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双大得像剪纸人的眼睛一样的碧眼,从细秀的金框眼镜后凝视了我片刻,居然又不知高低地和我侃起经济来——这美国娘们儿说据她看来,我市由尾巴文化热而带动的尾巴经济热,具有非常之显明的泡沫经济的性质。过热之后必然是骤冷。必然是大萧条。除了会产生几个投机成功的暴发者,根本不会给普遍的公民带来什么实际的经济利益,更不会带来什么长久的有保障性的积极的经济利益……
翻译将她这一番话翻译了以后,我见市长和市委书记彼此交换着的目光。我急了。心想这王八蛋娘们,不是跑中国来坏我的大事儿嘛!列位,你们都知道的,我们中国的一些官员,甚至可以说我们中国的为数不少的官员,其实是些腹中空空,既不懂政治,更不懂经济的大草包。他们能当上官儿,除了靠机遇,靠沾体制的光,再就是靠说假话,靠唯上峰之命是从,唯上峰之马首是瞻了。由于他们不懂,所以他们又一向迷信。从前是迷信上一级官员的。村里迷信乡里的,乡里迷信县里的,县里迷信地区的,地区迷信省里的,省里迷信中央的。中央如果犯了路线错误,方针错误,政策错误,那就一错到底了。现而今,他们中有些人不太迷信上一级官员的了。内心里开始迷信起外国人的了。在外国人中,又最为迷信美国佬儿。他们中有些人,到下边视察,召开会议,或作报告,动辄一开口便是这样的话:“最近我到美国进行了一次考察,人家美国……美国人认为我们中国目前的经济状况和经济形式……美国经济学家对我们中国所作的分析和预测是……”他们如果说他们自己认为,他们自己所作的分析和预测,听的人准不认真听。即使表面上装出认真听的样子,内心里也是大不以为然的。实际上他们中有些人也有自己的认为,也有自己的分析和预测。区别在于有的有见地,有的毫无见地,有的相当深刻,有的肤浅得简直就没法儿对话。而最主要的区别则在于,有的有资格当众夸夸其谈,颐指气使,自以为高明,有的完全没有这种资格,只能永远地充当听众,充当忠实的不折不扣的传声筒和执行者。只有当一位官员引用外国人尤其美国佬的话时,他的认为,他的分析和预测,才似乎具有权威性,不精彩也似乎精彩了……
很遗憾,我们的市长和市委书记,还没到美国去访问或考察过。他们只去过越南、北朝鲜和分裂了以后的苏联,具体说是去了莫斯科。在那些国家他们很是风光了一把,觉得自己们是世界上最富强的大国的使者似的。回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常以嘲笑加怜悯的口吻,介绍越南的乱,北朝鲜的穷,莫斯科的危机四伏。他们说过的最精彩的话,是对北朝鲜的考察所作的概括性结论——“在意识形态上像中国的五十年代,在物质水平上像中国的六十年代,在政治上像中国的七十年代”。就差没直说北朝鲜是沉舟病树,没救了,完蛋了!
由于他们没到过美国,他们对于美国伦分析和预测中国的观点,比那些到过美国的官员更加迷信,更加奉若神明。所以我必须对那金发碧眼的美国娘们儿当面予以毫不留情的驳斥。
我通过翻译问她毕业于美国哪一所名牌大学的经济系?取得过经济学方面的什么学位?论文的研究题目是什么?她的老师或者导师是出版过专著的经济学家么?
我这一连串儿的发问,使漂亮的风姿绰约的小美国娘们儿脸一阵比一阵红,表情大为不自在起来。她在座位上扭着身子连连摇头。我当然是明知故问,后发制人。
我说:“亲爱的小姐,如果您和经济学根本隔着行,那就请免开尊口!在我面前谈中国的经济现象,那您是班门弄斧!因为我是经济学博士,我有专著!我不但有杰出的理论,还有杰出的实践经验!”
