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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安证券是全省最早成立的证券公司。早在八十年代初,当人们还不知道什么是股票时,它就在本市最繁华的黄金地段,盖起了一幢占地面积很大的二层小楼。但是建筑业的行家们一眼就能够看出,这座不起眼的二层楼所打下的地基,起码可以盖十层以上的高楼大厦。事情果然不出所料,九十年代初,股票一夜之间红遍全国,名不见经传的国安立即成为家喻户晓的黄金地,好像只要到国安里转一圈,就可以捧回大把的钞票。公司迅速把二层楼加高到十五层,并把全市乃至全省的暴发户都笼络到它的中户室和大户室里面来,而股票大厅里面更是人声鼎沸,万头攒动。两年前,国安证券成功地承担了省汽车工业集团“汽车股份”这只巨型股票的上市发行业务,并率先采用了新股上网定价发行的新手段,在全国打响了名声。尽管随后市内的股票大厅像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但是国安证券始终以规模最大、信息最快、管理最严格而位居同业榜首。每天,这里都在上演着发财或破产的悲喜剧,在许多人破产之后被逐出国安的同时,又有更多的人拿着更多的钞票涌到这里来,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在摆布着这些人的命运。
今天虽然是周六,但宽敞的股票大厅里仍然是熙熙攘攘。散户们即使是在股票交易停盘的时候,也要兴致勃勃地聚集在这里,交流着来自各种渠道的小道消息,或者参加证券公司举办的各种理财培训和讲座,热闹的气氛并不亚于开盘交易的时候。
杜念基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径直走了进去。
“还是省长公子的架子大,求我给你办事,还得我亲自跑来送这张纸片!”杜念基把《出国留学保证金存款证明》从手袋里抽出来,甩在车钟信的办公桌上。
“哪里哪里,我怎么敢有劳杜副行长的大驾。”车钟信一把把存款证明划拉进办公桌抽屉,笑嘻嘻地站了起来。
“我最近恐怕需要点钱,我那点儿血汗钱在你这里炒作得怎么样了?”杜念基问。
“放心,我已经指派我们公司最好的操盘手为你炒作这笔资金了,一会儿我让她送来最近的交易记录。不过,如果你想用这笔小钱买个什么官的话,恐怕还差得远呢。”
“唉,可惜咱没有个做大官的老爸啊,我要是像你这样,也不用费那么大的牛劲喽!”杜念基和车钟信在一起总是唇枪舌剑。
车钟信是车樵民惟一的儿子。车钟信和杜念基一起从金融专科学校毕业后,当时做省财政厅厅长的老车就把他安排在省信托投资公司的证券部工作。那时车钟信一肚子牢骚,说老爸纯粹是在害他——金融专科学校毕业的学生,最差也要到银行工作,哪有厅长儿子在信托公司坐办公室的道理?但是不久,事实就证明老车是有远见卓识的,原来不起眼的证券很快成了热门行业,省信托投资公司迅速组建国安证券公司,车钟信理所当然地坐上了证券公司的第一把交椅。股票火了起来,儿子也被提拔了起来,还成了省里有名的优秀企业家、高级管理人才。毕竟做过多年的经济工作,老车在安排子女方面获得了巨大成功。现在中央三令五申地制止领导干部子女和亲属经商、炒股票,而车钟信是自始至终在证券公司工作——人家不是炒股票的,而是管理股票的,每年还向国家缴纳巨额利税,自然不涉及到违纪问题。反过来,现在一些领导干部拐弯抹角地指使亲属弄股票,还要找到车钟信这里来,老车也通过这个渠道结交了不少朋友。《证券法》还没有颁布实行,政府对证券行业的监管还很不规范,国家证监会对各级证券公司私自炒作股票的事情也不甚了了。虽然证券公司是严禁自营股票买卖的,但是作为券商,在外行人和老百姓的眼里,好像只有证券公司的人才是最会炒股票的。所以很多人都托关系、找门子,把闲置的资金拿到证券公司里来,在这里开上股票账户和资金账户,一股脑地塞给车钟信,委托他代理炒股票。