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一家正围着一张黑不溜秋的小炕桌吃晚饭。老支书六十来岁,比王大伯小十几岁。他膝下虽没有儿子,却有一个女儿,前些年招赘了个女婿,是村上的会计。
老支书突然将筷子往桌上一放:“听!听!”
老伴也停下筷子,问道:“放筷子干啥?听啥?”
“都听嘛,听到没有?”
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武红兵的歌声:
要穿白来一身白,
叫一声妹妹挨将来。
要穿蓝来一身蓝,
走路好比蝴蝶翻。
要穿红来一身红,
好比莲花出水中。
……
老支书道:“他又唱这!”
老支书的女儿不以为意:“唱这咋啦?当初凭啥对人家囤子又批又斗的?我要是王大伯,我也偏唱这!”
女婿头也不抬:“不是王大伯的声。”
“别人唱也是他教的,那更是个问题。”老支书一磨脚,下炕出了门。
老伴翻翻眼睛:“个老东西,耳朵倒好使。”
女婿像个乖乖仔似的说:“娘、翠花,我吃好了。”说完,也放下碗走了。
看着女婿的背影,当娘的埋怨当女儿的:“翠花,你以后不兴那样。当着你丈夫的面,你别总‘囤子囤子’的!”
“那咋啦?我喜欢囤子!城里来的知青都我这样,敢爱敢恨!”
当娘的也将筷子“啪”地一拍:“越说越离谱,给我闭嘴!”
村路上尘土飞扬,武红兵赶羊群往前走,王大伯跟在后头。老支书背着双手,叉着腿,斜叼半尺长的烟锅,像拦路的响马似的把他们拦住:“刚才你唱来着?”
“是啊!”武红兵回头又对王大伯洋洋自得地说,“师傅,那么远支书都听到了!”
王大伯挥手:“把羊赶圈里去吧。”
武红兵将羊赶走后,王大伯说:“你别在我面前扎那架势,也不怕知青笑话!”
“王老哥同志,我要代表党和你谈谈话,请!”老支书一手前一手后,如同舞台上的山大王。
“哪儿去?”
“我家。”
“我还没吃饭!”
“我家替你备下了!”
到了老支书家,王大伯把炕桌一占,盘腿大坐,吸溜吸溜地喝了两大海碗菜粥。吃完饭,两人对着脸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
支书语重心长道:“老哥,你不能再唱那些了,更不能还教一个知青唱。咱吃一堑,得长一智。”
王大伯满不在乎地说:“我唱了,还教了,谁想把我咋样?”
“在坡底村,只要我是支书,谁也不敢把你咋样,更没谁想把你咋样。”
“那不得了?我又没到别村唱去,更没到县里唱去。”
“那倒是。可你唱那些,它不是听着不那么进步嘛!”
王大伯冷冷一笑,反问道:“你听我唱过一句荤的吗?”
支书摇摇头:“没有。”
“那我唱过反动的?”
“更没有!”
王大伯往桌上一敲烟袋锅:“那不得了?我唱的,都是咱陕北人祖祖辈辈传唱下来的。我教晚辈们唱的,也是那些。不教,早晚还不失传?不就是唱了几句哥啦、妹啦,爱了情了的吗?咱俩还不是打小听着唱着活过来的吗?不是当年也暗暗地入了共产党了吗?打起日本鬼子来不也不含糊吗?日子过得这么不容易,不唱唱不把人憋闷死了?日头一落山,咱这坡底村还有点子生气吗……”
支书看他越说越激动,便赶紧打断他:“打住打住,你再说下去,我听的人犯错误了。老哥同志,我不是不许你唱,我是希望你,往后多唱那革命的,应时的……”
“怎么唱是革命的?怎么唱又是应时的?”
