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进!”春梅一闪身,囤子撑窗台轻巧敏捷地跃入屋内。囤子指指冯晓兰,指指自己张开的口,又指指赵天亮,接着手指绕自己脸画了个圈,最后那手握成拳,对刘江们威慑地晃晃。
一屋子知青怔愣地瞪着他。
春梅胳膊肘支窗台上,双手捧腮,不慌不忙,大大方方地说:“我哥他的意思是,晓兰姐既然住我家,那就算我家一口人,欺负她等于欺负我们老王家。赵天亮现在是我家客人,我们贫下中农老王家是要脸面的人,绝不允许谁对我家客人无礼。谁要是偏和我家作对,那我哥可就对他不客气了!”说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哥,人家困死啦!”
囤子一手抓赵天亮腕子,一手抓冯晓兰腕子,带领他俩,踏着地上的门扇,走了出去。刘江、李君婷他们,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他。
“也许,咱们今天的戏演过头了?”刘江自言自语。
李君婷生气地说道:“谁跟你们演戏了?!没过!一点儿没过!今天的会开得很及时,很重要!我明天要向县里汇报!”
武红兵翻了次身,吧嗒吧嗒嘴,仍然继续酣睡……
天气晴好。集市上,一个梳髻的媳妇正用红纸剪李君婷戴草帽的侧影。李君婷仍穿着昨天的衣裳。她的白袜子和黑扣绊鞋看起来特别显眼。
媳妇剪好,拿给李君婷看。李君婷满意地点点头:“还真像。”
媳妇笑了:“你觉得像,那我就高兴。”
李君婷明明自我欣赏,却又假言假语地说:“我有这么好看吗?”
媳妇也虚与应酬道:“你本人比我剪的好看!北京来的女知青我也见过些了,顶数你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是北京的?”
“那听口音还听不出来呀?”应承的话还没讲完,那媳妇突然瞪大眼睛,“哎,你!”
李君婷已将自己的剪影揉了,庄重地说:“只有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像才能用红纸剪,我哪儿配用红纸剪呢。”
“那我……那,那张纸……”
“算我的。”李君婷从五彩纸中选了一张紫色的,又说:“给我用紫色的重剪一张吧,我喜欢紫色。”说罢,重新摆好典型的红卫兵姿势。这时,恰好过来一个挑担子的老汉,把她刚摆好的姿势撞歪了。
李君婷怒道:“看着点儿人!”
随后经过的一个男人大声接了一句:“这儿不是戏台子!”
周围摆摊的人笑了起来。
李君婷有些羞恼,再加上摆出的是那么一种姿势,看去真的很好笑了。
连媳妇也忍不住笑道:“得了,你别那样了,怪碍别人事的。左不过就是刚才那么一种样子,我闭着眼也剪得出来。”
虽然是“文革”时期,陕北小县城的集市却还相当热闹。农副产品、手工织物在这里买卖着,人们在这里自由地交换着需要的生活必需品。
一个样子有二十二三岁、身材颀长、相貌俊朗的青年也在集市上转着。他没戴草帽,头发挺长挺乱,脸上衣上还有些煤灰。他东瞧西看地寻找着什么。直到看见挂着“寄卖店”招牌的小店,才眼睛一亮,走了进去。
寄卖店的老师傅望着窗外,手指点拍子,在哼唱“穿林海跨雪原”,看见青年进来才停止哼唱。
“老师傅,我想卖件东西。”
老师傅不言语,点点头。
青年从腕上撸下手表,用衣襟里子擦擦,递给老师傅,又说:“我差不多找遍了县城,才找到这么一家寄卖店。”
老师傅已戴上眼镜,边看表边说:“以前是有好几家的,不许开了。革命群众强烈要求,才保留了这一处,要不我没事儿干了。你这是块‘上海’……”
“对。”
“去年的表,还算新的。”
“起码也算九成新啊,蒙子上划了一道儿。”
“注意到了。划后,用牙膏磨过是吧?”
青年笑了:“对。”
“你倒挺诚实,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打算要多少?”
青年鼓起勇气:“一百行吗?”
老师傅摇头。
青年接着说:“原价一百二。‘上海’表,可不好买。”
老师傅点头道:“知道,知道,自己往下降降。”
“那,八十呢?”
“你也别二十二十的往下降嘛!”
