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地包”从身上推开赵天亮,赵天亮应道:“班长,我在这儿呢!你没事儿吧?”
齐勇忍住腿上的疼痛:“还好,你们呢?”
赵天亮从地上爬起来:“我没事儿。你别动,我俩过去!”
齐勇想挪动一下,他咬着牙,用手扳了一下左腿,剧烈的疼痛立刻沿着神经传遍全身。
赵天亮往起拉“小地包”,“小地包”生气地甩开他的手:“要过去你自己过去!我不过去!我宁肯冻死在这儿啦!”
赵天亮也生气了:“咱俩拴一块儿呢,你不过去,我怎么过去?!”
“小地包”:“都他妈落这地步了,还拴一块儿干吗!”
赵天亮踢“小地包”一脚,厉声道:“都落这地步了你还犯浑!”
“小地包”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赵天亮把手拢在嘴边:“班长,再答应一声!”
齐勇:“天亮,我、在、这儿!”
赵天亮和“小地包”循声走过去。摸着黑的“小地包”被齐勇的腿绊倒,三人这才聚到了一起。
“小地包”和赵天亮坐下,而齐勇手压住右腿,直吸冷气:“孙敬文,你踩我腿上了,不想道声歉吗?”
“小地包”明知自己踩到了齐勇的腿,却一点歉意也没有:“我瞎了,怎么能看见你腿在哪儿?”
齐勇:“你们老孙家的人,说话都这德性吗?”
“小地包”:“你们老齐家的人,都像扫帚星吗?”
齐勇:“你再摄火,我修理你!”
“小地包”:“放马过来。不,爬过来!平时不怕你,现在更不怕你!”
齐勇:“不怕我,你姐俩一个接一个死乞白赖要调走?!”
“小地包”:“那是因为,我们孙家姐弟不愿和你这个齐家的扫帚星同在一个连队!”
齐勇循声挥过去一拳,却没打中“小地包”,自己反而扑倒在雪地上。
“小地包”觉察到了齐勇的攻击:“我警告你啊王八蛋,如果你敢碰我一下,我可就有机会反过来修理你了!”
齐勇一翻身,仰躺下去,不再有所动作。
在他俩又开始言来语去时,赵天亮早已仰躺了下去,他这时才说:“吵啊,打啊,平时没机会,现在不正是个机会吗?”
齐勇寻着赵天亮说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说道:“天亮,半小时前,我眼也看不见了。要不,我怎么也会提醒你别往路边走。”
“小地包”呸了一声:“活该!”
齐勇:“你这是咒谁啊?你不是也落到同样地步了吗?”
“小地包”:“你是自找的!我是被你这扫帚星拖累的!如果少安装那二十几根杆子,就不会都落到这地步!”
齐勇:“一人背着两大串剩下的瓷葫芦往九连返,那不累吗?都安装在杆子上了,回九连虽然晚了点儿,走得不也轻快吗?我怎么能料到天一黑就起暴风雪?我又不是诸葛亮!”
“小地包”:“你再狡辩也没用!我孙敬文被你拖累了这是一个事实!如果我侥幸没冻死,我会更记恨你!如果我冻死了,我会在阴曹地府天天咒你!如果咱俩一块儿冻死了,那咱俩就是互相看着都不顺眼的两个敌视鬼!”
齐勇:“不可理喻!”
狼嚎在远处响起,二人一时缄口。
赵天亮:“掐呀!怎么不互相掐了?听到狼嚎,心里都有点儿发毛了是不是?”
齐勇一下子坐了起来:“天亮,现在可不是开你这种玩笑的时候啊!”
“小地包”也缓缓坐了起来:“赵天亮,你心里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干脆光明磊落地说出来,用不着耍花招!谁也没强求着谁陪自己一块儿冻死!我孙敬文这点志气还是有的!”
赵天亮默默地听着,大睁着看不见东西的双眼,任雪粉一阵阵覆盖脸上。
“小地包”见赵天亮不说话,便说:“你如果自认为你有能耐带着他回到九连,你们请自便!留给我一件大衣,我听天由命了。你如果想自己走,我也绝不拦你。只不过你走后,我要离他远点儿,冻死也不愿和他就近冻死!”
赵天亮:“说完了?”
