热了!我包上访总代表刘克平。现在我们开会,领任务分头下去走访……”

刘克平把上一支旱烟的屁股接在了这一支的头上,吧嗒吧嗒地又接着抽了起来。这一段时间,他的烟抽得很频,常常是一支没抽完,下一支又接上了。他觉得胸膛里很闷,很压抑,卷上一支烟抽,好像会缓解一些。

一场春雨给刘克平平添了几分愁苦,因为房子漏雨老伴又忙活开了,把家里的盆盆罐罐全都用上接雨水。他家所在的平房宿舍区翻建于1962年,如今这些房子因年久失修早已是破旧不堪。冬天的时候屋里冷,开春了雨水多了,漏雨的苦难又找上门来了。恢复供电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让刘克平对程锐加深了几分好印象,但是拖欠老工人的工资还迟迟没有着落。许多老工人是十多年前退休的,当时的工资才一百多元,如今的物价和十年前相比何止是翻了三番,老工人的退休工资却没涨。程锐上任后虽然答应今后不再拖欠老工人工资,即便是这样,老工人微薄的退休工资也不足以养家糊口。按照当时的工资管理规定,厂长是没有权力为老工人涨工资的,只能是适当给些补助。老工人上访团决定去北京上访。

屋里多处漏雨,老伴在一旁忙得团团转。刚接了这边,那边又开始漏了,急得老伴直埋怨刘克平不帮忙。他慢慢地揿灭烟头,抬头看了看,走过去拿起几个大小不一的铝盆,放在漏雨的地方。不一会儿,就传来了滴答滴答的雨滴敲击盆子的声音。

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刘克平的老伴走过去开门,见是程锐打着雨伞站在门口,急忙同程锐打招呼,将程锐让进屋里。

程锐走进刘克平师傅家,收起雨伞,说:“刘师傅,听说你家漏雨我过来看看。”

刘克平冷冷地说:“看吧!”

屋里到处可见接水的盆子,和雨水滴在盆子里的叮咚声。炕上的被子有一块已经湿了。程锐抬头仰望屋顶,天花板上斑驳的漏雨痕迹随处可见。

程锐说:“这房子漏得不轻啊!”

刘克平见程锐到来,讥讽道:“厂长大驾光临,我这小屋里真是蓬荜生辉啊!”然后搬过一把椅子,故意放在漏雨的地方,请程锐坐。

程锐看见椅子上的雨水还是坐下了,问:“这房子是哪年盖的?”

刘克平忧愤地说:“说起这房子,那可早了。1951年那时刚建厂,建了几排职工宿舍,土墙红瓦,结婚的夫妻给一间房。后来翻盖了一次,土墙变成了石墙。双职工有了孩子以后,在房子前面接出一间厨房,没想到的是这房子一住就是几十年啊!现在倒好,等我们都老了,也没人管了!”

刘克平说话的时候,不断有雨水滴在程锐头上。

程锐说:“刘师傅,我今天就是来听意见,听批评的。”

刘克平说:“听说你们班子成员都有分工,你把我包了。”

“刘师傅消息好快!有这回事。”

“好哇,说吧,准备咋整治我?”

程锐笑了:“凭啥整治你?你犯啥法了我整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