青年摸后脖颈:“不是怕降少了,您一翻脸干脆不收了嘛!老师傅,实不相瞒,我是北京知青,下乡在坡底村……”
“抽到山西那边帮着挖煤去了,对不?”
“对对。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是寄卖,是卖了!再不赎回它了,所以请您……”
老师傅叹口气:“我也实不相瞒,现而今的寄卖店,可是公家开的。如果照以前,是我自己开的,你说一百,我会还你个九十五。现而今不行,收高了,卖不出去,我要受批评的。九十,怎么样?”
“行,行!比我自己二次出的价还多十元呢!”
“那成交了。我再给你个别针儿,千万把钱揣好,小心一出门丢了。”
“谢谢!”
老师傅一边将表摆柜台里,一边说:“甭谢,谁不喜欢实诚人啊!”
从寄卖店出来,青年买了一碗羊肉泡馍,等不及把馍在汤里泡好,就狼吞虎咽地啃起馍、喝起汤来,全无半点斯文之气。同桌的人笑他吃得没有样子。
青年笑道:“从山西那边搭运煤卡车回到咱陕北这边来,一路没吃东西,饿坏了!”
吃完泡馍,青年又在集市上买了一双粉色的半高腰雨靴和一只网兜。他正寻思着还要再买点什么,突然有人撞了他一肩膀。青年站住。撞他的是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陕北青年,戴眼镜,样子挺文气的。
青年一愣:“你……”
“跟我走。”
青年略一犹豫,不由自主地跟在陕北青年身后。
二人来到一处卖小农具的地方,这儿相对于集市中心,人少些。陕北青年从筐堆中拖出一只旧拎包,对青年说:“都是。”
青年有点惊慌:“你怎么敢带到这种地方来?太……冒失了!”
“我知道有点儿冒失。可上次你说,要想再见到你,还是在集上。”
“上次你是卖我一本儿,而且是高尔基的。对不起,这么多,我怕惹麻烦。”
“我也是从废品站买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保证你惹不上什么麻烦!”
青年看着他,摇头,一脸怀疑,倒退;刚一转身,听到陕北青年说:“可都是世界名著。以后在中国,再难见到这些书了!”
青年迈不动脚了,他转过了身。
陕北青年有些伤感道:“九月份一开学,我弟我妹就都得交学费,等钱用。要不,我舍不得卖。”
青年走回拎包跟前。陕北青年蹲下,缓缓拉开拉链,露出一本本纸页发黄的书。青年也立刻蹲下,刷地将拉链拉上。
“多少钱?”
“十元,你连包拎走。”
他二话不说,当即掏出钱,快速地点了十元交给陕北青年。
陕北青年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钱:“你那么多钱,再给我几元嘛!”
青年没说话,又点给了陕北青年五元。
陕北青年感激地:“谢谢,谢谢。青山不改,谊水长流。我会记住今天这事儿,记住你这个人的!”
青年叮嘱道:“下不为例,以后你可千万别这么冒失了!”
二人刚站起,一阵哨声。二人循声望去,见有些戴红袖标的人,封锁了这一端的街头。
陕北青年惊呆了。
青年低声道:“快走!”
陕北青年这才缓过神,匆匆迎着戴红袖标的人们走去。因为他空着手,所以没受阻拦。青年想将那一拎包书仍藏回筐堆,可分明又怕失去,孤注一掷地拎起了包。他发现那陕北青年隔着“封锁线”在不安地望他……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集市的那头也响起了哨声。有人拿着扩音器喊道:“大家不要乱!不要乱!该买的买,该卖的卖!有人在集市上兜售封资修的书,我们是要抓买卖坏书的人!揭发的有功!替我们抓住的有奖!”
青年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往前走。他脸上淌下汗来,将脸上的煤灰,淌出了一道道汗痕。正在这时,突然有人叫他:“赵曙光!”
他定睛一看,跟前站着李君婷。此时的二人,反差太大了,然而他像遇见了救星。
赵曙光暗舒一口气:“君婷,你来集上干什么?”
李君婷嗔道:“怎么,许你逛集,就不许我逛集了?我想来买点儿土特产什么的给我爸妈寄回去。可一逛起来,眼花了,拿不定主意了,结果到现在什么也没买。正巧赶上县‘革委’派人执行任务,我就向他们要了一个袖标,成了他们的一员。”
赵曙光这才发现李君婷臂上也戴着袖标,没话找话:“原来……如此啊!”
