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晓兰赶紧道歉:“对不起,我用词不当。”
李君婷一挑眉毛:“我猜他不是要跟你说我好不好,而是急于向你解释什么吧?”
冯晓兰表情有些尴尬:“你看你,是曙光让我来劝你的。你反倒这么问,让我该怎么回答呢?”
李君婷冷冷一笑:“他真那么关爱我,那他何不自己来劝我?我虽然年龄最小,但并不是可怜虫!请你闪开,别拦着我!”
“你!”冯晓兰没想到她这样无礼,火气也上来了,“你以为你年龄小,别人就得都拿你当宝贝啊?真不识好歹!”
李君婷反倒更加不客气:“闪开!”
冯晓兰一闪身,李君婷从她身旁傲然而过。冯晓兰望着她背影,生气地自语道:“有你自作自受那一天!”
武红兵跟在赵曙光身后,经过坡底村的晒场,走到粮囤后面。武红兵有些不耐烦:“什么事儿,还非得到这地方来说?”
赵曙光一转身,揪住了武红兵的衣领。武红兵看了一眼抓在自己领口上的手:“有必要动这么大肝火吗?事情不是过去了吗?”
赵曙光低声吼:“我不是因为书的事儿!”
武红兵一脸无辜:“那还因为什么事儿?”
“在我不在坡底村的日子里,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欺辱冯晓兰?!”
面对赵曙光的质问,武红兵竟笑了。他突然伸出手抓住赵曙光腕子,顺势扭身将赵曙光一背,毫无防备的赵曙光被摔在地上。
武红兵正正衣领:“人贵有自知之明,论打架,你还得学两招!”
赵曙光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抱武红兵腰,将武红兵拱倒在草垛上。二人厮打起来,将那垛草打散了。赵曙光终于占了上风,用胳膊肘压住武红兵脖子。武红兵挣扎道:“别来真的,我喘不上气儿了!”
赵曙光越发把胳膊压紧了:“我当然来真的!说!为什么?!”
“因为……空虚……”
赵曙光咬着牙:“因为空虚就……你混蛋!”
“不是我空虚,是他们几个!你先放开我!要不我可什么都不回答你,糊涂死你!”
赵曙光放开了他,武红兵狼狈地从塌了的草垛上站起来,辩解道:“第一次是刘江出的点子,我只不过没有反对而已。”
“你还‘而已’!”
武红兵翻翻眼睛:“那有什么?冯晓兰她还在乎那事儿吗?对于她,在北京时,不早就是稀松平常的事儿了吗?那几个小知青空虚、无聊、寂寞!其实批判你那位冯晓兰是假,拿李君婷开开心才是真!她以为大家和她一样,而大家只不过是在假装,觉得像是在演戏!”
赵曙光听得发愣。
“当然,我承认,有时候我也内心空虚。可我不像他们几个小知青空虚得那么厉害!所以,他们想第二次那么做时,我是明确表示反对的。可几个小子,吃晚饭时在我的粥里放了安眠药片儿……”
“谁?谁有安眠药片儿?哪儿来的?!”
“刘江有,听说他让家里夹在信中给他寄来的。”
“我不在时,小知青们有安眠药片你都不管吗?你对他们还有没有半点儿责任感?!”
武红兵语塞,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记耳光在他的脸上扇响了。
“亏你还是个老高三!”赵曙光说完,转身便走。
第二天,冯晓兰和王大伯一家人送赵天亮走,赵曙光已等在院外。王大娘将两个鸡蛋往赵天亮兜里揣,赵天亮赶紧躲闪:“大娘,不行,不行的!家里刚刚攒了两个鸡蛋……”
“怎么不行呢,都煮熟了!”
“你看你这娃,拉拉扯扯的多不好。”王大伯在一边帮腔。
赵曙光:“是大娘大伯的一片心意,揣上吧。”
春梅:“也是我的心意。”
赵天亮笑着摸摸春梅的头,对冯晓兰说:“晓兰姐,别忘了你说的,每月至少带春梅到县里洗一次澡。”
“忘不了。”冯晓兰笑着,也摸了春梅的头一下。
赵天亮转过脸看站在一边的囤子,情不自禁地抱了他一下:“囤子哥,抱歉了,不能帮你脱坯,为韩奶奶修窑屋了。”
囤子伸出他的大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春梅:“天亮哥哥,你还来吗?”
