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知青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徐燕燕:“说话注意点啊!别一激动随嘴什么话都乱说。万一开你的批判会,叫我们多为难。不批你不行,批又不忍心,都是上海的。”

另一个姑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我可没什么不忍心的,叫我批谁我批谁!要批就批倒批臭!那话怎么说的?——要像战场上拼刺刀一样,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对吧?”

郝昕一下子将她推了个仰巴叉:“你怎么学得这么坏?真想给你一针!”

大家都笑了。

门突然开了,梁喜喜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对门外说:“进来吧,还怕见到她们呀?”

坐在炕沿的三名女知青立刻站了起来,而坐在炕上的两个,也慌忙地下了地,穿上鞋子。她们虽不是立正成排地站着,但却可以说是肃立着。看得出,她们都有点儿怕梁喜喜。也显然,在她们心目中,梁喜喜是一个毫无疑问地主宰她们命运的人。而这一点,与兵团的干群关系是那么的不同,形成一种反差。

周萍走了进来,五名女知青的目光都望向周萍。有的目光亲善,有的目光冷漠,还有的目光似乎流露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周萍显得有些拘束,还显得有些自卑。

梁喜喜问周萍:“她们你都认识吧?”

周萍指指徐燕燕她们:“认识她们三个,我们是同校的,我和她还是同学。”

“不认识的两个,一会儿你们也就认识了。我不介绍了。现在,加上你,我们山东屯一共有五名女知青了,还都是上海的。以后,你们既要在生活和劳动中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又要在思想上互相促进,共同进步,啊?”

周萍已不由自主地就与五个姑娘站到一起去了,她们连连点头。

梁喜喜发现了炕上的编织物,拿起来看,问:“谁织的?”她脸上一点儿笑模样也没有。而这时的她,尤其使姑娘们感到无法亲近,拒人千里。

郝昕怯怯地:“我……”

“织的什么?”

“毛背心。”

“给谁织的?”

“我外婆。她都快八十岁了,住乡下老屋子,冬天屋里又阴又冷……”

“那你这点儿线不够啊。”

“在上海没织完,也没来得及再买线,就带来了……打算写信让家里寄线来……”

“等家里收到你的信,等你收到家里寄来的线,织好了再寄回去,今年冬天还不过去一小半儿了呀?”

“那……那我不织了……”

“不织,你外婆白有你这么个外孙女了!我家还有两扎毛线,记着,明天到我家去取。颜色不一样,你织出花来也会挺好看的。”梁喜喜的这些话一直是板着脸说的。之后她又对大家说:“周萍她暂时还没铺的盖的,今晚先和你们挤挤睡。不许聊得太晚。”她伸手摸摸炕,走了。走到门口,站住,回头望着郝昕又说,“要是真能织出新花样儿来,以后教教我。”

门关上后,郝昕抚着心口窝说:“以为她禁止我织,吓得我一颗心扑腾扑腾的!”

一名姑娘附和:“我也那么以为。”

那个父亲是买办的姑娘说:“我事先声明啊,我可不习惯和人挤着睡!从小就没和人挤着睡过。”

徐燕燕指着刘芳,说:“我俩褥子挨着,你睡我俩中间。”

郝昕对周萍道:“还不把书包放下!”

周萍刚将书包放下,刘芳拉着她一只手说:“快脱鞋上炕,炕上可暖和了!”

周萍报以一笑,默默脱了鞋,坐到炕上。

刚才一直打听什么是买办的姑娘问:“周萍,你父亲既然是资本家,那你一定知道买办是什么人吧?资本家和买办不总是被连在一起的吗?”

周萍看徐燕燕,不知该不该回答这样的问题。

徐燕燕解释道:“刚才闲聊,聊到了这么一个话题。大家都不太清楚,你要知道你就说说。”

周萍想了想说:“历史课本上标准的解释是——买办是资本主义国家的资本家在中国物色的经济利益代理人。这是一个挺笼统的概念,区分起来,应该有为日本资本家剥削中国人效劳的买办,为美英法资本家剥削中国人效劳的买办。因为他们是外国资本家雇用的剥削工具,所以比中国的民族资本家还遭中国人恨……”

父亲是买办的姑娘说:“周萍,你不要别有用心!照你的说法,我爸比你爸更遭人恨了?”

