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丁地冒出来一个声音:“人不能太贪,差不多就行了。”
徐进步猛然转身,见是孙敬文,问:“你说什么?”
孙敬文看一眼王凯,对徐进步说:“没说你,自言自语呢。”
徐进步往前边看了看,说:“咱们三个不能走在最后,让女知青笑话!”说着,便加快了脚步。
王凯拍拍孙敬文的肩:“哈尔滨的,没出卖我,够义气!”
孙敬文伸出一只手:“我够义气,你也得够意思吧!”
王凯从兜里掏出块糖,剥去糖纸,塞在孙敬文嘴里:“我低血糖。”
孙敬文嚼着糖:“酒心儿的——我也低血糖!”说完,便紧跑几步,也追上徐进步,从背包里往外掏糖。
张连长把肩膀上的行李往地上一撂,站在路边等知青们的大队伍跟上来。
徐进步跑了过来:“连长,允许提个问题吗?”
张连长点点头:“可以。”
徐进步:“就没有一条好走点儿的路了吗?哪怕一条要多走几里的路。”
“我带你们走的正是最好走的路,起码在这一带是这样。这里本没路,拖拉机一过,路就出现了。”说完,便又扛起行李往前走。
徐进步回头看赵天亮一眼,说:“他这最后一句怎么听着像谁说过的话?”
“套用鲁迅的话。”赵天亮马上说出了出处。
徐进步一拍脑袋:“啊,想起来了,‘世上本无路’那一句,难怪听着有印象。可就他,八成没读过鲁迅的什么书吧?”
“你怎么知道我没读过鲁迅的书!”张连长回过头,瞪着他厉问。
徐进步被他瞪得一哆嗦,赶紧摆手道:“不是我说的,是他!我从不背后说领导的怪话。”他又企图往赵天亮身上赖,赖人仿佛也有惯性。
赵天亮一晃拳头:“我揍你!”
“你犯不着揍他。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明明是他说的!”张连长给了他个公道,接着,又大声说,“都站住吧,原地休息休息!”
知青们如逢大赦,把行李当成坐椅就地坐下。
张连长掏出烟来,点上。
赵天亮:“连长,我有问题。”
张连长咂吧着烟:“提。”
“在小火车站那儿,别的知青都有卡车送、马车接,为什么单单我们,非得自己带着行李走这么远的路?”
“就是,起码也该来辆马车接接我们吧!”王凯揉着脚踝附和。
杨一凡也插嘴道:“难道你们连队连一辆马车都没有吗?”
“重说一遍,谁们连队?”张连长眼睛一瞪。
杨一凡忙不迭地纠正道:“说错了,说错了,咱们连队……”
上海女知青薛艳:“我们的箱子到哪儿去了?不会丢了吧?”
上海女知青谢菲:“要是丢了,我连手纸都没得用了!”
哈尔滨女知青高洁跟林丽咬耳朵:“但愿别和上海女知青分在一起,事儿多!”
孙曼玲听到了她们的话,摇着头冲她俩使眼色。
张连长弹了下烟灰,慢条斯理地:“第一,你们的箱子绝对不会丢。一路上,团里派了专人负责,估计不久就会用卡车送到连队……”
徐进步:“不久是多久?”
“最晚半个月吧。”
知青们不由得你看我,我看你。
张连长继续说:“第二,用卡车送的知青,他们的连队比我们七连更远。用马车接的,他们的连队比我们近些。我们七连距离小火车站不远不近……”
赵天亮:“多少里?”
“三十七公里。”
“三十七公里?!”
知青们全都愣住了。
张连长安慰道:“不要急嘛,我也很内疚啊!实际情况是,连里是派了爬犁来接我们的,但接连下了几天雨,路被水淹了,爬犁只能在半道迎我们了。我们呢,再走过塔头甸,就能与连队的爬犁会合了。”
高洁有些纳闷:“又不是冬天,怎么用爬犁接我们?”
张连长刚想给她解释,一直在默默点名的孙曼玲突然向他发作起来:“带队的,你干什么吃的!少了一个人!”
张连长赶紧起身清点人数。
“还点什么呀你,我点两遍了!”孙曼玲凶巴巴地打断他,“少了那个上海的小可怜儿周萍。这下不知她又哭成什么样儿了——你还吸烟!”
张连长这才把手中的烟扔到地上踩灭:“刚才走在后边的举手。”
一旁几名正在休息闲聊的知青怯怯地举起手。
张连长瞪着眼睛:“混账!走在最后的人掉队了,你们都不报告!”
王凯委屈地说:“我们也没注意到啊!”
“还顶嘴!你应该注意到!”
正说着,一个瘦小的人影一摇三晃地从远处走来。
赵天亮向远处一指:“看,她来了!我去接接她!”
张连长伸手拦住赵天亮:“别去接,让她锻炼锻炼!”
