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知青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他告诉我了。”

齐勇不由得扭头看他:“你告诉别人没有?”

“他要求我别告诉别人,包括他姐姐。”

“那么,正是他说的那样。我们两家,是结下了仇的两家。我弟弟,由于他哥哥而死。他哥哥,因而被判了刑。我一看到他,就想念我弟弟,就恨他。即使看到他姐姐,也气不打一处来!自从他们姐弟俩来到七连,我还想要调走过呢!”

赵天亮打断他:“为什么,你也告诉我这些?”

“因为张靖严告诉了我你擅自离开连队的原因!我和靖严是发小的朋友!发小你懂吗?就是从光着腚的时候就一起玩儿,一起长大的朋友。他那么喜欢你,那我拿你怎么办!我也要告诉你,我才不稀罕当什么班长!”

“我也不在乎。”

“错!大错特错!两年以后,对你的处分解除了,你还是得当一班长!还要争取当排长!凝聚知青的人,那当然得由知青中正直的、义气的、有同情心的,敢替知青说话的人来担当!这也是张靖严让我转告你的话!所以,你他妈别受了一次处分,就从此把自己看低了!”

二人片刻的沉默后,赵天亮小声问:“那,你呢?”

齐勇站起,看着赵天亮说:“我的心在马号。我太喜欢马了,超过别的知青喜欢开拖拉机!我的愿望是,有一天能接老耿头的班,做咱们七连的弼马温,将咱们七连的马,都养得腰肥体壮,生下许多小马驹儿!”

齐勇一说完,起身便走。

灌木丛后,孙曼玲坐在地上,呆了。

女一班宿舍的房子虽然歪歪斜斜的,墙泥也剥落了,但窗子却擦得明亮;上海女知青薛艳和谢菲正在擦她俩的铺位所临的那两扇窗。

一个敞开的窗口的窗台上,摆着插在罐头瓶里的野花——主要是北大荒的秋季特有的野百合花,红得像火;配以其他蓝、黄、白色的野花,看上去烂漫绚丽。周萍在面对窗口的地方写信。她坐着宿舍里那个木墩,将炕面当桌面。炕席和几页信纸之间,垫着一块从纸箱上剪下的纸板。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吗?

女儿萍萍在北大荒给你们写信。现在,女儿终于可以幸福地告诉你们,我已经是一名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战士了!爸爸妈妈,从现在起,你们可以骄傲地告诉别人,你们的女儿,她可不是一般的下乡知青,是兵团战士了。而且是边境团的兵团战士!冬季以后,要发给我们棉军装,还要发给我们枪的。这意味着,我们这一个家庭里,终于有一个人在政治上被信任了。这是我内心里最大的喜悦!女儿千里迢迢,不顾一切,死缠烂磨地跟着兵团的人们,现在看来是多么的值得啊!

爸爸妈妈,你们千万不要因为离开了我们在上海那个舒适的家而难过,更不要因为被遣送到了乡下而沮丧。上海有许多人家三代同堂挤在小小的房子里,我们一家三口住那么大的房子是可耻的。我们兵团战士有工资,以后,我每月至少可以寄给你们二十几元钱。比起姐姐来,我从小受到了爸爸妈妈更多的疼爱。现在,是你们的萍萍报答父母恩的时候了……

周萍抬起了头,她满脸幸福的表情,仿佛沉浸在美好的爱情中。

薛艳咳了一声,向谢菲示意,让谢菲注意周萍。周萍朝她俩转过脸去。薛艳用上海话问:“周萍,在写情书吧?”

周萍:“才不是呢,我在给爸爸妈妈写信。”

谢菲:“给爸爸妈妈写信,样子那么幸福?”

周萍拿着信纸起身,走到她俩那儿,隔炕抻着信纸给她俩看:“看是不是给爸妈写的信?”

薛艳谢菲对视一眼,都笑了。

谢菲把周萍拿着信的手推回去:“跟你开玩笑嘛,这么认真劲儿的!”

薛艳有所触动地说:“擦完窗,我也要给爸爸妈妈写信……”

孙曼玲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跑到自己的铺位那儿,双手反抱头,脸朝下趴在褥子上。周萍等三人吃惊地看着她。

周萍不由得走到孙曼玲的铺位那儿,小声问:“班长,你怎么了?”

