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我的尾巴,也已经化猥琐为美丽了。正如老苗的尾巴化腐朽为神奇。它长到十米多了。列位,细长的东西都是可以编结起来的东西嘛!不知列位早些年见过女孩子们用彩色塑料绳编结的各种花样没有?我将为自己聘了美术学院毕业的硕士做专职美尾师。每天为我编结一次尾花儿。前一天他用电脑将尾花儿设计出来,送交我,供我审定。他一次不多送,仅送三份,给我对比和选择的余地。他非常热爱自己的新工作。当然,我给他定的月薪也是有吸引力的,一万五。如今只有傻瓜才会热爱月薪不高的工作,不管那工作被别人颂扬得多么崇高多么神圣。
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的总舵手,为自己聘一位专职的美尾师,我认为这算不了特殊化。也算不了以权谋私。因为我的尾巴的雅俗美丑,已不是我个人的事了,是关乎大局的事了。聘专职美尾师,实乃从工作性质出发,实乃出于工作需要。
美尾师的设计水准极高。常为我绞尽脑汁,翻来覆去地畅想更标新立异更具浪漫情调更具先锋意味的尾巴花样。几乎每天早晨都能给我一份儿惊喜,使我这位“尾巴精英”,足以不断地引导尾巴新潮流。我们的关系,那是和西方一些明星大腕儿们与她们的化妆师服装师之间的关系一样亲密的。他使我的尾巴成了我引以为荣引以为傲的“无字名片”。我的尾巴则成了他的“英雄用武之地”,不断刺激他启发他丰富和提高自己独特的艺术想象力。
列位,咱目前的尾巴花样,正式命名为“迷幻的大亚西亚之梦”。是镀了磷的。是装配了霓虹灯管儿的。采取的是现代派的立体编法。整体结构包括了太阳,地球和月亮三颗伟大的星球,以及抽象的裸体的男人和女人,象征着亚当和夏娃,象征着生命的起源和延续。这是指夜晚磷光闪烁霓虹灯管亮起来的情形。至于白天,那是另一番情形——白天咱的尾巴那就是一个花篮了!由散发着奇异芬芳的鲜花以别具匠心的插花艺术组成的花篮。鲜花都是小悦她每天早晨坐我的专车现从花店买回来的。一般的什么菊花、玫瑰、康乃馨之类的花,小悦是绝对不往我的尾巴上插的。小悦说那些花太司空见惯太俗气了。她为我的尾巴买的都是进口的洋花。洋花上还用大头针钉上活的蝴蝶和蜻蜓。因而我为她雇了几名打工仔儿和打工妹,专逮蝴蝶和蜻蜓供她最终当然是供我的尾巴所用。
“义尾厂”很快便兴建竣工了,不但促进了尾巴服装业、尾巴服务业、尾巴小手工业的迅猛发展,而且大大促进了我市旅游业的迅猛发展。我以“中国尾巴文化及尾巴经济总裁”的名义,向世界二十几个国家的旅游社团发出了邀请。他们无一不喜出望外,付预定金惟恐不及!
那些老外们,在我们这座城市里,顿时就显得“土”了。显得没见过世面了。显得太是“老外”了。
他们连看到我们的带尾巴套儿、尾巴托儿、尾巴夹儿的裤子、裙子都惊诧不已,更不要说面对我们的长尾巴的男人和女人们了!
有一位日本小姐迷恋上了我市歌舞团一位长凤凰尾巴的男舞蹈演员。是他在台上演出,她在台下贵宾座观看时迷恋上的。他旋转了半分多钟,猛地双膝跪于台前,身子后倾,伸张开双手,从心底里仿佛痛苦万分地喊出了一声“爱神丘比特啊!”——于是他的凤凰尾巴的两柄长长的羽翎,也仿佛很痛苦地瑟瑟颤抖不止……
结果她呻吟了一声,头一歪,晕过去了。爱他爱得晕过去了!
