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知青 梁晓声 第1页,共2页

夜晚的男一班宿舍,鼾声此起彼伏。赵天亮和齐勇在低声悄悄说话。

齐勇面朝赵天亮躺着:“我要求你,明天必须去。”

赵天亮仰面躺着:“不去。”

“为什么不去?”

“你没权力要求我非得跟大家一块儿去玩儿。明天是假日,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假日里我是自由的。”

齐勇:“那,就算我请求你。一块儿去县城玩一天,可以增进团结。”

赵天亮:“明天再说吧。”他一翻身,背对着齐勇了。

齐勇也一赌气翻过身去,嘟哝:“来这套!”

其实,赵天亮并不是因为齐勇当了一班长而成心和他闹别扭,搞对立。他也不得不承认,原来齐勇比他会当班长。他只不过是在牵挂着陕北那个叫坡底村的地方,牵挂着在那里插队的哥哥和晓兰姐,牵挂着那么亲热那么实在地对待他的王大娘一家,牵挂着那个叫春梅的可爱的女孩儿。长这么大,他头一回体会到了牵挂的滋味,那好比一个人被一劈两半儿,另一半儿留在某个地方了。

而且,长这么大,赵天亮头一回拿眼看到了,中国居然有那么贫穷的地方,居然有连口清水都喝不上的地方。他也不知自己的父母给哥哥寄去钱没有。如果没寄,哥哥不是每天都在空盼吗?他是那么地理解哥哥,哥哥不自己写信向父母借钱,却让他捎话给父母,那是因为哥哥心里觉得惭愧啊!可没有钱,哥哥又怎么能为坡底村解决水的难题呢!

除了牵挂,还有一种巨大的不安开始笼罩着他。那就是哥哥交给他的那封信。

他很后悔拆看了那封信,也有点儿庆幸他拆看了那封信,他庆幸毕竟知道了那个信封里的信,有炸弹一样的可怕威力。知道总比不知道好!他想干脆把那封信撕了,但又清楚哥哥是多么希望张敢峰能看到他的信,所以不忍把张敢峰牺牲的事告诉他。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认为哥哥是一个有思想的青年。也终于明白了,原来一个人头脑里有思想也会是件可怕的事情。尽管他已经将那封信缝在枕头里了,但内心里还是因为它的存在而忐忑不安。他真希望哥哥并没有什么思想,那他就不必为他担惊受怕了。

陕北,坡底村,崖畔上的春梅,信天游的歌唱,“俄罗斯病了、俄罗斯病了”的字句……赵天亮的脑海在猛烈激荡。

“不!”赵天亮猛地坐起,大叫。

灯亮了。每个人都欠身看着赵天亮。

赵天亮将衣服裤子叠了叠,卷了卷,当枕头,搂着他的枕头又躺下了。

“小黄浦”:“我刚要睡着,吓我这一大跳!”

杨一凡:“枕衣服,搂枕头,什么毛病!”

天亮了。

“小地包”醒来,发现自己手背上有字,吃惊地:“谁在我手背上写字了?”

“小黄浦”:“鬼!”

黄伟:“女鬼。漂亮的吊死鬼。”

王凯:“夜里做花梦了吧?”

“小地包”:“见你们的鬼去!”他看手背,不仅一只手背上写了字,两只手背上都写了字。

沈力一边起身穿衣服一边说:“咱们想见鬼还见不着呢,她对咱们的手也没兴趣啊!”

杨一凡:“哎,‘小地包’,鬼在你手上写的什么呀?”

魏明:“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是吧?”

“小地包”:“穷跩什么呀!逗你们玩儿呢,还都当真了!”

胡思乱想了一整夜,赵天亮还是不想去。但齐勇放下了话,赵天亮不去,谁也别想去。赵天亮不想扫大家的兴,只好跟着大家上了马车。

马车不快不慢地行驶在路上,车上坐着男一班全体战士。

“小黄浦”:“二班的人对咱们一班的人眼气死了!”