对于方方面面的人物,车钟信也不好拂了他们的面子,也就暗自指使下面的“红马甲”们,为他们做了操盘手,代他们炒股票。因为信息渠道畅通,交易方便,炒作手段高明,收益还是不低的,车钟信不贪不占,将炒股收益如数奉还主人,所以在省内各界混了一个很好的人缘,方方面面自然也对他的事情网开一面——反正大家都知道他有一定的背景,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于是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车钟信在省内各个行业自然是风生水起。几年前,股票市场正逢牛市,杜念基也把自己多年积蓄的十几万块钱扔到车钟信这里来,他自然是派人精心看管,想来,收益是不会差的。
“你们那天又把老头子灌醉了吧。”车钟信皱着眉头说,“晚上回去,他又跟我研究了半宿马列主义。”
“那都是李小强搞的鬼,你找他算账去。”杜念基不以为然。
“李小强这小子本来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老头子却拼命替他争面子,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老头子有老头子的道理,你不必为他操心。”杜念基觉得没有必要把他和老车、李小强之间的事都说给车钟信听,“对了,汽车工业集团的股票最近怎么样了?”杜念基在车钟信办公桌的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个数字,屏幕上显示出汽车工业集团的股票“汽车股份”的日k线图,图形显示该股票正以平稳的趋势缓慢上升。
“有我保驾护航,还会出什么问题?”车钟信得意地说。
杜念基听了,说:“我可要警告你,替个人炒炒股票,算是卖个人情,交个朋友,也就罢了。你可别想硬充成机构,干那些坐庄、控盘的事情来,这可是国家严厉禁止的事情,一旦出了问题,你现收手是来不及的。如果出现亏损,那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车钟信满不在乎地说:“你不在证券圈子里,自然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儿。现在券商和机构之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到底谁是谁的。”
杜念基问:“听你的意思,你是在操纵汽车工业集团的盘子了?”
车钟信说:“我当然不会做得那么露骨——我也不想引火烧身嘛——是汽车工业集团董事会做了决议,在我的公司里开了一间vip贵宾室,由他们出人,整天坐在那里,我只不过是幕后操纵他们罢了,这样我也安全些。”杜念基知道,作为一家上市公司,必须要十分关注自己的公司在股票市场上的表现,上市公司股票价格的高低,直接体现着这家公司在广大股民心中的地位,也直接反映出一个公司的经营业绩,这完全不是一个面子的问题,而是影响到上市公司能否在股票市场筹措到大量资金用于生产和经营,是关系到企业发展的重大问题。省汽车工业集团的领导们能够认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倒是值得称道的。
但是,以车钟信的为人,怎么会为区区一个省汽车工业集团花费那么大的心血呢?这里面,当然有李小强的因素在内,大家都是好兄弟,为他的集团做点儿事情,也是应该的吧。
杜念基接着说:“你是我的兄弟,李小强也是我的兄弟,我当然希望他的集团越来越好,但是也不希望你为他的事情陷得过深,如果那样,兄弟之间反倒不好交代了。”
车钟信说:“我做这个事情,考虑到李小强的面子,这是其一;考虑到汽车工业集团的整体效益目前还不错,这是其二。而更主要的是,我老爸曾经不只一次地对我强调过,一定要保持汽车工业集团的股票稳步地向上攀升,在股票市场上有一个大家都能够认可的良好表现。”
“哦?车副省长还经常指导你在证券公司的工作吗?”杜念基颇为诧异地问。