孙曼玲猛一翻身,大瞪双眼仰躺着。忽然,又猛地坐起来,大瞪双眼看她们三人。

谢菲小心翼翼地问:“班长,你弟把你气成这样?”

薛艳也劝:“班长,要我说,你当姐也当得太周到、太操心了。其实你不必……”

孙曼玲以手势制止她说下去:“你们凭良心说,我对你们怎么样?”

谢菲赶紧表白:“班长,我们三名上海女知青都在这儿了,我们可从来没在背后议论你对我们不好。”

薛艳也说:“就是!我们来之前就听说,哈尔滨知青对我们上海知青印象很不好,挺排斥我们的。所以你当了班长以后,我们确实都担心你对我们也那样。但你没那样,对班里的哈尔滨知青、北京知青和我们三个上海知青,一碗水端平。甚至对我们的关心还更多一些……”

周萍和谢菲点头。

孙曼玲的目光落到周萍手中的信纸上:“写信?”

周萍:“是给爸爸妈妈写的,不信你看!”

“我可没权力看别人的信。”孙曼玲苦笑着站了起来,自感欣慰地:“能听到你们三名上海女知青当面对我说,我这个班长当得还行,我心里太满足了。”看着周萍又说,“我弟要不是那样一个永远也长不大似的弟弟,是你这么一个性格温良的妹妹,那多好!”

她深深地拥抱周萍、薛艳和谢菲。

她们被拥抱得莫名其妙。孙曼玲动情地解释道:“我不能当你们的班长了,我要申请调到别的连队去。我弟弟也必须和我一块儿调离七连。”

听她这样说,三名女知青不安了:

“班长,谁惹你生这么大气啊?”

“班长,你是个大度的人,别为一点儿小事治气嘛!”

“班长,求求你别调走,我们舍不得你!”

孙曼玲摇摇头:“不是小事。换了别人是我,那也只有调走。你们三个,以后可要互相关心啊!尤其你们两个,要爱护周萍。谁要是拿她的家庭问题说事儿,欺负她,你们要敢于挺身而出!如果你们能这样……我……我就放心了!”

孙曼玲哽咽着说完最后一句话,噙泪冲出了宿舍。

周萍三人一时你看我,我看她。薛艳一屁股坐在炕沿,忧虑地说:“要是吴敏当了班长,那我可就惨了!”

几名男知青在篮球场地上锄草。“小地包”和王凯、沈力拉着碾子碾压场地。

“敬文!小弟你过来一下!”“小地包”闻声看去,见姐姐站在不远处。

“小地包”甩了绳套,不情愿地走向姐姐。

他走到姐姐跟前,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说:“该洗的已经全都给你了,又有什么指示?”

孙曼玲拉着他:“跟姐到别处说去。”

“小地包”回头朝篮球场地那儿看一眼,见王凯们都停止了干活,站在一起交头接耳地看着他们姐弟俩。

“小地包”:“哪儿也不去,你有什么指示就在这儿下达吧,他们听不到。”

“别犯拧啊,跟我走。”孙曼玲将“小地包”拽到了僻静处才松手。

“小地包”揉着手腕,无奈又振振有词地:“姐,有一点你好像一直没明白过来,我也是最近才替你想明白你的问题出在哪儿。”

“我有什么问题?!”

“小地包”:“姐你认真听我说啊,你一直没搞明白这么一点——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和你一样,是兵团战士了。你呢,只不过比我大一岁。你不是爸,不是妈,只不过是我个姐。你替我洗衣服什么的,那完全是你应该做的。但你不能……”

孙曼玲打断他:“别说了!在北大荒,我就是爸!我就是妈!现在你听我说,咱俩必须调离七连!调到离七连越远的连队越好!”

“小地包”愣住了。

“你听明白没有啊?”

“小地包”摇头。

孙曼玲一反常态地说:“你摇什么头!你不是刚一来就闹着要调走的吗?”

“小地包”反问:“那会儿你不是不想调走的吗?”

“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是现在,现在我改变想法了!”