“小地包”:“我的话也是声明。你说你俩,啊,‘班长、班长!’,‘天亮、天亮!’口口声声那亲密劲儿的!你俩谁那么亲密地叫过我‘敬文、敬文!’,我整天跟你俩一块儿早出晚归,在你们眼里,我根本不存在啊我?!……”
“够了!”赵天亮猛地坐起,愤怒地说,“那是因为你动不动就犯浑!我俩不是你姐!没责任哄着你!我耍什么花招我?你怎么就不想一想,为什么咱俩走着的时候总往一块儿撞?为什么我引路引出了这么个结果?我是闭着双眼瞎走的啊!”
“小地包”冲着赵天亮声音的方向愣了片刻,直挺挺地又仰躺下去了。赵天亮也又仰躺下去了。
齐勇捧起一把雪,用冰冷的雪搓冻得麻木的脸:“我承认,是我的决定,使咱们落到了这种地步。我罪过。我该死。但是咱们都不能就这么冻死!谁也不愿被冻死是不是?所以,尽管我们三个的眼睛都看不见了,那也还是必须先有一个人去到九连求援。我肯定不能是这个人了。孙敬文,我心平气和地问你一句,你也要好好回答我,你能吗?”
良久,孙敬文口中吐出一个字:“不!”
齐勇:“谢谢,你总算开始好好跟我说话了。”
他又问赵天亮:“天亮,你听清楚了吗?”
赵天亮:“听清楚了。”
齐勇:“那么,那个人,只能是你了。你没有另外的选择。非提出什么另外的方案那也肯定是错的。对你,对我俩,都将是不利的。”
赵天亮又坐了起来:“可我……”
齐勇打断他:“摸摸兜,打火机还在不在兜里?”
赵天亮摸兜,低声地:“在。”
齐勇:“千万要揣好。你认真听我说啊,上边的路,左边是山,右边是坡。一会儿我俩帮你到达路面以后,你要贴左走。你手里要握着安全索。走几步,就用安全索抡一下,抡到山壁上了,就可以继续放心大胆地走下去。这样你就可以一直走出十几里……你应该还记得,白天咱们走过的路上,有辆团里运麻袋的卡车爆胎在路边上了。我当时爬上车厢看过,里边有两条破麻袋,还有一根扁担。我想,油箱里肯定还剩有汽油。如果你能找到它,你去到九连就顺利多了。找到了车也不要先点燃什么,因为离九连还有十几里呢,点燃也没人会看到火光。而如果你没找到,千万不要慌,继续往前走五六里,向右转。九连有酒厂,有个大酒糟池。风是从九连那边刮过来的,你走一段路站住闻一闻,也许你能闻到酒糟味儿……”
叮嘱完赵天亮,齐勇又转而叫“小地包”:“孙敬文,我在叫你,敬文,你听到了吗?”
“小地包”:“在听呢,接着说!”
齐勇:“一个小时以后,你也照我说的走法离开这里。”
“小地包”:“如果我走错了呢?”
齐勇:“那咱们三个的小命,今天夜里就都难保了。刚才我已经认过错了。现在我再郑重地对你俩说一句,对不起了。万一哥仨今晚都到了阴曹地府,但愿你俩都原谅我。能像古代的大侠们那样,相逢一笑泯恩仇。”
赵天亮:“那,班长,我现在就走。”
齐勇拿出一把随身带的刀具:“把我这把宝贝刀带上。”
赵天亮:“不,你留着吧,也许你俩更用得上。”
“小地包”:“天亮,还是你带上吧,你成功的希望比我大点儿……”
风雪夹着严寒凶猛地扑向赵天亮,他艰难地挪动着身体,贴着山壁向前走。每走几步,就抡一下安全索。寒冷让他的大脑又昏又涨,他强打精神,在心里暗暗地计算着路程。走了一阵,他似乎觉得卡车就应该在附近,却又不敢确定。他开始失去自信,走走停停地向路边靠,一小步一小步探着往前走。
突然,他脚下一滑,摔进了路边一条沟里。他从沟里爬出来,脑海里出现了这样的情形:由于轮胎爆裂,卡车急刹,在路面的雪上留下了两道光滑的轮痕。