王凯:“眼气也白眼气。咱们的班长是谁,他们的班长是谁啊?那好比的吗?”

沈力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朝赵天亮努了努下巴。赵天亮反坐车上,双手揽膝,凝望远处。

齐勇:“沈力说的吧?这话我爱听。从你们北京知青口中说出来,我这个当班长的哈尔滨知青尤其爱听!”

赵天亮脸上毫无反应,不知是真没听到,还是假没听到。

杨一凡见“小地包”袖着双手,奇怪地:“怎么,你冷呀?”

“小地包”搪塞:“习惯。习惯而已。”

杨一凡:“还而已?伙计们,他手背上肯定真的有字!”

“小地包”慌了:“没有没有!我说没有就没有……”

王凯:“有还是没有,咱们看看不就真相大白了?”

于是几个北京知青一拥而上,将“小地包”按住,要把他双手从袖子里拽出来。

黄伟对傅正说:“咱们不干预。”

傅正:“干脆腾地方吧。”

于是他俩跳下马车,跟着车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看着车上的人闹成一团。

“小黄浦”明哲保身地:“我也别碍事。”

他也跳下了车。

赵天亮也跳下了车。

“小地包”的双手终于被从袖子里拽了出来,他双手竟戴着那种用袜子改成的“手套”,而且一黑一白……魏明:“看来昨天半夜,宿舍里还真闹鬼了!”

傅正:“那么,得成立红色打鬼队了。”

“小黄浦”:“看,那是谁?”

“小地包”手上的“手套”虽没被扒下来,车上的几个却顿时安静了——前方路边上,匆匆走着一名女知青。

齐勇喊了一声“驾”,马儿们撒开四蹄跑了起来,铃声哗哗作响。走在前面的女知青听到后面的马蹄声和车铃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是周萍。

“吁!”齐勇把马车停在周萍身旁,“哪儿去?”

“团部。”

“路过,上来。”

周萍向车上满满坐着的男知青看了看,有些犹豫。

齐勇催促道:“上来呀。”

“行吗?”

“这有什么行不行的啊,快上。”

周萍还是犹豫:“我怕……他们讨厌我。”

齐勇回头问:“有异议吗?”

车上众人异口同声道:“没有!”

齐勇:“敢有!谁有我让他下去!”

王凯伸出手,将周萍拽上马车。

马车继续向前,一班知青都已坐在了车上。“小黄浦”和赵天亮恰坐于周萍左右。由于多了周萍,小伙子们都庄重了,矜持了。

“小黄浦”不停地用手拢他的分头,问:“周萍,上团部干什么呀?”

周萍:“寄信。”

“小黄浦”惊讶地:“来回七十多里呀,交给通讯员不就行了吗?”

周萍:“通讯员三天才去一次团部呢,我希望爸爸妈妈早点儿收到我的信。”

“小地包”:“乖乖,什么重要的信啊,值得来回走七十里?”

周萍:“也不是太重要的信,就是封一般的家信。”

“信”这个字,使赵天亮下意识地按自己的上衣兜,衣兜瘪瘪的,没东西。他赶紧又掏别的衣兜,神色慌张起来,冲着齐勇喊:“停一下!”

齐勇勒住马,回头看他。

“我一封信没有了,你们谁看见一封信了?”

大家互相看看,都摇头。

王凯:“会不会掉在路上了啊?”

齐勇不高兴地:“实在不想和大家一块儿去,干脆直说啊,别一惊一乍的,像演戏似的!”

赵天亮一拍额:“想起来了,没丢没丢!”