“我也改变了。”

“我不管你改变没改变!我调走,你也得调走!我到哪儿,你也得跟我到哪儿!走,跟我去连部!”孙曼玲又上前拽“小地包”。

“小地包”一甩胳膊:“跟你去连部干什么啊!”

“你说干什么啊!找指导员、找连长!跟他们声明,我们坚决要求调走!”

“我不是已经跟你声明了吗?我改变想法了!不想调走了!”

“你就愿意和齐勇一个连队啊?”话一出口,她立刻后悔了。

“小地包”低声地:“姐,你知道了?”

“你早知道了?”

“我在哈尔滨见过他,我一到连队,他一眼就认出了我……”

“可是你却一直让姐蒙在鼓里!你还当我是你姐吗?”孙曼玲又着急又伤心,一时失控,哭了起来。

“小地包”轻轻地拍了拍姐姐的背:“姐,现在我已经喜欢上七连了!我和七连的知青、七连的老战士都熟了!再让我陪你调到别的连队去,那一切一切,不是又都陌生了嘛!七连不光是他齐勇的七连,也是我孙敬文的七连!更是你孙曼玲的七连!因为你孙曼玲不仅仅是一般的七连战士,还是女排第一班班长!”

孙曼玲静了一下,哭得反而更伤心了:“你居然不叫我姐了,开始叫我的名了!小弟,不管你怎么说,你也非得跟我去连部不可!不是你陪我调到别的连去,是我陪你调到别的连去!跟他齐勇在一个连队太不安全了!哪一天他如果又犯混,姐不在场,他对你下起毒手来怎么办?今天我就代表父亲、代表母亲!我的话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调走不调走依不得你!”说着,上前拽“小地包”。

“小地包”也急了,一推,孙曼玲跌坐在地。“小地包”欲上前扶起姐姐,可只往前走了一步就停住了。

姐弟二人互不妥协地对视着。

“小地包”猛转身跑了。孙曼玲眼睁睁望着弟弟的背影,坐在地上伤心极了。

方婉之正在连部织毛衣,忽听到门外有人喊“报告”,一抬头,见是孙曼玲,问:“小孙啊,有事?”

“排长,我要找指导员和连长。”

“指导员在连长家睡觉。自从麦收以来,他俩和大家一样,都没踏踏实实睡过一个整觉。肯定都喝了点儿酒,一块儿补觉呢。有什么事儿跟我说也行,我在替他俩值班。”

“排长,我的事儿,你肯定做不了主。”

方婉之停止了织毛衣,说:“先坐下嘛。做得了主做不了主的,你说说看,啊?”

孙曼玲坐在方婉之对面,吞吐地:“排长,我得调走。我弟也得调走。随便把我们调到哪个连队去都成。总之我们姐弟俩必须调走,离七连越远越好!”

方婉之试探地问:“跟班里的战士闹矛盾了?”

孙曼玲摇头。

方婉之恍然大悟:“那,我明白了。”

孙曼玲眼圈红了:“排长,你不明白。”

“带手绢了吗?”

孙曼玲点头。

方婉之柔声地:“掏出来。一会儿想怎么哭,就怎么哭。流泪是咱们女人的特权,我跟你一样年龄的时候,动不动就哭。”

孙曼玲用手绢一角缠绕手指,低着头说:“排长,我的要求,你做不了主吧?”

“我确实做不了主。不过呢,有一天你也许会要求调走,我、指导员、连长、尹排长、张靖严,我们支部五个人都是有思想准备的。你才当了两个多月班长就要求调走,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

孙曼玲疑惑地望着方婉之。

“因为齐勇在七连,所以你弟弟曾要求调走,现在你又要求调走,对不对?”

