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青年架着一个用麻袋套着上半身的穿蓝色呢裤的人走进了一间小房,他们解开绳子,将麻袋取掉,彭其露出脸来。又有一个青年把塞在他嘴里的毛巾抽掉,说声:“在这里呆着吧!”便都出去了,门外有挂锁的响声。
彭其站在原地,将这间房子打量了一下。这是一个大约为十六平方米的正方形小房间,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一把藤椅。床上的被褥都是军用品,很干净,有两个枕头。桌上有一盏台灯,一个墨水瓶,一支蘸水笔,一支铅笔,一个烟灰缸和一个喝茶的瓷盖杯,桌脚边地上有一只铁壳热水瓶。回头一看,见门背后挂着一黄一白两条崭新的毛巾,联想到洗脚的需要。又见床底下原来还放着拖鞋一双。房子只有一扇窗户,是钉了铁条的,窗玻璃用有色的书面纸贴得严严实实,不透一点光线,无法知道外面的景色。除了刚才进来的这扇房门以外,在斜对过还有另一扇门。彭其好奇地走去把那扇门拉开看了看,里面是卫生间,有抽水马桶、澡盆和脸盆。他想,这大概是一个什么招待所。但又有点不像,因为招待所里面凡属有卫生间的房间都是给高干住的,陈设不会这么简陋。他走出卫生间,坐到藤椅上,随便拉开写字台的抽屉看看,见里面放着一个纸包,解开来看,是茶叶,还是比较高级的一种。
看了这一些情况,彭其觉得奇怪了,为什么要安排得这么舒适,招待得这样周到呢?难道绑架者并无敌意,而是为了保护你吗?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地方的造反派对待走资派是这样殷勤的。他推想了各种可能,最后想到:是不是陈镜泉布下的计策?大概他知道有人要来揪斗你,为了遮人耳目,安排了一幕绑架的戏剧,私自把你藏到一个隐蔽的地方,一面对外宣布彭其失踪,一面暗地派人保护,以避开这一段风浪?他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因为还有绑架过程也能证明这一点。那么准确,那么周密,那么了解内情,整个行动利利索索,没有丝毫误差,肯定是高明老练的人在暗地里布置和指挥,绝非一般喊喊叫叫的造反派所能做到的。
“是啊!到底是死结同心的老战友,有感情啊!”他不禁为之慨叹,从浏阳共产的友情想到当前的互相处境,眼眶湿润了。四十年坎坷道路,四十年风火硝烟,多少次在患难中同舟共济!多少次为共同胜利举臂高呼!多少回服从组织需要各奔一处,又多少回在行军路上意外相逢!天南地北心心相印,两个麂皮荷包一直保留到今。在一起无话不谈,你心就是我心。由于性格不同,常有摩擦,一硬一软,相辅相成,总是不能分歧到三天以上。即便是现在,眼看大难临头,谁也不敢来同情相助,只有他敢冒这极大的风险。你预先为什么不暗示一下或干脆说明呢?不不不,你是对的,你想得稳妥周到,你是细心人。但是,躲过了今天能躲过明天吗?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脱如来佛的手掌心,只怕越躲越麻烦啊!你到底是怎样打算的?下一步又怎么办呢?你现在变了,有话喜欢藏在心里,那么谨慎小心,只做不说。恐怕你并不了解形势的变化呀!这一场斗争的目的你弄清楚没有?彭其是要倒的,谁也救不了的,谁来救谁就一起沉潭,你不能只念友情,不顾后果呀!何必要白白陪进去一个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人隔两地,有话不能通,急煞人了!你是派谁在执行这项任务?那个人靠得住吗?他不会反戈一击吗?他可以传递一点消息吗?等等看,看看联系人是谁,还要察颜观色,看准了再下决心。
有人在开锁,彭其切断思路,密切注意门口,等着来人。
范子愚进来了。
彭其暗吃一惊。
来者虽没有行礼,但态度和善,仍旧称他为司令员,坐到床沿上,开始说明来意。
“司令员,对不起你,我们搞了一个不礼貌的行动。”
“不要紧,这不要紧。”
“我们不是恶意,是为了帮助你,给你创造了一个比较安静的环境,你觉得还好吗?”
“好,很好。”
“这样,就不会有人给你打电话了,不会有那些啰里啰唆的事来缠你了,你可以专心专意地写交代材料。陈政委可能跟你谈了,北京对你的态度不满意,讲老实话,听说很不满意,你就住在这里好好儿想想吧!首先端正态度,要知道,这回不能蒙混过关了,北京是下了决心的,非要把问题搞清楚不可。你要看清形势,不要估计错了;还要认真想一想毛主席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争取宽大处理,顽抗是没有好结果的。北京掌握了你们大量的材料,别以为用纸能包住火,包不住的,你不交代别人交代,态度好坏就看谁先谁后,谁讲谁不讲。就是这个意思,你现在先好好儿想一想,也可以写一写交代材料,抽屉里有纸。已经交代过的不要再写了,要写就得写新的。你看怎么样?”