我说一句,在她膝上不轻不重地拍一下。于是她就将她那双秀腿偏向了另一边,并且扯扯裙子,罩住了她的膝部。翻译将我的话译给她听后,她的脸更红了,表情更不自在了。
唉唉,其实我内心里当时很羞惭。比起来,也许人家美国人就是比咱们中国人诚实。起码这位漂亮的,金发碧眼的美国小姐,比我这个恬不知耻的中国男人是诚实的。她本可以当着我和市长市委书记的面说假话,自吹自擂一通。哪怕她说她是全美最有发言权的中国经济问题研究专家,我们也无据可查呀!可人家并不。人家诚实地对我的发问一概摇头。人家还红着脸,不无愧色地通过翻译如实相告——她只不过是一名小报记者。而且只不过是专门报导文化信息的小报记者。我的博士学位,却是花大钱买的。我的经济学专著,也是花大钱买的。这很简单,暗中塞给某位经济学教授一大笔钱,他的专著不就是你的了么?所谓经济学家,是向别人指出资本增长的规律,教给别人挣钱的门道的人,自己们并不见得是富人。甚至可能是清贫之人。我花高价买他们的专著,用羊皮纸封面包装,印上我的烫金的尊姓大名,实在也是各得其所,两相情愿,变通搞活之事。
我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两本厚厚的经济学专著,又取下一本更厚的经济学大辞典,捧着对翻译说:“你告诉她,我要选送她这两本我的经济学专著,和我主编的经济学大辞典,然后再回答她关于泡沫经济的肤浅问题!”
翻译告诉了她以后,她望着我沉甸甸地捧着的书,两眼不禁一亮,表情顿时变得极为肃然了。
但是她却对翻译说,她不能接受我的书——因为她一个中国字也不认得。印制如此精美而又如此有价值的书赠给她,等于成了书架上的摆设。
我没容翻译对我转告完她的意思我就笑了。我相信她说的话是真诚的。没有半点儿使我难堪使我下不来台的居心。因为她对翻译说时,她的表情有几分受宠若惊的。
我对翻译说:“我能送给她英文的么?你告诉她,我的书已经译成了十七国文字,在十七个国家引起了经济界和商企界的普遍关注。影响了十七个国家的对华商业政策。某些国家的大商人大企业家,就是由于读了我的书,才大胆地毫无顾虑地到中国来投资来兴办企业的!连他们的美国总统克林顿本人,都通过驻华大使来向我求书!克林顿总统读过我的书后,曾给我写来一封信,信中说我的书使他受益匪浅。还说就他个人而言,愿意反省美国的对华经济政策。并且邀请我以他的私人友好的身份到美国去旅行,只不过我太忙,没时间没精力成全克林顿总统的美意……”
反正说假话说大话说空话吹牛撒谎是无须乎投资的,我还谦虚个什么劲儿呢?
翻译将我的话译给她听后,她由起初的肃然起敬而受宠若惊而终于的诚惶诚恐起来了。
这时我便想到了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生前的英明教导——“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可不都是纸老虎嘛!
我不是仅用几番吹牛皮的大话就彻底打倒了一个么?