李君婷由于意外地碰到了赵曙光,别提有多高兴,眼睛明亮,一脸阳光,一直微笑:“你不是要后天才回来吗?怎么会也在集上?”
“山西下达了红头文件,不允许插队知青下矿井,尤其不允许陕北的知青过去下矿井,所以我提前一天回来了。饿了,就到集上来吃点儿东西。”
李君婷伸手接过包:“我帮你拎!”
“好啊。”赵曙光放开一个拎手,让李君婷拎。
二人向前走了几步,李君婷忍不住问:“包里什么呀,这么沉。”
赵曙光小声地:“书。”
李君婷站住了:“他们正查的那类?”
赵曙光点头。
李君婷惊慌地:“你……这要让他们查个正着,那可怎么办?”
“是啊,我就太划不来了。君婷,你得帮我蒙混过去。别站下,接着走。”
二人继续往前走,李君婷快哭了:“我可是‘红线’干部子女,我可扛不住这样的事儿!要是包里有一本反动的书,咱俩都成‘现行反革命’了!”
赵曙光实话实说:“包里究竟是些什么书,我也不清楚。你放心,今天真要摊上了,我一人做事一人担,绝不连累你。如果被他们拦住了,我怎么说,你顺着说就行。”
“曙光,你可得说话算话!”
二人果然被一个戴红袖标的人拦住。看来那人是个头儿,袖标上写着“文化纠察队”。那人问李君婷:“小李,碰上熟人了?”
“是和我同一批来的同学,也分在坡底村。我往前查着查着,碰上了他。”
赵曙光朝对方笑笑,说:“我一早刚从山西那边儿的矿上回来,饿了,到集上来吃了两碗羊肉泡馍。”
那人看他俩手里的包:“包里什么啊?用不用找个人替你们拎啊?”
赵曙光忙说:“不用不用,集外就有村里的马车来接。山西那边赠送的一批知青思想学习材料,带回去发给村里的知青们看看。”
对方目光转向了李君婷:“小李,怎么好像哭过呀?”
赵曙光笑道:“嫌我见了面,对她不够亲热。”
李君婷娇嗔地:“他,他老气我!”
“噢,明白了。”那人点点头,到底还是叫住了一个“红袖标”吩咐道,“陪他俩走。传我的话,谁也不许拦,更不许乱翻人家包儿!”
那人望着赵曙光和李君婷的背影,嘟哝着:“妈的,原来是个有主儿的!”
赵曙光和李君婷离开了集,在一处较僻静的地方站住。李君婷手抚胸口:“吓死我啦!”
赵曙光很感激地:“君婷,你真好!”
“可你坏。利用我!”李君婷双拳擂鼓似的打赵曙光胸膛。
“我哪儿是利用你呢,当时,只有你能帮助我蒙混过去嘛!这不没事儿了吗?”
“可我还有事儿!我的心到现在还怦怦乱跳呢!反正我不高兴了,你得好好哄我,不哄就不行!”说着,李君婷搂住赵曙光的腰,偎在他怀里,撒娇地佯哭起来。此时的李君婷,与批判冯晓兰时的李君婷判若两人。对赵曙光强烈的单恋,使她逮着个机会就不放过,就要黏住他似的。
“好了好了。这会儿你怎么不像你了呢?说吧,要我怎么哄你?”
李君婷冲他仰起脸。
赵曙光没反应过来:“这什么意思?”
李君婷闭上了眼睛:“装傻!”
赵曙光明白了,不情愿地说:“快放开我,让人看见多不好!”
“不管!”
“我一身煤灰,弄脏了你衣服!”
“脏就脏!”
赵曙光无奈,低头轻吻李君婷前额。李君婷却顺势搂住他脖子,反过来口对口一阵热吻。赵曙光理智地、轻轻地将她推开,表情很是无奈。
李君婷大获满足地看着他笑。
而赵曙光却忽然呆住了。他的目光越过李君婷,停留在对面街上。只见一家“大众浴堂”门前,并排站着冯晓兰、赵天亮和春梅。他们也正呆呆地看着他和李君婷。
李君婷见赵曙光发呆,扭头一看,正中下怀,笑得更欢心了。她又在赵曙光颊上吻了一下,说:“那我到县里开会去了啊,晚上见。”说完,精神抖擞地走了。
马路那边,冯晓兰将脸转开。
赵曙光拎着那包书走到了街对面,放下包,问:“你们怎么会在县城里?”