“好,我晓得了。”
“生活方面有什么问题向我们提出来,有病也对我们讲,我们有办法给你治病。你喜欢喝茶已经准备了茶叶,在抽屉里。”
“我看到了。”
“那是开水,一百度。抽烟的问题,等一下就会给你送一条中华烟来。你也许很晚不能睡,可能要饿的,也会给你送来一些面包。其他还有什么要求就对我说,我们去办来。”
“谢谢你,范子愚同志,你们对我很关心,对我太好了!我没有什么要求,只希望你多来跟我讲讲话,帮助我打开一点思路。”
“那可以。”
“对,对,人在困难的时候、要有人帮助。你们年轻,思想新,敏感,跟我谈谈,有好处,大有好处。”
“那就这样吧!”范子愚站起来说,“再讲一次,我们是好意,不是害你,你一定要彻底交代,包括野心,行动计划,串联情况,最后的目的,所有这些都要交代出来,不然,北京会抓住不放,十年二十年也过不了关。惟一的办法是争取时间,早一点交代,有希望得一个宽大处理,要不然,革命几十年就完啦!现在这年头,可不管你资格多老,官儿多大。我走了,明天再来。”说完便开门出去,重新锁上了门。
彭其听着听着,觉得有点不是味了,怎么能规定必须交代野心,行动计划,串联情况,最后目的呢?没有也要交代吗?难道要捏造一些事实便于他们把你打倒?哪有那样的道理!陈镜泉怎么信任范子愚这样的草头王呢?真糊涂啊!这些造反派是没有头脑的,既不懂政治斗争,又毛毛躁躁,只会乱冲乱打,做事是不管后果的,只图眼前痛快。左起来左得要命,唬他一下子就吓得慌了手脚。他们这种毛孩子怎么能干这样的事呢?陈镜泉啊,你真糊涂!要想办法与他联系上,提醒他不能这样搞,这些人会出卖你的。他们没有什么固定的信仰,也不讲情义,谁知会干出什么事来!
他想定主意以后,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不写称呼,也不写落款,只写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我这个地方不好,会出鬼,会把大家都吃掉,赶诀让找回去。
写好以后,又怕对方看不懂,为了把意思讲得更明确一些,又在“会出鬼”的前面加了“靠不住”三个字。看了一遍,还是觉得太含糊,陈镜泉如果以为光是地方不好,另外给你换个地方呢?是的,不能这样写,要重写一张。他趁点烟之便,就着火将写好的纸条烧了,另外又草拟一个稿子:
我要回去,停止工作专门写几天也可以。这样做后果不好,在这个地方,人员环境都复杂,我不能好好写交代材料。
写好以后,反复看了几遍,便放在桌上,静坐着思考。他把整个事件的前前后后详细回忆了一遍,包括在犯错误以前曾经同一些什么人说了些什么话,都尽可能翻出来,站在客观的立场上进行分析。无论怎么引申,怎么联系,也构不成有预谋有计划有组织的反党行动。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不信任你,没有任何根据地怀疑你,硬要你无中生有写交代,写些什么呢?真像范子愚说的,去捏造事实吗?那不行,捏造事实会害了别人,会把与你相关的人都扯进去。为了一个人骨头软,害得很多人跟着倒霉、不行!彭其九死一生活到五十八岁,从来没有害过软骨病,要砍头可以,要低三下四顺着人家的胃口来不行。一是一,二是二,有什么交代什么,要罢官,要坐牢,要砍头,随你的便!
他经过一番回忆,又想起了一些过去忘了交代的内容,但也并不是很关紧要的,其实写不写都可以。为了使他们感到有进展,还是写一写吧!另外,对于错误的性质可以尽量把纲上高一点,不怕大帽子厉害。反正他们是喜欢扣帽子的,干脆自己给自己扣上,省得他们费力了。帽子是不要用钱买的,扣得再多也不会把人压垮。这一夜,他几乎没有睡觉,想出一句写一句,断断续续也用蚕豆大的字写了五张纸。
天快亮时开始睡觉,一个文工团员给他送早餐来,他惊醒了,提出要范子愚来一趟。
九时半,范子愚来了。彭其本来想托他把那个纸条带给陈政委去,但为了保险,再听听范子愚的言谈,观察一下,看他到底能不能做这样的事。范子愚仍像昨晚一样,态度和善,讲话声调不高,但总是难免常常露出“造反派脾气”的影子来。司令员把他当成知心朋友看待,向他谈到自己的苦恼、想法和问题的全部过程以及范子愚所不知道的一些空军内部情况。当谈到需要实事求是时,他说:
“在什么问题上都要实事求是。过去在陆军打仗,每回侦察兵汇报,我都是要他们把原始情况讲给我听,不要带分析,也不要什么估计。分析估计要不要呢?要,把原始材料摆出来以后,大家再来研究。如果情况搞得不真实,根据猜测来下决心,军队一动就要吃大亏,搞得不好全军覆没。人的问题上也是一样,不实事求是,就会对党的事业不利。坏人当成好人,好人打成坏人,这样的事搞多了,会把党的组织成分改变。没有的事硬讲成有,好人不就被打成坏人了吗?失掉一个好同志,党就少一分力量。运动一来,总有一些人不喜欢实事求是,这个习惯不得了,不知是从哪里染来的毛病。”
“就是,”范子愚被触发了心病,激动得忘乎所以,大发起议论来,“去年搞反动路线的时候,有反多人不实事求是,害死人。有回我跟政治干事闹意见,吼了他几句:‘你还政治干事,你算什么政治干事?一天到晚政治政治,我看你呀,不正也不直。’后来在运动当中,他给我贴大字报,就变成了‘政治政治,不正也不直。’我老婆在旁边听到,又没听清楚,也急急忙忙写一张大字报证明我确实讲过这个话。你看这……连我老婆都跑出来证明,我还说得清楚吗?差点为了这些事被打成反革命。不实事求是的人最可恼:他妈的!我要是手上有权,非得整一整那些张口胡说诬赖好人的人不可。”
范子愚越说越激动,便从床沿上跳起来,呼呼喘气,在小房间里走来走去,口里还在反复骂道:“想起来就恨,想起来就恨……”
彭其看他这样,暗想道:“这个人不能干大事,决不能干大事,纸条算了,不要叫他递了。”
“哦!”范子愚忽然意识到他是在跟走资派谈话,马上坐回床沿上去,转变成严肃的态度说,“话虽这么说,实事求是不等于不要交代问题,你的问题还是要好好儿交代。已经写了一点没有?”