趁那金发碧眼的小美国娘们儿脸白脸红发呆发愣的当儿,我已经飞快地在我的两本英文版经济学专著和我主编的经济学大辞典上签了名。
我并没有直接送给她。而是送给翻译,由翻译转手送给她。列位,我是个很注意细节的人。作家出身嘛!由翻译转手送给她的妙处是——使她从心理上感觉到我仿佛是在赐给她似的。是双手递双手,还是由第三双手转送一下,我认为这恰恰就是赠与赐的最细小也最微妙的区别。
她对那厚厚的烫金封面的三大本书的分量估计不足。虽然是用双手接的,那分量还是使她的双臂往下坠。结果一本书掉在地上了。她蹲身检时,另外两本也掉在地上了。三本厚厚的书刚捧住,眼镜又掉在地上了。翻译正要替她捡起眼镜,我扯了他一下,将他扯到了一边去。我亲自弯腰替她捡起了她那框子雅致的眼镜,从兜里掏出手绢,擦了几下接着替她戴上。这也是个细节问题。该充分表现男士对女性的殷勤礼貌的时刻,我怎么能允许那半胖不胖半傻不傻的翻译抢了我的表现机会呢!我替她往脸上戴眼镜时,她还没来得及归座。她只得弯着腰,双手捧着三大本厚厚的沉甸甸的秦砖汉瓦般的书,将她那张漂亮的脸微微扬起着凑向我。于是我有机会在最近的距离细看一个美国女人的漂亮的脸。于是我发现欧洲人的脸其实是经不起细看的。一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皮肤其实较粗糙,毛孔儿也较明显。哪怕是一张年轻的漂亮的女人的脸竟也是这样。我顿觉索然。
那时刻她的脸已红到了不能再红的程度,如同戏剧舞台上酒醉的贵妃。我扶着她一边儿的胳膊肘,送她归座后,转身笑对市长和市委书记说:“二位领导,我这人不喜欢张扬。所以出了经济学专著,编了经济学词典,也就没送给你们,请你们千万不要见怪。”
他们都说不见怪,没什么。
我又说:“二位领导,你们千万不要听她刚才胡扯。她一个美国女人,懂什么中国经济!现在,我要耐心地给她上一课。免得她归国后,影响了别的美国人对中国目前经济现状的看法。”
市长和市委书记都说,对对,应该应该。
我严肃地对翻译说:“现在,你竖起你的耳朵,认真听我说的每句话,认真记,以便认真翻译。”
他毕恭毕敬,喏喏连声。
平心而论,尽管我和市长和市委书记都一句英语也听不懂,但我们还是能够看出,他翻译的水平是很流利的。史密斯小姐对他的翻译显然也很满意。因为他翻译时,她脸上一次也没出现过异样的表情。我只不过不太喜欢他这个人。究竟为什么不太喜欢,自己一时也说不清楚。也许仅仅因为他体态略显胖了点儿,而且脸是圆的。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是圆的,像圆茄子似的光溜溜的毫无棱角不长胡子,在我看来是有几分可笑的。我认为当翻译形象如何也是不容忽视的。女的应该漂亮,男的应该英俊。我们“v·文经集团”之外联部,就很有几位才貌双全的翻译。真不知从哪儿找来了这么一位爷!
市委书记悄声对我说:“小蔡的英语翻译水平,是我们市委机关最棒的了。他今天来作翻译,是我亲自点的将。”
市长也悄声附和道:“对对,是最棒的。是最棒的。”
他们这么说,大概是觉得我对蔡翻译的态度未免太那个了。
这使我很不高兴。我板起脸说:“我评价他的翻译水平了么?我只不过提出起码的要求么!”
于是市长和市委书记的脸也红了一阵。他们容忍地相视一笑。
一个人掌握着亿万金钱的感觉真好!亿万金钱使你有资格与某些官员平起平座、特殊的情况之下,还有资格不将他们的身份他们的尊严放在眼里。在他们也沾了你所掌握的亿万金钱的光以后,你有时候甚至可以完全不将他们当成一回事儿。
我对蔡翻译对市长市委书记说话时,史密斯小姐默默从旁察颜观色。我想她心里一定非常困惑——为什么市长市委书记对我比我对他们似乎敬意有加?
我忽然从蔡翻译身上发现了问题,口吻冷冷地问:“怎么,你没尾巴?”
一个人英语水平再高,如果没尾巴,那就不配在这种场合之下充当翻译了!英语水平又高又长着体面的二级以上尾巴的人多了,干嘛非要用没尾巴的?这么一来,不是就将我们政府的人事部门组织部门社会人才交流中心等部门的用人标准降低了么?这可是个原则问题!