冯晓兰的脸并没转向他。春梅瞪着他,像瞪着一个不再值得信任的人。
赵天亮冷冷地说:“春梅早就想到县城来洗一次澡,她还从没在这种地方洗过澡。昨天村里的麦子割完了,今天放假,晓兰姐就带她来了。我自己,也早该洗一次澡了。”
赵曙光心里窝火,没好气地:“别说了!一会儿我再好好问你!你要敢撒谎,我就修理你!”
冯晓兰终于面对着赵曙光了,毫无表情语调平静地说:“就是天亮说的那样。春梅,咱们先进去吧。”
赵曙光眼睁睁看着她俩进了“大众浴堂”,之后将脸缓缓转向赵天亮。
赵天亮:“审问吧。”
赵曙光没接茬:“拎着包,跟我走。”
赵天亮看一眼浴堂的门:“可我想洗澡!”
“我还想呢!省下那两角钱吧!”
赵曙光说罢,拔腿便走。赵天亮气哼哼地愣一会儿,将包往肩上一扛,跟上他走了。
虽然没在县城的浴室里洗澡,赵曙光兄弟二人却在县城郊外一条河中痛痛快快地游了一次泳。赵天亮已先上了岸,他将衣服洗了,往灌木丛上搭。赵曙光也举着洗好的衣服上了岸,一声不吭地朝弟弟一递。赵天亮默默接过,一边抖、晾,一边偷眼看哥哥。
赵曙光拔了一些草铺在地上,拉开拎包,将书一本本取出,放在草上——果然都是世界名著:《悲惨世界》、《战争与和平》、《红与黑》、《红字》、《苔丝》、《忏悔录》、《牛虻》、《伏尔泰文集》……赵天亮走过来,蹲下翻看着这些书,惊奇地问:“哪儿搞的?”
赵曙光拿起一本书珍惜地翻翻,将封面撕下,并说:“帮我都撕下来。”
赵天亮就也开始撕书的封面。赵曙光将撕下来的封面撕碎,抛入河中。赵天亮也照办。他边撕着书的封面说:“想不到这儿还有这么清澈的一条河。”
赵曙光微笑地:“归根结底,大自然对人类还是悲悯的。它使凡有人类生存的地方,就必有人心眷恋和怀想的事物。它使沙漠有湖泊,使海洋有岛屿,使荒山有矿藏,使陕北这片黄土地……”
正说着,赵曙光见赵天亮手拿一本《安徒生童话集》正要往下撕封面,连忙制止。他从弟弟手中要过那本书,注视着封面上卖火柴的小女孩,说:“这一本的封面,保留吧。”赵天亮默默将书全都装入包里。
兄弟俩都只着短裤,坐在河边。
赵曙光看了看弟弟:“交代吧,你怎么就来到陕北了?”
“审讯开始了?”
“回答我的问题。”
“兵团派了一支学大寨代表团,我是成员之一。全国农业都要学大寨,是不是?既然到了陕西,我当然就近请假来看看你。我想你了。”
“这种假话一点儿都不高级。但是我敢肯定,这已经是你能编出的最有水平的谎言了。所以接下来你就说真话吧。”
赵天亮愣了愣,从鞋里取出那封电报递给哥哥。赵曙光看罢,像撕书皮一样,撕碎,抛入河中。
赵天亮问:“如果你是我,能不来?”
“来都来了,就别表白了。”
“凭这么一封电报,连里能批我假吗?我回去非受处分不可,一班长也得给撸了!还得看你的脸色,听你的训斥!”赵天亮说得伤感起来。赵曙光不禁搂了搂他。
赵天亮扭头看着他:“哥,晓兰姐断定是武红兵干的。等我走了,你一有机会,要教训教训他!”
“怎么教训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要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最好让他丢人现眼,背个大黑锅,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赵曙光苦笑:“要是在北京,往黄河里跳那得坐火车来。在陕北,倒近便多了。可你说的那套整人的法子我也不擅长呀。教教你哥。”
“生活是老师,还用我教呀?”
