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知青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一辆吉普车停在离坪场不远的地方。车上下来一名老司机,绕到另一扇车门前,开了车门,车上又下来了李君婷。李君婷和老司机一块儿往马婶这边走来。

马婶的注意力从枣树身上移开:“哟,这不是昨天来抓人那辆车吗?停我家门前,是要抓我?还是抓我俩孩子?要不是一块儿抓?”

李君婷不敢看她,转过脸低着头。

老司机:“老乡,我奉指示,来帮她取东西。”

马婶:“取东西?好呀好呀,再不住我家了,那我可谢天谢地!再住下去,我这老娘们又没肝没肺的,整天胡说八道,万一哪天背地里搞我一家伙,我一儿一女不就可怜了吗?”

李君婷猛向她转脸,噙着泪说:“马婶,我也是讲情义的人,今天就分别了,求您给我留点儿自尊吧!”

马婶:“你也是个讲情义的人?没看出来。”

马婶转脸呵斥坐在门口的女儿,“桂花,还不给我从门口滚开!”

桂花起身,走到一旁,冷眼看着李君婷,也不叫她一声。李君婷噙泪冲入门去。

老司机也要跟入,被马婶拦住:“你不能进我家门,我家不欢迎陌生男人。”

老司机只得止步。

马婶的儿子拎着篮子进门,马婶顺手从篮子抓了几颗枣,朝老司机一伸手,问:“吃枣不?”

老司机看出她不诚心,便摇了摇头。

马婶把枣攥在手里:“你这男人岁数也不小了,给一个小丫头片子开车门,你臊不臊得慌啊?”

老司机:“你这女人啊,嘴上还是积点儿德吧!他们再怎么不对,是孩子不对。咱们可是大人,不能以不对对不对。”

马婶刚想回敬什么话,听到身后有声音,情知是李君婷要出来,从门口闪开了。

李君婷一手将装了些小东西的盆卡在腰际,一手往外拖箱子。刚把箱子拖出门,箱盖开了,东西散乱一地。老司机赶紧上前帮着往箱子里装。马婶冷眼看着他们,嘎嘣咬了一口枣。李君婷将手中东西往箱里一摔,双手捂面跑向吉普车,坐进车里。

吉普车在女人们和孩子们冷漠的注视下离开了村子。吉普车里隐隐地传出压抑的哭声……

吉普车开到村外,路边站着赵曙光和冯晓兰,吉普车在他们面前停住了。老司机回头善意地对李君婷说:“我看是等在这儿送你的,下车跟人家说几句道别的话吧!”

李君婷含泪叫道:“不!”

吉普车开走了。

赵曙光和冯晓兰相互看一眼,都用惆怅的目光望着吉普车绝尘而去……

晚上,支书和老伴在家中吃饭。少了翠花和王川,少了拌嘴和察言观色,气氛不同以往,显得那么的沉闷。再加上所发生的事情,老两口都心事重重。支书的老伴儿简直在小心翼翼地吃着,仿佛怕哪一个动作支书看不惯,就会掀翻桌子。

支书只喝了半碗粥就轻轻地放下了碗筷。

老伴:“再给你盛碗?”

支书摇头:“吃不下。”

老伴:“要我看,你今天有件事做得不对。李君婷走时,你不该不露面儿。怎么说她也是在坡底村插过队的一名知青,而你是支书……”

支书打断她:“别说话!听!”

老伴收住话,侧耳聆听,外边一片寂静:“听啥?”

支书:“我怎么……好像听到武红兵在唱。”

老伴:“我可没听到,你那叫幻听。”

支书:“小武被铐走以后,我这耳朵里,一刻不停总好像听到他在唱。平时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好,被抓走了,倒想起他种种的好来。”

老伴:“平时人家也挺好的。他马婶宝贝儿子生病那次,还不多亏了人家几个知青们轮流背着往公社医院跑?小武那天自己也肚子疼,可人家连眉都没皱一下,公社医院动不了手术,人家二话不说,又带头背起孩子往县里跑。要不是抢救及时,胃穿孔了,医生说那孩子小命也许就保不住了。”

支书:“是啊,曙光不在的时候,按说小武在知青中还是处处能起到带头作用的……翠花两口子哪儿去了?怎么不一块儿吃饭?”

