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知青 梁晓声 第1页,共2页

一白到底的墙上挂着一只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闪着铜光的旧军号。军号喇叭口的地方被子弹击凹了一块。系在它上边的红绸布,因岁月的打磨而褪色,快变成黑色的了。还有几枚勋章,与军号挂在同一根钉子上。军号对面的墙上,挂着毛泽东的肖像。肖像下面,赵氏兄弟的父母正在接待晚饭后来访的刘江。

赵母拿起了暖瓶:“阿姨再给你加点儿水?”

刘江赶紧摆摆手:“阿姨,我不喝了。”

赵母:“阿姨给你沏的可是好茶。”

刘江:“喝出来了,好像是龙井。”

赵母:“曙光他爸的一位老首长,托人从杭州捎来的。”

赵母往茶杯里加完水,放下暖瓶,小声对赵父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

赵父犹豫了一下,问:“曙光,他和晓兰的关系,还亲密吧?”

刘江抿了一口茶:“亲密。亲密无间!我们几个知青都看出来了,他俩爱得很铁很铁!”

赵父脸色陡然一变:“嗯?!”

刘江不由得看赵母,想知道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赵母见状,对赵父说道:“你皱什么眉头啊!他俩能那么相爱,不正是我们愿望中的事吗?”

赵父脸色沉了下来:“是你愿望中的事,却从来不是我愿望中的事!”

他的话使刘江和赵母同时为之一愣。

赵母:“你今天又哪儿不对劲儿了呀?当着人家刘江的面,你这是说的什么嘛!”

赵父:“我说的是严肃的话!毛主席是部署他们去接受再教育的!是派他们知识青年去帮助广大农民群众战天斗地的!刚去插队没多久,就谈情说爱,这成什么话!”

气氛一时尴尬。

半天,刘江才支吾着说:“我们也没都在谈情说爱……”

赵父一脸严肃地问道:“刘江,你告诉我实话,你开始谈情说爱没有?”

刘江:“我……我倒没有。”

赵父:“听!听到了吧?人家刘江并没有,他为什么就那么急?”

赵父站了起来,挥舞手臂:“亏他去时还是知青队长!现在还成了代理支书!他带的什么头,起的什么榜样作用?刘江,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我说的,绝不允许!必须给我立即停止进行!”

刘江有些尴尬:“我……我回去还早呢,要到明年开春儿。”

赵父对赵母说道:“李淑芬同志,那你要立即给他写信!明天就寄出!”

赵母替儿子和冯晓兰辩解:“刘江是初二生!曙光高三毕业都两年了!晓兰是高二的,他俩谈恋爱,那也不能算太早嘛!”

赵父:“早晚姑且不论。我的儿子赵曙光,他以后爱上什么样的姑娘都可以,但就是不许他爱冯晓兰!只要我一息尚存,绝不允许晓兰成为咱俩的儿媳妇!”

赵母一拍茶几:“那我就偏要和你做这个对!我将来的儿媳妇如果不是冯晓兰,那我这个婆婆连儿媳妇的面都不见!”

赵父:“你那叫封建!”

赵母:“你那就不叫封建啦?刘江,你回去后告诉曙光,就说我说的,希望他和晓兰好好相爱,爱到地老天荒都不要散!”

刘江后悔地:“我刚才的话有点儿……有点儿夸大其词了。其实,那只是我个人的一种观察,也许,也许他俩之间,只不过是一种正常的友谊,男女知青之间的友爱……而已。”

赵母怔怔地看着刘江。赵父却松了一口气:“要是这样嘛,那我没什么反对意见了。替我告诉曙光,他必须对晓兰友爱!多么友爱我都支持,都赞同,但绝不允许把友爱变成爱,这是个原则问题!”

刘江站起身来:“伯父,伯母,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这……”赵母瞪着赵父生气,“你看你,莫明其妙地嚷嚷了一通,让人家刘江都不好再待下去了!”她又转脸对刘江说:“那我就不强留了,我送送你!”

刘江:“伯母不必送。往后,我们几个之中不管谁回北京了,都会常到没回来的人家里去去的。”

“这对,应该这样。伯母不远送,就送你到门外,啊?”

刘江和赵母走到门口,赵父忽然大声喊道:“小刘江,等一下!”

刘江和赵母同时回头望赵父,他也走了过来:“小刘江,我喜欢你!我刚才有点儿失态了,别见笑啊!”

