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京华闻见录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我搓着手,像考生接受面试一样,有几分紧张地同她谈剧本。

没谈几句,便被她打断,问:“要拍?”

我说:“不拍。”

问:“要发表?”

我说:“不发表。”

怫然站起,大声道:“也不拍摄,也不发表,邀我来干什么?”

我不知所措,交个文学朋友的目的,怎么能当她面说出口?

“我早就知道,没有名人推荐,没有后门方便,像我这样的,要在你们北影上一部电影,不过是痴心妄想!”她愤愤地说,从我手中夺去剧本,塞入自己的书包,也不告辞,拔脚便走。

我一时坐在那里发懵。

忽而想起母亲的另一条教诲——凡事要善始善终,就追出去送行。

她在前边走。我在后边跟。

她不回头,走的很快。

我也不赶上,保持一段“送”的最佳距离。

相跟着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主楼,走到厂院内。她猝然回头瞪视我:“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讷讷回答:“礼节性的送行。”

她火了:“少来这一套!”转身加快脚步,扬长而去。

我呆立了一会儿,没趣地回到办公室,心里这个气呀!茶水,泼了。

五香瓜子,扔进纸篓。想了想,又捡出来,自己花钱买的东西,犯不着为如此不识好歹的“小子”扔掉。留着自己嗑!

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寄剧本的大信封,越看越来气。忍不住从笔筒中抽出一管大毫毛笔,饱蘸了红墨水,就在“张辛欣”三字上恶狠狠地划了个“×”,判处了她的“死刑”。暗暗发誓:今后只要是这个“小子”寄来的剧本,落我手中,一个字也不看!来一个退一个!……后来,翻《北京文学》,见有她的一篇小说发表其上,读了半页,一句:“平庸!”不再看,心中却未免有点妒嫉。那时我刚在《中国青年报》上发表了一篇不足千字的“豆腐块”,还不敢向往能在《北京文学》上发表小说。

再后来,北大荒知青朋友肖复兴、陆星儿、曹鸿翔,同榜考入中央戏剧学院,开始与我来往,每每谈及导演系有个张辛欣,这般那般的。

我问什么样的一个“张辛欣”。

他们就对我描绘。

证实竟是与我打过交道的“那一个”。

心中不禁暗暗羡佩:“小子”果有真才实学!不简单!但又很希望“这一个”并非“那一个”。她考入中央戏剧学院也使我妒嫉,有点“工农兵学员”心理。

再后来,《在同一地平线上》发表,文坛瞩目,“张辛欣”三字声誉鹊起。

找来那篇佳作拜读。读罢心怅怅然,妒嫉却消除了。对有才华的人,妒嫉是愚蠢的。所怅怅然者,自己尚无进取耳。

那时安忆也已扬名。记不清是某月份内了,竟在各刊几乎同时有六篇小说发表!

现在回想起来,安忆、辛欣两位青年女作家当初“异军突起”的创作开端,对我促进很大。丫头们能是,男儿何不能是?!遂更少玩乐,发奋读书,勤勉写作。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获奖,听到些溢美之词,多少有些飘飘然起来。领奖期间,安忆对我说:“晓声,你那篇小说我认真看了。你是中篇结构,短篇写法。因此前半部从容,后半部拘谨。”

我本期望也从她口中听到一些溢美之词,未想到她却兜头泼了我一盆冷水。

我便有些不悦,高傲地笑笑,不予回答。

回到自己的房间,情不自禁地拿起刊物,重看自己的第一篇获奖小说,暗自承认,安忆对它的评价是公正的。

在文学朋友中,安忆从未对我说过言不由衷的话。一句也未说过。

安忆是坦诚的,起码对我是这样。

安忆,谢谢你。

比起来,倒是茹志鹃老师比安忆对我更“扬长避短”一些。

在第四届作协代表大会上,茹志鹃老师一见我,第一句话便是:“《父亲》我看了,写的很质朴,很好。”还颇严肃地指责我:“它是为我们写的,怎么后来你又给了《人民文学》?”

《父亲》原本确是为《上海文学》写的,因“债台高筑”,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

今年五月去上海,到茹志鹃老师家去看望她,她又对我说,《父亲》是篇成功之作。

安忆在旁听了,淡淡地道:“妈妈,你别总说他爱听的话。我看父亲责备儿子为什么不要求入党那一段,就直露了些。”茹志鹃老师说:“你总挑别人作品的毛病,就不怕别人认为你骄傲?”

安忆说:“晓声是自己人啊!我也希望他经常从我的作品中挑毛病。”又问我,“我挑的毛病,你承认吗?”我说:“承认。”

她笑了。

茹志鹃老师也笑了……《今夜有暴风雪》发表后,中央戏剧学院的三位北大荒知青朋友都与我交谈过它的得失。

我对每一位都这样问:“张辛欣看过没有?”

他们都说看过。

我又问:“她怎么评价?”

他们都说:“辛欣挺喜欢这一篇的。”

还问:“真的?”

答:“当然。”

相信了,也增加了一点写作的自信。

我对自己的作品,常常像一只母鸡孵出了一只小鸭子,怀疑是“怪物”。听到我所敬重的文学朋友们的评价,是我求之不得的。

“清除精神污染”阶段,《青春》丛刊副主编李纪同志来京组稿,找到我,要求我带他去找辛欣。

我问:“辛欣眼下日子不好过,几家刊物将要发表的稿子都被抽下来了,你敢发她的作品?”

老李说:“怕什么?对张辛欣今天批得有没有道理,公正不公正,还需明天作结论呢!”

我说:“你有这种气魄就好!我带你去!”

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天很冷,我们到了戏剧学院,九点多了。

辛欣不在,她同宿舍的一位同学告诉我们,她看什么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