他蹲下,从棉手套里抽出一只手,抚去路上的雪,摸着摸着,终于摸到了一道轮痕,接着,又摸到了第二道轮痕。他兴奋极了,仿佛摸到了珍宝。他跪着,沿着一道轮痕摸索着往前寻去。
果然,他的头撞到一处坚硬冰冷的金属尖角——那是卡车的后车厢。原来这辆被雪盖住的卡车,有一半车身落进了路边的沟里。他激动地爬到车厢里,摸遍车厢。然而,车厢里却没有破麻袋,也没有扁担。难道这辆卡车并不是他要找的那一辆?他颓坐下去。
忽然,他又站起来,仔细地摸着车厢。老式卡车车厢的最上边,有两组木条。他用力踹蹬一道木道,终于踹断了一根,接着,他又用尽全力,扳下了一道断木条。
他坐下喘息片刻,脱下棉袄铺展开,从鞘中拔出短刀,一刀一刀划割。
赵天亮只穿件秋衣,肩扛从车上扳下的木条——木条另端,是他这个雀盲症患者所扎的不成样子的“火把”。
赵天亮拿着“火把”,在塔头甸中走着,狼的低吼声渐渐由远而近。没过多久,野兽粗重的喘息就围在他的身边了。黑暗中,他能感到,那些狼就在从他身旁蹿过来,又蹿过去。
他将带鞘的刀咬在口中,额上渗出了点点冷汗。突然,两只狼爪从后搭在他肩上,他镇定地从鞘中抽出刀,反手狠狠一刀刺去。狼的哀嚎声在耳边响起。而刀也从赵天亮手中飞了出去,他口一张,刀鞘落在了雪地上。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手中的火把。然而,那火把头缠得太过大了,“轰”的一声,火把燃成大火球。赵天亮的脸颊顿时传来一阵炙烤的剧痛,他丢掉手中的火把,捧起一把雪捂在脸上,冰冷的雪让灼痛的脸镇定了下来。他的双手在地上摸,终于摸到了“火把”。
他抡起“火把”,在原地转圈,歇斯底里地大喊,仿佛把身上的疼痛都喊了出来:“畜牲!老子不怕你们,上啊,上啊!怎么再不敢把爪子搭我肩上了?”
而这时的齐勇和“小地包”还待在那个坡下。齐勇身下铺一件大衣,“小地包”也坐在上面,将齐勇抱在怀中,二人身上盖着另一件大衣。
齐勇叹着气自责:“我忘了让天亮穿走一件大衣了。”
“小地包”也自责:“我也忘了。”
齐勇:“让他穿走一件他也不会的。”
“小地包”:“我是他,我也不会,穿着大衣怎么能走快啊!”
齐勇:“像瞎子似的,不穿大衣也走不快啊!”
“小地包”:“我怎么这么困啊!”
齐勇:“别睡过去啊!这种情况下睡过去可是危险的!”
远处的狼嚎一阵接着一阵,一阵近似一阵。“小地包”倾耳听着:“被冻死,或者被狼吃掉,在这两种死法中,你更愿意选择哪一种死法?”
齐勇:“哪一种都不愿意,我根本就不想死。”
“小地包”搓搓耳朵,再听:“你不觉得狼嚎好像近了吗?”
齐勇:“很怕,是吧?”
“小地包”:“怕极了。”
齐勇:“记住天亮的话了吗?”
“小地包”:“什么话?”
齐勇:“安全带就是武器,可以抽,也能把狼勒死。”
“小地包”扯了扯手里的安全带:“我紧紧攥着呢。”
齐勇:“我也是。”
他习惯性地掏出怀表来,看了一眼,这才想起自己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看也白看。我觉得,你该走了。”
“小地包”:“天亮离开还不到一小时。”
齐勇:“肯定过了!”
“小地包”:“肯定不到!”
齐勇猛一转身,双手揪住“小地包”衣领,生气地:“刚才表现好好的,怎么又犯浑?”
“小地包”甩开他的手:“我没犯浑。”
齐勇口气很强硬:“你怕狼我就不怕狼吗?再怕你也得给我走!”