老伴:“翠花觉得自己像是有孕,王川陪她去公社医院验验真假。”

支书拖过烟盒,一边往烟锅里按烟一边说:“你那女儿,打小就没调教好。多亏咱们当年收留住了王川,要不,哼,我看只能一辈子老在家里,没什么男人愿娶她了。”

老伴反问:“就不是你女儿了?怎么就没调教好?不就是嘴上不让人吗?我可清楚,人家小两口背地里腻乎着呢!再者说了,就算没调教好,那也不会做李君婷那么阴损的事吧?”

支书:“我这心里刚消停片刻,别提她。”

老伴:“我就不明白了,只不过是些半大孩子,怎么就学会了背地里整人呢?”

支书:“还说!”

老伴:“好好好,不说她了。还说咱翠花吧,我想当姥姥了,但愿她这次是真的怀上了。”

支书:“怀上了也不许生!我这儿还没准备好呢!你看我有那当姥爷的心情吗?!家里再多个小娃崽子哭啊闹啊的,还叫不叫我活了?!”

老伴:“那些人说你对‘文革’不满,我看你也是!自打‘文革’以来,你差不多就没高兴过……”

支书火了,大声吼道:“我就是不满了!还敢把我五花大绑地枪毙了?”说着,用烟锅使劲儿往桌上敲,“啪”的一声,烟锅齐头断了。

老伴目瞪口呆。

这时,门外传来赵曙光的声音:“支书,我能进吗?”

老伴小声地:“你也就是在家里敢偷说两句胆大包天的话!”接着,她又大声对外面说道:“曙光啊,快进来吧!”

赵曙光走了进来:“支书,我向您汇报汇报情况。”

支书一手烟锅,一手烟杆儿,看着,问:“有人告诉我,你是和李君婷一块儿坐车回来的。”

赵曙光点点头:“对,为的是在车上可以多问她些情况。”

支书:“她怎么说?”

赵曙光:“我刚一见着她时,她哭了,说她万没想到是那么个结果,说她只不过想借助别人吓唬吓唬武红兵。到了车上,再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了,光流泪。我想,也许是不愿让司机听到吧。”

支书无奈地将烟锅烟杆放了,不悦地看着他:“你倒挺会替她找理由,那你不白搭她的车了?”

赵曙光:“也不能这么说。不搭那车,那我不得往回走三十几里?当时我累极了。”

支书老伴:“对。没什么白搭不白搭的。不搭那才叫白不搭。别站着,快坐这儿。”她说着,起身收拾桌子。赵曙光坐在了她坐过的地方。

支书又问:“见到红兵了吗?”

赵曙光:“没见到。没人敢让见,都怕沾‘现行’的边儿。但是有可靠的人替我问红兵了,并且带出了红兵的话——他被审过了,对李君婷说过那种气头儿上的话,他也承认了。”

支书一拍大腿:“唉,干吗一审就承认呢?白纸黑字的,有记录,事情不就更难办了!”

赵曙光:“支书,你也不要太着急上火的。我想好了,红兵这事儿,得向省知青办汇报。省里解决不了,就向周总理汇报。周总理特别关心各地知青的情况。这种万不得已的做法,您出头不好,但我可以出头做。”

支书:“你要是肯出头的话,我当然要具名。必要时,咱俩都以党员的身份向总理反映情况,行不行?”

赵曙光点头。

支书:“那,咱俩先这么一言为定了!你能把我这烟锅修好吗?”

赵曙光拿起看看,肯定地:“能。”

支书:“你拿去给我修。早点修好,我离不了它。”

支书略停一下,又说:“我不是自己修不好。没心思了。”

赵曙光接过烟锅:“明早就给您送回来。”

这时,翠花突然惊慌失措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爹,不好啦!”

她头发有些凌乱,衣服也破了一处,分明和什么人厮打过。支书和赵曙光见状都愣住了。

支书老伴见女儿回来了:“别惊惊乍乍的!没看见曙光在这儿吗!慢慢说……呀,你衣服怎么破了?你两口子路上跟别人打架了?王川呢?”