周萍吃惊地看着她。

刘芳息事宁人地:“你别发火嘛,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反动!胡编毛主席语录!是孔老二说的!打倒她打倒她!”

于是另外三个姑娘扑向她,四人在炕上闹成一团,笑得咯咯嘎嘎的。

宿舍里安静下来了,除了周萍和睡在她旁边的徐燕燕,其他姑娘都进入了梦乡。

周萍问徐燕燕:“兵团的知青有班排长,咱们这儿呢?”

徐燕燕:“这是农村,不是兵团的连队。非叫‘班长’,老乡听着别扭,咱们这儿叫‘集体’,我算是个召集人吧。”

“怎么咱们这儿,来的都是咱们这种。”

“据说,省里有指示,父母问题严重的知青,尽量往一块儿集中,咱们这地方,离边境太近,便于统一管理呗。”

“你是因为什么?”

徐燕燕沉默。

“如果不想说,就别说……我太需要知心朋友了。我想,那样的朋友关系,应该互相了解得多一点儿……”

徐燕燕:“我父亲‘文革’前是出版社的总编辑,现在定为上海市最反动的文艺‘黑线’人物之一。但不管怎么批斗他,他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是反动的。我下乡之前劝过他,让他干脆承认算了。那不是可以少吃许多苦头吗?结果,他还骂了我一通,说再也不想见到我这样的女儿了。”徐燕燕快哭了,将身子转过去了。

周萍不由得从背后搂住了她。

周萍:“咱们这儿什么活最脏最累最没人愿意干?”

徐燕燕:“淘粪。昨天刚开始,要备冬肥了。”

“怎么淘?”

“挨家挨户去清猪圈,淘茅坑。清猪圈还没什么,淘茅坑太……太那个了。用长竿子的大勺,一勺勺地淘到桶里,再一担担挑到村外的粪地那儿去。淘完了这家的淘那家的。累倒没什么,干一通那活儿,回宿舍来不想吃饭。”

“明天派我去干那活儿。”

“我是召集人,我不能不干那活儿。”徐燕燕又向周萍转过身来,小声地,“你初来乍到,我不能让你去干那活儿。另外还有四个人呢,为什么非让你去?明天我派你去磨房推磨。咱们吃的米、面都要自己去壳,自己来磨。”

周萍固执地:“不。我去淘粪。”

“你何必非赌这口志气呢?跟谁赌?一点儿意义都没有啊。”

“我不是跟谁赌气。我是在想,东北的农民也罢,咱们南方的农民也罢,不是一代又一代的,祖祖辈辈的都这么积肥吗?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他们习以为常的活儿,轮到我们也干干,有什么干不了的呢?”

“那,你要非这么想,我就照顾不了你了。明天我给你找一套脏衣服。不过你得记住,回来时要脱在宿舍外边,千万别穿着就进来。昨天我忘了这一点,结果挨了大家一通骂!”

七连男一班宿舍里,或轻或重的鼾声夹杂或长或短的屁声,此起彼伏。不时有人在说梦话:

“救火……救火……”

“七连有坏人……一定有……”

“米饭,再来一碗……”

赵天亮趴在被窝里,胸口压着枕头,被头盖头,一手持手电筒,一手执笔,在微弱的手电筒光下写信——

哥:

上一封信,也不知你收到没有?我们已经发工资了。本来我想给你寄去五十元的,也许会帮你解决一点儿燃眉之急。但由于某种特殊原因,只能给你寄去二十元了。

……

一个身影起夜,跌跌撞撞的,一脚踩翻了别人洗完脚懒得去倒的水盆,发出响声。

赵天亮停止写信,用手电替起夜的人照明——那人是“小黄浦”,虽有手电光照着,他还是撞在了门旁的墙上,瞎子似的用双手摸索着才推开门出去。

哗哗的撒尿声传来,显然是憋得很足的一泡尿。

齐勇一动未动,却分明醒了,生气地:“哪个浑小子!是畜牲呀?在门口就撒是不是?!”