支书愣了愣,干咳两声道:“要唱,唱这样的——阶级那个斗争是个呀是纲,纲一举来哎嗨目呀么目呀么呀么呀么张来!……”
王大伯也打断他:“你也给我打住!想当年,我介绍你入党,为的是今天听你教导我?方圆百里,我是二十几年的歌王,用得着你教我怎么唱信天游?嗯?”
支书有些为难:“我也是不得不劝你……”
王大伯用烟锅指点支书:“你呀你呀,你变了!你哪还像当年的你?树上掉下个软柿子都怕砸破你的头!这两年,你不好好带领乡亲们搞生产,整天价跟着搞运动!坡底村有阶级敌人?”
支书摇头。
王大伯生气地说:“没有你运的什么动嘛!鬼迷心窍?打从‘解放’前,坡底村就连个富农都没有,谁家不是早年逃荒的穷人在此落脚扎根?靠运动,你要是能运动出个把富农的,我倒也佩服你!”
支书给自己辩解道:“快别这么说快别这么说。搞运动,就是防止出那些人!再说我也不是只带头搞运动啊!我不是也带领咱村的青壮年去山西那边下过矿吗?”
“你那是在人家赵曙光那娃三番五次的说服下才去了的!可你才去了十来天,就把人家曙光一个北京娃调去接替你!万一人家娃在矿上出了事……”
支书满腹委屈:“老哥,我可不是怕自己摊上矿难!天地良心,我是想要锻炼他,培养他!老哥我也六十出头的人了呀!得有个党员接我的班呀,要不咱坡底村咋办啊!”
老哥俩突然没了话,各自沉默着吧嗒烟嘴。正在这时,赵曙光进入:“支书,是您找我吗?王大伯也在啊。”
支书招呼赵曙光脱鞋上炕,问他:“曙光啊,咱村那二十几号人,在矿上表现得怎么样啊?”
赵曙光认真地说:“支书,王大伯,你们就放心吧。大家很团结,也很遵守矿上的纪律。对一半工资归个人、一半归集体,也都挺想得开,没什么意见。大家都了解咱村底子太薄,没有公基金就改变不了面貌,都愿意为积累公基金做出自己一份贡献。我认为咱们坡底村人,集体主义觉悟很高。”
“那,你走了,谁团结他们呢?”
“我临走,和大家开了一个会。谁负责定期写信,和村里通报情况;谁负责平时常提醒大家注意生产安全;对矿上有什么意见,谁代表大家反映;和当地的矿工发生了摩擦,谁出面化解,都做了分工。我说,咱们来到矿上的,那都是坡底村的精锐子弟,坡底村本就穷,经不起再败坏名声,大家都赞同我的话。”
支书点点头:“这就好,这就好。幸亏山西那边缺矿工,要不咱们的小伙子大男人们,上哪儿去挣点儿现钱呢?曙光啊,我听说,你在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党员了?”
赵曙光点头:“预备党员。”
“那,你怎么没把组织关系转过来呢?”
“他们认为我不配入党,宣布取消了我的预备党员资格”。
“谁们?”
“学校里夺权掌权的造反派们。”
“这事儿,不好办了。”
“支书,大伯,如果是因为我,有什么事使你们为难的话,你们尽管直说。怎么才能使你们不为难,我就怎么做。”
“曙光,你误会了。事情是这样的。咱坡底村,原本也有五名党员的,可七八年内没再发展。三年前走了两个岁数大的,两年前病死了一个中年的,到今天就剩我和你王大伯了。我要是哪天再突然一走,支部就得合并到别的村了,坡底村的支部那就没了!我倒不在乎是不是支书,可坡底村,不能没有党支部啊!那人心就散了,就更没有变好的指望了!”
“那,依你们,我该怎么做呢?”
王大伯与支书默契地对视一眼,道:“曙光啊,你本来就已经是预备党员了,支部发展你的条件比发展谁都成熟。为了坡底村,你再写份入党申请书吧。”
赵曙光:“我写思想汇报可以,入党申请书我不能写。因为我早已经是预备党员了,那些造反派根本没权力取消我的预备资格!”