马车驶进县城,在一家饭馆前停下来。上次齐勇遇见的那位老交警走过来,绕马车转。

齐勇笑着对他说:“我一说您这人多么多么好,我班里战士都特感动,都想来认识认识您老人家。”

“别老人家老人家的,我才四十多。也别套近乎,”老交警板起脸,公事公办地,“这儿也不许停马车。”

齐勇:“就停一会儿。大中午的,我们总得吃顿饭啊。”

老交警:“没人不许你们吃饭。街口往左拐,有处大车店,停那儿去。那儿还负责喂马,饮马。”

“那什么,我们还给您带了点儿木耳猴头什么的……”

老交警不客气地一伸手:“拿来。”

齐勇挠头:“是想着给您带,可……来得一急,忘了……”

老交警白了他一眼,不再说什么,板着脸,朝街口晃大拇指。

周萍“扑哧”笑了。

停好马车,大家又走回饭馆。

“小黄浦”和“小地包”一边一个开着门,齐勇率先走进去。

饭馆迎门墙上贴着大红纸,上写“高高兴兴,迎接国庆”。

饭馆里没什么客人。老板娘看上去三十几岁,笑着迎上来,殷勤热情地:“这不明天‘十一’了嘛,下午县城就放假,所以没人在外吃了,我们也要关门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夹在男知青中间的周萍。周萍不好意思起来,直往赵天亮身后闪。

齐勇问:“有什么吃的?”

老板娘:“包子、馒头、糖三角,什么干粮都有。汤可以现做,快得很。想吃面条也行,有挂面。”目光仍然停在周萍身上。

齐勇:“都上点儿。再炒几盘菜。”

黄伟:“不用做汤了,煮点挂面,连汤带水儿的。”

其他人都已分两桌坐下,周萍坐在赵天亮和傅正之间。“小黄浦”从另一桌走过来,对赵天亮说:“咱俩换换地儿。”

赵天亮刚欲起身,周萍暗中扯了他一下,他又坐下了。

周萍对“小黄浦”说:“我还有事儿问他呢。”

“小黄浦”又对傅正说:“那咱俩换换。”

傅正:“你什么毛病?”

“小黄浦”讪讪一笑:“我也有事儿跟她说。”傅正只好起身跟他换了座位。

齐勇将一些钱点给老板娘,说:“剩下的钱,找给他们谁都行。”

老板娘还伸着一只手:“粮票。”

齐勇一愣:“糟了,还真把这事儿给忘了!”

沈力:“看来这顿饭要吃不成。”

“我想到了,”赵天亮掏出钱包,低头说,“北京粮票。”

老板娘摇摇头。

周萍问:“上海的呢?”

老板娘:“更不行了。要么黑龙江的,要么全国的。上级规定,其他省市的地方粮票一律不收。”

齐勇:“大嫂,我们可是兵团的。”

老板娘:“一进门就看出来了,兵团的下馆子也得付粮票呀,党中央毛主席又没发文件说你们可以例外!”

齐勇:“大嫂,您看这么着行不行,我呢,多付些钱,您好歹让我们吃上这顿午饭。”

老板娘:“让我犯错误啊?每月进了多少斤粮,收了多少斤粮票,月底得对上账,差半斤八两的都是个事儿。”

大家面面相觑。

赵天亮:“这样吧大嫂,您呢,好歹先让我们把饭吃上,我们呢,保证给您个满意。如果您不满意,那可以把我们这位女战友扣下。”

全体意外。周萍脸上表情更是愕然。

齐勇用手指朝赵天亮钩了几钩。赵天亮随齐勇走到门外。

齐勇小声但严肃地:“打的什么主意?”

赵天亮:“你安心吃就是了。”

“可我不能陪你们吃,我还有点儿急事儿要去办。”

“那你就办你的事儿去,这儿交给我了。”

齐勇担心地:“你可别给咱们一班惹麻烦!”

赵天亮:“我是那种麻烦不断的人吗?不就受了一次处分嘛!”

齐勇拍赵天亮的肩:“好,我信任你。”

赵天亮伸出一只手:“钱留下。”

“饭钱我都交了,还多呢。”

“不是饭钱。你昨晚说的,谁来,还发两元零花钱。”

齐勇:“我那是随口一说,那是策略。”

赵天亮:“可大家都是当真的。你作为班长,郑重其事说的话,不兑现不好吧?”