赵天亮:“一定争取。”
春梅低下头:“一定争取,就是再也不会来了?”
赵天亮不知如何回答为好。春梅凝望着他,眼泪从脸上淌了下来。冯晓兰替春梅擦泪,温柔地说:“一定争取,就是一定会来。”
赵曙光:“他敢不来,我去北大荒把他揪来!”
王家人望着赵天亮在冯晓兰和赵曙光的陪伴下,渐渐走远。
走出老远,赵曙光将一封信交给弟弟,叮嘱他:“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替我去看看‘北京知青支队’的知青们,当面把这封信交给张敢峰队长。要记住,这是一封绝对不可以邮寄,也绝对不能让别人转交的信。连你也不可以拆开看,更不能弄丢了!”
赵天亮见信的封口已经给封了,揣入内衣兜,向哥哥保证:“不见到张敢峰,这封信不离开我身。”
冯晓兰嘱咐:“回到家,可以和伯母说实话,但千万别跟伯父说实话。他那脾气,你的实话会把他气坏的。”
赵天亮默默地点了点头。
赵曙光拥抱了弟弟一下,拍着弟弟的肩说:“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怎么做了,就得将那后果怎么承担了。哪怕那后果是惩罚,也不能抱怨什么。”
赵天亮点头,说:“哥,炕角还剩下了一本《泰戈尔诗集》,我带走了,啊?”
“走吧!”
赵天亮一步三回头地向黄土高原更茫茫之处走去。忽然,远处传来春梅脆亮的歌声:
山丹丹开花崖畔畔红,
陕北人爱唱信天游。
花开花落那个不由人,
遇上个中意的人儿不容易!
……
赵天亮循声望去,依稀看到春梅好看的身影沐浴着朝霞,伫立在远处的崖畔。
沟沟壑壑回荡着“不容易”……
北京某军事学院卫生院里,一位年近中旬的女医生正仔细地为一位老年患者听诊。听了一会儿,女医生放下手中的听诊器,一边坐写药签,一边说道:“放心吧,您老心脏正常,肺有轻微炎症。还吸烟吧?实在戒不了,尽量少吸点儿。有空儿散散步。我们卫生院办了太极拳义务培训班,能跟着学学更好。”
一名护士将门推开一道缝,探进头小声说:“秦医生,有人找。”
女医生没抬头:“请他等会儿。”
“是您儿子。”
女医生一愣。
赵天亮在卫生院走廊里来回走动,分明等得有些心急,见母亲走出门诊室,立刻迎上去:“妈!”
女医生惊讶道:“天亮?你……你怎么……”
赵天亮没回答母亲的问题,只是问:“妈,我爸在家吗?”
“这会儿应该还没回家。”
“太好了,那你肯定知道咱家存折放哪儿了吧?”
赵母表情严肃起来:“你怎么回事?突然出现在妈面前,东一句西一句问得没头没脑的!”
赵天亮有些着急:“一句话说不清楚,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啊!”
赵母打断他:“别在这儿说起来没完!”
母子二人走出医院,站在门旁,赵母疑问重重地看着赵天亮。
赵天亮面带愧疚:“妈,我跟你说实话,你可别犯急。我在连队当班长当得好好的,却收到我哥拍给我的一封电报,说他在陕北那边遇到了严峻的事,要我尽快去他那儿。我能不去吗?”
赵母似乎猜到了什么,追问:“请假没有?”
“请了,没批。结果到了他那儿,才知道他根本没给我拍电报。我只待了三天就……”
“那你还待三天!”
“妈,你别老打断我的话啊!让你别急,你还非急!我到的第一天没见到我哥,他和村里的一些年轻人到山西挖煤去了,我能千里迢迢地去了,却不见他一面吗?”
“那究竟是谁给你拍的电报?”
“当然是对我哥心怀敌意的人!朋友能干那种缺德的事吗!”
“怎么还会有对他心怀敌意的人?你哥在那儿好吗?你晓兰姐在那儿好吗?”
