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的大学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我说:“我也想到浙江农村去。和你们父女一块儿到你们的老家去。我可以当小学教师,也可以当农民。”她说:“你胡说些什么呀?”

我说:“不是胡说,我爱你。如果你同意,我明天就打报告退学。”

“不,不,你千万别这样。”她慌乱地说,“你就是打了退学报告,被批准了,也只能回北大荒去……咱俩没缘份……”

我又不知说什么好了,情不自禁地第二次抓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将手抽回去,任我紧紧地握着。

河里的大青鱼,纷纷聚拢岸边,将嘴冒出水面,比赛吐水泡。

她的眼泪落在我手背上,一滴,两滴……她又抽出了她的手,从布包里取出一支笔,双手交给我,说:“我特意买了送给你的,留着作个纪念吧!”我握住了那只笔,也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她忽然将头靠在我怀里,说:“我们没缘份……”说完,她就无声地哭了……

回到学校,沃克见我便问:“你终于将头靠在一个姑娘怀里了?”

我说:“和我梦到的相反,一个姑娘将头靠在我怀里。”沃克说:“都一样。她很美丽吗?”

我说:“女子们的美丽是不同的,有的使男人想到性,有的使男人想到绞刑架,有的使男人想到诗,有的使男人想到画,还有的能使男人们产生忏悔的念头……”

沃克说:“这不过是男人们的想象,你那位姑娘属于哪一类呢?”

我说:“她如同一颗橄榄,我要用心永久含着她。”沃克看了我半天,说:“你动真情了。”

我说:“是的。”

沃克问:“你果真爱上了她,为什么不跟她结婚?”我说:“我不知我的命运会在何方?”

沃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被h偷去那封信,是不是仍使你心中不安?”

我说:“不安极了。”

“你仍恨他?”

“我恨不得一刀宰了他!”

她告诉了我离开上海的日期和车次,却不许我去送她,很坚决很断然地不许。

我还是到火车站去了,怕火车站人多,寻找不到她,很早就去了。

在一排长椅上,我发现了她,呆呆地坐着,脚旁放着一只帆布皮箱,身旁坐着她的父亲,一位头发苍白,气质斯文的六旬以上的老人。

我隐蔽在一个角落,不想让她发现我。

我望着她一手搀老父亲,一手拎那只旧的黑色的小皮箱,微微低着头,被缓缓移动的人流裹入了检票口,像一个幻影似的,从我眼前一晃,倏然消失了。

我呆呆地站在我隐蔽的那个角落,被充满心间的忧郁压迫得有些窒息。

她的命将会是什么?

那一时刻,我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命运中也画着一个问号……

开学后,复旦园内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物理系三年级的一位女同学,贴出了一张大字报,批驳张春桥和姚文元的两个小册子——《论资产阶级法权》和《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的继续革命》。

那是工农兵学员中反叛精神的第一次公开的大无畏的宣战。

那是孤单无援的勇士舍身取义的行为。

正直的师生们肃立在她那张大字报前,用他们严峻的表情,沉思的目光,互相传达着他们心中的敬佩。反叛的潜流在复旦园内暗暗地汇聚着。

政治投机者们却认为这是一个自我表现的大好机会。于是就有一些学生“自发”地前去围攻那个物理系的女学生。操纵幕后的则是工宣队。

我们专业的支部副书记c,也带着她“革命的伙伴们”参与围攻。

她也叫我去,她说我善于辩论,最应该去。还应该“立功赎罪”。

我冷冷地问:“赎什么罪?”

她说:“别忘了你作为专业发言代表的那次发言。”我回答:“你忘了我有口吃的毛病吗?我现在正要读《列宁选集》。”便打开一本《列宁选集》,伏在桌上读起来。她悻悻地走了。

我却读不下去。

我终于坐不住,便独自走到大字报栏前,看那张勇士的“宣战书”。

大字报写得犀利极了,使人读罢,热血沸腾。

一种强烈的冲动,促使我从衣兜取下钢笔,就想在那张大字报上署上自己的名字。

然而那种强烈的冲动很快就变成了最大的怯懦,握着钢笔的手出了汗。

产生得最快的勇气也消失得最快。任何冲动如果不能变成行为,不过就是一种心理本能而已。除了证明你有这种本能,再无其他意义。

我默默地转身离开了,手中仍握着钢笔,内心里对自己充满了蔑视。

“梁晓声,梁晓声,在那个无畏的女同学面前,你不过是一条被政治的电棒击怕了、学乖了的狗!”我一边缓缓地走着,一边这样诅咒自己。仿佛诅咒了自己,就能驱除内心里的羞耻感似的。

无畏者敢作真勇士。

懦夫却只希望别人为真理拔出决斗之剑,将胜利的小旗背在身后,连一声助战的呐喊也不敢发出。倘邪恶倒下了,他们便举起小旗,分享勇士的荣耀。倘勇士倒下了,他们便悄悄丢掉小旗,退隐到什么安全的角落,固守着卑下的沉默,期待着另一位勇士挺身而出……回到宿舍里,我锁上门,为自己,也为许许多多像我一样的人,在一本日记的中页写下了这几行字。也写下了我对自己的认识和评判……沃克回来了,一进门就气愤愤地大声对我说:“怎么可以这样!他们怎么可以打她!”

我合上日记本,问:“都是什么人打了她?”

沃克说:“有男学生,也有女学生!你们专业的c带的头。他们将她拽到一张桌子上,那么多人围攻一个姑娘!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保护她!他们还摔掉了她刚买回来的饭!他们还不许她穿上自己的鞋!我喊了一句:‘不许打人,’就有许多人也围攻我!看,拽掉了我两颗衣扣!……”

我站了起来。我望着窗外。我流泪了。一个龟缩在安全角落的懦夫的眼泪。没有什么价值的眼泪。

小莫突然推开门闯进来,对沃克说:“沃克,你快躲蔽起来,有几个男学生要来揍你!”

沃克说:“他们敢!我要向‘留学生办’去汇报的!”小莫说:“就是‘留学生办’那个姓庄的工宣队员怂恿他们来教训教训你的!”

我说:“沃克,你就先躲蔽一下吧!”

沃克坚决地摇头:“不!”

小莫扯着沃克想往外走,晚了。走廊里传来了来势汹汹的脚步声。

小莫刚放开沃克,门就被踢开了,闯进来四个男学生,也不开口说话,揪住沃克就打。

沃克没有反抗,没有还手。

我和小莫阻挡,被粗暴推开。小莫的头咚地一声撞在书架上,我的暖水瓶不知被哪个家伙踢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