齐勇:“这……我也没带那么多钱呀!”

赵天亮的手仍伸着:“那就有多少算多少吧,我替你解释。”

“我这班长当的!”齐勇无奈地掏出钱包看了看,抽出几元揣自己兜里,将钱包拍赵天亮手里了。

“这就对了。”

“对什么对呀!”齐勇从赵天亮头上扯下军帽,戴自己头上,转身便走。走几步,回头喊,“替我纠正我的话啊,我说是借给,不是发给!周萍例外。”

赵天亮:“哎,你哪儿去?”

齐勇:“回大车店!”

大家在饭馆里狼吞虎咽,吃得盘碗精光。

赵天亮忽然起身走出饭馆。大家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彼此交换疑惑的目光。

老板娘在窗口内使劲儿咳嗽了一声,从灶间闪出一条壮大汉子,戴着脏兮兮的白帽子,白套袖。他搬条长凳挡在门口,横着坐下,两脚蹬着另一边的门框,背起语录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周萍口中缓缓嚼着,目光惶惶。

沈力小声问杨一凡:“天亮这家伙,到底搞什么名堂啊?”

王凯:“他把班长支走了,如果再耍弄咱们,那可就太损了。”

傅正:“八成正是这样。”

黄伟:“有些事可以原谅,有些事很难原谅的。”

齐勇站在县城百货商店门旁,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黄色上衣,洗得褪色的绿裤子,脚上蹬一双新的“解放”鞋,头上戴着的赵天亮那顶崭新的军帽,使他看去挺像退伍兵。尤其他脸上那一种坚定果敢的意味,肯定是县城姑娘们喜欢的。但是他肩挎的书包太大了,里边塞的东西也太多了,鼓得像球。而且,他后边还背着一个狍皮卷儿,用麻绳系在胸前,这就使他的样子有些古怪,身份也有些可疑,像是个冒充兵团战士的倒卖山货的人了。

商店里一个胖胖的售货员姑娘站在门另一边,只许人出,不许人入。有两名县城百姓要进入,却被她拦住:“对不起,明天‘十一’,今天提前半天下班,马上关门。”

那两名顾客急了:“我们好几种副食票还没买呢,家里除了粮食啥啥没有,过节吃什么呀?”

“自家人倒好对付,万一来客人呢?”

“就是!要都过期作废了你们负责呀?”

胖姑娘客气又耐心地:“大爷大娘大叔大婶们,都别急。后边开了个临时窗口,专卖过节那些凭票的东西。”

“这还差不多。”顾客这才放心地离去。

几名售货员姑娘从商店里出来,友好地和胖姑娘打招呼:

“走了啊!”

“上我家串门啊!”

“别忘了明天一块儿看电影!”

门口安静下来以后,齐勇由衷地:“你这人真好。”

胖姑娘笑了笑:“人长得不怎么样,性格再不练得好点儿,更愁嫁不出去了。”

齐勇:“搞对象,那得靠缘分。别愁,没听说这么一句话吗,剩男不剩女。”

胖姑娘:“看你这人挺可靠的,要不你帮我找一个?我喜欢你们兵团的小伙子,一个个吃苦耐劳的!我条件不高,一般人儿就行。县城里的好小伙子也都被动员下乡了,就近插队,不像你们有那么高的工资。我们这些姑娘虽然侥幸留下了,工作也有了,可找不到一个好对象,谁心里不猴急猴急的呀?”一说到搞对象,胖姑娘的话匣子打开了,听来满腹苦水。

齐勇同情地:“理解,理解。”

胖姑娘:“你别光说理解呀,到底肯不肯帮小妹子一个忙儿?”