“小地包”:“也不只是因为怕。还因为,你这样,我不忍心离开你……”
齐勇慢慢放开了“小地包”衣领,两名谁也看不见谁的知青,互相“凝视”了一阵。“小地包”默默地站起身,倒退着离开。
齐勇:“等等!敬文,如果我不死,回哈尔滨探家时,我一定去找法院……”
“小地包”大声地:“别他妈说了!”接着,他又小声地说:“再叫我一声敬文……两家的事儿,在咱俩这儿,一笔勾销了……”
齐勇:“敬文,我可是满心希望……你和天亮至少有一个,能到达九连……”
山东屯的女知青宿舍早已熄了灯,周萍及两名上海女知青趴在被窝里,听另一名上海女知青讲鬼故事。那讲故事的女知青坐在褥子上,煞有介事地用被子蒙头包身,声音阴森森的:“那白面书生吓得浑身发抖,这时,就听一个女子在被子里说,‘其实,你是认得我的’。”
被子缓缓展开,原来讲故事的,背对着三个听故事的,长头发披散在脑后。三个听故事的相视而笑。
讲故事的突然转过身,同时将头发甩得遮住了脸,张牙舞爪地怪叫:“我要先吃人眼!哇哈哈哈……”
周萍等三人吓得一齐将头缩入被窝。讲故事的理理头发,若无其事地躺下,盖上被子,有功似的说:“表演结束。该你们三个哪个去外边抱柴进来,我可就不掺和了。”
说着,便要自顾自地睡觉了。周萍等人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一个胖姑娘:“昨天是我,也没我事了。”她说着,拍拍枕头,头一挨枕,也闭上了眼睛。
瘦小的姑娘对周萍央求道:“萍萍,求求你,替我去吧。我不是胆小,我是……我肚子疼……”
周萍:“那……好吧……”她不得已地起身下地,穿好毛衣,披上棉袄,下地,往门口走。
胖姑娘:“萍萍,小心点啊,说不定那女鬼正在门外候着你呢!”
周萍:“讨厌!”她说着,却在门口站住了。风在门外呼啸,听来有点儿像鬼哭声。周萍犹豫一下,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她抱了一大抱劈柴,转身时,望见对面塔头甸的方向,有火团在很远很远处出现,一忽儿平行移动,一忽儿形成火圈,一忽儿似乎在蹿跃。她手里的劈柴噼里啪啦地落了地。她逃也似的跑进屋里,惊惶不安道:“我看到了一团鬼火,这么大!”她双手比画出小盆口般大小的圆形。
瘦小的姑娘:“不许耍赖啊!反正你已经答应了替我,说话得算数。”
胖姑娘不睡了,翻了个身,好奇地问:“多大?”
周萍又做手势:“这么大!”
讲鬼故事的也一翻身,看着周萍的手势说:“骗人!不可能!鬼火最大也就乒乓球那么大。”
周萍蹬掉鞋,上了炕,爬到窗前,拉开窗帘,在窗户上哈了口气,用手使劲地擦着,在结满霜的玻璃上弄出一块无霜区,往外看看又说:“还在那儿呢!”
胖姑娘挤开周萍,也往外看,惊讶地:“真的哎,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鬼火?”
瘦小的姑娘和讲鬼故事的两个同时扑向另一扇窗,也从玻璃上弄出两块无霜区,各自贴眼外望。
瘦小的姑娘:“听屯里的老辈人讲,那塔头甸从前是一处沼泽,陷没过不少人,鬼魂们会不会都趁着今晚……”
讲鬼故事的女知青:“我看不是鬼火,说不定是一个暗藏的阶级敌人在摇联络信号!”
瘦小的姑娘:“他发信号给谁啊?”
胖姑娘:“给更多暗藏的阶级敌人,在这个风暴雪狂的夜晚,趁人们放松阶级斗争的警惕性,来个先下手为强!”
周萍:“那,他们也得有针对的目标啊!”
讲鬼故事的:“方圆几十里内,除了咱们山东屯,再就是兵团九连。信号发在离咱们山东屯近的地方,很可能是要冲着咱们山东屯来场突然袭击!”
周萍半信半疑,又趴在窗上,向外看着。
刚刚入睡的支书梁喜喜被一阵敲窗声惊醒,她从床上坐起来问道:“谁呀?”
“支书,是我们!”
梁喜喜听出是周萍的声音,心里有些奇怪:“你们?几个?”
“都来了。我们有情况要汇报,您快开门!”
梁喜喜嘟哝:“这几个闺女,不好好睡觉,跑我这儿来胡搅什么!”她穿上鞋,开了门,周萍等几个女知青一拥而入。
梁喜喜叉腰道:“用不着往里进了,就在这儿汇报吧!”
周萍捅捅讲鬼故事的姑娘,那姑娘说:“支书,情况很紧急,我们发现有阶级敌人在塔头甸那儿发信号,可能已经发半天了!我们担心,他们是要集合起来,冲咱们山东屯搞什么破坏!”