演出一结束,她就在两个人的左右扶持之下,走上台当众对他说:“救我!救我!……”
她软弱无力,双唇哆嗦,泪流满面。
他听不懂,一时不知该作何表示。
于是翻译告诉他,她请求他救她。
中国话他当然是听得明白的。明白归明白,还是不懂。或者反过来理解也行——懂是懂了,但更其不明白了,更糊涂了。
这时许多观众就拥挤到台前来。他向观众耸肩,表示他的困惑。
于是她又说了一串日本话。于是翻译用中国话骂他——你这王八蛋小子眨巴什么眼睛啊!耸的什么肩呀!你不就长了两根凤凰尾巴翎嘛?神气什么呀!她就是全日本大名鼎鼎的花旗参枝子小姐哇!她父亲是全日本财力顶尖儿的几个银行家之一!人家还没出生就已经出名了!你看你在这一场混账的演出中把人家折磨成什么样儿了!她爱你已经爱得晕过去好几次了!你小子娶了她就差不多等于娶了三分之一个日本了!……
这翻译也是中国人,上海小伙儿,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三年前大学毕业后从上海去日本的。能混到日本大银行家的千金小姐身边作翻译,在谋生于日本的华人中,显然是够幸福的一个了。他瞪着自己长凤凰尾巴的同胞兄弟那一种眼神儿,仿佛熊熊地燃烧着两束火焰!那是两束妒火。倘目光也能成为伤人利器,长凤凰尾巴的男舞蹈演员必死无疑。
拥挤至台前的观众们中,顿时也晕倒了一大片人!娶三分之一个日本啊!这一种对一个中国人而言,活一万年都未见得到碰到一次的好运气,眼睁睁地却将成为别人命里的一个事实,多刺激人啊!许多人内心里肯定的都在骂——花旗参杖子小姐你他妈干嘛对长凤凰尾巴的如此痴情啊!
那长凤凰尾巴的男舞蹈演员目光一阵发直,接着两眼朝上一翻,挺挺地朝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砸在舞台上……
于是有人手忙脚乱地向他脸上喷矿泉水,有人煞有介事地掐他人中……
而更多的男人则围向那翻译,拉拉扯扯吵吵嚷嚷,都说他们自己的尾巴也算是一类尾巴甚至极品级尾巴,既然长凤凰尾巴的晕过去了,说不定还会落下严重的脑震荡后遗症,变成个傻愚呆迟的男人呐!人家是日本大银行家的千金小姐,咱们出个傻愚呆迟的男人跟人家配对儿结婚,不是太亏待人家太不仗义了么!也跌咱们堂堂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份啊!都说干脆从我们之中替三分之一的日本另物色个更够资格的女婿吧!
那翻译被围得恼了,双手捂耳,大吼:“都别吵了!一个一个自我介绍!”
听他那话,仿佛他真有权替花旗参枝子小姐另择佳婿似的。
他那一声吼并没能使些个男人们肃静下来。他们反而更加吵吵嚷嚷了。
“我是大学副教授!教古典文学的!……”
“去去去!大学副教授算个球!我是习武的!我曾爷爷是方世玉的得意门徒!大银行家的千金小姐找女婿应该找习武之人!好保护她嘛!……”
“你们俩都闪一边儿去问一边儿去!瞧你们俩那尾巴!人家不但相人才,也要长高级尾巴的男人才肯嫁!……”
“我的尾巴怎么了?我的尾巴怎么了?你他妈说那秃顶老教授别捎上我啊!我的鲨鱼尾巴就比你那条狐狸尾巴低一等啊!……”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我这是貂尾!不是狐狸尾巴!哎翻译先生,尊敬的翻译先生,别理他,先听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诗人!世纪末仅剩的几个中国先锋诗人!不信您听我新近创作的诗——啊,无论这样还是那样!我的国我的恋人呀……”
诗人扯住翻译的一只手不放,方世玉的得意门徒的曾孙子扯住翻译的另一只手不放。于是三个人演起《灰圈记》
那习武之人一时性起,甩开了翻译的手,跨向世纪末的先锋诗人,一把揪住对方衣领,照其面门,挥拳便打,嘴里同时骂道:“打你个貂尾的鸟诗人!打你个貂尾的鸟诗人!……”他那大号哑铃般的黑硬拳头,使世纪末的先锋派诗人表情忧郁而又自命不凡的脸顿时鲜血横流!