翠花仿佛没听到她娘的话,也仿佛没看到赵曙光,只瞪着父亲一个人说:“在公社卫生院,突然来了一伙人,为首的就是你昨天呸过的那小白脸儿!他说他们掌握证据,王川是东北逃窜过来的地主狗崽子。”

支书老伴闻听,大吃一惊:“王川是从东北流浪过来的不假,可那时他是一个讨饭的少年呀!是你爹在县城里遇见了他,见他可怜,所以把他收养在家里了。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呀!这情况当年的公社干部们是知道的呀!他们当年还表扬你爹做得对呀!”

支书:“你别插嘴!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现在在公社掌权的,没一个是当年的人了。”

支书转脸问翠花:“那,王川自己怎么说?”

翠花眼睛直勾勾地:“王川哭了。他跟我说,他是地主家的狗崽子,他想不做地主家的狗崽子,所以就一路讨饭从东北流浪到了陕北,想在一个没人认得他的地方重新做人。”

支书闻听,瞪大了眼睛:“这么说,他当年骗了我,骗了咱们全家。他可是一直说,他是孤儿,父母都过世了,在东北农村没有一个亲人了……”

支书老伴:“哎呀,你就别在乎他当年骗没骗咱们了呀!他如今已经是咱们女婿,是翠花的丈夫了呀!你倒是想想怎么办呀!”

支书一拍桌子:“还插嘴!他们要把他怎么发落?”

翠花:“他们说,明天就把他押上火车,遣送回原籍……王川他让我回来说,他觉得对不起你们二老,更对不起我……”

翠花流泪了,直挺挺跪下,哀求道:“爹!看在女儿分上,您千万想办法救王川啊!我俩其实是恩爱的呀!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没有他,我也不想活了!”

支书:“他们这是冲我来的,冲我来的!因为我昨天羞辱了他们!”

支书说着,要下炕,双脚却没探到鞋:“我鞋呢,我鞋呢?我没办法,没办法!我得去问你王大伯!”

赵曙光替他拿起鞋递在他手上。支书弯腰穿鞋,却一头栽倒在地。

翠花和母亲同时扑了过去。

翠花:“爹!”

支书老伴:“她爹!”

赵曙光将支书揽在臂弯中,惊慌地喊:“支书!支书!……”

支书已是不省人事。

深夜,支书家来了不少看望他的人。大家默默地站在屋子里,支书直挺挺躺在炕上,闭着双眼。翠花母女相拥而泣。

翠花:“这可怎么办啊,娘,这可怎么办啊!”

听着女儿的一声声呼唤,支书老伴失去了主张,只是默默地落泪。

马婶叹息:“要说支书,十几年来为村里真是操了不少心,没有功劳,还有苦劳。”

一名妇女补充说:“功劳也是有的,起码,有他经常调停着,咱坡底村人之间是和睦的,不像有的村里的人,分这派,分那派,恨不得人脑袋打出狗脑子来。”

刘江将赵曙光扯到一旁,悄声说:“我认为还是得往县医院里送,不能这么干看着他昏迷不醒啊。”

赵曙光很无奈:“我已经试了几次了,只要一把他背在背上,他就醒。只要一醒,就生气,说死也不浪费村里的钱。”

刘江:“怎么叫浪费村里的钱呢!我来试试。”他分开众人,在另一名知青的帮助下,上前欲将支书背起来。

支书果然苏醒,虚弱地问:“哪个背我?”

赵曙光在他耳边说:“支书,是刘江。我们知青还是要轮流背你去医院。”

支书果然生起气来:“刘江,是好知青……你……放下我……谁把我……往县城弄,我……死都不原谅他……”他在刘江背上挣扎扭动,刘江只得又把他放倒炕上了。

马婶眼圈红了:“支书,你就依了他们吧!”

支书断断续续地说:“我……没事儿……就是累了……再加上一气,一急,内火攻心……躺两天,就好……翠花,你王大伯来过没?……”

翠花上前道:“他也病着,还没敢告诉他……”

“也对。”支书费了好大劲,抬起手,指着墙边的箱子道,“把那里边,小匣子取出来,给曙光……”

翠花开箱盖,取出一个小匣子,交给赵曙光。

“里边,是咱坡底村……目前的,一点儿公基金……还有,近几年的账目。你王大爷,至今还替咱村当着财务方面的半个家……钥匙,在他那儿。万一我真有个三长两短,让他打开……你把账目抄了,贴出去,可以证明我没贪污过,没……挪用……过……公款公物方面,是……一清二白的……”

老伴轻轻地抽泣着:“他爹,别说这么多让人不安的了……”

支书把老伴唤到炕前:“伸手给我。”

老伴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支书把它握住,内疚道:“老婆子,我有时心里烦躁,冲你耍脾气……这我,以后尽量改……你要,多原谅我……”

老伴强忍住哭声:“我又哪回真生过你气了?”