“好,好,都还行。”
赵母有些着急:“怎么叫还行?!”
“妈,你让不让我先把话说完啊?都还行那不就是,那不就是没什么太不开心的嘛!”赵天亮也急躁了,说最后一句话时,想用手掌拍墙;见面对的不是墙,而是窗,那手在空中僵了一下才落下,窗内的医生和病人吃惊地看他。
赵母扯了他一下,和他闪到了窗内人看不到的地方,之后忧心忡忡地紧抿双唇。
赵天亮急切地问:“家里有多少存款?”
赵母犹豫地说:“两千多元。”
“就两千多元?”这个数字远远低于赵天亮的预想。
“那你以为我和你爸还会攒下多少钱?”
赵天亮解释道:“我离开那地方时,我哥嘱咐我,替他向家里借一笔钱。他插队那个村子太穷了!而且严重缺水。他需要一笔钱组织乡亲们打机井。不是为了替他办妥这件事,我根本就不回家这一趟!我今天把钱寄给他,在家住一晚上,明天就走。”
“那得多少钱啊?”赵母有些迟疑。
“我也不知道。妈,怎么也得给他寄一千吧?寄少了,不是等于没寄吗?”
赵母迟疑道:“可存折,一向是你爸收着。”
“给我钥匙!趁我爸还没回家,我先回家找找。”
“就没必要让我们当父母的商量商量了?”
赵天亮又急躁了:“还商量什么呀!儿子朝父母借钱,父母有什么好商量的?再商量还能商量出个不借呀?”他向母亲伸出了一只手,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表情。赵母默默从兜里掏出钥匙,放在他手里。赵天亮接过钥匙,转身就跑。
一套简朴整洁的三居室,被赵天亮翻了个乱七八糟。他身后传来开门声,有人走了进来。
赵天亮头也不回地说:“妈,我跟你说的那些,你可不能跟我爸说,还得替我编谎话骗骗他——我爸会把存折放哪儿呢?”
“真是外盗易挡,家贼难防!”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赵天亮噤若寒蝉。
回到家里的不是母亲,而是父亲。他拄杖站在客厅,侧耳听着赵天亮翻找东西的声音。他其实等于是个盲人,无论家里外头,都戴着墨镜。
赵天亮想贴墙边溜出那间被自己翻乱的屋子,赵父却横跨一步,挡在了家门口,断了赵天亮的逃路。
“爸。”赵天亮怯怯地叫了一声。
赵父一语中的:“开小差儿回来的?”
“不是。特殊任务。”赵天亮小声争辩。
赵父冷冷一笑:“偷自家存折?什么人给你的任务?”
“爸,您误会了,您听我慢慢解释……”
“跪下!”赵父厉声喝道。
“好好好,我跪,我跪。”赵天亮轻轻搬起一把椅子,摆父亲对面,悄无声息地坐下。谁知,赵父却举手杖探过来,手杖头一敲,探到了赵天亮的腿,也探到了椅子腿。赵父猛地举起手杖:“你开小差!溜回家偷存折!居然还敢坐在老子面前!”
见椅子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赵天亮迅速起身,并将椅子移开。赵父的手杖横扫过来,却扫了个空。赵父咬着牙狠狠地说道:“好小子,欺负老子眼瞎!”
“爸,你听我解释!”
“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赵父的手杖寻着赵天亮的声音又举了起来,没等劈下,手腕被一只年轻有力的手给擒住了。赵父想甩开儿子的手,却没有成功,父子二人就这么僵持着,较起劲儿来。
“爸,我不想对您这样,可您……”
“住口!你已经跟我动手了!”
正巧这时,赵母回到了家里,被父子二人的架势吓了一跳:“老赵!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赵天亮趁机一推,不料竟将父亲推得后退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爸,对不起……”
赵母赶紧上前扶起赵父,却被赵父推开了,他怒声吼道:“你怎么可以帮助他骗我!”