支书与王大伯又互看了一眼,对赵曙光说:“只要你肯写,我和你王大伯,就尽快以坡底村支部的名义恢复你的预备资格。你好好考虑考虑,考虑考虑。”支书话锋一转,又说:“咱村麦子已收完了。有块地的谷子也熟了,明天就可以收了。一收完谷子,就没什么农活了。往年呢,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溜溜蹲在窑根前晒太阳,年年如此。这不行!曙光,依你的话,入冬几个月,咱村应该干点儿什么正经事?”
赵曙光想都没想:“水!解决吃水的问题,用水的问题。”
王大伯一拍腿:“对!一个粮食,一个水,这两件事,把咱坡底村人的志气快耗尽了!赶上个好年头,吃饱了肚子还不愁。可这水的问题,饿的时候愁,饱的时候也愁!”
见王大伯这样说,赵曙光便将自己早已想好的办法说了出来:“支书,大伯,我具体是这样想的……”
夜幕降临,坡底村只有一户人家的窑窗还泛着橘黄——那是支书家的窑窗,窗子里的谈话在继续着……
赵曙光踏着月色回到知青们住的窑洞。窑窗纸微微透着些光,但门却从里面插上了。他抬手敲了敲门,窗立刻黑了,里面传出武红兵的声音:“谁?”
“我,曙光。”
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赵曙光刚一进去,武红兵立刻将门插上。
赵曙光问:“你们在搞什么勾当?”
有人移开罩在带罩油灯上的衣服,屋里顿时亮了许多。原来,武红兵他们刚才都围着饭桌坐着,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看自己瓜分到的书。
赵曙光不以为然地:“有书读时不读书,无书读时抢来读,说的就是你们!”
刘江咧嘴一笑:“言过其实了,我们可没动抢。”
武红兵也一本正经地帮腔:“失去了才觉宝贵嘛,符合人和事物的关系,所以你也不必大加嘲讽。”
赵曙光冷冷地说:“各位都睡吧!明天妇女们扬麦子,咱们知青收谷子。”
知青们在谷地里忙碌着,有的在割,有的在扎捆起来。手持镰刀的李君婷割谷子的动作总不得法,忽见赵曙光走来,停下不割了,走到赵曙光跟前,娇娇地叫了一声“曙光”。
赵曙光看着她笑笑。
“咱俩换换镰刀。”李君婷说着,把镰刀递到赵曙光面前。
赵曙光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镰刀:“怎么,不快?红兵那儿有磨刀石,让他替你磨磨。”
李君婷轻轻一笑:“不是不快,是太快了,我怕割了腿。”
旁边一名知青嘟哝道:“跟镰刀快不快有什么关系啊,只要是把镰刀,割腿上就惨啦!”
“那,你帮晓兰扎捆去吧。”赵曙光说着,弯腰割起来。
李君婷扭头看看正在一旁扎捆的冯晓兰——动作熟练,麻利,像能干的农妇。她又看看赵曙光,左右为难。
冯晓兰对她说:“君婷,过来,我正需要个帮手。”
“我又不是专给人当帮手的。”李君婷挑理地嘟哝着,不情不愿地朝冯晓兰走去。
赵曙光对武红兵低语:“你也去和她俩扎捆,教教君婷。要是她什么地里的活都不会干,将来怎么办?”
武红兵将镰刀往地埂上一砍,走了过去。赵曙光又低下头飞快地收割。
武红兵教练般地指导李君婷扎谷捆:“要少抓一把,多了能起到绳子的作用吗?谷穗要顺齐。哎,我说你怎么这么笨啊?叫你谷穗朝上你偏朝下,听不明白我的话是怎么的?!”
李君婷赌气将谷捆往地上一摔,还踢了一脚。
冯晓兰见状道:“红兵,你不能耐心点儿?”
武红兵不耐烦地将冯晓兰扎的谷捆往李君婷跟前一扔:“行行行,我耐心点儿。你看人家晓兰是怎么捆的!”