“替我,拍拍枕头……我要,枕得舒服些……”

老伴抽出手,又从他手下抽出枕头,拍松拍软,重新给他枕在头下。支书慢慢地闭上眼睛,背朝大家,翻过身去:“这就……舒服多了……我……困了,想睡……”

马婶家的五彩大公鸡引颈高啼,旭日东升,天已大亮。一个明朗的好天气。

支书家突然传来翠花悲怆的哭声:“爹!爹呀!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呀!……”

知青宿舍里,赵曙光和一名中年女干部对坐桌前。女干部不屑地四处打量着:“大小也是一个村子,连村部都没有。仅这一点就证明,作为村长的人,工作不怎么样。”

赵曙光冷冷地说:“这里原本就是村部,旁边是集体的农具仓库。因为我们知青来了,打通了。”

女干部:“我们县‘革委’得知情况后,开了一次临时会议。会上大家一致认为,县‘革委’针对坡底村采取的措施,桩桩件件都是正确的。坡底村支书的死,与县‘革委’没有任何关系。”

赵曙光:“是吗?我可是亲眼目睹了我们老支书怎么从炕上栽到地上的人之一。”

女干部:“那也不能证明县‘革委’的做法有什么错误。只能证明……证明他自己革命修养不够。正因为革命修养不够,就不能正确对待县‘革委’的做法。”

赵曙光极不爱听,强忍着愤怒,掏出烟来吸。女干部挥了一下眼前的烟雾,皱眉道:“我在代表县‘革委’,和你进行严肃的谈话,请你不要吸烟。”

“我在代表坡底村知青严肃地听着,我烟瘾犯了,请你包涵点儿。”

女干部一下站了起来:“那我不想和你谈下去了。”

赵曙光玩世不恭地又吐出一大口烟:“那你就走。”

女干部愣了愣,又坐下,装出一副有修养的样子:“赵曙光,大小只要是一个村,那就得有支书。县‘革委’派我来,还要我向你宣布,从今天起,你要代理起坡底村党支部书记的职务来,直至新任的支书到来为止。”

春梅搀扶着王大爷向知青宿舍走来。冯晓兰和刘江见王大爷一脸怒气,急忙上前劝阻。

王大爷却执意要进去:“别拦我,都别拦我!让我进去!”

知青宿舍里的那个女干部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问赵曙光:“外边什么人?”

赵曙光:“一个好人。”

女干部:“好人也不许进来!”

赵曙光:“他又没进来。”

女干部:“当然,对你们老支书的死,县‘革委’也很遗憾。但我们郑重声明,仅仅是遗憾而已。他一贯右倾,所以,你要向我,也就是向县‘革委’保证,说服村里的群众,不要集体发送了,更不许开什么追悼会,‘老右’死了,尽快埋了就是了。”

赵曙光瞪着她,一言不发,将烟按灭在离她手不远的桌面上,起身便走。女干部叫住他:“哎,你哪儿去?”

赵曙光回头道:“既然任命我为代理支书了,我首先要遵循毛主席的教导,尊重群众,相信群众。坡底村的群众,都是贫下中农,正宗的革命群众,究竟开不开追悼会,我要征求他们的意见。”说完,他便大步走了出去。

太阳已经落山了,火烧云却把天空染了个通红。

赵曙光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听似平静,但句句都包含着真挚的感情:

“此时此刻,我们坡底村人,我们坡底村所有在村子里的人们——女人们,孩子们,知青们,还有两位远道而来的追悼者,我们大家,都在为这个村党支部书记的死而流泪。我们为什么如此悲伤?因为我们人人都了解他是一个好人,我们在追悼他的这个时刻,几乎每一个人都能回忆起他对坡底村的眷恋,他对我们大家的爱护。即使,他有时显得不近人情,显得没有主张,显得胆小怕事,但是我们都十分清楚,那也是由于他爱护我们,而又那么无能为力……”

躺在门板上的支书,手中握着修好的烟锅,身上盖着旧被子。门板被囤子、刘江和另外两名男知青抬起。送葬队伍一步步走进了晚霞。

支书的坟边,刘江手握酒瓶,往坟坑前洒酒。

王大爷把酒从他手中要了来:“老弟,老哥陪你喝几口!”说罢,他便扬起脖子,咕嘟咕嘟饮酒不止。

春梅在一旁劝:“爹!别那样,你病着呢。”

赵曙光从王大爷手中夺下了酒瓶,低声地:“大爷,我替你喝!”