“我妈不是还什么话都没替我说吗?”赵天亮刚一替母亲打抱不平,赵父的拐杖又落了下来。赵天亮闪身躲开,身后的暖瓶却被打碎。
“妈,我一晚上都没法儿在家住了!我哥那事儿,您看着办吧!”说完,赵天亮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下了火车,赵天亮在白桦林车站杨秉奎那儿住了一宿,第二天傍晚时分,回到了连队。连队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他疑惑地向宿舍走去。在宿舍门外,张连长的儿子和尹排长的儿子合力抬了一桶水走来。两个孩子见了他,像看陌生人似的。
赵天亮笑着说:“不认识我了?”
连长的儿子点点头:“认识。”
尹排长的儿子也大声地:“赵天亮。”
赵天亮想起自己走了这么多日子,不知地里的麦子怎样了,问:“天晴了,麦子好割了吧?”
连长的儿子说:“麦子全完了。现在不割麦子,割豆子。”
赵天亮还想问什么,却从敞开的窗口看到了“小地包”。只穿短裤的“小地包”正站在炕上,手持木锨,呆呆地看他。
赵天亮更觉纳闷。他大步走入宿舍,宿舍里变了样子——对面炕的被褥集中到一面炕上了,很挤,每个人的铺位也就两尺宽。另一面炕上,铺满厚厚一层麦子。“小地包”浑身是汗,分明刚才在用木锨翻麦子。而“小黄浦”蹲在炕洞那儿,正往里塞劈柴。火势很旺,湿麦子散发着水汽。
赵天亮指了指炕上铺着的麦子问:“这……怎么回事?”
“小地包”叹口气:“地里的麦子,在麦棵上就发芽了。现在的麦海,已经不是金黄的了,是蒜苗绿的了。抢收回来的麦子,不这么烘干,很快也会发芽,霉烂。那全连白辛苦了不说,还得向别的师团伸手要粮吃了!”
“小黄浦”补充:“现在全连的情况是,两三户人家挤到一家去住,腾出炕来烘麦子。”
赵天亮吃惊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才走了几天!”
“几天?算今天,你离开连队十三天了!昨天天才放晴……”
赵天亮四下瞅瞅:“我……我的镰刀呢?”
“我一直替你收着。”“小黄浦”从屋子一个角落里找出镰刀,交给赵天亮,“许多人都认为你是自己设计了一个借口,逃回北京,再也不会回来了!”
赵天亮低头看那把熟悉的镰刀,缠了白布条的把上,有他自己写的名字,布条上有自己变成褐色的血迹。他愣了一下,转身就要往外跑。
“班长!”“小地包”把他叫住,递给他一双黑袜子改的手套,说,“割豆子比割麦子更苦,因为豆秧比麦秆儿矮,还扎手,不戴手套是不行的。”
“班长,我俩也就这会儿还能背着人叫你一声班长了。现在齐勇已经是一班长了。”“小黄浦”说得很无奈。
“小地包”又说:“班长,你既然回来了,那一切就面对现实吧。咱们排长已经因为你受处分,被撤职了。指导员连长苦苦保了他几次,还被团里狠狠批评了一通。麦收期间,未经准假逃离连队的,全团仅你一例。团里认为咱们排长有难以推卸的责任,听说还要把他调离咱们连队。班长,趁这会儿只咱们三个人,把我俩知道的情况全告诉你,是希望你及早有些心理准备……”
赵天亮也不接“手套”,一转身冲出了宿舍。
在连队的路上,他又碰上了那两个抬水的孩子,问他们:“豆地在哪边?”
张连长的孩子抬手一指:“麦地往东五六里,挺远呢!”
赵天亮拔腿就跑,他跑过麦地,麦地果然一片绿!他站住了。远远的,连里割豆子的人们在往回走,走在前边的是女知青和妇女们。孙曼玲并没看到他,是林丽指了指,她才看到的。她想站住和他说句话,但显然不知说什么好,犹豫了一下,低头跟上队伍走了。从她们行走的步态可以看出,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疲惫。
男知青们走过来了。齐勇走到他跟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排长真的调走了,我跟你没完。”
赵天亮只有一言不发。
韩指导员、张连长、尹排长、方婉之和张靖严以及老职工们也走过来了。他们发现了他,都站住了。
赵天亮鼓起勇气,主动走过去,大声道:“报告,我回来了!”
张连长冷哼了一声:“你回来了我们还得开欢迎会吗?!七连宁可要一个张靖严,不要十个赵天亮!”