“有……有……”
蔡翻译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有?……在哪儿长着呢?……”
“和别人一样,长在屁股上。只不过……太细小了……我长的是蝌蚪尾巴……又细小又娇气的那一类,而且怎么也长不长。早就听说您的尾巴是属于极品级的,是引导尾巴文化和尾巴艺术潮流的……所以……所以穿在裤子里边了,自惭形秽,不好意思往外露……何况那么细小,露在外连别人也不太容易注意到。即使注意到了,也肯定会取笑于我的……”
蔡翻译嘟哝哝地进行了一大番解释。他那样子窘得要命。自卑得要命。简直有几分无地自容了。
市委书记又悄声说:“小蔡他真的有尾巴。真的……”
市长也又悄声说:“梁总,有一点你可能还不知道,小蔡他是咱们韩书记的夫人的侄子……”
我不禁噢了一声。
我立刻换了一副亲近的笑脸,拍拍蔡翻译的肩,望着市委书记说:“嗨,韩书记,你怎么也不预先和我通个气呵!小蔡,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咱们不是建起了义尾厂嘛!明天你到厂里去,我亲自陪你直接到电脑设计室,极品级的义尾任你挑!免费移植!并且享受永久免费保养资格!”
蔡翻译这才转忧为喜。
市长市委书记也都高兴地笑了。气氛立刻又变得亲和了。至少在我和市长和市委书记和蔡翻译之间是这样。
见我们都笑了,史密斯小姐也轻松地笑了。刚才我们之间像发生了什么严重分歧似的对话,分明地使她感到了深深的不安。我觉得她终于是搞清楚了这么一点——包括她这位金发碧眼的美国小姐在内的五个人中,主角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如果我显得有些不高兴起来,那么别说她这位采访者了,就连本市的市长和市委书记也会不安的。她能通过察颜观色搞清楚了这一点,使我的心理那时刻感到很大的满足。
我也重新落座,吸着一支烟,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刚才,史密斯小姐谈到了所谓泡沫经济的问题。不错。我不否认,我市目前如火如茶的尾巴文化运动,带有很大的商业操作性。也可以坦率地说,带有很大的商业炒作性。我市的尾巴经济现象,同样带有泡沫经济的性质。但是,我们中国人以前是不懂什么泡沫经济的。这是跟西方学的。尤其是跟美国学的。泡沫经济有一个大好处,那就是产生资本家。西方的美国的老牌资本家们,十之五六是在一次次泡沫经济中发家的。中国刚刚迈进商业时代的第一道门坎儿。而一个成熟的商业时代,必须为它自己诞生出许多资本家。所以说,泡沫经济对我们中国有很大的好处。你们不曾怕过的,我们中国人也绝不会怕。我们的边贸泡沫过一阵子,产生了一些大小资本家。我们的特区现象热也泡沫过一阵子,也产生了一批大小资本家。我们的房地产、股票、期票,都泡沫过一阵子,都产生过一些百万富翁、千万富翁、甚至亿万富翁。而我们的尾巴经济,还泡沫得远远不够!还需要我们加入更大的皂性因素,还需要我们搅起更多更多的沫儿,吹出更五光十色的绚丽多彩的泡儿,需要以更超常规的方式方法,吸引我们更广大的民众参予这一场空前的泡沫经济的大游戏!结果无非是又诞生了一些大小资本家么!至于有人跳楼,有人失业,有人孩子上不起学,贫富不均和腐败,那都是次要的么!全世界各个国家不是几乎天天都在发生这样的事么?你们美国不是也几乎天天都在发生这样的事么?我们中国人民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大大增强了么!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以后,就要看各人的修行,各人的造化,各人的机遇,各人的本事了嘛!……”
我说一句,蔡翻译翻一句。他的确听得非常之认真了,不停地在小本儿上记,翻译得也相当认真,相当谨慎,看得出是在字斟句酌,似乎惟恐翻译不当,使我的原话走板,使史密斯小姐误解了我的意思。
史密斯小姐也听得极其认真,也不停地在小本儿上记,始终没打断过蔡翻译。如同一名虔诚的女信徒,在通过翻译聆听主教大人的宗教之诲。
自从我由作家而儒商以后,已经接触过几次西方记者的采访了。我渐渐总结出了一条经验——你一谈“中国特色”,他们就大摇其头,一个劲儿地耸着肩膀表示一百个不理解。但是,你若谈出比西方更西方的社会思想,你若谈出比美国更美国的资本“主义”,他们往往就会觉得你不但是自己人,简直还是他们的导师了。
在我停顿下来,梳理自己的思路,以便再夸夸其谈一番时,史密斯小姐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问:“梁先生,你们总强调一定要坚持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一定要防止中国滑向资本主义,这“坚持”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我说“坚持”嘛,就是咬紧牙关,憋足气力,硬抗着呗!