自然没人应声。

门开了,“小黄浦”进来了。赵天亮接着用手电筒为他照亮,即使如此,“小黄浦”还是又一脚踢在空盆上,发出响声。

齐勇们一动未动地:“眼睛瞎了?!”

“小黄浦”跌跌撞撞地往炕上一扑,没扑在自己的被窝,却扑在旁边王凯身上了。王凯将他一掀,恼火地:“装什么死猪你!”

“小黄浦”终于归回自己的铺位,就那么脚朝外头朝里地睡了……

宿舍终于又恢复了平静,赵天亮继续写信——

哥,真希望你不是在坡底村,而是在北大荒,在兵团。即使不能和我在一个连队,和我同在一个团也好啊,我心里有一些困惑,不知该向谁去诉说。除了我的班长齐勇,班里其他知青和我一样,思想简单又幼稚,明明简单,却都还要装出复杂的样子。明明幼稚,却还装出深刻的样子。而我的困惑和苦闷,是不能跟我们班长说的。他对我不错,人格也没什么毛病。我觉得他是那种特讲哥们儿义气,可以为哥们儿两肋插刀的人。但却不是像你那样,善于用自己的思想去启发别人的思想的人。

……

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中,不时传来歌声。那是武红兵在唱信天游。

一对对喜鹊窑顶顶站,

一扑真心往你身上摊。

天天刮风天天雨,

天天见面说不上话。

喜鹊子飞高又飞低,

相思病就得在你身上。

大河的鲤鱼顺水水游,

好日子不知在哪年头?

哪年头日子过好哩,

哥请一抬花轿娶你在炕头。

……

支书一家四口正在吃早饭,武红兵的歌声传到支书耳朵里。支书放下筷子,情绪抑郁地吸起烟来。

支书老伴劝他:“你就当没听见不行吗?”

支书没好气地:“我明明是听到了嘛!让我装二傻子呀?我毕竟是一个村的支书,不是天生的二傻子!”

翠花:“那你就仗着你是支书,去禁止我王大爷嘛!”她分明是在挖苦。

支书:“你以为我就没禁止过吗?他比我年长,他党龄比我长,他还是我入党介绍人!是他把我栽培成支书的!我批评他一句,他那儿有十句等着对付我的!我好意思跟他翻脸吗?以往我都限制不了他,现在他病成那样,我更拿他没咒念了!”

支书老伴:“那你就限制武红兵!你是支书,管不了一个在村里插队的知青?”

支书:“我要想硬管,当然管得了!可武红兵那小子,如今成了他正式收下的一个徒弟了,听说都下跪磕头了!我要是非不许武红兵唱,那还不等于扇他师傅的嘴巴子呀?唉,我这支书当的,我这支书当的啊,公社村里,哪头儿都不落好。”

“爸,妈,翠花,你们慢慢吃,慢慢吃。”支书的女婿放下碗筷出去了。

支书瞪翠花:“你把他怎么了?”

翠花不高兴地:“爸你这什么话啊?他是我丈夫,我能把他怎么的啊?你见他缺胳膊了,还是掉腿儿了?”

支书老伴:“听听,听听,这就是你的好女儿!”

翠花也把碗筷重重一放,出去了。

“我怎么觉得,咱们女婿以前不这样啊!”支书重重地吸了一口烟,吐了出来。

支书老伴:“倒插门女婿,和老丈人丈母娘一块儿过久了都这样。再说咱翠花厉害,日久天长的,可不背地里把他调教成现在这样了嘛。我觉得也没什么,女婿现在这样挺好。”

支书:“好什么好,整天低眉垂眼的,好像三大棒打不出一个屁来!唉,我这哪像是有个女婿,倒像是养了一头羊子嘛,还像是母的!”