齐勇:“肯,肯。包我身上了!我是一班之长,手下十一二个小伙子呢,北京的上海的哈尔滨的都有,哪天我把他们全带来,命令他们立正站在你面前,任你挑。”

胖姑娘:“也不用非得立正,稍息就行。那我就挑个北京的,婆家在北京,这辈子也能有机会去几次北京不是?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齐勇满口应承:“一定,一定。”

“要不是你和小蔡已经对上了,我非反过来追你不可!追你个五迷三道我才幸福!”胖姑娘又小声地,“现在我要追你就太不道德了吧?”

齐勇大窘:“那不好。那肯定不好。”

“要不我让你进去找她吧?你都等了这么半天了。”

齐勇:“没事儿,我能等,证明我心诚。”

胖姑娘向里面瞧了一眼:“她来了!”

齐勇立刻一挺腰板儿。

小蔡出现在门口,对胖姑娘说:“节后见。”

胖姑娘一指齐勇:“你看那是谁?”

小蔡一转身,齐勇满脸堆笑,温柔地:“蔡儿……”

小蔡又猛一转身,半高跟的鞋踏得人行道发出响声。齐勇赶紧追上去:“蔡儿!”

小蔡:“没听见!”

齐勇:“这就证明你听见了嘛。”

“听见了也不想搭理你!”

“那你可就不对了。”

小蔡猛一转身:“你就对啊?上次我帮你那么大忙,你连个‘谢’字都不说,赶上马车就开溜!你对啊你对啊?!”

齐勇:“说‘谢’不就显得见外了嘛!其实当时,我心里想说的是甜蜜的话,只有甜蜜的话才能表达我当时的心情。可当时看着那个老交通警察,我不是不好意思说嘛!”

小蔡:“骗人!当我们县城姑娘好骗啊?想错啦!”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齐勇步步紧随。

“再跟着,我喊警察了啊!”

“我给你带来了蘑菇木耳猴头,还有黄花。”

“不稀罕!”小蔡头也不回。

“没看见我背的什么啊?两张狍皮。特大,毛色特好。一张给你爸的,一张给你妈的……”小蔡不由站住了,往齐勇身后瞧。

齐勇笑着:“原谅我了吧?”

“没门儿!”

“那我可当街叫卖啦!”

“随便!”

齐勇果然站住,冲对面人行道上下棋观棋的人们喊:“卖蘑菇木耳猴头啦!卖黄花啦!卖大张狍皮啦!卖北大荒的正宗特产啦!便宜贱卖啦!”

他一边嚷,一边放下书包,从身上解下狍皮,一手一张拎着。

下棋的观棋的纷纷跑过来,围着他问价。

“不许卖!”小蔡横眉竖目地返回来了。

齐勇:“有何见教?”

小蔡:“你卖,就是挖社会主义商业的墙角!”说着,她又指着人们说:“谁买,就是和他勾结着一块儿挖,那我就向工商执法部门揭发!我可是百货商店的,我有这责任!”

人们纷纷离开了。

齐勇:“白给你吧,你不稀罕要;我想卖了,你又断我财路,这么绝情绝义啊?”

小蔡“扑哧”笑了:“成心气你!卷好,陪我到家门口。我换身衣服,咱俩一块儿看电影——样板戏《奇袭白虎团》。”

齐勇笑了,赶紧卷好狍皮……

赵天亮还没回来。小饭馆里气氛紧张。

“小黄浦”掏出怀表看,嘟哝:“过了半点钟。”

沈力没好气地:“又过了半点钟的时候,别再说出来啊!”

杨一凡把头凑近“小黄浦”:“让我看看。”

“小黄浦”把表往怀里一藏:“同志们,他干吗总缠着我啊!”

傅正小声地:“咱们就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吧,总得想个办法。”

周萍反而显得特镇定,大义凛然地:“如果有个人留下陪我,我也可以当人质。”

王凯看她一眼,气愤地:“赵天亮这王八蛋!”