诗人也不是好惹的,也甩开了翻译的另一只手,扑向习武之人。张牙舞爪之状,仿佛一只勇敢的无所畏惧的猴子在向一头强壮的大猩猩发起进攻。但他哪里是人家习武之人的对手呢!还没接近人家,早已被人家一脚踢倒在地。当众挨了一拳,复挨一脚,诗人的样子,就更加不顾诗人的体统,很像玩命的野汉子。他就地一滚,滚至对方背后,扑抱住对方的鲨鱼尾巴,恶犬似的,下口便咬。无奈他的牙齿似乎不够尖锐,咬不这韧厚的鲨鱼皮。尽管咬不透,显然也将对方咬疼了。习武之人又蹦又跳,哇哇怪叫,大幅度地甩摆着他的鲨鱼尾。诗人却将他的尾巴抱得极紧,分明的,誓死也不打算放开的了!身子被鲨鱼尾甩得在地上左拖过来,右扫过去,连连撞着前排的座腿儿。如同被瞎子运用着的拖布。但那诗人就是不放开对方的鲨鱼尾!牙齿不够快也继续啃咬。啃咬得对方尾疼而且心急。不知怎么一来,习武之人也一把揪住了诗人的尾巴。于是诗人的下场就太不幸了!”
“叫你咬老子的尾巴!”——习武之人发狠一拽,诗人的貂尾被齐根拽掉。诗人惨号一声,终于放开了习武之人的鲨鱼尾,双手轮番摸自己屁股。他瞧着两只手上的血,慌慌地哭了:“我的尾巴呢!我的尾巴呢!……”
显然的,那断尾之疼,一时还没反射到他的大脑神经中去。
“你的尾巴在这儿那!”
习武之人嘿嘿冷笑不已,攥着他的尾巴举给他看。貂尾的根部,滴滴嗒嗒地正往下滴着血滴……
“你还我的尾巴!还我的尾巴!……”
尾巴攥在别人手里,对那诗人而言,如同命攥在了别人手里似的。他的气焰顿时的便弱了下去。他连连向习武之人打拱作揖,口中哀哀求告还见。
“尾巴掉了,看你小子还有什么资格争当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习武之人将诗人的尾巴朝地上一丢,狠跺一脚,拍拍双手,拍落了无数的貂毛。
“赔我的尾巴呀!赔我的尾巴呀!天啊天啊,掉了尾巴我可怎么作人呀!我不活了呀!我没法儿活了呀!……”
诗人双手抓起自己的貂尾,紧后搂抱在怀像父亲搂抱着自己被弄死了的孩子似的,满地打滚儿,呼天号地……
习武之人不再理他,哼了一声,转身又去向翻译申述自己最配当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的资格……
列位,你们若以为刚才那一流血事件,必是在众目睽睽的围观之下发生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充当看客。更没有谁挺身而出将两个互相发狠之人劝开。每个人都自以为有可能摇身一变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的关键时刻,谁还顾得上理瞅身边正发生着的与己无关的什么事儿呀!哪怕身边人咬狗,狗唱歌儿,也是顾不上看顾不得听的呀!那习武之人和那诗人之间争凶斗狠的流血事件,其实等于是在既无人喝彩也无人观看的情况之下发生的。好比是两个人在无人之境演出的一场戏。
斯时所有的人全都无一例外地参予到了两伙人群中去。一伙人水泄不通地围着那翻译,另一伙人千姿百态地围住花旗参枝子小姐。围住翻译的一伙人,继续吵吵嚷嚷地进行着自我介绍。仿佛谁的嗓门儿高,谁说话的速度快,谁就有可能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似的。而围住花旗参枝子小姐的一伙人,则争相向她展现自己的尾巴的魅力。每个人的尾巴都各尽所能地显示着或刚劲、或温柔、或硬挺、或屈软、或竖或摇或伸或卷的动人之处。他们似乎全都通读过《尾巴语汇大词典》。所有的那些男人的尾巴,无论长的、短的、有毛儿的、无毛儿的、巨大的、小巧的,全都无一例外地向花旗参枝子小姐含情脉脉地表述着这样的意思——转爱我吧东洋美人儿!瞧我的尾巴一点儿也不比凤凰尾巴逊色,它会因了你的爱而变得更加美妙的呀!