王大爷披衣从炕上坐起来,拖过盛烟叶的纸盒,吸起旱烟袋来,一边聚精会神地听武红兵的歌唱:

庄稼里数不过高粱高,

人里头数不过妹妹好。

白面糊糊没油盐也喝得香,

姻缘配对没钱有意也久长。

灯瓜瓜点灯半炕炕明,

找白了头也要选个中意的人。

……

王大爷时而欣慰地点头,时而不满意地摇头。烟把他呛得咳嗽不止。

王大娘一手一碗走进屋,将两只碗都放在炕上,夺下了王大爷的烟袋锅,在炕洞那儿磕了磕,嗔怪地:“还抽!不想好啊!”

“我不是听着高兴嘛!小武那知青,越唱越上路了!以后不定他也能成一个歌王。”。

“一碗汤药,小武亲自到县城给你抓的;一碗油炒面,晓兰托人去县城给你买回来的,你倒是先喝啥?”

“这一向,我喝那汤药,胃里烧得像要着火,还是先喝油炒面吧。甜丝丝的,香喷喷的,我喜欢喝。”

王大娘坐在炕边,端起那碗油炒面说:“我喂你喝。要你自己喝,捧起碗一口气喝下去了,喝水似的。那么喝白瞎上好东西了!”

王大娘一勺勺喂王大爷炒面,说:“我就不赞成你教小武唱那些,更不赞成你正式收他为徒。你这么做,多让支书为难啊!他可是你的发小,你就那么忍心难为他?”

王大爷:“我不是成心难为他,是他成心难为自己。只在村周围坡上唱唱,公社那帮杂种能听到?县里那帮杂种能听到?坡底村又没有那多嘴多舌告密的人,他可是提心吊胆个什么劲儿呢?”

“万一知青中有人汇报呢?”

“你指李君婷?我想连她也不会。都是从北京一块儿来插队的知青,她不至于把事儿做得太绝了。那样,他们那伙知青也饶不了她。”

“这年头,引诱不少人做绝户事,我看还是多想想的好。”

“你呀你呀,都活了大半辈子了,怎么越活腹肚越小了呢?那么猜想人家一个北京女娃好吗?”

王大娘不高兴了,不喂王大爷了,把碗往炕上一放,争辩道:“就是那些都不论了,你也得替咱们自己儿子想一想吧?武红兵自打成了你徒弟,整天唱得那么来劲儿,囤子他听了心里会是个什么滋味儿?”

王大爷:“他自己哑了,不能不许别人唱。滋味儿再不好,那也只能苦水往肚里咽!自打武红兵成了我徒弟,对人有礼貌了,干活儿更不惜力气了,和其他知青也团结了,就是支书,那也得承认他变好了!毛主席不是让他们来接受再教育的吗?我教育不好那许多,只教育好了一个,那也是我一份儿成绩,一份儿光荣!”

王大爷捧起汤药碗,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把碗一放,又躺下了。

武红兵的歌唱声继续:

你变成个蝴蝶前头头飞,

我变成个红蜻蜓后头头追。

羊肚肚手巾包脑袋,

我中意妹妹心眼好。

……

王大娘轻叹一口气,正要拿起两只碗往屋外走。

王大爷把她叫住问:“鸡蛋又攒下了几个?”

“十来个。”

“赶明儿,你去集上一次,全卖了。”

“为啥嘛。”

“那钱一分也不许干别的花,替我向支书把党费交了。”

“你啥时候拖延过党费?不月月按时交的吗?”

“这次一总交到年底。”

王大娘不解地看着王大爷,有些不情愿:“那又图啥?”

王大爷一翻身,欠身瞪着她说:“什么叫图啥?党员交党费,那能图个啥?万一我的病好不了呢?我哪天人一走不一定,所以党费得交在头里!”