孙曼玲张了张嘴,一时诧异得说不出话。

“你弟弟要求调走,指导员问他原因,他不肯说。齐勇打了你弟弟,指导员问他原因,他也不肯说。指导员生气了,限他三天,要么书面说明原因,要么把他调走。他是舍不得离开七连的,所以交来了书面说明。于是呢,我们也就知道了你们两家之间的事情。”

“排长,他弟弟已经死了,我哥哥也在服刑了。万一哪一天他看着我弟不顺眼,万一我弟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两家,不是就结下深仇大恨了吗?那我们的父母……那不太可怕了嘛!……”孙曼玲几乎不敢想下去,到底忍不住,又泪汪汪的了。

方婉之语调和缓地劝解:“小孙啊,齐勇在给支部的信中保证,他再也不会故意找茬子欺负你弟了。他当了一班长后,又主动向指导员表示,在任何一种危险的情况之下,他都会不顾个人安危地保护你弟弟,像正规部队的班长保护任何一名战士一样。他这种表态,使支委们都很受感动。我是女排排长,支部将和你沟通这一情况的任务交给了我。我呢,也一直想找一个适当的机会和你沟通。我认为今天就是一个适当的机会。我个人的做人原则是:在同志关系中,在战友关系中,如果相信多一些,怀疑少一些,某些事就会朝好的方面发展。反过来,往往会朝更坏的方面发展。即使你和你弟调走了,那不也还是在一团的某一个连队吗?即使你和你弟调离了一团一师,那不也还是在北大荒吗?纸是包不住火的。你们调走的原因,肯定会引起种种流言蜚语。那对你们姐弟俩和齐勇双方面,不都很不利吗?那样你们双方就永远不会再见面了?万一在探家路上见到了呢?万一在哈尔滨见到了呢?是不是更会像仇人一样呢?”

孙曼玲听着听着,情绪渐渐平静。

方婉之开了办公桌抽屉的锁,翻出几页折着的纸,问:“这就是齐勇写给支部的书面说明,你想不想看一下?”孙曼玲朝那几页纸瞄一眼,摇了摇头。

“我也认为,你不看也罢。什么时候又想看了,我可以随时让你看。”方婉之将几页纸重新锁入抽屉,又说,“小孙,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其实齐勇是一个不错的青年。他很正直,也很善良。据我们了解,他戴过红卫兵袖标,可是从来没有做过伤害别人的事情。更没有做过伤害师长的事情。他在学生时代结识了一位大学老师,有人来到北大荒,来到连队,想要从他口中收集关于那位大学老师的罪证。询问就是在这里进行的,他一听全是不实之词,起身就走,无论对方们威胁也罢,劝诱也罢,他就是不在对方们带来的材料上署名。连里的黑马‘乌云’早产了一头小马驹,请来的兽医都说活不成了,他也还是日夜照料。小马驹最终没活成。他在埋小马驹的地方,呆呆坐了几个小时。这样的一个人,你认为你们姐弟俩和他在一个连队,真的会那么不安全吗?”

孙曼玲低着头,不说话了。

男知青们都在院子里打篮球。男一班宿舍里,只有赵天亮一个人。他将枕头拆开一条缝,左右看看,从内衣兜掏出哥哥赵曙光交给他的那一封信,塞入枕头内。

“赵天亮!”

他一抬头,“小地包”已经叉着腰站在他面前了。

“小地包”质问:“赵天亮,我对你究竟怎么样?”

赵天亮有些诧异:“你什么意思?”

“小地包”追问:“正面回答,我对你究竟怎么样?”

“你对我很好,很信任我。可我对你也很好啊,也很信任你啊。”

“小地包”咬着牙,愤愤地说:“你却出卖我!原来你根本不值得我信任!”

赵天亮站了起来:“我要求你把话说清楚!”

“那件事儿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姐?!”

“关于齐勇的事儿?我没告诉你姐!”

“那我姐怎么会知道?!”

“那你应该问你姐!”

“小地包”挥拳打向赵天亮,却被赵天亮一把擒住了手腕。正在这时,齐勇走了进来,见状一愣。赵天亮和“小地包”这才都放下了手。

“掰腕子呢?”齐勇装傻问道,他转身坐在炕沿,边脱鞋边又说,“明天,连里派我赶马车去县城为食堂采购,想去县城逛逛的,都可以向我报告,当然也包括你俩。”

坐在河边的赵天亮手拿一根长长的柳条,用柳条梢钓鱼似的轻轻击点水面,若有所思。河的上游,吴敏漂完最后一件衣服,起身拧时,望见了赵天亮。她再朝连队的方向望望,见来路无人,低头略一寻思,笑了。

“可以吗?”