“老张!”韩指导员止住了连长的话,转脸对赵天亮说,“你回来了,七连当然还是欢迎的。明天起,先跟着割豆子吧。”
张靖严说:“指导员,连长,你们先走一步,我和天亮说几句话。”
众人走后,赵天亮默默望着张靖严,内疚地:“排长,对不起。”
张靖严故作严肃地问:“带回点儿什么好吃的没有?”
“事情果然像你推测的那样,我真后悔没听你的话。”赵天亮低着头,心里很难受。
张靖严一笑,搂着他的肩膀,边走边问:“你哥还好吧?”
“他是个乐观主义者。”
“你那位晓兰姐呢?”
“她是个理性主义者。”
“你等于什么都没回答我嘛。再问一句,可要正面回答——他们插队那地方怎么样?”
“穷。严重缺水。知青也和农民一样,挣工分。一年到头挣不了多少工分。”
张靖严站住了,自言自语道:“和插队知青比起来,我们兵团知青幸运啊!每月三十二元的工资,尤其我们这个团,再加上每月九元多的寒带补贴,将近四十二元了。这四十二元,使我们和那些去往贫困地区的农村插队的知青相比,简直可以说,一些在天上,一些在地上啊!”说着,将脸缓缓转向赵天亮,沉思地凝视着他。
赵天亮发自内心地说:“排长,你要是想骂我,那就骂吧!无论你怎么骂,我都承受得住。也没有理由承受不住。”
张靖严却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要让我们兵团知青知道!对。一定要让大家知道!知道我们是何等的幸运!”
“排长,你是主动来到北大荒的吗?”
张靖严点头:“当然。我是为理想而来的。你说你哥哥是一个乐观主义者,你那位晓兰姐是一位理性主义者,那么我就是理想主义者了!”
“相信自己足以改天换地?”
“不,我从来也没那么以为过。高一的时候,我成为学校最早的几名学生党员之一。高二的时候,我被审定为即将派往法国的公费留学生。那时我的理想是科技强国,为国争光。那时我的理想很大……”
“现在呢?”
“现在我的理想很小,很具体,很现实。我的母亲是家庭妇女,文盲。我的父亲是铁路上的搬运工,靠力气挣钱的人,扫盲时认识了几个字。我家孩子多,我是老大。父母能供我读到高三,那也实在不容易啊!既然大理想破灭了,那就让我实现小理想吧。让父母脸上愁云少一些,笑容多一些,让弟弟妹妹过年过节有件新衣服或新鞋穿,这就是我现在的小理想。共产党员也首先是儿女,体恤父母也是热爱劳动人民。”
赵天亮低声道:“排长,你这么说,有些人听到了会批判你的。”
“我知道该对什么人说,不该对什么人说。”
从连队的方向隐隐传来号声。张靖严拍了拍赵天亮的肩:“咱俩别站在这儿说起来没完了,我可饿了。”
于是他们向连队的方向走去。他们的身影,在广袤的土地上,显得那么渺小。他们的对话,却在广袤的土地上继续着,就像在巨大的录音棚里一样清晰:
“排长,为什么你一点儿都不怨恨我?”
“怎么没怨恨过你?从发现你离开连队那一天早上起,我内心里就开始怨恨你。我太清楚我将因你而承担什么后果了。可是方婉之大姐的一席话,改变了我的想法。”
“她怎么说?”