“别说了!”王大娘转身,撩衣襟拭眼泪……

武红兵还在土坡上唱着信天游。他放牧的羊群中多了一只小羊,他怀里还抱着一只更小的。他一边唱,一边往一块大板石上撒盐末儿,于是羊只都聚过去舔盐。他头上还扎着白头巾,样子有点儿像陕北农民了——他的确自我感觉很不错。

囤子出现了,大声咳嗽一下。武红兵看到了他,亲密地笑。囤子也亲密地笑,朝武红兵招手。武红兵放下怀中的小羊,走到囤子跟前,想拍囤子的肩,被囤子挡住他的手,一下子将他推开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被囤子狠狠扇了一记耳光。这一记耳光真是扇得够狠的,武红兵后退几步,终于还是站立不稳,倒在地上。武红兵刚爬起来,囤子已走到他跟前。

武红兵捂着自己的脸,用手指着囤子:“你?!”

囤子跨向武红兵,武红兵腰杆一挺,脖子一梗,一副再怎么打也不还手的样子。囤子却没再次扇他,反而拥抱住了他,拥抱得很紧很紧。

武红兵不明所以,愣在那里。囤子的手轻轻在武红兵背上拍了几下,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卷纸,塞入武红兵衣兜。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武红兵望着他背影,一抹嘴角,手上有血。他从兜里掏出那卷纸——是一卷极其粗糙的“马粪纸”,用纸钉订在一起,第一页上,用工整但是歪扭的字体写着“囤子收集整理”。

武红兵翻开看,一页页抄的竟都是信天游歌词。他再次望向囤子走去的方向,已不见了囤子的身影。他忽然仰躺下去,用那词谱捂住脸,双肩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低声抽泣着:“囤子哥,我理解你的心声,我理解。可,如果不大声唱唱,我内心里空虚啊!”

村中集体场院上,知青们、妇女们、支书都在编草绳子和草帘子。赵曙光操作着一台编草绳子的机器,因为过于破旧,那机器被用粗铁丝拧紧固定着——不那么拧紧,就会散架的。

刘江:“唉,整天跟些妇女们扎堆儿干活,有时候我都忘了自己是个男人了。”

另一名知青:“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于是二人小声抬起杠来:

“那也得看怎么样的一种搭配,都是俩三孩子的妈了,你不累我累。要是我有自主选择的权力,宁肯跟村里那些男人们去下矿井。”

“你想怎么样啊?想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似的,干活儿时身边围的也尽是薛宝钗、林黛玉、袭人、史湘云那样的美人啊?什么思想!别忘了你是来接受再教育的!”

“我倒没那么高的要求,但最起码得像《艳阳天》里的焦淑红那样一些亲爱的农村妇女吧?那干起活来才不累嘛。一边干活一边说说笑笑的,多有诗意啊!马克思说,‘劳动是人的第一需要’,我想,导师指的一定是比较有诗意的劳动。”

冯晓兰听得窃笑。

发牢骚的青年又说:“要是坡底村多几个咱们冯晓兰这样的,不用栽扎根树我也肯扎根!”

马婶忽然指着大声训斥:“小兔崽子!还不闭上你那嚼蛆的嘴!”

发牢骚的青年:“我……我也没说什么啊!”

“没说什么?我忍气听了半天了!”马婶瞪着他,转身对妇女们揭发,“他刚才一直在说咱们坡底村的女人都不好看,和咱们一起干活,辱没他的眼!”

妇女们七言八语:

“这还行!不能饶他!”

“我们再不好看,那也撑着坡底村的半边天!”

“我们还都是坡底村男人们心里的宝!哪个男人的老婆死了,哪个男人的日子那就没法儿过了!”

“都说这些干吗!马婶,替毛主席、也替我们大家教育教育他!”

于是马婶抡一束草绳抽那发牢骚的知青,那知青则抱着头鼠蹿。抽的与躲的,佯装而已,带有极夸张的表演色彩,实际上体现一种制造欢乐的本能。而其他妇女,则帮着马婶围追堵截。

于是众人皆开心得很,连一向表情忧郁难得愉快一笑的冯晓兰,也忍不住笑逐颜开。

支书嘟哝:“这就是再教育他们了?也不知毛主席看见了会怎么说。”

那知青忽然叫道:“不敢了不敢了,我投降,我迷眼了!”