“不,他从来不插手我的工作。其实他对证券行业的事情是非常熟悉的,因此,也经常教导我要依法合规经营,保证我的公司正常发展——他对我的指示都是在大原则方面的。但是这一次,他却对我提出了这样非常明确的要求。我也很纳闷,曾经问过他几次,他都讳莫如深。老人家有一副火眼金睛,这一点上我永远无法比及。所以,他让我这么做,我就遵照执行,想来不会错的。这件事,你可千万替我保密,出了问题,可是违法乱纪的事情。”
杜念基沉吟着,慢慢就明白了车副省长的意思。他就是要通过车钟信在股票市场上的运作,使省汽车工业集团的股票在市场上努力地表现出歌舞升平,一派风光的气象来,以便在证券市场上能够筹措到更多的资金,确保汽车工业集团的生产和经营。这种相当高明的手段,在现在的政府领导干部中,还是具有相当的超前意识的。车钟信当然不明白他老爸的心思,因为他只站在他所处的证券公司的角度,考虑着他自己一个单方面的问题。李小强,以及汽车工业集团的一班人马也不会明白车副省长为他们的工作所付出的一番良苦用心,因为他们只是从企业的角度来看待问题。如果没有今天的会面,没有今天了解到的信息,杜念基也不会知道个中秘密的,因为自己也只不过是银行中的一个角色——只是为汽车工业集团提供二十亿元贷款的角色。说到头来,无论是车钟信,李小强,还是自己,甚至包括黄可凡、省汽车工业集团的董事长们,都成了车樵民手下排布的一个个棋子,这些棋子分布在一个大大的棋盘上,互不联络,各自为战,但是他们的头上,却存在着一双无形而巨大的手,控制着他们的前进与后退,生存与灭亡。
杜念基不得不佩服车樵民的雄才胆略了,他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儿子也搭了上去,作为自己官场上搏杀的一个棋子。想来,车樵民是将要做背水一战的了,而且,杜念基相信,他对这场波澜壮阔的战役,是充满着必胜的信心的,否则,他绝对不会让车钟信也涉足其中。杜念基的心中隐隐地感觉到,车樵民是在集中着毕生的才华、心血、智力和能量,努力地打着一场旨在促使官场、商场和银行等多个战场上均能够获得“多赢”的战役。
杜念基对车樵民的雄才胆略真是敬佩得五体投地了!
停了停,杜念基问:“要操纵‘汽车股份’这只股票,必须坐拥几亿,甚至十几亿资金,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初步算了一下,汽车工业集团那里可以拿出一个亿的资金暂时放在我这里,我从证券公司和金融机构再融资六、七个亿,其余的,就得仰仗老弟你了。”车钟信像看着一棵摇钱树一样注视着杜念基。
杜念基心想,八成这笔钱已经包括在那2.5亿美元里面了。看来汽车工业集团这块蛋糕是一定要做大、做强了,但是所有的人的所有的计划,都必须建立在一个基础之上,那就是汽车工业集团这次投产的项目必须获得良好的收益,否则即使在股票市场上弄出朵花儿来,也终将是血本无归,而老车的如意算盘也将落空。这就使杜念基对集团的经营状况更加关心了,他又按了一下按钮,屏幕上出现了汽车工业集团的概况和近来的经营情况。上面显示李小强已被股东大会选举通过,成为汽车工业集团的副总经理。随后又透露,该公司将投产一项大型生产项目,近期正式开始运作。杜念基看了心里一惊,连忙拨通李小强的手机。
“你准备将三十万辆载重卡车生产项目公之于众吗?”杜念基问。
电话里李小强回答道:“对,明天上午就召开新闻发布会。”
“绝对不要向新闻界透露载重卡车生产项目的事情。”杜念基严肃而坚定地说。
“为什么?”李小强莫名其妙。
“投资生产卡车本来就可能是一个错误的决策,你不要以为老百姓都是傻瓜。现在有多少股票分析师、有多少经济专家在盯着你的汽车工业集团、盯着你的股票你知道不知道?国际经济信息稍微灵通一点的人都知道,现在投产卡车,想和长春一汽一争高下,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只要你的消息公布出去,恐怕新闻发布会还没结束,你的股票就要狂跌,到那时谁也救不了你的命!”