“她说,将来,你们知青一定会成为中国的一种历史现象。这段历史将主要靠你们自己来写。多写下一些谅解和友爱,那样的历史才更值得回忆,也更有意义。怨恨太多的历史是令人讨厌的历史。不仅经历过的人讨厌,连没经历过的人也会讨厌。”
连队食堂里人已不多,卖饭的是魏明。
“两个馒头,一份菜。”
魏明冷着脸给了他两个馒头。
赵天亮:“菜。”
魏明:“没了。卖完了。”
“那不是吗?”赵天亮向卖饭窗口里一指,案子上的大盆中,明明还有半盆菜。
“我说没了就没了!”魏明看都没看他,“啪”地关上了小窗。
赵天亮默默转身,对面墙上一条黑布上贴着的白纸剪的字让他呆住了——“沉痛哀悼张敢峰烈士”。
馒头和饭盒从他手中掉到地上。
赵天亮狂奔到河边,气喘吁吁,胸膛起伏,脸上已淌着泪水。他从内衣兜掏出信,犹豫一下,还是将它拆开看了:
敢峰,我最亲爱的同学,我最信任的朋友,我尊敬的思想交流者:
如果说,你离开北京时,北京只不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迹象,那么现在我不能不告诉你我真实的感觉——它使我想到契诃夫的小说《第六病室》,想到他那句忧伤而又无奈的话:“俄罗斯病了!”我认为现在到处可见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中国病人……因而我的心情也像当年的契诃夫那般忧伤而又无奈。我还想到闻一多的诗句——“我双手擂着大地的赤胸,眼中迸出血泪:这不是我的中华,不是不是!”可是,已经来到陕北一个贫穷的小村的我,却也只有装出头脑简单的样子,尽量以阿凡提式的智慧,保护某些我或能保护得了的人。朋友啊,我心愀然,我心愀然!我唯一感到安慰的是,毕竟真的和人民打成一片了!
……
赵天亮听到脚步声,赶紧将信揣入兜里,回头一看,是端着盆的周萍。
周萍说:“你能回来,我替你高兴。”
赵天亮没说话,起身走了。
晚上,赵天亮回到宿舍,见知青们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挤了一炕,根本没有他睡觉的地方。正在他发愣的时候,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他回头看,是张靖严。
“我知道一个可以打着滚睡觉的地方,咱俩一块儿睡那儿去。”
马棚的地上铺开着麦草,张靖严和赵天亮仰面朝天躺在草上。
张靖严仰视着马棚稻草的棚顶,幽幽地说:“知道我为什么受你牵连了,也还是对你很友好吗?”
“你说过了,因为方排长的一番话。”
“那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原因是,你们全家对你那位晓兰姐的情怀,说明你们全家人都是正直的。正直,这一种人性品质,在今天的中国,太弥足珍贵了。连长指导员他们,也是这样看问题的。所以,你要记住,你没有权力再做使一个正直的家庭蒙羞的事。”
张靖严的话让赵天亮感到更加内疚了:“排长,感谢你对我说这些话,真的。你和我哥哥一样,有时说出的话,好像写在书里的。能经常听到有人对自己说那样的话,心里暖暖的。”
张靖严一笑,轻轻地朗诵起来:
我像一片秋天的残云,
无主地在空中飘荡。
呵,你那光芒四射的太阳,
你还没有蒸发掉我的水汽。
假如这是你的愿望,
假如这是你的游戏,
假如你愿意在夜晚结束这一场游戏,
我就在黑暗中,或在净化的晨光中,
甘愿自行溶化、消失。
……
赵天亮欠起了身:“泰戈尔的诗!”
张靖严转头看他:“你也喜欢泰戈尔的诗?”
“我要送给你一本他的诗集!”
人们在钻天杨下休息,韩指导员在讲话。
“趁大家休息这会儿,宣布几件事情。第一,明天休息一天……”
并没引起什么高兴的情绪。所有的人都低垂着头,摆弄着镰刀。大家已因疲惫而懒得抬头,懒得相互说话,也懒得应答。
“第二,宣布团里的,当然也是连里的处分决定——鉴于赵天亮的行为,作为知青排长的张靖严没有及时汇报,因而有推卸不掉的责任,团里建议连里,免去其排长职务,并给予党内警告处分……”
人们同样没有什么反应,仿佛都麻木了。
“以后,将由机务排尹排长,担任知青男排排长。对于赵天亮本人,给予记大过处分,两年内,不得参与五好战士等先进个人评选。赵天亮,你有什么意见吗?”
无人抬头,无人应声。
齐勇猛地站起,四下看看,大步走向一人,将那人揪着衣领拽起来了:“你怎么还一声不吭?!”
齐勇揪错人了,被揪的并不是赵天亮,是“小黄浦”。他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朝豆地里指去——指导员和齐勇扭头往地里看。
豆地里,赵天亮的身影在收割。但与其说是在收割,莫如说是在以慢镜头的速度进行类似收割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