囤子又从赵曙光手中将酒瓶夺去,一口气喝光了小半瓶酒。喝完酒,囤子抹一下嘴,仰脸望天。他张了一下嘴,想发出声音,却没能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嘴,还是没能发出声音。他急了,双手捧着头,低垂下去。随后仰起,几乎往后仰平了脸,他腹部收缩,胸部隆起,嘴张得很大很大,终于发出了“啊”的一声。让人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啊”的一声过后,囤子居然唱出了两句信天游!

哎呀,天边边的那个晚霞哟噢,

烧呀就烧得那个半天价红呀……

他的声音沙哑,唱得声嘶力竭。一唱完,从刘江手中夺过锨,往葬坑里铲了一锨土,双膝跪下,磕了一个头,起身,迈着大步走远了。

人们填平葬坑后,纷纷离去了。只有王大伯还双手紧握锨柄,拄着锨站在原地。赵曙光觉得奇怪,走上前说:“大伯,您也要珍重啊!”他想从王大伯手中拿过去锨,王大伯却不松手,他看王大伯脸,王大伯大睁双眼,眼珠定定的,却不动了。突然,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喷了出来。

赵曙光惊慌大叫:“大伯!”

已走开去的人们闻声又跑了回来。

春梅的哭喊声:“爹!”

天边的火烧云,仍烧得那么红,确如囤子所唱,烧红了半个天空!

雪夜的知青宿舍里,除了李君婷,其他知青都在。大家或坐或立或躺,人人表情凝重,气氛沉闷。

赵曙光坐在桌前,十指交叉,撑着下巴自说自话:“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村里基本上没什么活儿可干了……”

刘江正呆呆站在窗子旁,抱臂望着窗外出神。外边的窗台,已经被雪覆盖白了。

蹲在炕洞那儿的知青,把兜在衣襟里的几个烤好的土豆放到桌上,小声问:“谁吃土豆?”

没人吭声。

在安静中,赵曙光终于开口说:“我前天去公社开了一次会。公社指示,今年冬天,要在全县农村掀起又一轮阶级斗争路线斗争的新高xdx潮,村村都要进行阶级斗争路线斗争的再教育。我的想法是,大家还莫如都请假回家去过新年,过春节吧。我现在不仅是知青队长,还是代理支书了。只要大家给我一份请假条,理由写得充分点儿,那我就实行代理支书的职权,批准你们都回北京去,明年开春儿农忙时再回来。”

刘江问他:“那你呢?”

赵曙光:“我是支书了,我得留在村里。再说我走得向公社请假,一般理由他们不会批假的。何况红兵还被关着,即使有人驱赶我走,我也不能走。”

一名知青问:“我们的请假条上,写一般的理由你就批假吗?”

赵曙光:“你总不至于写上比小学生逃学的理由还一般的理由吧?”

他将脸转向了冯晓兰,冯晓兰剥好一个土豆,正要递给他:“你也得走。”

冯晓兰一愣,拿着土豆的手悬在半空。

赵曙光:“首先是你,必须走。越早越好,别人有不走的权力,你没有。”他这种说话的方式,让冯晓兰感到压抑。

冯晓兰缩回递土豆的手,将土豆放桌上,逆反地说:“这是农村,不是军队。我是知青,不是战士!”

赵曙光:“那些我都不管。你最好像女兵一样,把我的话当成指挥员的命令。”

冯晓兰:“你少对我发号施令!”说罢,她便猛地起身,从屋里冲出去了。宿舍门没有关上,一阵冷风夹着雪花扑了进来。赵曙光也站起来,追了出去。

赵曙光拦住快步往王家走的冯晓兰。

冯晓兰脸上淌着泪:“你凭什么强迫我也回到北京去?我在北京都没有家了,你叫我回到哪儿去呀?”