赵天亮冷冷地看了张连长一眼,拨开拦住他的胳膊向周萍跑去。
满面泪痕的周萍,双手各拎一只皮鞋,赤着脚一瘸一拐地走着。
赵天亮迎上去:“脚打泡了?”
周萍无力地点点头,鼻子一酸,眼泪又噙满了眼眶。
赵天亮转过身背向她,蹲了下去:“背你。”
“我不用你背。”周萍倔强地说着,绕过他,蹒跚着朝前走。
赵天亮站起来,跑到她前边,又蹲下去。
周萍站住了:“我说了,我不用你背。”
“你也不能白让我蹲两次啊,让大家都等你太久,不好吧。”赵天亮劝着。
“我怎么这么没出息啊!”周萍哭了,将两只鞋掷在地上。
赵天亮默默捡起鞋,拎着,第三次蹲在她跟前:“我可第三次为你蹲下了,我从没这么求人让我背过。”
赵天亮背着周萍从远处走来。
张连长看着赵天亮放下周萍,大声训斥:“不许哭!我就受不了你们动不动哭鼻子抹泪的!是你自己死乞白赖跟来的!”
“你混蛋!”赵天亮瞪着张连长。
“你!”
赵天亮将手中的两只鞋一前一后地扔向张连长,被张连长躲了过去。紧接着赵天亮向张连长扑过去,被张连长一下子甩出老远。
王凯和杨一凡将赵天亮扶了起来。赵天亮向后一甩胳膊,把二人甩开,接着又向张连长扑去,却被沈力一把拽住了胳膊:“干什么你!”
赵天亮挣扎着:“你别管!我早就忍着他了!”
孙曼玲伸开双臂,拦在赵天亮跟前:“你不累是不是!”
张连长:“别拦他!谁也别拦他!我看他想怎么样!路上我是你们带队,到了连队我是你们连长!想跟连长打架,反教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赵天亮推到一旁,把他和张连长隔离开来。
周萍捡起自己的鞋,一边抽搭着眼泪,一边穿鞋:“连长,都是我不好,我一步不落就是了。”
孙曼玲对张连长说:“连长,大家早上没吃饭,又走了这么久,都累叽歪了,您既然是连长,有火也应该压着点,不能跟我们战士一般见识。”
张连长发狠地说:“都起来!谁也别装草鸡,继续往前走!”说着,他走到周萍跟前,将周萍拽起来,扛麻袋似的,扛在肩上。
大家跳跃着,经过一片闪着水光的塔头甸。
还趴在张连长背上的周萍不好意思地小声说:“连长,求求你,让我自己走吧。”
张连长:“你脚上磨出了这么多泡,自己怎么走?这塔头甸子里的水,是各种细菌的大本营。五八年,我们那批转业兵来的时候,一个战友脚上的泡也破了,可他偏要强……结果得了败血症,死啦。我不能忽视那种教训,尽管我背的是资本家的女儿。”
周萍小声说:“如果我能以兵团战士的身份死,就是死了也值。”
“别废话!资本家女儿的命,那也是一条人命。”
赵天亮趟着水走在张连长旁边。周萍扭头看赵天亮,泪汪汪的眼睛带着询问:我该怎么办啊?
张连长停在塔头上喘着气,流着汗。
赵天亮有点不好意思:“连长,刚才是我不好,让我背她一会儿吧。”
徐进步站在一个塔头上,一点也不知道身后背包里一长截手纸垂下来了。上海女知青谢菲站在另一个塔头上,用上海话朝他喊:“你把你那尾巴卷起来行不行,拖那么长尾巴,演大老鼠啊!”
徐进步将书包移到身前,往书包里塞手纸,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来一看,发现糖只剩几颗了。他快要哭出来,忘记自己是在塔头上,一跺脚,失足滑下了塔头。
“我的画夹!谁帮我捡!”北京知青沈力看着自己的画夹被水流漂走。
上海女知青薛艳弯腰想帮他捡起,却被另一个塔头上的张连长喝止:“不许捡!大家注意,这里水深!也许水下还有沼泽坑,都小心点,过了这一片就安全了。”
远处,有人用长树枝挑着红背心在向他们摇摆。
知青们终于坐上了三辆拖拉机牵引的爬犁。暖日当头,疲惫的青年们互相靠着打起盹来。
徐进步和孙敬文闭着眼睛说话。
徐进步:“咱们之中有扒手。”
孙敬文:“不会吧,连长不是说了嘛,能来的都是大大的良民。”
王凯:“哎,孙敬文,‘小地包’不就是地面上隆起的一个小土包包吗?你这个绰号太低级了吧。还是咱们上海来的这位兄弟的绰号有文化——‘小黄浦’!让人联想到黄浦江,黄埔军校,再加一个小字,受尊敬,又招人疼。起绰号也要起得高级。”
孙敬文:“好歹我的绰号是别人送给我的,我不接受都没办法。而他的绰号是自己送给自己的,见人就推销,别人想不接受都难!”