被重重围困中央的花旗参枝子小姐,不停地旋转着身子,惊恐不安。无数在她眼前摆动着的男人们的尾巴,分明的,已使她感到目眩头晕。
实事求是地讲,所有那些男人的尾巴,都是有品味上档次的尾巴。因为那一场演出不是售票而是发请柬。是市里的领导专为吸引外资,招商纳财而举办的。甚至可以说是专为花旗参枝子小姐举办的。这一位日本第二号大银行家的千斤小姐的莅临,对于市里的领导们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接待规格自然十分特殊。所受之礼遇自然有别于那些随旅游团队前来的外国人。行则警车开道,住则戒备森严。即使接待的是某国家元首,所受之礼遇也不过就能做到那样。而那些当晚持话束前来,有幸做为陪客的男人们,当然首先都是本市最有脸有面最优秀的男人。也当然都是长着二等以上尾巴的男人。好比都是些有二等以上职称的男人。对于某些理应获得到请柬,理应享受到充当陪客的殊荣,而尾巴的品位偏偏不高,被划归到二等以下的男人,叫“义尾厂”之“义尾安装公司”,遵照市委各位领导的指示,一户户上门服务,发扬大干快上的精神,全都为他们原来的真尾巴进行了技术性处理,并根据他们每人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年龄,不同的风度和气质,全都为他们安装上了二等以上的义尾。有些找关系,托人情,走后门儿的人,甚至以相当优惠的价格安装上了极品级的尾巴……
可是哪儿成想顺顺当当的,一个节目接一个节目,一阵掌声比一阵掌声热烈地演出完了,完全是由于花旗参枝子小姐自己的冲动和失态,造成如此骚乱如此不堪收拾的局面呢!
男人们——那些有脸有面有身份有地位有学识有自尊的男人们,因为可能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乘龙快婿,因为这样的一个机会就存在于身边,变为现实也极可能是非常简单非常容易的事,所以也就顾不上一切体统了。他们都以为花旗参枝子小姐只要对他们某一个人的尾巴也发生兴趣,也爱慕起来,某一个人也就离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乘龙快婿仅有一步之遥了。的确,事情可能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容易。好比奥运会上最有把握夺得金牌的选手因某种意外被抬下了赛场,其他每一个选手都自以为有机会替而代之似的。
而女人们也都不甘是局外之人。她们一部分奔上了二楼,另一部分化分为两伙,围拢在两伙男人们的外圈儿。奔上二楼的,是些和在场的男人们没有任何关系的女人二楼居高临下,看得分明。她们专执一念,想看到究竟哪一个男人在长着风凰尾巴的男舞蹈演员被抬走后,捷足先登、现场取代,成为本市最幸运的男人。想知道那花旗参枝子小姐,是只对那长风凰尾巴的中国男舞蹈演员情有独钟呢,还是水性杨花,芳心易变,立刻又对长另外某种尾巴的中国男人迷恋有加?无论结果是这样或者那样,她们都觉得能够当场亲眼目睹本市也是全中国现当代最伟大的新闻的诞生,那实在也是意外的收获了。起码在相当长的一个历史时期内,她们将会成为最有资格的谈论者吧?说不定因而将会成为电台、电视台、报界记者追踪采访的见证人,进而沾热点新闻之光成为亚热点人物呢!我们知道,除了某些因职业特性而对记者开始讨厌的女人(她们当然永远是一小撮中的一小撮),几乎全世界的女人都随时准备并乐于接受新闻界的采访。只要采访内容不牵扯她们的隐私就行。
人分为两伙,围拢在两伙男人们外圈儿的女人们,与奔上二楼居高临下观望着的女人们的心理和心态就大为不同的。后者们是与分为两伙进行激烈竞争的男人们结伴而来的。上帝作证,竞争之激烈性的的确确是史无前例的。虽然竞争场面根本不可与奥运也根本不可与亚运会相提并论,甚至也不可与任何一次哪怕稍微正规点的运动赛事相比,但竞争的结果,却极有可能是有史以来,起码对中国男人们而言是有史以来最残酷的。因为没有银牌得主没有铜牌得主没有名次荣誉,只有唯一的一个幸运,一个中国男人活一万年也未见得能碰上一次的一个幸运——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谁幸运,谁就成了。简单容易得近于荒唐。只消那日本第二号大银行家的千斤小姐目光中含着爱意注视向谁,脸庞上对谁绽出一丝丝由惊恐而惊喜的甜蜜的微笑,十之八九的,谁就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了!而成不了的,那就白激动直冲动白血压升高白心动过速了!连一日元也就是七分钱人民币的安慰都获得不到!