刘江笑了:“伯父,哪儿能呢!我爸我妈也常这样,世上哪儿有没争过没吵过的父母呢!”

赵父:“这话我爱听!争吵是为了形成统一的认识嘛。淑芬同志,把我那两样收藏送给刘江吧,收买收买他,那他回去后就更是咱们曙光领导的一名好知青了。”

刘江:“伯父,不用收买了,我本来就是曙光倚重的人。”

赵母:“你伯父跟你开玩笑呢。你等着,你伯父那两样收藏值得你接受。”

她转身走入另一房间,片刻出来,手捧大小两样东西走到刘江跟前——小的东西装在盒子里,大的东西在上边。

赵母先把小的东西递给刘江:“打开看看。”

刘江打开一看,见是部队发的两个“文革”纪念章——上件是中间有“八一”二字的金色五角星,下件是有“为人民服务”五字的横徽。赵母解释道:“总理、林副统帅胸前戴的和这枚是同一批。这是刚发给你伯父的‘四合一’,毛主席语录、最新指示、诗词和语录歌曲全编在一本里了。”

赵父大声问:“刘江,喜欢吗?”

刘江忙不迭地点头:“当然喜欢!可是伯父,这么宝贵的收藏品我不能……”

赵母:“你伯父真心实意要送给你,你不肯收他会不高兴的。”

赵父:“对,我会不高兴的。既然明年开春儿才回陕北去,这段日子里可要经常来玩儿,把你们在坡底村插队的那几名知青也带来,我愿意听你们讲陕北农村的事。”

刘江感激地接过礼物:“那谢谢伯父了,过几天我就带他们来玩儿!”

赵母将刘江送出门外,刘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差点儿忘了,伯母,曙光他还让我带回来一封信。”

他从内衣兜掏出一封看去装有不少页信纸的信封,递给赵母:“这封信曙光原本是让晓兰捎给你们的。可晓兰跟我们走到半路,又回坡底村去了。她怕曙光独自一人留在坡底村那么长的日子,太寂寞了……”

赵母:“刘江,曙光和晓兰之间,是爱情,不仅仅是友爱吧?”

刘江:“这,我也说不太准,我和女孩子连友爱都没友爱过。也很可能,他俩那是友爱,我给误当成爱情了。伯母,晓兰是这么嘱咐的,让我一定亲口告诉您和伯父,现在不要拆开这封信看。等某一天曙光他觉得你们有必要看,并且让你们代为转寄某方面的时候,他会想方设法通知你们的。”

赵母不安起来:“你不是说他现在是代理支书了吗?那这信……”

刘江:“伯母放心,曙光他现在很好,在老乡中威信最高。我们知青,大家也都很团结,很服他管。但他在这一封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我确实一点儿也不清楚。晓兰说她也不清楚。她说曙光怎么嘱咐她的,她就原话怎么嘱咐给我听了。”

赵母心里困惑,嘴上却说:“明白……”

赵母手拿信进入家门,插好门,在过道那儿看着信,疑惑,信封很厚,两面无字。她拿着信坐在沙发上,仍疑惑地翻过来调过去地看。

赵父:“同志,多包涵啊!刚才,我确实不该当着咱们小客人的面,和你那么大声嚷嚷。失态,失态。可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冲动的理由,一听那小刘江说曙光和晓兰爱上了,而且还爱得很铁,我这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急火直蹿脑门儿。”

赵母:“别跟我说话,我这会儿不想理你!”她伸臂将信放在桌角,目光仍望着信。

赵父也坐在她坐的那张长沙发上了,摸索到了她一只手,握着又说:“连人家小刘江都说了,世上哪儿有没争吵过的父母呢?所以,你不接受我的道歉,还不想理我,那是不对的!”

赵母挣出了手,起身坐到另一只沙发上,气闷地说:“你这不是烦人吗你!我说不想理你,就是不想理你!我心里对你火透了!”

赵父:“同志,你还别得理不让人。我请求原谅是因为我的修养问题。但我对于曙光和晓兰的关系,刚才的态度是不变的!怎么友爱都可以,就是不允许爱。这是原则问题。我这人,在原则问题上是从不让步的。明天,你还非给曙光寄出一封信去不可!”

“如果我偏不呢?”

“那我就只得请别人代写。必要的时候,我要去陕北,去那个坡底村,当面教训教训咱家老大!”

赵母瞪着他,慢言慢语然而句句有分量:“老赵,咱俩成为夫妻二十几年了,以前,我自以为是特别了解你的……”

赵父:“你当然是特别了解我的!”