赵曙光反问:“难道我的家不是你可以回去住的另一个家吗?”

冯晓兰:“我也曾经那么认为过,但是现在我不那么认为了!”

赵曙光双手按在她肩上:“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你不那么认为了?”

冯晓兰一扭身子,摆脱了他的双手:“以前我们之间像兄妹,后来我们之间发生了爱情,而再后来,我们之间的爱情出了问题……”

赵曙光:“那不是问题,那纯粹是误解!”

冯晓兰:“生活中根本就没有什么纯粹的误解!所以误解本身就是问题!所以现在,我不清楚我们之间的爱情还是不是爱情,不清楚我自己是否又仅仅是一个受保护的人了!而我认为自己完全保护得了自己,根本不需要一个你这样的保护人!”

赵曙光:“你已经仅仅把我看成一个保护人了吗?”

冯晓兰:“这种话你应该问你自己!”

二人不说话,只是彼此对视着。

赵曙光突然紧紧搂抱住她,热烈地吻她。冯晓兰起初抗拒他,却渐渐地温柔了起来,回吻起来。

他们在大雪中吻着,吻着。直到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呱叫声,二人才分开。

赵曙光轻轻问她:“现在还认为我仅仅是保护人吗?”

冯晓兰有些害羞:“爱情在猫头鹰的叫声中继续,似乎不怎么吉祥。”

赵曙光:“我对猫头鹰没什么不好的印象。鲁迅还自比过猫头鹰。它刚才是在为我们亲吻喝彩,在我听来,它的叫声好像是——好,好,再来一次。”

冯晓兰忍不住一笑,打他,看着他说:“这会儿跟我说话的你,怎么和刚才跟我说话的你那么不一样?”

赵曙光笑笑:“刚才不是当着大家的面嘛!”

冯晓兰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变虚伪了吧?”

赵曙光又轻轻拥抱住她,辩解道:“不是变虚伪了,的确是希望你服从我的话。我怕你留下来,成为某些专门整人的家伙的靶子。”

冯晓兰:“可,你不回去,我一个人回去,见了伯父伯母怎么说呢?”

赵曙光:“那还不好解释?就说我现在是代理支书了,职责在身,走不开。老支书不在了,王大伯也不在了,就剩我一个党员了,你说我能走吗?代理支书这件事,我本来不想担任的。但又一想,万一把坡底村的支部给取消了,我被合并到别的村的支部去,再摊上一个左得不得了的支书,那无论对于坡底村的乡亲们,还是对于我们几个知青,不是很糟糕的事吗?尤其对于红兵,那就更不利了。我是代理支书了,就多少有点儿权力替红兵辩护了,是不是?”

冯晓兰:“但愿吧。那我听你的行了吧?快回去吧!”她轻轻推着赵曙光走。

赵曙光走了两步,站住,转身,见冯晓兰还站在原地,走回去又拥抱她,吻她,并说:“有你,我更多了一条不随波逐流的做人原则。”

给支书和韩奶奶扫完墓,知青们回到宿舍,拎起已经打包好的行李,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名知青边走边牢骚:“我家人来信说,邻居家的二子去年下乡的,赶上东北兵团那一拨了,前几天大包小包地回家了,又是带的白面,又是带的黄豆、豆油什么的。还有榛子啦、木耳猴头啦,更可气的是,为他爸妈一人捎回去一张狍皮!”

另一名知青:“你气个什么劲儿啊?”

那名知青:“都一样是知青,却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人家兜里还揣回一百多元钱交给爸妈了呢!人家那是一种什么探家的感觉?看看咱们,没任何当地的东西能往家带的,能不气吗?”

第三名知青笑了笑:“我劝你们带些小米,你们都不带嘛!”

“小米?拉倒吧!不稀罕!”

刘江:“得啦得啦,都别说那些牢骚话了!轮到咱们下乡,人家兵团招过人了嘛!等咱们到陕北插队来了,人家兵团又招第二拨人了。什么叫命运?这就叫命运。寻思寻思吧,命运这个词,本身就带有不可抗拒的意味儿,所以人不能跟命运较劲儿。”

他转头问赵曙光:“曙光,你可是自己放弃了去兵团的机会,听了他们三个的话,心里更不是滋味吧?”