赵天亮一回头,吴敏妩媚地冲他笑——起码她自认为笑得一定妩媚。赵天亮面无反应,怔怔地看着她。

吴敏淑女般彬彬有礼:“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坐在这儿洗衣服吗?”

赵天亮点点头。

吴敏蹲下,从盆里拿起刚才拧干了的一件衣服,在河中表演似的漂呀漂的。赵天亮手中的柳条梢仍轻轻击点水面,也仍盯着柳条梢发呆。

吴敏瞄他一眼,哼唱:

九九那个艳阳天那哎嗨哟,

十八岁的哥哥坐在小河旁;

风车呀吹得滴溜溜地转呀,

蚕豆的花儿鲜,麦苗儿新。

……

吴敏停止哼唱时,赵天亮说:“你嗓子挺好。”说时,并未朝吴敏看。吴敏的嗓子确实不错,然而在赵天亮,只不过是随口一说。

“谢谢你的夸奖!”吴敏的脸转向了赵天亮,又妩媚地一笑。却白笑了,因为赵天亮还是不看她。

吴敏声音柔柔地:“天亮……”

赵天亮终于朝她转过脸,因为她的声音,还因为她叫他“天亮”而不是“赵天亮”。但他仍是一种面无表情的样子,只不过奇怪罢了。

吴敏问:“陷入了少年维特的烦恼吗?”

赵天亮:“维特是谁?”

“外国小说中的人物。”

“我没看过外国小说,只看过一部中国的。”

“哪一部?”

“《水浒传》,看的还是连环画。我没烦恼,只不过在想些心事。”

“我们知青的心事,起初往往跟家庭有关。你家几口人?”

“四口。”赵天亮如实答道。

接下来的对话,审讯似的一问一答。在吴敏,是迫切想要了解的欲望使然。在赵天亮,仍是信口一答而已。只不过吴敏的语调是柔柔的。

“都什么人?”

“父母,哥哥和我。”

“父母什么工作?”

“父亲是军人,母亲是军医。”

“哥哥呢?”

“在陕北农村插队。”

“怎么没跟你到兵团来?”

“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

“对你的将来,你爸妈怎么考虑的?”

“他们没跟我说过,我也没问过。”

“那你自己怎么考虑的呢?”

赵天亮又一次向吴敏转过了脸:“考虑什么?”

“人总得考虑自己的明天、后天呀,比如恋爱、结婚、小家庭安在哪儿这类事……”

赵天亮用柳条抽了一下水面:“说点儿别的行不行?”

吴敏知趣地沉默了。她又瞄赵天亮一眼,手一松,让衣服漂走了:“哎呀,我的衣服!”

衣服已漂到河中央了,赵天亮连鞋也没脱,赶紧下河,他捞到衣服,拧几拧抛给吴敏。

“谢谢!”吴敏妩媚地笑,还无邪地眨了眨眼。

赵天亮背转身脱下上衣,拧干水。

吴敏甜蜜地笑着说:“我们……真像保尔和冬妮娅刚认识的情形……”

赵天亮也想了一下:“那电影我看过。保尔我也崇拜。但我觉得不像。保尔在电影里没为冬妮娅下河捞衣服。”

“我刚才说‘可以吗’?冬妮娅在电影里和小说里都是这么说的。”

“小说我没看过,冬妮娅在电影里怎么说的,我也不记得了。”赵天亮的语调始终淡淡的,却也说不上故意的冷。他只不过对吴敏的话一概不感兴趣而已。还有一点很重要,显然的,吴敏的形象对他完全没有吸引力,这是连上帝都没辙的。

吴敏试探地问:“我以后,能经常找你吗?”

赵天亮转过了身,不解地:“找我干什么?”

“聊聊天,交流交流思想呗。”

“那可不行。我刚受处分,再有个女知青经常在宿舍外叫我名字,那成什么事儿?再说我头脑里也没有什么思想好和别人交流的。”

吴敏的脸色难看起来。这时,有人笑着走过来。二人同时扭头看去,见是周萍夹着盆也来洗衣服。吴敏白了周萍一眼。周萍心怯,顿时收敛了笑容。吴敏夹起盆,怏怏地走了。

周萍看着吴敏的背影:“她生我气了。”

赵天亮有些奇怪:“是吗?我没注意。她嗓子挺好的。会游泳吗?”