列位,列位啊,这是何等冷酷无情的一种竞争哇!
再说围在两伙有脸有面有身份有地位有学识有自尊的中国男人们外圈的女人们,她们不但是与他们结伴而来的,还几乎全是些与他们有种种亲爱关系亲情关系的女人。她们或者是他们的妻子或者是他们的情人或者是他们的姘妇或者是他们的姐妹或者是他们的母亲他们的师长他们的学生弟子他们的七姑八姨他们的表姐堂妹什么什么的。此时她们也都和他们一样地忘乎所以了。越是关系和那些男人们亲密亲爱的女人们,越是巴望有幸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的男人,不是别人,恰恰是她们的亲密者亲爱者……
“翻译!翻译翻译你别老盯着她看,你倒是看着我听我说呀!你看我丈夫他多老诚哇!他吧,一到这时候就只会心里着急,嘴上说不清楚了!我替他介绍自己……我丈夫他,我丈夫他吧!……”
“呸!真不要脸!你丈夫多大岁数了呀!人家可是位日本小姐!翻译!她丈夫已经五十八了,她曾经亲口对我诉过苦,说她丈夫已经性冷淡了!翻译翻译,我丈夫才二十六岁!年龄上和人家日本小姐正般配!就是那边长波斯猫尾巴的那英俊小伙儿!你瞧他的样子多温柔多可爱呀!翻译你就瞧他一眼嘛!……”
“呸!他是你丈夫么?他是别的女人的丈夫!只不过是你的情夫!你个小婊子替他老婆做得了主么?……”
两个女人几乎同时扑向了对方。她们扯对方的头发,挠对方的脸,都恨不得将对方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成鱼膘泡儿一脚踩个响!她们站着撕打得不可开交,继而翻滚于地撕打,不久又爬起来撕打。当爬起来撕打时,都已将对方弄到了披头散发,脸上、前胸、两条胳膊血痕道道,而且几乎赤身裸体的地步。她们做工考究、质地高级的旗袍和短衫裙子,变为东一缕西一片的。几乎赤身裸体的情形和各自不同的尾巴,那一时刻尤其使两个女人像两只企图吃掉对方的兽……
也没有谁关注她们。连她们的丈夫和她们的情夫都顾不上关注她们,任凭她们如在无人之境地相互拼命。
三分之一个日本,使那些男人们,和与他们有亲密关系亲爱关系,并寄希望于他们的女人们耳朵全聋了似的,眼睛全瞎了似的。他们和她们似乎已看不见别的男人和女人的存在了,只能看见花旗参枝子小姐和她的翻译了。他们和她们似乎已听不到别的男人和女人的声音了,只能听到从自己口中说出急急切切的话了。
三分之一个日本啊!
他们和她们似乎都一致地认为,只要和这么巨大的一笔财富缔结了姻缘,改变和牺牲他们与她们以往的亲密关系亲爱关系是完全值得的。并且都认为是在用小小小小的牺牲来换取大大大大的实惠!女人们都这么想——如果我的丈夫我的情夫我的父亲我的儿子摇身一变成了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那么我是不是妻子是不是情妇是不是母亲是不是女儿又有什么呢?难道他们会让我白白作出牺牲作出割舍么?只要他们对我作出的牺牲作出的割舍回报一点点儿一丁丁点儿,我不就也成了中国最富有的女人之一了么?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十万分之一该是多少呢?也足以使一个女人在中国变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的富妞富婆了吧?而男人们则都这么想——如果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的幸运眼睁睁地附在了别人身上而没附在我自已的身上,连亲我爱我的女人都会替我精心一辈子失落一辈子沮丧一辈子的!那我还活个什么劲哇!