赵母:“现在看起来,倒也未必。”

“未必?!你……”赵父手臂伸向赵母,不停地指点。

赵母:“把手往下。”

“不!你不实事求是!”

赵母严厉地:“把手放下!我不但是你妻子,还是正营级军医,你别跟我在家里耍这套大男子主义,我才不惯你这坏毛病!”

赵父不得不把手放下了。

赵母:“我问你,如果你怕受什么政治牵连,当初又何必把晓兰接到家里来住?又何必说服曙光陪她去陕北插队?曙光本已做好了去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准备的!那天亮也就不必替哥哥去履行当年的誓言了!现在,咱们眼前起码还能留住一个儿子!”

赵父张张嘴说不出话。

赵母:“当初的正义冲动过去了?后悔了?我是个现役军官都不怕,都敢于担当,你一名残退军官倒是怕什么?我丈夫还是当年那位从枪林弹雨中过来的战斗英雄吗?”

赵父受辱地:“我不是怕什么政治牵连,我是怕别的!”

“怕别的也是怕!如果真的连那个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别的好怕?”

赵父:“我怕……你给我坐过来!”

“你先给我说清楚!”

赵父伸出双手,摸索着抓住沙发的左右扶手,一使劲,将赵母连同沙发拖到了自己跟前。

赵父几乎脸对脸地对赵母说:“你有权问我,我更有权问你!我问你,晓兰她是谁的女儿?是我老首长的女儿,对吧?我老首长又是什么人?曾是堂堂大军区的一位副司令,对吧?为什么我一说把晓兰接到咱们家保护起来,你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因为我们都是出于政治道义,对吧?可如果某一天,我老首长官复原职了,前来咱们家接她的独生女儿了,咱们却把他的宝贝独生女儿,变成了咱家的大儿媳妇,可能还有一个小孩子冲他叫外公,那么这算是怎么一档子事?”

赵母推开了他:“那又有什么不好?你救过他的命,两家关系本来就不一般!”

赵父:“不一般怎么了?我救过他命怎么了?在战场上,谁都可能救谁的命,这是军人之间的常事!但他毕竟是堂堂的副司令,我只不过是一名团级的残退军人!他不忘我这老部下,以前逢年过节总派人给我捎东西来,这是一回事,我去外省看望他,就住在他家里,和他一个饭桌上吃饭,都喝得脸红脖子粗,这也是同一回事!可是,在他落难的时期,我如果把他的宝贝女儿变成了我一个儿媳妇,这事儿不就变味儿了吗?!”

赵母怔怔地瞪着赵父,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他。

赵父:“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现在不过是一些野心家当道,但我就不信,他们靠今天打倒一批明天打倒一批,自己的光景能长得了!等到我老首长复出那一天,他的地位肯定比以前还要高!即使他心里没什么不好的想法,他夫人会怎么想?即使他夫人心里也没什么不好的想法,别人会怎么看我赵力雄?会在背后怎么议论我?”

赵母:“你不觉得你这种顾虑很自私吗?”

赵父一拍茶几:“我从来就不是个自私的人!我也是为你的好名声、为咱们这个家的好名声着想!在这小人当道的年头,以及后来,我都要别人谈到咱们家时说,‘这一家四口都很正义’!我认为这是咱们家共同的荣誉!我要纯纯粹粹的正义!纯粹才经得起别人评说,经得起指指点点!”

赵母垂下了目光。

赵父:“再说,我也不能适应一位中将变成了我这名团级残退军人的亲家公!你替我想想,我,我我我怎么适应啊?你就适应吗?你,一名营级军医,能适应一位中将的夫人是自己的亲家母吗?咱们做父母的,不能让曙光那小子,把两家的关系搞得……搞得那个那个变质了呀!”

赵母只是瞪赵父,不说话。

赵父:“你在瞪我,对不对?我感觉得到你在瞪我!算我用词不当,行了吧?我是大老粗,但是话糙理不糙!我的意思无非就是说,我不愿两家的关系搞得太那个那个……不自然!我还是更喜欢将来有户普普通通的亲家!即使我们两个儿子中,有一个将来娶的是农村姑娘,那我也没什么意见!能回农村去当一位瞎眼的爷爷,也不错。强过在北京成了一废人。明明废人,人人还总拿我当英雄敬着,起初行,日久天长,那也烦心啊!”