李君婷清高地:“有人适合当农民,一教一学,就会了。有人天生不适合当农民,那就怎么教怎么学也白搭。”
武红兵来气了:“难道我们就是天生适合当农民的了?下乡前谁干过这些农活了?为什么一块儿来的,别人早都会干了的活,只有你还笨手笨脚的!”
李君婷不甘示弱:“你才笨手笨脚的呢!我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用不着你教训我!”
“哼,我看你就是天生的口头革命行!谁爱教你谁教你吧,我还不教你了呢!”武红兵一甩手,转身便走。李君婷气得一屁股坐在谷捆上,看着冯晓兰又说:“哎,我刚才的话可不是成心说给你听的啊!”
冯晓兰停止干活,问:“什么话啊?”
“就是我说有些人适合当农民,有些人天生不适合的话……真不是成心说给你听的……”
冯晓兰用颈上的毛巾擦擦汗,一笑:“我没听到,光顾干活了。别坐着,别人看了多不像话!起来,我教你。”
李君婷发窘地站了起来,冯晓兰走到她身边,耐心地教她扎谷捆……
赵曙光和武红兵几乎同时割到了地头,他们看到李君婷也扎捆扎得挺麻利了。武红兵哼了一声:“不虚心,还跟我扯什么天生不天生!”
赵曙光看了他一眼:“我叫你教人家,没叫你去训人家。你怎么不反省你缺乏耐心呢?”
“哥!哥!”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赵天亮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赵曙光不安地迎上去,谷地里其他知青也都围了过来。
赵天亮上气不接下气地:“水!出水了!”
赵曙光有些惊喜:“水?哪儿出水了?”
赵天亮咽了一口唾沫:“韩奶奶家!我和囤子哥挖着挖着,那个坑里出水了!”
“大家接着把那一小块地割完,之后休息!”赵曙光转脸对武红兵又说:“走,看看去。”
韩奶奶拄着拐棍,站在自家平场上的一个大坑边,急切地向坑里张望:“囤子,你俩是挖出水来了吗?”
囤子站在一人多深的坑里,冲韩奶奶又是点头,又是摇手。
“你说话呀!”韩奶奶急切地自言自语,“嗨,我倒忘了,你说不出话来了……”
支书和妇女们急急风般走来,围在坑边。支书探头朝坑里看去:“水呢?”
赵天亮挤上前,将囤子从坑里拽上来。囤子摊开一只手给支书看,里面有一团湿泥。
支书有些不耐烦了:“你给我看那干吗,我问水呢?”
囤子耸肩。
赵天亮一急,跳下坑,在坑底东挖西挖。一锨锨泥飞上坑边,支书和妇女们忙向后退开。
赵曙光和武红兵也夹在围观的人群里,蹲坑边,研究坑里的湿泥。
武红兵用手捻了一把那团湿泥:“明摆着,肯定见水了。”
赵天亮在坑里仰脸道:“当然见水了,我骗你们干吗呀!”
“你上来!”武红兵伸出一只手,将赵天亮拽上坑,自己跳了下去。坑底的泥土稀泞。他往手心啐一口,使劲一踏,锨头深入泥里。
赵天亮向围在坑边的人们解释着:“我一锨下去,咕嘟一下,冒出一股水来,那叫清!我心里一喜,又一锨下去,又冒出一股水来!不信你们看我的鞋!”说着,他将一只脚高抬着伸向人们,让人们看他鞋上的湿泥。
“你们再看囤子哥的鞋!”他将抱头蹲着的囤子扯站起来,指囤子的鞋。
赵曙光制止他:“天亮,别说了。”
赵天亮缄口了。他从人们的表情看出,大家不是不相信他,而是大喜过望又大失所望。
支书指指赵天亮问赵曙光:“他是谁?”