“可是明天新闻记者们就要到场,中央电视台也要来人,怎么办?”经过老车的批评和点拨后,李小强似乎也有了些起色。
“这样吧,”杜念基想了想说,“你就说汽车工业集团近期将不遗余力地上马一个汽车生产线,相信它能够带来国内汽车行业的新思维和新动向。如果有人问起是不是投产卡车,你就说,据你们掌握的国际和国内的市场信息,卡车的市场需求量已经有所变动,你们将对此做进一步的深入考察,以决定今后汽车工业集团对卡车生产的资金投入。总之,要语焉不详地把这个新闻发布会糊弄过去,也可以故意卖些关子,放一放烟雾弹。”
“明白!”李小强信心十足地说,停了停,他又说道:“二哥,为了感谢你指点迷津,今天来我这里玩玩吧,你一定在车钟信那里吧,叫上他一起过来。”
车钟信已经听清了李小强的意思,在一旁拿起无绳电话说:“这几天没沾酒肉,嘴里早已淡出个鸟来了。”
“好,老地方,十点钟见。”李小强收线。
车钟信不由分说,拽起杜念基就往外走,刚跨出门,差点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杜念基一抬头,心头不禁一颤,来人正是昨天在华侨大酒店结识的女孩儿,不禁怔在那里。女孩儿身穿国安公司浅灰色的制式服装,胸前佩带着工号牌。虽然是工作服,但是裁剪得十分合体,使女孩儿的身段显得更加苗条。
“嗨,一心想着玩,差点儿忘了正经事。”车钟信一拍脑袋,对杜念基说:“这位就是我给你选的操盘手,也是我们的校友,财贸大学的高才生。她大学还没毕业,在我这里实习,刚两个月我就提拔她做特别投资顾问了,以后你的股票就和她直接联系吧。”随后又对女孩儿说:“这是你的东家,杜先生,你留张名片吧。”
女孩儿这时也怔怔地看着杜念基,半晌没有反应过来,明亮的眼眸因为惊讶和兴奋显得更加熠熠发光了。
“哦?你们认识?”车钟信终于发现了问题。
“见过一面的。”杜念基连忙掩饰自己的失态,却觉得脸上微微发热了。女孩儿也回过神来,连忙掏出名片双手递了过来,杜念基见上面写着“国安证券有限责任公司特别投资顾问李荷”。
“李荷?不愧喜欢游泳,连名字也叫成水中花。”杜念基笑着冲李荷点点头。
“呵,连喜欢游泳都知道,还说是只见过一面。”车钟信说,“既然是朋友,李荷你也一起去玩玩吧。”说着,自顾自地在前面走了。
杜念基和李荷相视一笑,女孩儿低着头跟杜念基走了出来。三个人上了车钟信的宝马轿车,杜念基故意让李荷坐在后排座上,自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虽然自己很想和李荷坐在一起,但是他不想在朋友面前过分显示出自己对李荷的亲热,否则这帮小子又会笑话他了。
“我只听说过有炒股票的,还没听说有炒企业的。你给李小强出的高招,分明是在炒作一个国有大型企业嘛!”车钟信接着刚才的话茬,不无钦佩地说。
“一个紧密连接的系统,如果一个微小的零部件出现问题,都会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你还记得上学时老师给我们讲过的‘蝴蝶效应’吗:一只蝴蝶在太平洋此岸震颤一下翅膀,就有可能在彼岸形成一场飓风。当时他是用这个比喻来形容现代经济社会下敏感的经济影响和微妙的经济作用。像汽车工业集团这样的企业,它的一举一动不仅关系到企业自身,还会影响到本省政治、经济、金融方面的一些变化,所以这事事关重大,弄不好就会产生蝴蝶效应。”杜念基回头看了一眼李荷,却见她望着窗外的景色,似乎对他们的谈话并不感兴趣。
“现代经济社会下确实存在这样的现象,有的时候经济问题并不是通过经济手段就能解决的,同样,政治问题也并不一定通过政治手段就能解决。所以我老爸总是十分重视他同你们经济、金融行业人士的关系,这并不仅仅因为他主管着本省的财政和金融,而是社会形势要求他这么做。”车钟信沉思着说道。
“所以这也是车副省长的高明之处,只有这样的干部才能适应市场经济条件下的新形势。”杜念基诚恳地说。