赵母:“天亮回家一次,让咱们给他哥寄一千元钱去,你没等他说上几句话,把他打跑了。曙光写来信,也是请求家里给寄钱去,可我一看存折,你不知什么时候都快把两千多元钱支取光了!”

赵父:“当时怕你不同意,没敢跟你打招呼,这是我不对。可我老家遭了灾,两千多元钱能救许多人的命……”

赵母:“我并不是在责怪你,我就单论这事儿。曙光那边急得火上房,专门从县城往我医院里打电话,孩子口口声声说妈我是向家里借,我可以写借据,我以后有能力的时候一定会还你们……你知道我听着心里边什么滋味吗?曙光那也是为了正事啊!是要为他们那个村里打成一口机井啊!怎么这样些事儿,都得我来出面应对呢?现在你又要阻止他对晓兰的爱情,你倒是让我这当母亲的信上怎么说呢?你刚才说那些,那能写在信里吗?你怎么也不想一想,爱是双方面的关系,如果晓兰特别爱曙光,你的阻止,不是也在伤害人家晓兰吗?”

赵父:“晓兰性格很坚强,即使当时觉得伤害了一下,我看她也是经得住的。何况我们不是恶意的伤害,我们也是为她好。她那样家庭的独生女,更应该找一位门当户对的丈夫。”

赵父握住赵母一只手,又说:“明天的信,我说,你写,以我的名义寄给曙光,行了吧?”

赵母挣出了手:“明天的信,究竟应不应该写,有没有必要写,再议。眼前还有一封信的事儿,我必须现在就告诉你,要不我怕我今晚会失眠。”

赵父有些惊讶:“还有一封信的事儿?”

赵母掏出刘江交给她的那封信:“刘江刚才在门外交给我的。是曙光让晓兰捎给咱们,晓兰又让他捎给咱们的。”

赵父:“刘江捎回曙光的信来,却要背着我在门外交给你?他小子怎么可以这样?我还说我喜欢他来着!我还送给他……”

赵母:“你看你,我没把话说完,你就又打断,还疑心!你到底想不想听我把话说完啊?”

“好好好,你说,我洗耳恭听!”

“本来,信是要让晓兰捎回来的。可晓兰那孩子,跟刘江他们走在半道,又决定不回北京了。”

赵父:“她回北京那也是回咱家,赵家的家门永远对她敞开。”

赵母:“她不回来,是考虑到咱们曙光一个人留在那村子里太孤独了。于是呢,她就又让刘江把信捎回来了。”

赵父:“不管谁捎回来的,反正是咱们儿子的信!你就念给我听听吧!”赵父急着想知道信中内容,不耐烦地说。

赵母:“不能念给你听。非但不能念给你听,连我也不能拆开来看。曙光交代,信先由咱们保存着。等他认为必要的时候,会通知我们。那时我们才可以看,还要按照他的希望替他转寄给什么方面。晓兰呢,就把曙光的嘱咐,原话又嘱咐给了刘江。刚才咱俩一争吵,人家刘江那孩子忘了兜里揣着信了。我把他送出门,他才想起来,他把晓兰嘱咐他的话,对我嘱咐了一遍。要说人家刘江这孩子,还真是值得信托的孩子。”

二人一时沉默。在沉默中,赵父伸出了一只手。赵母一言不发,起身将信从桌上拿起,又看了看,递在赵父手上。赵父双手摸那封信的边缘,似乎想找到一点什么。

赵母:“不必摸,封着口。信封两面,一个字都没有。”

赵父:“很厚。牛皮纸的,中号的宽信封。估计里边至少有五六页稿纸……”

赵母:“这信闹腾得我心里更乱了。如果我今晚对你发火,那可是有理由的。”

赵父:“你觉得,刘江会有关于他们几个知青的什么事,瞒着我们,并没说吗?”

赵母点点头:“他在门外交给我信的时候,我有这感觉了。”

“会是什么事儿呢?”赵父自言自语,又将脸转向赵母,“你猜,会是什么事儿?”

赵母猜想:“会不会是,关于他自己和晓兰的事儿?”

赵父摇头:“不会。那曙光没必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看看就知道了。”

“是啊,看看就知道了。”

赵父将信递向赵母,命令地:“拆开,念给我听。”

赵母拿着信封,却并没有拆开:“不好吧?对曙光是不是太不尊重了?”

赵父:“是。但如果我们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今晚都别想睡觉了。这对我们当父母的太不公平了!”