“我弟弟,来看我的。”
支书将赵曙光扯到一旁,语气坚决地:“坑里肯定是见水了!见水就证明有水!你们几个知青不割谷子啦!都来给我轮番挖!我就不信,明明见水了还挖不出水来!一定要在这儿给我挖出一口出水的井!那我放你们三天假!哎,我跟你说话,你倒是认真听着呀!”
赵曙光的确没认真听,他在看不远处的一株老枯树。那枯树几乎只剩下腰围般粗、两米来高的树干了。那儿比坑这儿地势低。赵曙光走了过去,研究似的绕着树转了几圈。
赵曙光一伸手:“拿个家把式来。”
站在一旁的囤子将铁锨递给了他。赵曙光用锨把敲敲树干,里面发出了空洞的声音。他又用锨头砍树的根部,朽根暴露了,根部被砍透,一小股清水从树根的地方涌出,转眼流完。
众人都围拢到枯树这里来,愣愣地看着被那一小股水浇湿了的地皮。
赵曙光向大家解释道:“这树干早空了,每次下雨,树干里都会储住些雨水,再慢慢往地下渗。日久天长,地底下渗出了水层。挖到了水层,坑里自然会冒出水来。但那点儿水太有限了,也就将够洗把脸吧!这儿地势这么高,怎么挖也难挖成一口出水的井。”
支书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韩奶奶问春梅:“你曙光哥说些啥?我一句也没听清楚。”
所有失望的人中,顶数春梅最失望:“奶奶,咱进屋去吧。”
韩奶奶:“怎么都愣着,没人挖了?”
“我曙光哥说,这儿根本挖不出井来。”春梅失望得眼圈有点泛红。
知青们的窑屋里,赵曙光在搅一锅菜粥,武红兵们依次在一只桶里洗毛巾,擦脸擦身。
赵曙光一边搅着手里的勺子,一边说:“来点儿水。”
武红兵说:“水不能往锅里添了。”
赵曙光转身向水桶里一看,皱起眉头:“你们太过分了吧,那可是小半桶水呀!晚上喝什么?”
“顾不了那么多了,晚上再说晚上的吧!”
赵曙光无奈地摇头,接着往锅里撒盐。
正说着,门口传来了李君婷的声音:“能进吗?”
“等会儿等会儿。”武红兵应声,急忙抓起背心往身上套。
一名知青让道:“请进吧!”
李君婷慢慢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她那条白毛巾,不得已地说道:“马婶家没水了,我也不能一整天都拿干毛巾擦脸呀!”
武红兵一言不发,从她手中抽过去毛巾,在桶里洗了几洗,拧干,递还给她。
李君婷看着变黄了的毛巾,有点儿傻眼。
武红兵道:“不要看电影里的陕北人围白毛巾,你就买白毛巾。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以后要买深色的,最好买黄色的。”
李君婷掠去毛巾,一转身跨出了门,她在门外擦脸,擦颈,回头瞥一眼,将拿毛巾的手探入衣下擦前胸。
门内响起赵曙光的咳嗽声,李君婷立刻将手从衣服底下抽出。赵曙光走到她近前,又递给她一条湿毛巾,说:“我的。”
李君婷手接毛巾,眼却脉脉含情地望着赵曙光,问:“你弟哪天走?”她又擦一遍脸和脖子,擦时眼睛仍望着赵曙光。
“明天一早就得走。”
“既然来了,怎么不让他多待几天?”
“他不是无业游民,他是兵团战士了。他来到这里是付出了代价的。”
李君婷一愣,一边递还毛巾,一边问:“是吗?什么代价?”
赵曙光一笑:“不说那些了。进来一块儿吃吧。”
李君婷心情低落地:“不了。”
“已经为你盛上一碗了,玉米面菜粥,我煮的,挺好喝的。”
李君婷脸上又有了笑意:“你煮的,那我喝一碗。”随赵曙光进屋坐下,默默捧碗喝起粥来。
赵曙光问她:“还行吧?”