周萍摇了摇头。

“河中央水可深啊!不会游泳,要是衣服漂走了,千万别下水捞。”赵天亮的话听来像是大人在对孩子说,周萍也孩子似的点头。

赵天亮刚要转身走,周萍叫他:“哎!”

赵天亮站住,回头看她。

周萍一笑:“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什么?”

“水獭!”

赵天亮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真的?”

“不骗你,两只!仰在水面上互相闹着玩儿。可机灵啦,我脚步稍微一动,它们就感觉到了,‘吱溜’钻进水里去了。”

“想不到咱们这儿还有那东西!水獭皮可太值钱了。”赵天亮兴奋起来。

“我打听过了,供销社就收,一张水獭皮能卖八十多元呢!夜里,它们肯定都猫在窝里睡觉……”

“我也听说,那东西有几个洞口呢,一般人是逮不着的。”

“要是咱俩联手呢?”周萍建议道,“不管逮着两只还是一只,卖了钱咱俩平分!”

赵天亮沉吟半晌:“对耗子崽你都那么慈悲,怎么对水獭反而不了?”

周萍见他这样问,只得以实相告:“一码说一码。我离开上海的时候,只带了五元钱,幸亏班里的战友都肯借给我。我太缺钱了,我爸妈也太缺钱了……”

赵天亮想了想:“这样吧,如果两只都逮着了,我那只不卖。我要求老职工做成皮帽子,寄回家给我父亲戴。如果只逮着一只,我一分钱也不要,算帮你。”

“那不行!”

“那还不行?为什么?”

“占别人便宜的事我不做。如果只逮着一只,卖了钱咱俩平分!要不,这件事咱们不说了。”

“你还真有原则。好,听你的。”

周萍伸出了小手指:“拉钩!”

赵天亮犹豫一下,笑了:“这是小孩子的做法!”

但他也伸出了小手指……

夜色深沉,月光淡淡地照着流淌不息的河水,有两个人影在河边的草丛里晃来晃去。

周萍趴在一个洞口,吹冒烟的草,赵天亮攥一把干草走来,递给蹲在地上的周萍,然后自己也蹲下身。周萍接过干草,赵天亮划了根火柴,把干草点着。

赵天亮往黑乎乎的洞里张望:“奇怪,咱们把另外两个洞口堵住了呀,怎么熏不出来呢?”

“会不会有第四个洞口?”周萍猜测道。

“不会吧?狡兔也不过才三窟呀!你自己都熏出眼泪了,我来吹一会儿。”

周萍从洞口让开,一手抹泪,一手接过电筒,照着赵天亮吹草。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省悟道:“别吹了!”

赵天亮也被熏出了泪,抬头看周萍。

“咱们真傻!不该把两个洞口都堵住,应该留一个洞口,有一个人守在那儿!”

赵天亮一拍脑门:“对,对!谁去扒开一个洞口?”

“还是你去吧!这儿是熏,那儿是逮,你逮比我逮把握大!”周萍说罢,用嘴叼电筒,把上衣脱了下来。

赵天亮一愣:“你……”

“你也得把上衣脱下来呀!要不用手逮呀?逮住一只,就用衣袖把它扎在衣服里。”周萍说着,已脱下了上衣,上身只着一件红色的无袖小衬衣。

赵天亮正脱上衣,几支手电光忽然照向他俩,照得他用手挡眼——不知什么时候,一些人已经悄悄包围了他俩。

连长厉声喝道:“什么人?站起来!”

“我……赵天亮,她是周萍……”赵天亮边说边站了起来,匆忙地将上衣穿上。周萍也站起来,一边扣衣扣,一边侧转身。

连长哼了一声:“又是你俩!深更半夜的,你俩跑这儿干什么勾当?!”

赵天亮有些不悦:“说话别这么难听啊!连长也没权力对别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除了吴敏,其他人都将手中的电筒关了——她成心用手电筒继续照周萍。

周萍一边躲避着手电光一边说:“我们……我们想逮住两只水獭……”

吴敏冷笑道:“逮水獭你俩脱衣服干什么?”