赵曙光不由得看冯晓兰,冯晓兰也站住,深情地看着他。

一名知青插嘴:“他现在成代理支书了,再后悔,那也只能是郁闷在内心里,说不出口呀!”

赵曙光微微一笑:“情况各不相同。我丝毫也没有因为我的放弃后悔过。对于我,有比白面、豆油、狍皮和工资更值得重视的东西。”

刘江:“那是什么?”

赵曙光:“一种宝贵的东西。”

冯晓兰打断他们:“好啦,别在这儿开人生讨论会了,让代理支书同志回去吧!”

赵曙光:“我也送得够远了,不往前送你们了。我嘱咐的话,都记住了?”

刘江:“不就是见了父母,要多说让他们放心的话,少说让他们替我们犯愁的话嘛!”

赵曙光:“最担心你们做不到的就是这一点。刘江,你要去看看红兵的母亲。关于红兵现在的情况,一个字也不许说。只许说他一切都好,说他不回北京,是怕我一个人留在村里孤独,所以留下陪伴我。还要想办法打听一下他父亲的情况,我想这是红兵最希望知道的。”

刘江点头。

赵曙光又问冯晓兰:“信带好了?”

冯晓兰点头。

赵曙光将刘江扯到一旁,耳语地:“那天我骗你了——你档案里没有任何不良的家庭政治情况。我当时那么骗你,是因为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好办法阻止你。”

刘江愣愣地看他片刻,一个绊子将他摔倒,接着抡书包打他。冯晓兰和其他的知青急忙上前将刘江扯开。

王大娘和支书老伴手拉手坐在支书家的炕上,翠花搂着春梅坐在炕边,马婶等几个女人或站或立,囤子蹲在二道门外吸纸卷的烟。

一个女人:“唉,大家都陪着难过也没用,陪着愁也没用,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是不是?”

“这话对。”马婶看看翠花,看看囤子,“要依我,你们两家,不如合成一家过得了!”

支书老伴询问地看着马婶:“怎么合啊?”

马婶快人快语地:“择个吉日,干脆让翠花改嫁给囤子嘛!”

翠花:“我不!我要等王川!等到猴年马月也要等!”翠花低声哭了起来。囤子默默起身出去了。

马婶:“哎,翠花,婶以前可是经常听你说自己多么多么喜欢囤子的!”

翠花:“我那都是逗乐的话!”她哭着往外跑,与正往屋里进的赵曙光撞个满怀。

翠花瞪着赵曙光:“赵曙光,你现在是支书了,以后我就跟你要我的丈夫了!”

赵曙光不知说什么好,怔怔地看着翠花从屋里跑出去。

支书老伴对他说:“曙光啊,你翠花姐说话没轻重,别怪她,啊?”

“曙光不会的。”王大娘说,又对赵曙光解释,“是你马婶刚才几句好心好意的话,不想把她惹哭了。”

赵曙光:“两位大娘,还有大家,我刚才把咱村的知青送走了。今年冬天村里也没什么重要的活儿,不如让他们回家去和父母团圆一次。我不回。我要在村里和大家一块儿过年,过春节。你们如果有什么事要找我,那就去知青宿舍找。无论谁家的大事小事,我都会认真帮助解决的。我一定会像老支书那样为坡底村尽力而为的……”

晚上,知青们离开后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安静。炕上除了赵曙光的褥子还铺着,别人的被褥都打成了捆。赵曙光双膝跪在地上,趴炕洞口那儿一口接一口地吹火,炕洞口里的火终于燃了起来。

赵曙光一抬头,见拎着行李的冯晓兰不知何时已站在跟前,他望着冯晓兰站了起来。

冯晓兰:“我不忍让我爱的人孤单单地留在这冷清的地方……”

赵曙光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冯晓兰:“今晚我可以不回大娘家,反正没人知道我现在又回来了……”

赵曙光还是没说话。

冯晓兰:“今天和以后几天里,是我不会怀孕的日子……”

赵曙光一下子将她紧紧搂抱住,狂热地吻。

炕洞口里,熊熊燃烧着的火焰,把赵曙光和冯晓兰放在炕洞口边烤着的两双鞋映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