“嗯?”赵曙光侧脸凝视了弟弟片刻,严肃地说:“人的内心是什么状态的,他看生活就是什么状态的。有时现实一团糟,有些人随波逐流了,有些人并不。那是生活将希望播种在后者们的心里了,所以现实也就又有了希望。这是书籍教给我的,也等于是生活教给我的……”
“对不起,”赵天亮打断他,“可惜我不像你那么爱读书。我只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武红兵他犯了我了,使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那我就得让他付出同样的代价!”说罢,他看也不看哥哥一眼,站起身来,又扑通跃入河中。
赵曙光望着水中的弟弟,陷入沉思……
赵曙光扛着拎包进入知青们的宿舍窑洞,包撞了门一下,门上端的合页又掉下来了。他将包放在破桌上,转身看门。武红兵几个也跟着进来,冷淡地看着他。
他问:“红兵,门怎么了?”
武红兵冷冷地:“掉下来一次。”
“又对付上了?就没谁好好修一下?”
一名知青插嘴:“你弟一脚把门踹倒的,当然得由你来好好修一下”。
赵曙光问武红兵:“你们打过架了?”
“差点儿。他忽然出现在坡底村,一看见我们就劲劲的,好像我们都是他仇人似的,莫名其妙。你可要好好教育他,他再那样,我可不客气了!”
“放心,我保证他不会对你那样了。他最多再待两天必须走!”赵曙光说罢,便出了门。
赵曙光拎着工具箱从马婶家出来,回到知青点,也不进屋,在门口修起门来。等他修好门进了屋,才发现桌上的拎包快空了。他一步跨到桌前,伸手向包中猛掏,只掏出了那本唯一没被扯掉封面的《安徒生童话集》。
他生气地把书往桌上一摔,扫视武红兵他们——有的坐着,有的躺着,都若无其事地望着他。
赵曙光愤怒地低吼:“包里的书呢?”
躺着的纷纷坐了起来,大眼瞪小眼。
“哪个包里有书?”
“咱们全屋人看见那包时,那包就那样来,对不对?”
“对对,起先就那样来!”
有一名知青走到桌边,拿着《安徒生童话集》,“友邦惊诧”地:“哎,真有本书哎,《安徒生童话集》,可惜咱们都不是儿童了!”
赵曙光斥道:“你给我放下!”
对方乖乖放下,嘟哝:“放下就放下吧,这么凶干吗啊。”
赵曙光的怒声中带着颤抖:“雨果的书呢?司汤达的书呢?霍桑的书呢?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契诃夫的书呢?!”
另一名知青装模作样地:“伙计们,他说的都是谁跟谁呀?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啊?”
“少装相!还有一本伏尔泰文集!那样的书是会带来麻烦的!”他转向武红兵,“红兵,你也跟我装糊涂是不是?!”
武红兵起身,默默走到赵曙光身旁,默默将他推到外边,掏出烟递给他。
“不吸!”赵曙光推开他的手。
武红兵劝道:“压压火儿。”
赵曙光这才接过一口接一口吸起来——他是真生气了。
“认了吧。”武红兵不急不慢地说道。
赵曙光不拿好眼色瞪他。
武红兵几乎是幸灾乐祸地:“那都是些狼。”
赵曙光困惑地看着他。
武红兵指点自己太阳穴:“我指的是这方面。他们饿极了。想想吧,从六六年到六九年,整整三年,全中国找不到什么文学书了。你就当被他们吃了吧。你就当你是祥林嫂吧。”
赵曙光瞪他:“你也参加瓜分了?”
武红兵点点头:“对,参加了。”
“你也不想还给我?”
“对。不想还给你。”
赵曙光很激动:“可我为了那些书,今天在县集上,差点儿被‘文化纠察队’逮个正着!我冒了那么大政治风险,你们可倒好,白捡似的就瓜分了,只给我留下本《安徒生童话集》!”
武红兵笑道:“那还是在我的劝阻下给你留下的!我们一致认为那些书你肯定早已看过了,其实对你没有特别的意义。倒是《安徒生童话》,你可能没全看过。”
赵曙光张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武红兵继续说道:“没听说过这么一句格言吗——金钱对于最需要的人才有价值,书对于最想读它的人才有意义。”
赵曙光恨恨地:“不跟你说了!”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嘛。”
赵曙光将烟头往地上一扔,狠踏一脚,接着就要往屋里进。
武红兵抢前一步,拦在门口,说:“我先进。”
他进了屋,拍手,煞有介事地说:“起来起来,别躺着歪着的!瓜分了人家宝贵的东西,还一个个若无其事的样子,太过分了!都注意听着,曙光有话要跟咱们说!”