梁喜喜瞪视她们,大声道:“都给我滚回去!”
胖姑娘小声嘀咕:“不骗你!”
梁喜喜:“已经在骗了!”
周萍认真地:“支书,是不是阶级敌人我不敢肯定,但情况就发生在那儿是千真万确的!”
梁喜喜叫她们吸气、呼气,四个姑娘不明白梁喜喜的意思,却也都照着做了。梁喜喜凑近她们的嘴巴,逐一地闻过去,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果然不出我所料,四个说起话来嗲声嗲气儿的上海丫头,竟一块儿偷酒喝!半醉不醉的跑我这儿来耍酒疯!”
周萍争辩:“我们没偷酒喝!”
梁喜喜:“还嘴硬!当我没长鼻子啊?我明明闻到了一股酒味儿!”
周萍:“我们也闻到了,从您嘴里散出来的……”
梁喜喜瞪着眼睛:“你是想说我醉了吗?我醉不醉的,都能肯定这方圆百里内没有阶级敌人!今晚尤其没有!”
讲鬼故事的姑娘:“凡有人存在的地方就必定有阶级斗争!”
胖姑娘:“没有阶级斗争也有思想斗争!”
瘦小的姑娘:“思想斗争也是阶级斗争的一种表现!”
梁喜喜恼火地:“胡、说、八、道!我要躺下了,立马都给我滚回去!要不,我拎你们脚一个个把你们撇出去!哼!一块儿来搅我的清静。”
她转身要往屋里进,讲鬼故事的姑娘使眼色,于是,周萍将门一开,另外三个将梁喜喜拖出了门。
周萍指着远处大声说:“在那儿!”
可这时,塔头甸的方向,却不见了“鬼火”。
梁喜喜厉声问道:“哪儿?哪儿?”
胖姑娘指着远处叫:“又出现了!”
梁喜喜转身望去,但见“鬼火”慢慢离地,慢慢升高。火势比刚才弱,忽而又不见了,片刻又出现了,火势也强了,又抡成了环形。
梁喜喜晃晃头:“老天爷,这可耽误不得!……”说着,她猛转身进了屋,又饮一盅酒,匆慌戴狍皮帽子、棉手套,穿上毡靴、狍皮里子棉袄,用条红布带往腰间一扎,对跟进屋来的周萍她们说,“有人迷路了,还兴许被鬼打墙困住了,不能见死不救!我去马号骑马,你们去找几个老乡,传我的话,让他们套辆大车往那个方向去!要套三匹马!车上要有被褥!还要快!去呀!”
周萍她们连忙跑了出去。
梁喜喜骑着马,向塔头甸方向飞奔而去。一辆马车也向同一方向驰去,车上的几个人中,有的举着手电晃动。
而塔头甸的方向“鬼火”暗了,小了,忽而直坠,消失在黑夜里。
天已微明,周萍等四个姑娘站在梁喜喜家屋外,拿着脸盆、簸箕等工具收集雪。一些山东屯的乡亲聚集在她家的窗前和门口。
门突然开了,几名男知青被推出门外,有的被梁喜喜推得跌倒在地。梁喜喜叉腰斥骂:“再说些没人味儿的话,小心我扇你们!”
几名男知青慌慌张张地爬起来,逃开了。
一名老乡上前问:“支书,我们还能帮上什么忙?”
梁喜喜:“也用不上你们了,都回家补补回笼觉吧,今天你们不用出工了!”
一汉子:“那,工分怎么算啊?”
梁喜喜:“告诉记分员,都给你们记满分!”
老乡们满意而去,一妇女回头又说:“支书,用得着就让人找我们啊!”
梁喜喜冲周萍她们喊:“哎,你们几个,要收新雪,盐面子似的陈雪不行!”说完,便转身进了屋。
周萍等四个姑娘也端着雪进了屋。梁喜喜正坐在灶间往灶口续柴烧水,见她们端着雪进来了,便问:“是新雪?”