老板娘:“姑娘说那办法,也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因为四五斤粮票,把你们都扣在这儿,我们也怪过意不去的。”

横挡在门口那条大汉也插话道:“你们走了的那个也太阴损了,他这不是把咱们双方面都给耍了嘛!”

他的话音刚落,赵天亮回来了,肩上扛着一袋面。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赵天亮吩咐:“拿盆来。”

老板娘拿来一个盆。

赵天亮看了看:“小了,大的。”

汉子拿来一个大和面盆摆在地上。

赵天亮:“刀。”

老板娘递给他一把剔肉尖刀。

赵天亮:“钱已经付了,只差粮票了是不是?我们用面粉顶粮票,这总可以了吧?我们兵团的面粉,可是国家的一等标准粉,成火车皮出口的!咱们也别动秤了,我往你盆里倒,你看着够了,说一声,我停止。你不说我不停止,我们兵团人可不占地方的小便宜。”

他一刀插入面口袋,划出一道口子,提起面口袋就往盆里倒。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他来这么一招,都看傻了眼。

白花花的面粉快要倒满了盆,周萍忍不住叫起来:“够啦!”

汉子也说:“对对对,够了。真不好意思,忘说了。”

赵天亮这才收住手:“我们的人可以走了吗?”

老板娘:“走吧走吧,刚才也没成心扣住他们嘛!”

于是大家纷纷往外走。周萍走在最后边,老板娘叫住她:“姑娘你留一下啊,还得找你们钱呢。你们兵团人大方,那我们地方人也不能占你们的便宜呀。”

男知青都走出去了,只剩下周萍一人了。老板娘看着半页油渍麻花的纸,一边拨算盘,一边闲聊似的问:“多大了?”

“十八。”

“虚岁周岁?”

“刚过周岁。”

“处朋友了吗?”

“才十八,不想处。”

老板娘拉开抽屉,点数了些钱,递给周萍,说:“该找给你们这么多,放心,一分不少。”

周萍接钱时,老板娘顺势抓住了她另一只手:“瞧你这小手,多白,多秀气,都磨出茧子来了,叫人心疼劲儿的!”

周萍更加难为情,抽了一下手,没抽出。

老板娘往窗外看一眼,机密地:“别害羞,十八岁也该处朋友了。我告诉你啊姑娘,我们县‘革委会’的头头脑脑,无论他们自己还是他们的儿子,可愿意和上海女知青对上象啦!像你这么好的模样,只要肯嫁给他们,户口转到县城里来,再安排个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毒日头晒不着的好工作,那不是件难事儿……”

周萍觉得受到了侮辱,大声说:“放开我!”

赵天亮一步跨了进来,周萍借机抽出了手,从饭馆里跑了出去。

老板娘讪讪地:“那什么,我夸她手白,模样好看,她不好意思了……”

王凯拎着半袋子面,边走边说:“这面是尹排长让班长捎给他朋友的,一会儿见了班长怎么说?”

赵天亮:“实话实说。”

“小黄浦”:“谁说啊?”

赵天亮:“当然我说。”

“小地包”:“他准生气。”

赵天亮:“他生气我也没办法。他说走就走了,那咱们该怎么办?总不能都饿一顿吧?”

杨一凡:“就是,在连队不来,起码还有那种绿馒头吃呢!”

黄伟拍拍赵天亮肩:“你就实话实说,他生气活该,我俩对付他。”傅正也在一边点头。

他们走到了公共浴堂前,牌匾上写着“工农兵大澡堂”。

周萍走到赵天亮身边,把手里的钱往天亮手里一递:“天亮,这是找的钱。”

“小黄浦”:“哎,班长不是说,每人还给两元零花钱吗?”

“差点儿忘这茬儿了。”赵天亮掏出钱包,“他让我纠正一下,他说的是‘借给’,不是‘给’。”

杨一凡:“弟兄们,大家可都有耳朵啊,他昨晚说的是‘借给’吗?”