另一边,一些女人们由男人们的外圈几挤人到了男人们的里圈儿。她们在里圈儿为她们所亲她们所爱的男人们打场子,以便使他们占据最有利最充足的场地,进而在日本第二号大银行家的小姐面前从容展现他们的尾巴的魅力和表演他们的尾巴的种种奇异功能……
花旗参枝子小姐真的被那些男人们的形形色色千姿百态的尾巴搞得头晕目眩了。她的脸变得苍白了。她的脸上流下冷汗来了。它们,形形色色千姿百态的男人们的尾巴所向她频频递出的性感的信号,使她芳心大乱。不知该将目光望向哪一个男人不知该对哪一个男人的尾巴表示欣赏才好。尽管她心底里其实还惦念着那个长凤凰尾巴的,脸像拜伦的小伙子的安危。可她同时也有一种希望和每一个运用尾巴向她示爱的中国男人做爱的欲望在冲动,在燃烧着。她是那种情欲越高涨脸色越苍白的日本千金小姐。全世界只有日本的文化背景才产生这样的千金小姐。脸红对她们而言只不过意味着害羞。而脸色苍白的时候才是她们不害羞的时候。她们在害羞的时候的动情之状往往是假装的。她们在不害羞的时候动情之状才是百分之百真实的。花旗参小姐实际上已经处在了这样的时候。她脸色苍白,淌着冷汗,胸脯剧烈地起伏。她两眼微眯目光迷幻而又恍错。她感受着自出生以来从未感到过的自豪和自信。她万万没有想到在中国会有这么多看去有身份有地位有学识的男人爱她!尽管他们中有些人做她的如意郎君的话年龄未免太大了点儿。她在左右两个私家随员的搀扶之下走上舞台当众求爱时,她内心里其实是自卑的,而且是充满委屈的。她不是一个不知道自己身价的庸常的日本傻丫头。恰恰相反,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价。知道有资格做自己丈夫的人,不管属于哪一个国家的国籍,起码也得出身于那一国家最受尊敬的名门望族,本人起码也得是亿万财富的继承人。而那亿万财富当然应该是以美金来计算的。她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对于自己公开在中国向一个跳舞的中国小伙子求爱这件事,日本的一切媒介首先的反应必是大哗。她父母首先的反应一定比她被绑架了还慌乱不知所措。十之八九的日本人,一定会指责她不但丢尽了自己的脸,也丢尽了日本的脸!因为她是父母唯一的子女。不管她愿意不愿意,事实上她都代表着日本的三分之一的财富。目前起码代表着日本三分之一的财宫的未来支配权。甚至可以说是代表着日本经济血统未来的纯性。如果由她自己破坏了这一种日本经济血统未来的纯性,可能在相当长的一个历史时期内,没有一个日本人会原谅她的荒唐!因为这件事的严重性在于——她和一个中国的跳舞的小子所生养的后代,是否还有资格继承日本的三分之一的财富?如果还有资格继承的话,那么是否意味着日本的三分之一的财富,已经不完全属于日本了?甚至可能已经在某种形式上属于中国了?难道不是属于半个中国人了么?……
当许许多多的中国男人包围住她,争相向她显示他们的形形色色的尾巴的性感魅力时,她内心里其实是惊恐的。因为她是从贵宾门进入演出厅的。一进入便坐在座位上了。五分钟后大幕徐徐升起,演出就开始了。她万没料到,在她身后一排排斯文端坐着的每一个中国男人,都无一例外是长尾巴的。只不过座位都是特制的,座位之下都巧妙地安装着尾巴兜。就如同飞机的每一个座位上方都有氧气罩一样。那时刻,倒是不长尾巴的男人对她具有安全感。可是不长尾巴的男人只有一个,便是她的私家翻译。而他也陷于另一伙男人的包围,根本无法突围过来保护她……