“想用衣服逮……”周萍小声辩解。

“那也用不着两个人都脱衣服吧?”

“发现了两只水獭……”

“咱们都来过河边,怎么谁也没发现过水獭,这种谎话大家信吗?还预先弄个坑,点把草,跟真事儿似的……”

赵天亮瞪了她一眼:“我扇你!”

吴敏一笑:“怎么,恼羞成怒啦?”

“住口!我还没问什么呢,轮不到你说这么多!”张连长喝止她,“水獭究竟在不在洞里啊?”

不远处传来扑扑通通两声,似乎是什么活物落水的声音。孙曼玲等几名女知青跑到岸边,用手电照河面,孙曼玲大声叫道:“连长,是水獭,爬对面岸上去了!”

张连长看了赵天亮和周萍一眼:“哼,就你俩,还想空手逮着水獭!都给我回连队去!”

回到女知青宿舍,吴敏脱下脚上的湿鞋湿袜子,往地上一摔,对周萍蛮横地说:“你给我洗啊!”

周萍看了一眼地上的鞋袜:“你凭什么让我洗?”

“因为找你弄湿的!”

“我求你找我了吗?”

吴敏理亏:“你!你还有理啦?”

“雷锋日记怎么说的?对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虽然我让大家都糊里糊涂地往河边跑了一次,那你也应该向雷锋学习。”

吴敏竟往炕上一站,指着周萍冷笑:“你不要搞错!你算我哪门子同志?到北大荒来你还穿双皮鞋!你浑身散发着资产阶级臭小姐的气味儿!”

周萍冷冷一笑:“那是因为一些像你这样的人,把我家抄得底朝天,连一双鞋都没给我留下。那双皮鞋,是和你完全不同的人送给我的。幸亏有那双皮鞋,否则,光着脚我还跟不到北大荒呢!”

其他的女知青默默地看着她俩争吵,对周萍敢于顶撞吴敏,内心里都是支持而且佩服的。

“抄你的家,是像我这样的人的革命行动!送给你皮鞋的,是阶级阵线不清的人!”

薛艳插嘴道:“你有完没完啊?你想把周萍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啊?”

谢菲也说:“就是!林丽还送给周萍一双鞋呢,难道林丽也阶级阵线不清?”

林丽不服气地瞥了吴敏一眼:“她敢这么说我!”

看到这么多人帮周萍说话,吴敏不但没有示弱,反而振振有词起来:“你们结帮结伙,互相包庇!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又教导我们说——资产阶级是不会自行退出历史舞台的,好比一个人死了,尸体却仍留在我们之间,在我们之间腐烂,发臭,毒害我们的健康……”

孙曼玲洗罢脚,走到吴敏跟前,双手叉腰,听吴敏背完后,冷冷地说:“那不是毛主席的话,那是列宁的话。毛主席语录第一百零二页第二条是一段什么话?背!”

吴敏被突然的发问给问蒙了,她眨巴眼睛张口结舌。

孙曼玲继续问道:“第五十二页第一条又是一段什么话?背!你不是挺能背的吗?”

刚才还神气十足的吴敏这下子可呆如木鸡了。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孙曼玲一口气背了若干段语录,越背越快。背到最后一段,简直像背绕口令。包括吴敏,每一个人都听呆了。

孙曼玲指着吴敏说:“我告诉你吴敏,以后还少来你那一套!论背语录,我能从第一页背到最后一页!我还要告诉你,你有一个靠造反当上了芝麻官的爸没什么了不起!”

吴敏恶狠狠地说:“不许你污蔑我父亲,他是响当当的造反派!”

“我爸还是苦大仇深的工人阶级一员呢!我爷爷也是!我爷的爸是雇农!我爷的爸的爸也是雇农!打从清朝那会儿就闯关东了,那时哈尔滨还只不过是个小屯子!不是穷人能背井离乡闯关东吗?一物降一物这句话你听到过没有?我就凭我这种一红到底的出身,吴敏我要降住你!不许你在我当班长的女一班动不动就来刚才那一套!”孙曼玲的话说得像机关枪扫射一样快,嘎巴溜脆。

吴敏被威慑住了,无言以对,只好一声不吭地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