赵母接过信,犹犹豫豫的,还是没拆,又将信还在赵父手中:“你拆,我念。”

“我拆就我拆!”说着,他毫不犹豫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递给赵母。赵母接过信纸,念道:

亲爱的爸爸妈妈:

当妈妈念这封信给爸爸听的时候,那么肯定的,我已经失去了自由。而在这封信交给你们的时候,我的知青伙伴武红兵,被某些人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

赵母停止念,愕然地看赵父。

“别停!念!”

赵母念道:

爸爸妈妈:

我对这一种几乎是任意将人打成反革命的做法,深恶痛绝。如果说我在北京的时候,还只不过感觉到我们共和国的首都病了,那么我在大串联的时候,进一步深切地感觉到,我们的共和国总体上病了!而在陕北这个又穷又小的农村里,我更加确信我的感觉并没有错……

亲爱的爸爸妈妈,我不能不为武红兵与某些人进行斗争。这已经全然不是出于个人关系的感情冲动。许多现象都是不正确的,必须有人呐喊出这一事实。我深切地体会到,那些错误的事,也是多么严重地危害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连许许多多善良的农民老乡都因而欲哭无泪。爸爸,您曾是英雄,而我很平凡,我认为我血管里并没有多少英雄的血液。也许弟弟身上倒是有些的,尽管他还分不清楚什么是英雄行为,什么只不过是青春情绪的宣泄。但平凡的我,毕竟是多少有些思想的。所以,为着我们的国家,我再也无法沉默……

赵父突然大吼:“别念了!”

赵母骤然停止了念信,呆若木人。

赵父猛地站起,挥舞手臂,激动不已:“反动!反动透顶!头脑里有这样的思想,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现行反革命’!”

赵母劝道:“你小声点儿!”

赵父:“满纸的胡说八道!什么事儿就单论什么具体的事儿!为什么要扯到中国怎么样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头脑里有些什么伟大的部署,他赵曙光懂个屁!我坚信中国是不会被某些野心家搞垮的!他如果还承认是我的儿子,他也得承认这一点!”

赵母哀求地:“你小声点儿行不行啊!”她双手捧脸,低声哭起来。

赵父把眼一瞪:“你……你哭什么?”

“我……我觉得曙光的信,写得很真诚。可是……可是我太为他担心了啊!”

赵父又默默坐在沙发上了,自言自语:“他,他为什么要想这么多?为什么要想这么多?!为什么?!”

赵母:“咱们……咱们可该怎么办啊?天亮那儿,受了处分,曙光又……我从来也没为他们两个操过这么大的心啊!怎么一离开身边,就都变了呢?”

赵父:“烧掉它,烧掉它!信在哪儿?给我,快给我!”赵父一把将信抢了过来,掏出打火机按出火苗。信纸、信封在赵父手中燃烧,烧痛了他的手,赵父将燃烧着的信丢到地上,信瞬间成为黑蝶般的纸灰。

赵母呆呆看着。

赵父:“明天不要写信了,我看,咱俩一块儿去陕北一趟吧!”

赵母为难地:“我是主治医生,恐怕请不下假来……我不知道这个假怎么请。”

赵父却很坚决:“那我就自己去!我必须去,不能不去。而且,得快!”

“你离开我都不敢一个人走到大院外去,交通又不方便,怎么去得成?”

“顾不了那么多了。曙光信上说的,是不是以前来过咱家几次的那个武红兵?”

赵母:“肯定是。”

赵父:“你觉得,他是怎么样的一个青年?”

“当年和咱们曙光一样,都是属于爱思考问题的高中生。他俩经常互相推荐书看。”

赵父咬牙狠狠地说:“是书把他们害了!书不是什么好东西。”

“别忘了,你当年追求我,正因为我是一个喜欢读书的姑娘。”

“可你头脑里为什么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危险的思想?”

赵母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赵父的脸转向赵母,僵直不动:“如果你也有,说出来。”

“不想跟你说。”赵母用手绢擦鼻涕抹眼泪。

赵父强硬地命令:“你必须说出来!我是你丈夫,我有权了解你的政治思想。”

“我不想被谁了解,你是我丈夫也不行。”

“怎么搞成了这样?连多年的恩爱夫妻都显得生分了。”

赵父正叹着气,敲门声响了起来。他赶紧对赵母说:“快把地上弄干净,让外人看到了会起疑心的!”