马婶看看自己双手,问:“我手笨,谁会翻眼皮,快给他吹吹!”

冯晓兰在衣襟上擦擦手,为那知青翻眼皮,吹他的眼。

绞草绳的机器发出不寻常的一声响,停了。赵曙光拉了电闸,检查问题。

支书走过去,说:“曙光啊,我看,咱就别再弄草绳了。捡的一台破机器,又费电,弄一捆也挣不了几个钱,值得吗?只编点儿草帘子卖卖得啦!”

“支书,账不能像您这么算。编草帘子虽然不费电,可那不得咱们自己到集上去卖吗?集上卖草帘子的那么多,卖不出去,再搭人工,不是一分钱也变不成吗?这草绳是我好不容易联系上的一家单位,人家给咱们下了大批订单,咱编出多少,人家就收多少。咱有的是麦秸谷杆儿,那不一冬天都有份儿能挣现钱的活儿干了?我仔细核算过了,虽然费些电,但最终还是会挣下一笔钱的!”

“我是看它老坏,一坏你就急一头汗,修不好你就上火,我怪心疼你。”

赵曙光笑笑:“没事儿。您别心疼我。鼓捣来鼓捣去的,我也大体上明白它的机械原理了。并不复杂,挺简单的。我这不也等于在实践中学了技能了嘛。将来咱村肯定用得上我的技能……”

春梅跑来,气喘吁吁地:“曙光哥哥,我天亮哥来信了!”

“哦?”赵曙光立刻将信接过,因那信是企盼已久的,他激动得双手发抖。

晒场上一时静下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赵曙光,如同那是一封写给大家的信,内容也仿佛是大家企盼已久的福音似的。

支书问春梅:“光是一封信?”

春梅点头。

支书:“没有……那个那个,汇钱的单子?”

春梅摇头。

支书:“真没有?”

春梅:“是真没有嘛,有我还能昧下呀?”

知青们和妇女们一个个围过来。

赵曙光却将信一攥,揉成一团,塞入兜里。

大家明白了,那信中没带来什么他们企盼的福音。

冯晓兰伸出一只手,责备地:“你揉它干什么呢?”

赵曙光:“你没什么必要看。”

冯晓兰的手慢慢缩回,默默转身离开了。

春梅毕竟还是孩子,和大人们的企盼不同,急切地问:“天亮哥哥提到我没有?”

赵曙光也不看她,目光茫然地望着远处,摇了摇头,接着又低下头修那编草绳的机器。春梅眼中顿时噙满泪水,呆愣片刻,一转身跑开了。

众人默默散去。

支书强掩失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声地:“那什么,这不快到晌午了嘛,大家都早回吧,回吧。”

转眼间,晒场上只剩下了三个人——支书、赵曙光和冯晓兰。

赵曙光终于将机器修好,一声不响地又操作起来。

冯晓兰看看机器说:“停了吧。”

赵曙光仿佛没听到。冯晓兰走过来关了电闸。赵曙光又将电闸合上,冯晓兰再次将电闸关了。

冯晓兰:“天亮写给你的信,连我都不能看了?”

赵曙光:“如果都不想给你看,我刚才就撕了,何必还往兜里揣!”

他发现支书蹲在一处,走过去,小声又内疚地:“支书,一块儿回吧。”

支书抬头看他,说:“曙光,我……你别觉得有什么对不起坡底村的。你们知青不欠坡底村什么,倒是咱村太穷,使你们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起早贪黑地干,也挣不了几个工分,我和大伙都觉得挺对不起你们。”

“支书,别这么说,您这么说,我心里听了难受。”

冯晓兰也走了过来,劝道:“支书,我们都觉得,您和乡亲们已经对我们很好了,穷也不是谁愿意的,不是你们的过错……”

武红兵的歌唱声传来:

手赶上牛车车怀抱鞭,

哎呀不由我想起“解放”前。

喝半碗酸粥赶快走,

半夜五更到地头。

天上下雪地上白,

明明价糟心苦苦价挨。

……

赵曙光和冯晓兰望着支书,都听得有点儿发呆。支书忽然双手抡扇自己嘴巴子,并说:“我没出息!没出息!没能耐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倒巴望着知青朝家里借钱来解决村里的困难!我……我算个啥支书嘛!”