“小弟,说话别带刺儿!”孙曼玲教诲弟弟,转脸又对徐进步说,“‘地包’是我们哈尔滨市的一个区,我家住那区。”
孙敬文:“哈尔滨的贫民区!”
一名叫吴敏的哈尔滨女知青道:“哈尔滨没有贫民区,不许污蔑社会主义。”
孙敬文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瞪着吴敏,较真地:“你敢说没有?!”
孙曼玲打断他:“小弟!不许再抬些不三不四的杠!”
周萍坐在赵天亮身旁,悄悄地往他手里塞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两块糖纸亮晶晶的糖。
周萍:“谢谢你背我。只有两块了,酒心巧克力。”
徐进步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刚好看到了那两块糖,他皱了皱眉头,觉得有点纳闷。
爬犁颠颠簸簸地行驶着,目之所及尽是莽原荒野山廓水支。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悠悠的号子声:
兄弟们使把劲儿哟!
嘿哟!
咱们就往前悠呀!
嗨哟!
谁要是藏点劲儿哟!
嘿哟!
他也就不能够呀!
嗨哟!
……
知青们睁开眼睛,寻找声音的来处。
灌木丛遮掩的河湾那儿,拐出一些人来。几名老战士和两名知青样子的青年——他俩一个叫张靖严,一个叫齐勇。他们二人一组,用显然是临时砍下的树段当作杠子,用柳条和野草编成的绳子,抬着一只大柴油桶。桶在河水中半沉半浮,河水没过了他们的腰。
大家看呆了。
张连长从爬犁上站起来,一摆手,两辆爬犁停了。河里的老战士也停止了前进,为首的机务排尹排长问张连长:“连长,你怎么才把这些知青接回来呀?”
张连长:“路上不顺。你们怎么回事啊?”
尹排长叹了口气:“我们更不顺,拖拉机陷住了,只好顺河往下抬。眼瞅要麦秋了,机械没油喝那还行!这样抬才抬得动,要不咋办啊。”
另一名老战士:“连长,有烟没有啊?”
“有!有!”张连长连声应和着,跳下爬犁,趟着水大步走向河边。
一名老战士连忙阻止他:“别下河,扔给我们就行!”
张连长却已举着烟和打火机下了河,走到老战士们跟前,将烟一一送到他们唇边,并替他们点燃。
张靖严和齐勇抬最后一杠。齐勇:“还有我俩呢!”
张连长:“没了!有也不能给你俩知青吸!小齐,你上去,我来!”
齐勇一指张靖严:“我顶得住,你还是替他吧!”
张靖严:“你顶得住我就顶不住了?我是班长,连长当然得替你!”
话音刚落,起绳子作用的柳条突然断了,桶猛地往下一沉。三人仰倒河中,扑腾起片片水花。
在岸上的赵天亮看到这一幕,迅速解开自己的行李,拿着行李绳飞快地跑到河边,不管不顾地下了河,抬起最后一杠。
一双手在往顶棚糊一张报纸,却怎么也糊不上。
这是一间有着对面炕的知青宿舍。尽管是对面炕,但每铺炕仅能睡五六个人而已。
糊报纸的是黄伟,傅正双手高举糨糊盒。他俩也是哈尔滨知青。他们与齐勇、魏明都是老高三,并且都是同学。而张靖严是和他们同校的老高三,在校时就入党了。
傅正:“临时宿舍,别太认真,差不多就行。”
黄伟:“那也得糊上去啊!”
只听“砰”的一声,宿舍门被撞开了,孙敬文、赵天亮等新来的知青,扛着行李从外面闯了进来。但听“嘭通”一声,黄伟被他们的突然闯入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倒在地上,糨糊盆扣在炕上,糨糊溅得四处都是。
傅正抹去脸上的糨糊,拉起黄伟,呆望着一炕狼藉。
孙敬文连忙道歉。
傅正缓过神来,摆摆手:“没什么,小事一桩!”
黄伟眼睛到处寻摸擦糨糊的东西,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便脱下上衣去擦炕上的糨糊。
“我去打盆水。”孙敬文从网兜里取出脸盆往外边走,不料与正要进宿舍的齐勇撞了个头碰头。孙敬文又连声道歉,可是这次换来的不是原谅,而是狠狠的一记耳光。
“凭什么打人?!”赵天亮几步跨过来,护在孙敬文身前,瞪着齐勇。其他几个知青也跨过来,站在赵天亮左右。
王凯指斥齐勇:“‘小地包’又不是故意的!”
杨一凡:“欺负我们新来的?!”