赵母慌乱之下,从沙发背上扯下罩布,将地上的纸灰擦尽,将罩布卷几卷,塞到了沙发底下。赵父看了看她的脸:“让外人看出你哭过也不好。”

“来了,等会儿。”赵母一边应答,一边急忙走入洗漱间,拧开水龙头洗了几把脸。她手拿毛巾,一边擦脸,一边开了家门。

来的是三位女性,都是当年知青母亲的年龄,其中一位还穿着军装。

穿着军装的女人对赵母说:“李姐,她俩是街道居委会的。她俩的孩子和咱俩的孩子,都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她俩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情况,想咱们四个做母亲的一块儿交流交流看法,否则不会这么晚了还来打扰。”

赵母强打笑脸:“快到屋里坐下说。”

她引着三位母亲进客厅。赵父见来了人,正扶着家具,一步一挪地要离开客厅。

赵母问他:“你要干什么去?”

赵父:“回避啊。”

穿军装的母亲:“老赵,我的声音还听不出来啊?你回避个什么劲儿啊?”

赵母瞥了丈夫一眼:“就是,毛病!”

一位母亲说:“我俩听到别的街道传着一个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消息,说有一个师的好几个团的知青,都得了一种眼病,有的连队,所有知青的眼睛集体失明了!”

赵母:“是谣传吧,这也不太可能啊!”

另一位母亲:“肯定不是谣传,有些当父母的,已经动身去东北了。”

穿军装的母亲:“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孩子们去的都是人烟稀少、特别荒凉的地方,什么古怪的地方病都有可能找到他们身上。”

“我想起来了。”赵母问赵父,“我记得,天亮上一封信里提到过,说连队里有些知青得了什么眼病,而他比较幸运,没得,和几名男知青组成了架线班。”

赵父也想起了这回事,忙说:“对对,快去把信找来!念给她们三位当妈的听。”

赵母:“是雀盲眼!”

她将信拿来,抽出信纸,找了一段字念起来:“由于较长期吃不到带叶蔬菜,导致集体缺乏某些维生素,结果又导致了普遍的雀盲眼病发生。就是眼睛像麻雀一样,到了晚上什么也看不见了,跟瞎子差不多。但各团已在采取紧急措施……”

北风在东北的雪夜中呼号。风雪中,隐约能看见一溜还没架线的电话线杆,其中三根上,有人影在安装着什么。这个架线班要完成的任务很艰苦,要将电话线拉到所有的连队,工作范围在一百公里以内,离哪个连队近,就到哪个连队吃住。赵天亮他们已在严冬来临之前将几千根线杆竖牢了,只剩下安瓷葫芦和架线的任务了。

齐勇攀在一根线杆上,口中叼着线手套,一双棉手套吊在脖子上,垂在身体两旁,被北风吹得乱摆。他拧好一个瓷葫芦,从口中拿下线手套,一边往冻得红肿的手上戴,一边喊:“天亮!好了没有?”

赵天亮:“马上就好!”

齐勇又转问“小地包”:“‘小地包’,你那儿怎么样?”

“小地包”:“我手弄破了,但也马上就好!”

齐勇溜着线杆往下滑,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眼前一黑,掉在地上。

赵天亮:“班长!”

他飞速地下了杆,从鞋上蹬掉齿钩,跑到齐勇跟前,扶起齐勇的头连声叫,“班长!班长!……”

齐勇昏迷不醒。

赵天亮冲“小地包”大喊:“孙敬文,快下来!”

“小地包”慌乱地往下移动齿钩,快到地面时,也一个不慎跌落于雪地,他爬起来,原地转圈。

赵天亮生气地喊:“你干什么呢?过来呀!”

“小地包”惊恐地在原地打转:“我过哪儿去呀?!”

赵天亮:“你他妈装什么装!到这儿来,班长摔昏了!”

“小地包”哭喊:“我眼前一片黑!我看不见你俩!我眼睛瞎了!我眼睛瞎了!”

赵天亮背起齐勇,让“小地包”扯着他腰间的保险索,三人踏着深雪来到了避风的灌木丛后面。赵天亮放下齐勇,大口喘着粗气。

“小地包”一屁股坐下,哭咧咧地埋怨:“我肯定也得了雀盲眼了!”

赵天亮:“那么多人都得了雀盲眼,就你神圣啊?不能得啊?”

“小地包”:“我刚才在杆上还能看得见,让你突然一喊给吓的!”

“小地包”踹了赵天亮一脚,又指着昏过去的齐勇说,“都怨他!我说要起风了,早点儿收工,他偏不,非坚持要把这几根杆子也安装好!”