现在,她是既不惊恐也不自卑了。只不过被那些尾巴招摇得头晕目眩罢了。只不过被那些尾巴分泌和传送出的性感信号挑逗得心旌猎猎,几乎难以克制住自己的情欲冲动罢了。她已经看出来,他们对她都没有丝毫的恶意,更没有任何伤害的企图。他们只不过都在极力地取悦于她,都在向她献媚罢了。她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话,但是能理解他们都是在乞求她。她错误地以为他们都是在乞求她对他们各自的尾巴发表欣赏性赞美性的评论。还错误地以为中国男人和男人之间,女人和女人之间彼此瞪眼、气势汹汹,是因为党派不同政治主张不同造成的呢!总之她觉得,如果日本的电视新闻记者摄下这一幕,全日本又该为她感到骄傲了。即使山口百惠在最走红的时期到中国来,也不见得能引起如此火爆的轰动场面吧?……
三分之一个日本,终于使些个男人和女人完全地彻底地丧失理智了。希望之果只有一个,当谁都不能如愿以偿立刻摘取到手时,都愤怒起来了。但谁的愤怒都绝不向日本大银行家的千斤小姐身上发泄。谁都明白她代表着日本的三分之一的财富。因而她是神圣的。有她在、希望就毕竟存在着。些个男人和女人的愤怒,都向自己的同胞身上发泄。尤其些个男人们,那一时刻都在内心里暗暗祈祷着立刻发生八级大地震。震后只有上个中国人,而且是一个中国男人从废墟上站了起来。当然便是自己。当然自己的尾巴也是要完好无损的。尾巴乃是与三分之一个日本结合的前提呀!还有一个幸存者当然是花旗参枝子小姐。她可以也被废墟掩埋住了半截身子。她可以受伤。可以受重伤。可以瞎了。可以掉了一条腿。或一支胳膊。甚至可以落下终身的残疾从此站立不起来。但就是不能死。死了不就“坏菜”了么?死了自己还怎么和三分之一的日本结婚呢?那么自己将她从废墟之中救了出来。那么自己成了拯救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大英雄。自己横抱着遍体鳞伤昏迷不醒的三分之一个日本,屹立在一片废墟之上,大地还在微微颤动,这里那里余震还在此起彼伏地发生着……能他妈的立刻发生一场八级大地震多好哇!至于其他的些个自己的男女同胞们么,当然都应该死光光!……
但地震并不是谁在内心里祈祷发生便会立刻发生的。同胞们既然不能立刻死光光,而且还继续在自己面前炫耀尾巴,与自己毫不相让地争爱夺宠,每个人内心里的愤怒便不由得剧增了十倍。于是些个男人向男人发起了进攻,女人向女人发起了进攻。片刻后男人向女人女人向男人发起了交叉性的进攻。男人也罢,女人也罢,首先最恨的还不是对方,而是对方们的尾巴!因为三分之一个日本所感兴趣的,不是中国男人,而是中国男人们的尾巴么!消除异已是突出自己的最古老也最行之有效的方式。于是都扑向对方们的尾巴——咬、撕、拽、跺,毁之惟恐不彻底……
我就是在那一时刻率领武警部队赶到现场的。我正陪着市长市委书记接受美国国家电视二台的采访。其实是市长市委书记陪着我接受采访。
老美的一位金发碧眼的女记者自以为聪明地向我刺探:“请问,梁先生,你们一座二百余万人口的城市的大多数公民都长出了尾巴,是否由于来自宇宙的某种神秘作用所至?”
这我能告诉她底细么?如果告诉了她实话,他们依仗他们比我们发达的现代科技,与外星人取得了联系,达成了某项宇宙协议,从此全面垄断和控制地球人类的尾巴生长权,那往小了说,对我们这座城市的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之发展,不是太不利了么?往大了说,不是等于泄露国家一级机密么?我们这座城市发生的人类长尾现象,已经上报中国社会科学院,正集中了一百多位科学家在紧张地进行着科研呀!最起码的损失是——如果美国佬儿也都人人长出了尾巴,他们还会蜂拥到我们这座中国城市来旅游观光么?其它欧州国家的游客也不会来了呀!那咱们挣谁的美元挣谁的外汇呢?
我一笑。否定地说:“no,你们美国人的想象力不要太无边无际了。我们这座城市的中国人长尾巴,那是因为我们这座城市的许多中国公民都是诚实的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