“不过,我看他活得也太累了些。他只有两只手,却要扮成‘八爪鱼’,什么事情都要过问,都要操心,六十多岁的人了,何必呢!像我这样多好,‘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车钟信洋洋自得。
“你当然不用操什么心,因为你有个好爸爸,衣食住行都为你安排好了。像我这样的人,时时刻刻都要提防有人谋了我的位子去。不仅如此,还要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爬,这样才能做到荫庇子孙,造福后代。”杜念基跟车钟信总是直来直去。
车钟信摇了摇头说:“你说得也不完全对。我总是在想,是不是父一辈与子一辈之间也存在着类似二律悖反这样的规律——例如过去,父一辈脸朝黄土背朝天,修理了一辈子地球,子一辈就只想着读书求学,金榜题名后摆脱种地的命运;父一辈省吃俭用,攒下家财万贯,子一辈就挥霍无度,倾家荡产;父一辈才华横溢,著书立说,子一辈却往往天生愚钝,堪比白丁。而在现代社会这种现象有了另一种表现方式,就是在职业的选择和事业的发展上——在现代社会的条件下,社会为人的发展提供了充分的条件,可以让任何人有机会实现他对自己未来的设想——比如我,我老爸做了一辈子的高官,而我这做儿子的就不想再做官了,我设计着要在老爸没有发展过的领域一试身手,所以我决定投身到经济领域中来;再比如你,你老爸在银行点了一辈子钱,却始终没有能力掌握它、控制它,所以你就想做一个银行的管理者,做一个真正能够管理这些钱的人。”
杜念基沉思着说:“但是往往我们却会遇到这样的反证:老爸做官,非要让儿子也做官;老爸搞艺术,非要让儿子也搞艺术;老爸经商,非要让儿子也经商。而这些儿子们常常在这些领域里表现平庸,无所作为。孰不知:儿子们整天看着老爸们做官、搞艺术、赚钱的样子,早已经腻烦透了,决不再想重蹈父辈的旧辙,早已经为自己设计了新的前途。如果这种情况下,父一辈还要像封建社会时期那样,在陈旧的手工作坊里,非要把自己可怜的手艺传授给下一代,并且要强迫他们做自己已经做过千百遍的事情,那么则是十分愚蠢的,并且也不会得到好的结果。从更大的方面来讲,由这样的父子们组成的这样传宗接代式的自我封闭的社会,必将不会有什么发展,终究无法避免覆亡的下场。中国的封建社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车钟信很赞同杜念基的看法:“这样的观点,我从十八岁起就讲述给我老爸听——也许是我有点儿叛逆精神和逆反心理,我老爸做了大官,我反而对官场上的事情不感兴趣。但是值得庆幸的是,我老爸也不希望我走仕途,他总要求我安安心心地搞好证券,在经济界有所发展——这方面他倒肯为我铺路搭桥。也许他是受到他的一位老上级的启发:这个人原来在财政部做副部长,他就坚决不同意他的女儿做官,反而要求她做学问,结果这个丫头一直学到了博士后,还牛津、剑桥、哈佛地走了一大圈,现在她的一个专利就能卖上上百万美金。我家老头子总是羡慕地说:‘人家那挣的才是有能耐的钱。’‘你看人家那样的家庭才叫有前途、有发展的家庭。’说实在的,我也挺喜欢那丫头的,后来差点就成了我媳妇。”
“你可别糟蹋良家姑娘了。”杜念基调侃地说,不过车钟信这番话倒真让他开始佩服起车氏父子了。
“但是你也要知道,搞经济学同搞其它门类的学问不一样,”想了想,杜念基又说道,“搞其它门类的学问完全可以躲进书斋,不问世事。但搞经济学却不能这样——经济往往同政治息息相关——就像战争是政治的一种最为激烈的工具一样,经济则是政治的一种温文尔雅的工具。只要你身处经济界,你就无法割舍同政治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强权社会下,谁掌握了权力,谁就能控制经济,就像只要有钱就可以买下任何价位的古董——经济本身没有其独立性,它只有依傍于政治才能发挥自己的效力。你老爸不可能做一辈子省长,你也不可能做一辈子证券公司总经理,当权力消亡的时候,经济作为它的附属物也同时消亡。”