周萍她们点点头。
梁喜喜吩咐:“要用盐面子似的陈雪搓,还不都被搓下一层皮呀?现在你们四个听我说啊,要先搓心口窝和后心那儿,两处都搓热了,再搓手指、脚趾、手心手背和脚心脚背。也都搓热了,再搓耳朵、鼻子。搓耳朵鼻子的时候要特别小心,轻轻的,千万别给弄掉了!然后呢,搓胳膊、腿,全身各处。要哪儿都搓到,一处也不许落!要像给刚满月的婴娃洗澡那么耐心、细心,明白不?”
周萍她们又点点头。
讲鬼故事的姑娘小心地问:“支书,咱们还能救活他们吗?”
梁喜喜叹口气:“死马当活马医吧,看他们各人的造化了。”
周萍:“支书,求求您,千万想办法把他们救活!我认识他们三个,我在七连时……他们对我都挺好的……”她说着,眼泪淌了下来。
梁喜喜:“在北大荒,遇到这种事,也就这办法。我是没什么高招了,看你们的了。还不如我来说求求你们。快进去干活吧!”梁喜喜劝慰了几句,又蹲下续柴。
胖姑娘率先往里屋进,却将一盆雪扣在里屋地上,立刻退了出来:“支书,你……你怎么把他们都弄得光溜溜的?”
梁喜喜却不以为然:“废话!不替你们弄得光溜溜的,你们怎么搓?”
瘦小的姑娘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那你也不应该把他们的短裤都扒掉了,对他们太不尊重了!”
梁喜喜摔掉一根木柴,猛地站起,手指戳着瘦小姑娘的额头:“怎么这么多说道啊你!那地方也得给我好好搓!搓掉了还不行!谁搓掉的谁给人家赔!都给我乖乖进去!”
周萍犹豫一下,率先走了进去,胖姑娘和讲鬼故事的姑娘也跟了进去。瘦小的姑娘还有些不情愿,被梁喜喜一把推进去:“你给我进去吧你!”
梁喜喜用背抵住门,掏出烟来点燃,深吸一大口,头往门板上一靠,缓缓吐出。
门被人从里往外用力推着,隔着门,瘦小的姑娘拖着哭腔哀求道:“让我出去!他们都冻硬了,我怕……”
梁喜喜用力抵着门,不肯放她出来:“搓热乎一个就放你出来。哎,你们再给我听着啊,干什么活,那都要讲究个方式方法。我建议你们一人包一个,另外那个当机动工,看谁更需要帮把手儿。搓热乎一个,就抬炕上去一个,焐被窝里!”
此起彼伏的鸡啼声迎来了一个阴沉的冬日,天上依然飘着雪花。几名男知青和男老乡们在粪池里刨粪,用土篮担着往地里送。
一个男知青一镐下去,粪点子溅到了脸上,他嫌恶地急忙掏出手绢擦脸,连啐几口,怨气冲天:“我就不明白,春天才开始种地,这大冬天的往地里送什么肥?”
旁边的一个老汉:“要是等到春天,这粪池一化,往地里送起粪来不是更麻烦了吗?现在就送到地里,开春的大风,能替人把粪撒均一半儿。剩下的粪里拌些土,不粘手,臭味儿也小,那不就省事多了吗?”
另一知青阴阳怪气地说:“好好记着,这就叫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那个怨气冲天的知青嘀咕:“也不知兵团那些贵族知青,干不干这么下贱的活儿。”
老汉不高兴了:“他们也得干!也是这么个干法。他们不往地里送肥,他们夏秋那也吃不上菜。这世上只有下贱的事儿,下贱的人,没有下贱的活儿!如果说积肥送粪这等活儿下贱,我们年年都少不了干这活儿,干了几千年了,农民就都是祖祖辈辈下贱的了?”
男知青们沉默下去,没人再言语了。
两名挑着担子的男知青在路上遇到,撂下担子议论:
“听说举火把那个冻得最惨?”
“想想吧——他把棉袄、帽子、手套,都绑到半截车厢板上烧了,昨天夜里零下四十来度,能有好结果吗?”
又有两名男知青挑着担子走到了这儿,也撂下担子加入了议论:
“要说我倒也挺佩服他们之间那份儿义气的——其中一个走半道又回到了另一个身边。还幸亏他回去了,要不留在原地那个肯定喂了狼了。”
“是半道回去那个,用安全索把一头老狼活活勒死了。他把狼骑住,勒狼脖子,把老狼的眼睛都勒出来了。”
“听周萍说,留在原地那个,是另外两个的班长,那小子也够狠的,找到他俩时,他俩背靠背冻僵在那儿,他嘴里还咬着一大块狼皮!”