“小地包”嘟哝:“他要是那么说,我还不来了呢!这么小一个县城,有什么可逛的!”

赵天亮看看钱包说:“钱包里这点儿钱,每人借给两元也不够。一人一元钱还差不多。”

沈力:“一人才一元钱?那够干什么的?”

“洗次澡,看场电影,再吃两根奶油冰棍儿,也算不白来。”赵天亮开始向每人分一元钱。男知青人人嫌少,一个个皱眉撇嘴的,却又不得不接。

“小地包”用戴“手套”的手接过一元钱时,赵天亮说:“得有人先把食堂需要的东西搬车上。不知班长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我怕耽误了。你得先跟我去干那些活儿。”

“小地包”顶撞赵天亮:“你成了班长了吗?”

赵天亮:“你偏要这么认为也可以。反正那些活儿也不必大家都去干,却又必须有人干。”

黄伟:“他不去拉倒,我和傅正跟你去。”

赵天亮:“两个人就够。我让他去,自有我的道理。”

黄伟看看“小地包”说:“那我提议,作为大家共同的决定,你就辛苦一下吧。”

“小地包”不快地将头一扭,却也没有什么借口推辞。

赵天亮发钱发到周萍时,给了她三元钱,说:“班长有话在先,对你例外,你可以不还给他。”

周萍认真地说:“我发了工资一定还给他。”

“那就是你俩之间的事了。”赵天亮向大家亮了亮已经空了的钱包,“班长交代给我的事儿,我基本完成了。”

周萍问:“那你自己呢?”

“我不想洗澡,也不想看电影。你们谁大方,请我一支冰棍或者一瓶汽水,我就心满意足了。”

周萍:“看你说得可怜劲儿的!你也得有一元钱!”

二人正一给一拒之际,有三个姑娘从浴堂里出来了。她们是三个在县城附近的山东屯插队的上海女知青,其中一个发现了周萍,意外地:“周萍!”

周萍也惊喜地叫出她们的名字:“徐燕燕、刘芳、赫昕,是你们呀!”

她们不顾旁边有不少男知青,相互亲昵地搂抱在一起,又是笑,又是蹦,用上海话说些“你瘦了”、“你胖了”、“你黑了”、“好想你”之类的话。

一旁的男知青们识趣地默默退开几步,望着她们,也受到她们情绪的感染。

迢迢数千里外,老乡见老乡自然格外激动。兴奋过后,徐燕燕们连珠炮似的用上海话向周萍发问,而周萍则用普通话回答。

“周萍,你到底成了兵团战士了,是吗?”

“是啊,最近我们就要发服装,发工资了。”

“你们的服装是军装吗?”

“听说是,只不过没有领章帽徽。还发军大衣。”

“工资呢?工资多少?”

“三十二元,加上九元多的寒带津贴,每月差不多四十二元。”

“四十二元?!”

“吃的呢?”

“天天白面,没有粗粮。”

“周萍,你的命可真好!我们当时要是和你一样,死跟着兵团的领队就好了!”

“我们一个分儿才八九分钱!像我们三个,一天挣不了几个分儿。”

“大家都是家庭有问题的,兵团凭什么要你,就不要我们呢?太不公平了!”

“周萍,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我们带来的钱都花光了,明天是‘十一’,今天把钱凑一块儿,才够我们进县城来洗次澡的。”

“想买卫生纸都没钱了!”

话一说到这份儿上,刚才的兴奋一扫而光,变成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了。三个上海插队女知青与周萍抱头而泣了。

周萍想将自己手中的三元钱递给她们,她们说什么也不肯接受。区区三元钱,既解决不了什么实际困难,也很伤自尊心。

沈力:“我都有种罪过感了。”

“小黄浦”:“千万别说我也是上海的啊!”

黄伟:“闭上你的鸟嘴!”