他又接连乱踹,前几脚落空了,最后一脚,差点儿踹中齐勇的头,多亏赵天亮将齐勇的头护住,“小地包”的脚踹在赵天亮身上。

赵天亮:“再乱蹬乱踹的,我揍你!”

“小地包”拖着哭腔:“现在可怎么办?离最近的九连也有三十来里!去不到九连,今晚非都冻死在这儿不可!”

赵天亮:“你把班长扶在怀里!”

“小地包”:“不!我恨他!他把我搞到这种地步的!”

赵天亮用棉手套扇“小地包”几下,“小地包”安静了,乖乖将齐勇扶在自己怀里。

赵天亮:“坐这儿别动!”他说完,起身便走。

“小地包”慌张地:“你哪儿去?!”

赵天亮:“把咱们的大衣都找过来!”

“小地包”:“你可别耍花招啊!”

赵天亮回头瞪他:“你!”

赵天亮顺着线杆找去,只找到两件大衣。他抱着两件大衣回到灌木丛这边,将一件大衣铺在雪地上,对“小地包”说:“旁边是大衣,坐上去!”

“小地包”伸手摸了摸铺在地上的大衣:“谁的?”

赵天亮没好气地:“现在还问什么谁的?我分不清!”

“小地包”倒也听话,坐在了大衣上,赵天亮也将齐勇扶到大衣上,仍让“小地包”怀抱着,之后将另一件大衣盖他俩身上,自己坐他俩旁边,大口喘气。

“小地包”眼睛虽然看不见,却知道只有两件大衣,便问:“另一件呢?”

赵天亮:“没找到!”

“小地包”:“就这么一块儿坐到天亮?”

赵天亮:“那是找死!摸摸班长衣兜,看有打火机没有?”

“小地包”掏齐勇兜,说:“还有烟!”

赵天亮:“给我!”

“小地包”没给他,自己倒是先叼上了一支。他虽然按着了打火机,却对不准火苗。

赵天亮吹灭打火机火苗,夺过打火机和烟,吸着后,塞在“小地包”嘴里,这才给自己又点着一支,放到嘴边吸着。暴风雪将烟头刮得通红,无数火星飞向远处。

“小地包”的眼泪和鼻涕都冻在一块了:“天亮,求求你,快想办法,老坐这儿不是回事啊!”

赵天亮也没好气地说:“正想呢!”

猛烈的风扫过来一阵雪,赵天亮身上,盖在齐勇身上的大衣,顿时一片白,赵天亮抚雪,齐勇呻吟了一声。赵天亮捧齐勇的头轻唤:“班长,班长!”

齐勇睁开了眼睛:“我……我怎么了?”

赵天亮:“你从杆上摔下来了。怎么回事?”

齐勇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当时,我的头忽然一晕。从今天下午开始,我觉得……我在发烧……”

赵天亮摸齐勇额头:“你是在发烧。”

“小地包”将齐勇从怀里推开:“苏醒了就别他妈再靠我怀里了!既然下午就开始发烧了,还非逞什么能啊!”

齐勇:“我不是想早点儿完成咱们三个的任务嘛!”

“小地包”:“早点儿完成又怎么样?回到连里,不是还得接着干别的活儿吗?你拖累了我你知道吗?”

齐勇:“你少跟我说这种话啊!你就不想想整天看着你在我眼前晃过来晃过去的,我心里有多烦!”

赵天亮:“都少说两句吧。他也患雀盲眼了,眼前一片黑了。”

齐勇:“哼!那么现在,就明明是你在拖累我俩!扶我起来。”

赵天亮扶齐勇站起来,齐勇却“哎呀”一声,又一屁股坐下去。齐勇感到自己的左腿又痛又软,使不上劲:“糟糕。我这左腿,怎么像骨折了似的?”

“小地包”:“真他妈的赶上了!到底是谁拖谁?!我眼睛看不见了,可我毕竟还能走!天亮,咱俩走!我还像刚才那样,拽着你的安全索!……”

赵天亮大叫:“都他妈给我闭嘴!”

三人中片刻沉默后,齐勇掏自己的兜,却没掏到什么,问:“我烟呢?”

“在我这儿。”赵天亮却只掏出了打火机,没找到烟,便问“小地包”:“他烟呢?”

“小地包”恼火地:“我等于是个瞎子!你问得着我吗?”