冯晓兰哭了:“支书,您别这样啊!您也是我们知青的主心骨啊!”

赵曙光将支书拉起。

“曙光,我……我老了,累了,你……你就写份入党申请书吧!”

赵曙光忽然将支书干巴瘦小的身子紧紧搂抱住,像搂抱一个孩子。他也哭了,说:“支书,我写!为了咱坡底村,我一定写!”

武红兵的歌声还在:

为几口肚皮皮发不完的愁,

哎呀穷日子几时是个头儿?

羊羔羔吃奶双蹄蹄跪,

哎呀我庄稼人又该跪向谁?

……

赵曙光和冯晓兰坐在向阳坡上。

冯晓兰手中拿着那封揉皱的信,她刚刚看完信的内容。

赵曙光:“撕了吧。”

“当然得撕。”

“撕碎点儿。”

冯晓兰将撕成条的信纸又撕得更碎,一扬手,纸屑被风刮起。

赵曙光:“没想到他还是看了我的信。而且,到现在也没转交给张敢峰不说,居然还保留着!他怎么就这么没头脑呢?”

“他信上写了那么多替你担心的事,证明他是有头脑的。我看,得赶紧给他回一封信,告诉他那封信也不必转交张敢峰了,更不许再保留。”

赵曙光沉默。

冯晓兰:“你要是没心思写,我替你写?”

“替我狠狠训他几句!我看他就是一个中国病人!”

“为了你父母,为了天亮,也为了我,以后别再思想那些沉重的问题了,行吗?”

“总得有人来思想吧!”

“让别人思想去。”

赵曙光不高兴了,刚想又说什么,冯晓兰不愿让他说下去,双手捧住他的脸,热烈地吻他……

冯晓兰在王大爷家里吃午饭。她边吃边问王大娘:“我大爷今天好些吗?”

“他说好些,刚刚喝了一碗油炒面,睡过去了。”

“我囤子哥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那泉就快干了。以往接一车水俩小时,现在接一车水得一上午。往后坡底村可咋办呢!……春梅,还不吃饭!”

春梅赌气道:“不饿!”

王大娘:“这丫头,又生的什么气呢!”

春梅抱着枕头趴在炕上。冯晓兰走过去,柔声说:“春梅,不许因一点儿小事就任性,快出来吃饭,啊?”

春梅起身了,瞥一眼那信封,忍不住拿起来看。觉得信封里还有信纸,一掏,果然掏出半页信纸,看一眼,顿时眉开眼笑,大声地:“我曙光哥哥坏!骗我!天亮哥哥没把我忘了!”

她拿着半页纸出了屋,向母亲和冯晓兰炫耀。

冯晓兰笑道:“你曙光哥哥肯定不是骗你,连我都没摸出来还有半页纸。”

王大娘也高兴地:“快念给妈听听。”

春梅念起来:

亲爱的春梅小妹妹:

你还好吗?还那么活泼那么调皮吗?我们这儿已经发工资了,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我要供你上学。你想要什么,只管给我来信,我相信,你想要的我基本上可以凭工资买得起。

王大娘催促她:“往下念!”

“没了!”春梅坐下狼吞虎咽地吃饭。

冯晓兰笑。

王大娘:“就没提提我,提提你爸?”

春梅:“你看,半页纸都写满了,再也没地方多写几个字了呀!我天亮哥叫我‘亲爱的’!头一次有人叫我‘亲爱的’!妈,你和我爸和我哥还没叫过我‘亲爱的’呢!晓兰姐姐,我调皮吗?”

冯晓兰:“活泼和调皮连一块儿,那是夸你的词。”

王大娘:“别说了,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囤子忽然闯了进来,大张了几张嘴,憋红了脸,却只不过发出几声“啊”。他一手扯着母亲,一手扯着冯晓兰,往外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