赵天亮将王凯拉到一旁,小声说了几句。王凯点头,走回来,将几名北京知青手中的一元钱掠去,一总交给赵天亮。

大家明白了赵天亮的意思,纷纷将手里的钱交给赵天亮。

赵天亮将所有的钱都交给周萍,示意她交给三个插队女知青。她们起初还是不接,周萍急了,说了一句:“嫌我是资本家女儿呀!”她们这才愣了愣,由刘芳将钱接了。

王凯将半袋子面也拎过来,放到刘芳脚旁,嗫嚅地:“别不稀罕要啊,我们可是诚心诚意的!”

徐燕燕吸着鼻子:“面我们可要,这一向尽吃粗粮了!”

郝昕立刻将面袋子拎起。

大家望着三个插队女知青走远。

刘芳回头喊:“将来一定还你们!”

黄伟对周萍说:“告诉她们,不用还。”

脸上有泪的周萍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黄浦”急了:“说呀!”

周萍:“不用还……”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

黄伟:“你大点儿声嘛!”

周萍又张张嘴:“我喊不出来嘛!”说着转过身去哭起来。

县供销社院子里,赵天亮和“小地包”在往马车上装东西,无非锅碗瓢勺酱醋盐之类。

赵天亮:“我知道你手背上写的什么字。”

“小地包”不理他。

“左手背上是‘你姐让我告诉你’,右手背上是‘她不调走了’。”

“小地包”隐忍地瞪他。

“因为是我写的。”

“小地包”火了:“你他妈又跟我姐说什么了?!”

“嘴干净点啊!你给我听着,我赵天亮也许别的优点都没有,但值得信任这一条我有!我们全家都是值得信任的人!你再拿这一点攻击我,我对你不客气了!”

“不是你难道会是齐勇?你俩敢当我面对质吗?”

仓库里出来一老汉,大声地:“告诉你们饮事班长啊,让他下次亲自来把账结了!”

待老汉进入办公室,赵天亮又说:“我才不和他对质!你有什么权力让我们对质?按我的性格,本想永远不跟你这号人说话了,所以才宁肯往你手背上写字!但我们在一个班里,永远不说话那做得到吗?你又为什么不问问你姐姐她怎么知道的?”

齐勇忽然大步腾腾地走来。

赵天亮:“有你这样的吗?究竟你是班长我是班长?”

齐勇笑道:“我封你为班副!这不一切顺顺利利的嘛!”说着一屁股坐在车上,从头上撸下帽子扇着,“我先回大车店去了,见咱们的车不在,人也不在,估计你们准来这儿了。他们呢?洗澡去了还是看电影去了?”

赵天亮一把将帽子夺去,戴自己头上。

齐勇四周看了看问:“都照相去了?”

“小地包”没好气地:“屁!有钱吗?!”

齐勇不解地看赵天亮。赵天亮紧了紧固定货物的绳子:“待会儿再说吧!”

忽然,两个男人闯入院子。一个五十多岁,一个三十多岁。

五十多岁的男人冲他们仨喊:“你们谁叫齐勇?

齐勇略一紧张,蹦下车,答道:“我。”

三十多岁的男人一言不发,从车上操起鞭子就向齐勇抽去。

齐勇绕马车躲:“哎哎哎,怎么一句话不说就打人啊!”

三十多岁的男人:“谁叫你到县城来勾引我妹的!你个农业户口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五十多岁的男人:“儿子,替我好好修理他!”

鞭子带着风抽向齐勇,被齐勇闪过。鞭梢落在赵天亮脸上,他一摸脸,手上有血。

赵天亮从马车上纵身一跃,将三十多岁的男人扑倒,两人在地上翻滚起来。“小地包”却往马车上一坐,冷眼旁观。

齐勇一步跨到五十多岁的男人跟前,指斥地:“你女儿喜欢我,我也挺喜欢她,我们这叫自由恋爱,合法的,你明白吗?”

“合法的?在我这儿就不合法!”五十多岁的男人搬起一箱子酱油摔在地上。

齐勇劈手给了他一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