她又问那“滑向”呢?
我说“滑向”嘛,就是顺其自然呗!好比小孩子玩滑梯,很放松,很自在,哧溜的一下,就完成了一个美妙的过程……
她耸肩了。从开始采访我,她第一次耸肩。
她说那她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非要咬紧牙关,憋足力气,硬撑着,受苦受难似的搞社会主义呢?为什么不放松地,顺其自然地滑向资本主义呢?我从资本主义来,我的感觉是,我来自的那个资本主义,并不比你们现在的社会主义糟糕多少哇!……
她的话问得我一愣。
妈的,这个美国小娘们儿,真想不到会问出如此刁钻的问题来。我定眼瞪着她,见她的模样儿却很单纯似的,很天真很幼稚似的,仿佛学生在向老师诚心诚意地求教,希望澄清困惑,指点迷津似的。
“嗯……”
这一声“嗯”,不知是发自市长之口,还是发自市委书记之口,明显地连带出了浓浓的一股意味儿,如同被当面放肆而又严重地冒犯了。
我向他们瞟了一眼,见他们脸上都呈现出了不同程度的温色。市委书记正在望着我,而市长正在望着史密斯小姐。
但史密斯小姐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她只盯着我一个人。这时我已看透了她的单纯天真幼稚的模样儿,完全是伪装的。
我很理解此时的市长和市委书记。我太清楚他们为官的原则了。虽然他们往往敢以权谋私,甚至敢贪赃枉法,但是却从来也不敢,丝毫也不敢表现出对“社会主义”的动摇。这些个阳奉阴违的共产党的官员啊,背地里越是鬼,在别人面前越要装出是坚定不疑地信奉和维护社会主义的模样儿。正如史密斯小姐来者不善,居心不良,却偏要在我面前装出单纯天真幼稚的模样儿。
于是我及时地想起了这么一件事——有次在某局副局长主持的处以上干部思想座谈会上,有一名处长说了些对“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难以理解的大实话,无非就是普遍的中国人心存的一些普遍的疑问,结果便被汇报给了市委书记。市委书记大光其火,当日召开市委常委会议,将此事性质提高到干部队伍中“反社会主义思潮极端嚣张”的程度,率先予以严厉的声讨。市长也不甘中庸暖昧,旗帜鲜明立场坚定地扮演市委书记的“思想战友”的角色,措词比市委书记更其严厉地指出——对这一股“极端嚣张的反社会主义思潮”,如果不予以迎头痛击和组织上的清洗,那么党还需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于是市委常委作出一致性的决定,罢免了那一名胆敢当众信口雌黄的处长。一撸到底,永不再用。连作检讨以观后效的机会都不给。那位主持会议的副局长,因听任“反社会主义言论”大放厥词,不制止,不反驳,不批判,也受到株连,连降两级,成了副处长,同时给予党内警告处分。
市委书记,亲率常委们,驱车前往紫薇庄园,青春焕发地疯狂了个通宵,放浪形骸了个通宵。洗桑那、按摩、唱卡拉ok、跳舞、打麻将,乐此不疲。那紫薇庄园,乃是比我出道早得多的一位房地产商赠给市委领导们的。那小子现在已经裹挟了数百万美金跑到国外去了。市委常委们不仅每星期必到紫薇庄园去“放松”一下,而且往往在那里举行重要的常委会议。一些关于如何坚持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如何发展社会主义经济的重要举措和重要文件,往往便是在那里形成决议在那里定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