赵天亮抱歉地对齐勇说:“我俩吸来着,我随手放大衣上了,肯定被风刮跑了。”

齐勇沮丧地:“算了,那我只有忍,打火机你揣着,千万别丢了。天亮,一个瞎子,一个瘸子,这事儿你摊上了,认倒霉吧!暴风雪一停,往往会更冷!你说怎么办吧?”

赵天亮:“无非三种选择:一、我赶到九连去求援。三十几里,我尽量快,估计那也得两个小时。他们会派辆马车来,三个多小时后会把你俩儿从这儿接走。二、用大衣当爬犁,我俩拖着你,一块儿去九连,那差不多也得三个来小时。三、像他说的,大衣你铺你盖,我俩一块儿离开。”

听到这里,齐勇挥挥手:“你俩一块儿离开吧,我留这儿,不就是三个小时四个小时的事儿嘛,没问题的。”

赵天亮:“万一狼来了怎么办?咱们三个白天在杆上,可都亲眼看到了一只狼。”

齐勇:“刮这么大的风,连狼也会躲在窝里不出来。”

赵天亮:“那可不一定!所以,首先在我这儿,第三种选择就pass了!与其那样,我倒宁肯陪你俩挨到天亮!”

“小地包”:“这是北大荒!天亮了就冻不死人了吗?!如果没人来接,挨过了夜晚,那也肯定冻死在白天!”

赵天亮恼怒地:“那你说怎么办?!”

讨论终于有了结果,齐勇仰躺在大衣上,盖另一件大衣。赵天亮和“小地包”用各自的安全索拴住那件大衣的两只袖子,拖着齐勇顶风冒雪往前走。

齐勇躺在大衣上嘱咐:“要顺着咱们竖的杆子走!大约二十里以后,向右转,过一片塔头甸,再走七八里就是九连!”

“小地包”:“闭上你臭嘴!都到这份儿上了,还他妈指挥!”

赵天亮仿佛听到了什么:“你也闭嘴!听!”

远处隐约传来了狼嚎。

齐勇也听到了狼嚎:“别理!走你们的!”

赵天亮和“小地包”又耳听着狼嚎前行。赵天亮顶着牛吼似的风,大声喊道:“万一遭遇了狼,都拿安全索当武器啊!可以用带卡的那一头抽,还可以勒!不管是脖子还是肚子,勒住了就别松劲儿!”

齐勇:“放心,狼是在窝边上嚎呢,不会往远处走。”

顶风冒雪走着的赵天亮和两眼一抹黑的“小地包”不时撞在一起,或各向一旁而去,如同两匹瞎眼马。

二人又撞在一起时,“小地包”生气地:“这样不行,四个小时也到不了九连!我得解下一根鞋带儿来,两头系咱俩皮带上。”

赵天亮:“那你那只鞋会掉的。”

“小地包”:“你用打火机,把我另一根鞋带烧断!”他说着,弯腰解大头鞋的鞋带儿。

赵天亮:“也是个办法。你省点儿事吧,我解我的。”

“小地包”一听,就真不解自己的鞋带儿了,一屁股坐下喘息不止。赵天亮蹲下,解下自己一根鞋带儿,揣兜里。又解下第二根鞋带,按着打火机烧。打火机火苗却烧不到鞋带儿。

在赵天亮的眼看来,打火机的火苗小得像萤火虫屁股上的光,而且,似乎离得很远很远。他将双手凑得很近,才终于烧到了鞋带儿,也烧到了手指。他疼得一甩手,两根烧断了的鞋带儿甩在雪地上。他双手在雪地上摸了一阵,才终于摸到鞋带儿。

“小地包”催促道:“你怎么这么磨蹭?”

赵天亮镇定地:“就好。”

二人又起身拉着齐勇往前走。因有一根鞋带儿互相拴着,不再各向一旁而去了。但却仍不时撞在一起。“小地包”看不见,摸着黑往前走。而狂风暴雪让赵天亮也看不清前面的路,他们歪歪扭扭地走偏了道,走到了公路的边缘,却也都没有注意到。而这公路,一边傍着山脚,另一边则是斜坡,他们正是走到了公路靠近斜坡的边缘上。就这样,三人一齐滚下公路,一直滚到坡底。

三名知青在坡底各自爬起,他们是滚到了冰封的河面上。由于赵天亮和“小地包”的皮带被系在一起,赵天亮压在“小地包”身上。而齐勇,则滚到了离他俩挺远的地方。

齐勇趴在地上大声喊着:“天亮,天亮!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