“你估计能把他们救活过来不?”
“难说。不过听老乡讲,有过这样的事——一个男人冻僵了,用雪搓,用酒搓,都没缓过气来。人人都说没救了,他媳妇却就是不放弃救他,自己也脱得光不出溜的,把他紧紧搂在被窝里又焐了大半天,猜怎么着,还真让他媳妇给焐活了!”
“如果周萍她们四个也像那媳妇那样了,以后我就一个也不正眼看她们了。我赞美救死扶伤的精神,但是……”
说这话的不说下去,把手里的烟放在嘴边吸着。
另一知青接过话头:“但是分对谁是不是?”
“我没这么说。反正一想到他们挣工资,我们挣工分,我气不打一处来!”
“我也是。要不我们和他们一样,也挣工资。要不反过来,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挣工分。那我心里才比较平衡。”
又一名挑着担子的知青也在他们旁边停住,撂下担子,新闻发言人似的说:“好消息!绝对是好消息——队里那头三百来斤重的大肥猪昨天夜里被冻死了,队长说今天分肉,咱们知青每人也能分到一斤多肉!”
梁喜喜家的里屋门开了一道缝,胖姑娘探出头惊喜地招呼梁喜喜:“支书,缓过气儿来一个!”
而梁喜喜却已坐在灶口旁边,手拿一截木柴,头靠着泥墙睡着了。胖姑娘见状把头缩了回去,关严了门。屋里传来了几个女孩的交谈声。
胖姑娘:“支书睡过去了。”
讲鬼故事的姑娘:“我这个也出气儿了!我这个也出气了!”
周萍:“你俩帮我把他也抬到炕上。”
瘦小的姑娘:“他还没出气儿呢!”
周萍:“他刚才出过一口气儿了!”
胖姑娘:“萍萍,那可是你的幻觉。”
周萍哀求地:“求求你们,听我一句啊,行不行?”
胖姑娘:“好好好,别急别急,我们都听你的!”
一阵搬放的响动之后,一个女知青吃惊道:“萍萍,你,你自己脱衣服干什么?”
周萍带着哭声说道:“你们别管……”
山东屯知青们的集体食堂里,周萍等四名女知青坐在一起默默吃包子。男知青们远离她们坐着,都在一边吃一边看她们。
胖姑娘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你们他妈的都用那种眼光瞪着我们干什么?我们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啦?”
男知青们你看我,我看他,一个个默默起身走出去,最后走出去那个,探进头问:“我们男知青包的包子好吃不好吃?”
胖姑娘:“好吃个屁!”
那男知青的头立刻缩到外边去了。
瘦小的姑娘:“你这话就太不客观了,好吃还蛮好吃的。”
讲鬼故事的姑娘:“本来我吃得正香,你一说‘好吃个屁’,我这儿吃着不对味儿了!”
四个姑娘一时你看我,我看她,忽然都忍俊不禁,一个个笑得伏在桌上……
天黑下来,韩指导员、张连长、方婉之三人都在七连连部里。指导员手里握着电话,连声感谢:“十分感激,十分感激,我谨代表七连全体同志向山东屯的老乡们表达感激。也好,就照你们说的办。也请转告我们的三名知青,希望他们暂且安心在山东屯养伤。”
指导员放下电话,转身对连长和方婉之说:“谢天谢地,山东屯的人把他们给救了。他们三个都有不同程度的冻伤,赵天亮的伤情更严重一些。好在山东屯的人有鄂伦春族亲戚,在用鄂伦春人的秘方为他们治疗冻伤,说那效果很好,让咱们只管放心。”
连长松了口气:“这仨小子,都捡了条命!第二批搜救的人正准备出发,我得去把他们拦下来。”
连长走后,方婉之说:“孙曼玲一白天不吃不喝,眼都哭肿了,我也得赶快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指导员点头,方婉之也往外走,她走到门口,转身又说:“快向团里汇报,啊。”
指导员在炕沿坐下,掏出烟,顿着说:“想先吸支烟。”
方婉之:“担心团长骂你?”
指导员苦笑:“有点儿。”他吸着了那支烟。
方婉之:“骂什么都听着吧。他们三个脱险了,比起挨骂来,咱们心情还是好多了,是不?”