“我去打水,我去打水。”徐进步从地上捡起盆,溜了出去。
黄伟一把将齐勇扯开:“你发什么神经?!”
齐勇一掌推开赵天亮,横着膀子撞开新来的知青们,扬长而去。
赵天亮瞪着齐勇的背影说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完了!这可是我们新知青来到连队的第一天,我一定要代表新知青向连里抗议这件事!”
大家也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对,不能就这么完了!”
“打人者必须公开道歉!”
“只道歉不行,连里必须给他处分!”
黄伟语气和缓地说:“你们当然有抗议的权利,不过呢,这会儿先认识一下行不?我叫黄伟,哈尔滨知青,老高二,他叫傅正,也是我们哈尔滨那嘎哒的,和我一样,老高二。”说完,向赵天亮伸出一只手。
赵天亮没握黄伟伸过来的手,也没说话,他朝炕上望一眼,也脱下上衣去擦起来。
傅正轻笑道:“还挺有性格,我喜欢有性格的人。”
黄伟走到两眼发直的孙敬文跟前,拍拍他肩膀:“放心,我们都是见证人,会替你主持公道的。你喜欢睡有窗那边还是没窗那边?”说罢,拎起了孙敬文的行李。
孙敬文夺过行李:“不用你管!”
一阵哨音打断屋里的争执。
“连长叫放下行李就集合。”孙曼玲探进头来通知,发现她弟弟脸上挂着眼泪,便走进来,问:“小弟,谁欺负你了?”
黄伟赔笑着说:“刚才发生了点不愉快,不过已经过去了。”
孙敬文气鼓鼓地:“没过去!”
徐进步端着盆水进来了,见赵天亮还在擦炕上的糨糊,赶紧声明道:“我可不睡这儿。”
赵天亮:“是糨糊,又不是别的东西。”
徐进步:“糨糊扣炕上了,那能擦干净吗?还不进到席缝里啦?以后还不招苍蝇?”
赵天亮默默将自己的行李和网兜摆到擦过的炕面儿上,又替徐进步将行李和网兜摆在自己腾出来的地方,问:“这样行了吧?”
徐进步没再吭声。
“快去集合吧!”傅正向窗外看了看,催促大家。大家搁下手里还没整理完的行李,皆匆匆而去。
黄伟想对孙敬文说什么,傅正悄悄扯了他一下,对他使眼色,意思是,没事,他姐哄哄他就好了。黄伟没再说什么,跟着傅正离去。
孙曼玲用手绢替弟弟擦眼泪:“告诉姐,刚才究竟怎么回事儿?究竟谁欺负你了?”
“姐,咱俩要求调到别的连队去吧!”孙敬文推开姐姐的手,冲出了宿舍。
一队拖拉机开了过来。张连长的口令声被拖拉机声盖住。拖拉机总共十二台,每两台一纵列,由新到旧纵向列开。不过,即使是旧拖拉机,也擦洗得干干净净。拖拉机的纵列后,是八挂大车一字排开,套在车上的马匹精神抖擞,佩戴红花、铃铛。
大车后边是两排老战士。其实他们年纪并不老,平均年龄也就三十二三岁。尹排长站在第一排老战士排头,响亮地喊了一句“敬礼”。于是,新来的知青们脸上挂着庄重,接受了老战士们齐刷刷的敬礼。
韩指导员走过来,亲切地说:“大家请稍息吧。我叫韩经泰,是咱们七连的指导员。我是江苏人,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学院……”
徐进步突然冒出了一句:“海军学院的,到北大荒来干什么?”
韩指导员轻轻一笑:“我听到你们中有人感到奇怪了。关于我的经历,以后再告诉你们。”他用手指着后面的拖拉机和大车说道:“在咱们兵团,一般连队只有七八台拖拉机,可咱们七连却有十二台!不久后,师里还要奖给我们一台,七十五马力的,因为我们是最早在这里开垦、播种、收获的连队。拖拉机是咱们的宝贵财富,人更是。你们来了,我们七连更加人强马壮了。也许你们中有谁还想问——明明一个常见的农村嘛,为什么非叫‘连队’呢?这个‘农村’和普通的农村有不同吗?有,那就是军号声!它意味着连队在下达命令——小李,吹一遍!”
年龄最小的哈尔滨知青——只有十五岁的李鸣演示起了各种军号:“起床号”、“午休号”、“集合号”、“熄灯号”。新来的知青们以后就要在这些长长短短的号声中作息操练,蹉跎自己年轻的岁月。而北大荒的每个黎明、日出、黄昏、日落和夜晚,也就要如同这些号声一般,萦绕在每个知青茫然的青春记忆里。
迎接新知青的联欢会在天色擦黑的时候开始了。篝火燃起处,传来手风琴和二胡的声音,有人唱样板戏,笑声使北大荒的原野显得更加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