“好喝。在马婶家,这几天光喝小米粥了,喝得我都有点儿烧心了。你们哪儿来的玉米面啊?”
“哪儿来的?”武红兵有些得意道,“还能偷的抢的?我用一双半新皮鞋换的!”
话音刚落,门被撞开,一高一矮两名公安人员闯了进来。高个子公安用警棍指大家:“都别动!谁动谁倒霉!”
大家都惊呆了,一动不敢动。
矮个子公安:“坡底村的知青,都在这儿了?”
赵曙光镇定地:“除了一名女知青,都在这儿了,我是知青队长。”
“一会儿有话问你。”高个子公安朝矮个子公安努努嘴,矮个子倒背手,老练地这里那里用目光寻查起来。
支书赶来。他身后跟着赵天亮、冯晓兰、春梅和一些妇女。支书不慌不忙地说:“怎么回事?我是支书,两位公安同志,不管什么事,那也得先跟我支书打声招呼吧?”
高个子公安“啪”地一个立正:“老支书同志,是这么回事。县里封了封条的一个图书馆近日被盗了,损失了大批有毒的书籍。有迹象表明,其中一批在咱们县的集市上出现过。又有迹象表明,一批中的一些,可能转移到你们村知青的手中了。”
支书转眼看知青们,大家一个个故作镇定。他问赵曙光:“曙光,你知道点什么情况不?”
赵曙光摇头。
支书又对高个公安说:“有毒的书嘛,那一定是阶级敌人们盗的。他们盗了,他们看了,那中毒的是他们,中毒活该,谈得上什么损失不损失的呢?您看我们这些知青中有像阶级敌人的吗?”
高个公安一板一眼道:“那是当然没有了。可是作为一件盗窃案,我们县公安局,接到举报还是争取把它破了的好,是不是?”
支书也板起脸来:“那就破到我们坡底村来了?我们坡底村虽然穷,却一向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一个村。经你们这么一来,不等于扇我们全村人大嘴巴子吗?你们要是一本书都搜不出来怎么办?怎么弥补我们坡底村名誉受到的严重的……那个损失呢?”
妇女们七言八语开了:
“就是!”
“我们村的知青可都是好知青,他们绝不会干那种事儿!”
“正农忙的日子,我们的男知青这几天都没离开过村!”
“女知青就她,就她,她俩哪点儿像干那种事儿的样啊?”
武红兵忽然从桌旁站起,大律师似的:“妇女同志们,亲爱的妇女同志们,少安毋躁,少安毋躁!两位公安的同志既然来了,那我们就有义务配合他们办案。我发现两位同志的目光,一次次往炕上瞟。说明什么呢,说明他们怀疑赃物藏在我们的被褥里。现在我请求大家,帮我将被褥抱到外边去,搭开在绳上,以便于公安同志检查!”
于是妇女们蜂拥而上,枕头一溜儿摆在炕上了,被褥都搭在了绳上。矮个公安在外边双手拍被褥,高个公安在屋里捏按枕头。矮个公安进入屋里,二人交换一无所获的眼神。屋里看起来再也没有什么可藏东西的地方了,一切一目了然。包括冯晓兰和李君婷在内的知青们围坐桌旁,姿态各异。有一名男知青伏在桌上,发出鼾声,其他人清白无辜地望着两名公安。支书盘腿坐在炕上,吧嗒吧嗒地吸着烟。
赵曙光缓解地:“支书,我理解,两位公安同志的行动,其实也不是专冲着我们几名知青来的。”
高个公安打蛇随竿上:“对对!上边交代下任务了,我们也不过是执行一下公干嘛。”
支书点点头:“我不送二位了。曙光,替我送送两位同志。”
赵曙光和两个公安刚一出屋,知青们都暗松一口气。
支书让妇女们散去,自己却留下来,倒背双手,也用大侦探似的目光在屋里寻察起来。他从窗口向外看了一眼,两个公安和赵曙光已经走远。他踱到桌旁,扫视知青们,猛一掌拍在桌上:“当我白长了一双眼?什么古怪都看不出来?告诉你们,我眼里最藏不住沙子!在哪儿?”