指导员点头,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窗子玻璃内面的霜融化着,逐渐形成一些细微的水流往下淌。窗台上垫了几块抹布,还有一条看去比较新的毛巾,防止水流淌到炕上。屋里很暖和。
梁喜喜披着棉袄,站在炕前,俯视着被窝里的齐勇、赵天亮、“小地包”,三名知青或仰躺或侧睡,脸上都有细密的汗球,也都有皮肤发黑的冻伤。除了冻伤的部分,其余部分红扑扑的。
院子里传来咳嗽声,有个男人走进院子里来。
梁喜喜:“别进!”
她将胳膊伸入棉袄袖子,掩着袄襟走出了屋。灶间站的男人正是山东屯的生产队长。他缩着颈耸着肩袖着手,冻得稀里哗啦地:“冷得嘎嘎的!估计还得冷上四五天。那仨小子咋样?”
梁喜喜挺高兴地说:“情况挺好。”
队长:“我看看他们……”
队长说着就要往屋里进,却被梁喜喜拦住:“你带一身凉气,闪了他们的汗!说吧,啥事儿?”
队长咂巴了一下嘴:“咱们救了他们兵团三名知青的命,他们应该感激咱们,是吧?”
梁喜喜:“那当然。”
队长:“感激也不能光停留在口头上,信啊,锦旗啊,那些虚头巴脑的,不实在,是吧?”
梁喜喜:“也不能那么说。依你,怎么样算实在?”
队长:“你是支书,我是队长,我一向服从你领导。但这件事儿,我有个建议,咱们山东屯可以对他们提出点儿报答要求……”
梁喜喜:“救人是应该的,提什么报答要求,风格方面,不太高吧?”
队长:“你看你!山东屯在你的领导下,荣誉不少了,还缺风格呀?去年,咱们不是还在秋收互相支援活动中,被评为全县的风格标兵了吗?都是全县标兵了,另外还要多高的风格?”
梁喜喜:“得啦得啦,别扭弯抹角的,单刀直入行不行?”
队长:“单刀直入就单刀直入!咱们要求他们,也给咱们山东屯拉上电话线,安装一台电话。咱们如果有了电话,许多事儿那多么方便。”
梁喜喜:“倒也是。还应该要求他们把电线也给咱们拉上,我早就盼着有一天用上电灯泡了。”
队长:“那就更好了呀!他们团长是你堂姐夫,那就看你的了呀!”
梁喜喜点头道:“就照你队长的建议办。”
周萍和另外三名上海女知青一溜地坐在山东屯男知青宿舍的炕沿上,似乎在接受集体审视。
白天那个对挑粪的事满腹怨气的上海男知青,在三个姑娘面前煞有介事地走来走去,一边语言暧昧地说:“你们别误会啊,千万别误会。我们没别的意思,只不过都很想知道,你们……究竟把他们怎么了?”
瘦小的姑娘小声地:“我们把他们救活了。”
满腹怨气的上海男知青点着头:“是啊是啊,你们把他们救活了,这已经是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我们都知道了……”
炕上一名男知青插言道:“证明她们很伟大,是中国的南丁格尔!”
胖姑娘没听清:“什么尔?”
另一男知青:“而且,是活着的!”
胖姑娘:“我们当然是活着的,二百五!”
满腹怨气的男知青:“停止,停止!是什么尔,那不重要,总之我们承认你们都是很伟大的女性,但是呢,伟大往往是用代价换来的。你们都付出了什么代价?”
胖姑娘问瘦小的姑娘:“什么代价?”
瘦小的姑娘也挺纳闷:“没有啊!”
满腹怨气的男知青促狭道:“坦率说说嘛,伟大都伟大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满足一下我们集体的好奇心嘛!”
又有一名男知青插言:“也不只是好奇心的问题。我们对你们,都……挺有好感的,说不定将来,你们中的谁和我们中的谁,会……会……”
三个姑娘一齐看他,他“会”不出口。
“明白了。”讲鬼故事的姑娘终于开口了。
满腹怨气的男知青挤挤眼:“明白了?明白了你先说。”
“到跟前来,我小声告诉你。”她钩着一根手指,男知青凑到了她跟前。她忽然伸出双手一推,将他推倒在地,然后猛地往起一站,挥舞手臂,愤慨道,“逼供诱供呀!你们有什么权力?卑鄙!你们的好奇心是卑鄙无耻的好奇心!我们要告诉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