“这话虽然不吉利,但是有一定的道理。”车钟信也点着头承认了这种严酷的现实问题,“所以我最近也在考虑,能不能在适当的时候激流勇退,像你说的那样,躲进书斋,搞一搞纯粹的经济学。我三十岁就获得了工商管理硕士学位,想来还是有这个能力的。”车钟信脸色严肃地说。
“但愿你有这样的毅力和精力。”杜念基衷心地说道,“不过我倒要问你一句,你所说的‘在适当的时候’,指的是不是在你老爸仕途上已经没有什么发展,而你自己同样也在经济界没有什么发展的时候?”杜念基直视着车钟信发问。
“我跟你说过,我对政界的事情不感兴趣,我只是在设计着自己的未来。”车钟信皱着眉头说道,他似乎很讨厌杜念基提出这样的问题。
“看来你的决心已定。”杜念基不得不佩服地说,两个人沉默了下来。杜念基偷眼从后视镜中看了李荷一眼,却发现她也正从镜子中看着自己,李荷的脸一下子红了,马上扭过头去。
车钟信的车开得飞快,不长时间就来到了郊外一幢十分僻静的别墅前。这幢别墅的主人似乎故意将房子建在远离公路和乡村的绿树丛中,整个别墅周围是高高的并不豪华的砖墙,由于树林遮掩,一眼望去,任何人也不会相信这是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豪宅。车子刚刚接近漆黑的大门,铁门便悄然开启,小车熟悉地绕过树墙和花丛,好像穿过了一个面积不小的花园,猛然间一座四层白色小楼就出现在面前。李小强悠闲地坐在房前的游泳池畔,身着白色对襟小褂,故作潇洒地仰卧在躺椅上,笑眯眯地看着小车驶过来。
车钟信的宝马轿车并没有停,反而快速地向李小强撞去,在人车相撞的一刹那,李小强像灵活的猴子一样蹿到了一旁,宝马车“嘭”地一声把躺椅撞进了游泳池。
“撞坏了你的‘马子’,你可别埋怨我啊!”李小强指着车头前一个不大不小的坑说。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车钟信走下车,无所谓地说。
这时,戴茜微笑着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托着水果和饮料。她见还有一位小姐同行,真有点儿喜不自禁,几个人彼此做了介绍,戴茜就拉着李荷的手不肯松开了。
杜念基看着清澈见底的游泳池说:“天这么热,正好可以游泳。”说着就要去换衣服,却被车钟信拽住了:“好不容易人手够了,还游什么泳啊,听我的,一定要打麻将。”
杜念基笑着说:“真俗气,就知道搞这些下三烂的活动。”
车钟信就趴在杜念基的耳朵上将了他一军:“别当着刚认识的小姑娘面,假装清高。她是我的属下,跟我接触的时间最多,小心我找机会揭了你的老底!”
杜念基心里面就告饶了,嘴上却说:“再说我也没带钱啊。”
“你手袋里有多少钱?”
“也就一万多点儿。”
“够了够了,又不是赢房子赢地的!”车钟信已经不耐烦了,于是就支起了麻将桌。
李荷不会打麻将,戴茜就上了场,李荷站在杜念基身后观战。车钟信见了,就说道:“小李,你这样做就对了。你看着你杜哥哥的牌,随时给我使使眼色,通风报信,老板我大大地有奖赏。”
一句话说得杜念基和李荷的脸都红了,杜念基岔开话头,指着李小强和戴茜说:“这样不好吧,他们俩是一伙儿的,这不明摆着要算计咱们俩兜里的钱吗?”
戴茜笑着说:“放心,杜行长,到头来,你们三位男士的钱都会进我一个人的腰包的,没听说过吗:一女陪三男,从来不输钱。”
“谁知道你们俩过后会不会坐地分赃呢。”杜念基调侃着。
车钟信故作沉思状,说:“一女陪三男,是不是就是‘三陪’的意思呢?”
戴茜就伸出手去拧车钟信的嘴。
说笑间杜念基的牌就上了“听”,只要对上东风就和了,他故作绝望状地用手拍着额头说:“完了完了,都说是‘千刀万剐,不和头一把’,老天爷今天是要让我输个倾家荡产啊。”
车钟信用手摸着下巴,神秘地看着杜念基的脸说:“我观你今晨面相,恐怕是命里要走桃花。也好也好,正所谓‘赌场失意,情场得意’,劝君切莫违了老天的意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