赵曙光环视大家,指点大家,终于说出话来:“那可都是些禁书,我本打算秘密收藏的。既然我一大意,被你们这几个未加防备的强盗给瓜分了,我认倒霉了。但我可丑话说在前边,哪天因为谁手里那本书惹出什么麻烦来,别怪我没提醒过。都属于我的时候,我的原则是一人做事一人担。现在,分别属于你们了,你们也得保证不惹出麻烦来!”
武红兵插言道:“谁要是不但惹出了麻烦,而且还出卖了别人,那他可就不配再住在这个屋里了!都听清楚了没有!”
大家默默地点头。
五保户韩奶奶的破窑前,赵天亮和囤子在挖坑,已经挖了半人深。赵曙光挎着书包走来,囤子看见他,友好地笑。
赵曙光蹲在炕边,问囤子:“囤子哥,韩奶奶还好吧?我从县里给她买回些药,还有两听罐头。”
囤子拍拍赵曙光手背,表示他们都是一样关爱韩奶奶的,接着继续挖。
窑屋里传出春梅的声音:“曙光哥,韩奶奶听到你说话声了,她想你了,让你快进来!”
赵曙光走进窑屋,只见韩奶奶伸腿坐在炕上,冯晓兰跪在她身后,为她按肩,春梅在为她按腿。
冯晓兰一抬头,目光恰好和他相对。赵曙光脸上不无尴尬,冯晓兰的表情却是那么的恬静,半点儿也看不出心里有什么不快。
赵曙光经不住冯晓兰那一种注视,低头走到炕边坐下,说:“韩奶奶,您今天精神真好。”
韩奶奶双手将他的一只手握住,咧开没牙的嘴笑道:“那能不好嘛!你看,一个给我捏肩,一个给我捏腿,我倒是凭什么享的这般福啊。”
“就凭您是五保户!”春梅扭头又对赵曙光说,“晓兰姐教我按摩法,她说她还会针灸,以后也教我。晓兰姐,是吧?”
冯晓兰冲她点头一笑。
春梅说:“将来我要争取当赤脚医生,那是我的人生理想。”
赵曙光摸了一下春梅的头,从书包里取出中药、罐头和两个纸包,一一摆炕上。
韩奶奶大不过意地:“曙光啊,你可再也不许为奶奶花钱了!我还能活多久呢,有今天没明天的!连你们下乡的知青也常来看我,我就知足得很啊!”
“您别这么说。您长寿,坡底村人和我们知青都高兴啊!如果下半年雨水多,蓄下了,脱够坯了,我们一定为您将这窑屋翻修翻修!”赵曙光边说,边掏出雨靴给春梅,“春梅,好看吗?”
“真好看。我可喜欢粉色了,粉色让人心里舒贴。”春梅说完,又犹豫了一下,将雨靴放炕上,推远:“我不要,怕娘他们训我。”
“我给的,你家人谁也不会训你。这本书也是给你的……”
春梅立刻接过去,双手捧胸前道:“书我要!可以借给同学看吗?”
赵曙光道:“问问你晓兰姐的意见。”
冯晓兰微笑着说:“那是一本好书,适合你看,但有时候好书也只能自己看,啊?”
春梅懂事地点头。
韩奶奶问赵曙光:“曙光,你弟弟,他还走吗?”
“他后天就得走,他属于别的地方的下乡知青。”
“别走得了。兄弟俩在一起多好哇!如果奶奶真长寿,三年后,春梅满十八了,我跟春梅她娘说,让春梅当他媳妇!”
春梅嗔怪道:“奶奶!看你说的什么呀!”
韩奶奶笑着说:“你不早晚得嫁人啊?我看你天亮哥,实实在在的个人,又勤快,又有文化,相貌又好,眉是眉眼是眼的,将来嫁你天亮哥还委屈你啦?”
“不给你按腿了!”春梅双手捂脸,跑开到窗口那儿去了——从那儿正可以看到囤子和天亮,他俩已脱去了上衣。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俩身上,像为他俩的皮肤镀了铀。
春梅忍不住从指缝偷看赵天亮。她听到韩奶奶说:“曙光,先跟你弟说好啊,别让他心里装进了别的姑娘。他实在来不了也行,那将来就让春梅跟他去!曙光,我能做得了春梅的主,你更能做得了你弟的主吧?”