知青们都被他吓了一跳。
武红兵不自然地笑问:“什么在哪儿啊?事儿不都结束了吗?您怎么又审我们?”
冯晓兰劝他:“红兵,支书既然看出来了,那就如实招了吧,别惹支书生这么大气。”
武红兵把身子一扭,不肯招。
“好,我先不审那惹事的,我先审出那告密的!揭发那也该首先向我揭发,却先把公安的引到村里来了!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支书的!”支书说着,转头瞪着李君婷。
李君婷急道:“您干吗瞪着我呀?”
“伸出双手!”
李君婷乖乖伸出了双手。
“‘滚一身泥巴’,身上泥巴在哪儿呢?‘磨一手老茧’,手上怎么没有?三天两头跑县里去开会,会比我这支书会还多!你给我听明白了,北京来的也罢,多大官儿的子女也罢,既然是我坡底村的插队知青了,那我就有权力教育他,改造他!”
“冲我发的什么火呀!”李君婷委屈得要哭。
“支书!”赵曙光走进来说,“刚才的事和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完全是由于我引起的。但是我绝对没偷盗图书馆!我只不过花十元钱买了一些书带回来了。我发誓,那些书我在学生时代就读过,都是对人心变好变善有帮助的书。在集市上,要不是君婷帮助了我,我就被纠察队带走了,所以绝不是她……”
“还怀疑我是出卖者!”李君婷哭出声,冲了出去。
窑屋里一时肃静。
支书对赵曙光说:“那你,那你去哄她呀!”
赵曙光转身刚走一步,站住,回头望冯晓兰。冯晓兰会意,立刻起身从屋里跑了出去。
“藏哪儿了?”支书四处翻找着那些惹祸的书。武红兵默默拍了几下桌子。那桌面是由几块木板拼成的,里面是个空膛,抽掉桌面上的一块木板,那些书就呈现了。
支书瞪了瞪眼:“取出来。”
武红兵默默将书一本本取出。支书将书捧到灶口那儿,将书放在地上,拿起一本,看了会儿,要往灶口里扔,却被赵曙光拦住:“支书!”
武红兵突然大叫:“烧吧!烧吧!可你别忘了,我们是知、识、青、年!我们没有书看,就像陕北人不能唱信天游!那总有一天,我们会疯的!要不就会傻!”
支书看看身边的这些年轻人,每个知青都在默默望着他,有人脸上淌着泪。支书没把书扔进灶口,而是把它们搁在了地上。他想站起来,但也许腿酸了,趔趄了一下。赵曙光上前扶他,却被他一甩胳膊搪开。
支书盘腿坐炕上,用力地吸着烟,屋子里只能听见咂烟斗的吧嗒吧嗒声。他磕磕烟锅,下了炕,皱着眉头环视知青们:“你们以为我当支书当得容易当得自在呀?往后少让我操点儿心行不行啊?!”说完,他脱下自己的褂子,铺在桌子上,弯腰将地上的书一本本捡起,放到褂子上,包成个包袱,拎着走了出去。
赵曙光跟出去:“支书!”
支书头也没回。
冯晓兰追上李君婷,拦在她面前。李君婷左走,冯晓兰左拦;李君婷右走,冯晓兰右拦。
李君婷瞪着她:“我掩护赵曙光还掩护出错了呀?我到底也是知青吧?我能明里掩护暗里再出卖吗?我有那么卑鄙吗?”
冯晓兰耐心劝道:“君婷,别生气。他一个人的猜疑并不代表大家。曙光一回到村里,就把你俩在县集上遇到的情况如实告诉我了。他对你很感激,说你其实是好姑娘,在咱们几个知青中年龄又最小,让我要带头关爱你……”
“其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