她听到赵曙光说:“也……能吧……”
韩奶奶的话:“这我就放心了。”
赵曙光和冯晓兰先后走出窑屋。
赵曙光:“囤子哥,我和晓兰要说点儿事,先不帮你们挖了啊!”
囤子憨厚地笑笑,挥手让他俩快走。
赵曙光走在冯晓兰后边,背上挨泥团打了一下。他一回头,见赵天亮指指心口,指指冯晓兰背影。赵曙光似乎还没会意。赵天亮忽唱道:“只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哟,你心上的人儿……”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囤子跟前犯了禁忌,戛然而止。再看囤子,仿佛根本没听到,头也不抬地挖坑不止……
赵曙光和冯晓兰走到了一孔废弃的窑洞前。冯晓兰低声说:“每次跟你到这儿来,心里都有种罪过感。”
赵曙光问:“为什么?”
冯晓兰反问:“你就没有?”
赵曙光摇头。
“一点儿没有?”
“一点儿没有。为什么要有罪过感?我和你,我们之间发生了爱情。普天下相爱的人都需要不被别人看见的地方。在这里我第一次吻了你,这里将是我终生难忘的地方……”
冯晓兰用一只手掩住了他的口。
他俩手牵手走入窑洞,在一片被他们坐过许多次的麦秸上坐下。
“一想到我父母下落不明,我还是有种罪过感……”冯晓兰将头抵在膝上,悲伤起来。
“我父母上次来信说,他们一探听到你父母的可靠消息,就会立刻写信告诉咱们。”
冯晓兰抬起了头,噙泪问:“曙光,你说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赵曙光真挚地:“我爱上你了。究竟是什么关系,得由你来决定。”
“那你和李君婷又是什么关系?”
“知青和知青的关系。”
“就这么单纯?”
“还是同校的关系。”
冯晓兰怒瞪着他:“所以,你们想亲吻,就可以亲吻了?”
赵曙光急忙解释:“晓兰,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可是你误会了……”
“你是说我亲眼看到的事,不是真的?”冯晓兰打断他。
“我不是也没那么说嘛。我上午在县集买了一手拎包书,都是世界名著。刚偷偷交易成,‘文化纠察队’就从街两头封锁了集,他们正是冲着那种书出现的。要不是碰到了君婷,我这会儿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君婷那人,你又不是不了解……”
冯晓兰不高兴地将头一扭:“说李君婷行不行?”
“君婷,李君婷,不同的叫法,有什么区别呢?”
“有区别!”
“晓兰,你我毕竟都是老高二学生,她呢,名义上是初二,实际没上过几天中学。无论她做了多么使我们反感的事,我们都得原谅她点儿是不是?哪怕她伤害了我们,我们也不能因而就恨她呀。生逢这么一个是非颠倒的时代,许许多多似乎很成熟的人,都放弃了独立人格,随波逐流,明哲保身了。而她比天亮还小一岁,我们又能要求她些什么呢?”
冯晓兰声音冷冷地:“你是说,你有理由感谢她,所以也就同时有理由吻她?”
“我是想要使你明白,我爱你,但也不能不爱护她。你亲眼看到了我们在那样,但并不等于……”
冯晓兰又用一只手掩住赵曙光的口:“别再表白了,我是成心气你呢。我猜到了,准是她又逮着了个机会跟你撒娇。十七八的女孩子,需要有个像情人似的大哥哥,好经常跟他撒撒娇,何况又是只身来在这么荒僻又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这我很理解。如果连这一点也不能接受,冯晓兰还值得你赵曙光爱吗?”
赵曙光释怀地笑了,将她轻轻一揽,让她横仰在自己臂上。
冯晓兰幽幽地看着他:“曙光,知道我为什么也会爱上你吗?”
“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主要就是你的善良和宽容。还有一点是,你是耻于随波逐流的,只不过有时装出和某些人一样头脑简单的样子罢了。”
赵曙光轻轻地叮嘱:“别把你看出的秘密告诉别人。”
冯晓兰郑重地点点头:“记住你刚才的话,爱的是我,爱护的是她。希望你一直这样,别反过来。某一天你如果真想反过来,那也要让我预先……”
赵曙光不待她说完,俯头深深地吻她。
远处隐隐传来武红兵的歌唱:
三岁岁牛犊开荒地,
妹妹有情我有意。
房片上芦苇不出穗,
守住妹妹不瞌睡。
天边边打闪不响雷,
千里路上想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