“记起一点就写一点,还没有整理。”彭其冷冷地说。范子愚拿起桌上的纸张,一目十行地看了一下,扔回原处,很不满意地说:“你的态度还有问题,这样的东西还要你写什么?我提醒你,不要辜负了我们的好心,这是好机会,不要错过了。现在这年头,谁能这样耐心跟你谈话?你是碰上我们了,要不啊,哼!你看着办吧!”说完走了。
彭其变得非常失望,在范子愚走了以后,他一个劲地抽烟,开始怀疑这件事是不是陈镜泉干的了。决心从现在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写,倒要看看下面将如何发展。一下午过去了,一个晚上又过去了,第三天上午,有个文工团员进来问他写的情况怎么样,他只摇了摇头。晚餐时给他送来的是一碗面条,上面盖着厚厚一层鲜美的鸡肉和蘑菇,面汤表面浮着一层黄油,显然是鸡汤面。他一边吃一边想,越想越糊涂,到底是搞的什么鬼呢?像招待上宾一样,生活上对你这么好;写的检查材料又不满意,非要捏造事实不可。是恶意还是好意呢?是害你还是护你呢?是陈镜泉搞的还是别人搞的呢?左猜右猜猜不透。他看到那个准备递给陈镜泉的纸条还放在桌上,感到不妥,吃完面条便用打火机点着,放在烟灰缸里。
忽然,外面走廊上像炮兵阵地开火了似的一阵轰响,彭其一噤,烟头从手上震落在地上。接着,嘭的一声,房门被踢开,冲进来好几条大汉。一张张恶煞似的面孔用打雷般的嗓音一齐吼道:
“彭其!你这个反革命分子,到今天还不老实,走!见群众去!”
话音刚落,几个人像饿虎似地张牙舞爪扑上来,拔掉领章,夹起他就走。军帽掉了,衣扣拉开了,皮鞋也踩脱了一只。耳边轰轰地作响,都是滚雷般的口号声。他不知人们夹着他是从哪里走的,经过哪些地方,来到了什么所在,只觉得好像忽然从悬崖上推下来,噗的一声摔得趴在地上。轰隆轰隆像山崩地塌,压顶而来,不知是什么声音,眼前直觉得金光一闪,便再也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彭其清醒过来,睁眼一看,眼前是水泥地,有零零落落的木屑铺在地上。灯光通亮,但听不见耳边有声音,暗想:“是把我换个地方关起来?”想还没有想完,已看见前面有脚了,一双又一双,大的,小的,都是皮鞋和解放鞋,零乱地站着。稍一抬头,又看见了蓝色的军裤,接着便是军衣,再然后才看清面孔,男的和女的,都是将要吃人的面孔。原来是他们——文工团的造反者。他强撑着地,颤颤抖抖地企图站起来,没有成功,这时,有人从两边提着他的胳膊帮了一下忙,使他直立起来了。他看见,这是一间从来没有见过的六角形房子,里面十分杂乱,有破家具,有烂筐子,有木屑、锯末、刨花,也有一些完好的凳椅。墙上贴满了标语和漫画,全部是与彭其有关的,尤其是那些漫画,秃顶的大脑袋,打着赤膊,口里喷出鹅蛋大一滴的口水。正前方一块墙上没有贴这些东西,只有一张毛主席画像,用图钉钉在很高的地方。彭其仰头望着,痴呆地望着。
“向毛主席请罪!”
有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吼了一声。
“我……请罪!”他吐字含糊但很响亮地说了这三个字。
“低头!”
“会……低头的。”说完把头一勾,腰身却挺得笔直。
“彭其!”挽着袖子、把军帽戴在后脑勺上的范子愚走到他面前恶狠狠地说道,“你这个顽固不化的反革命分子,竟敢把群众当成阿斗,欺我们心软,对你太客气是吗?群众是不好惹的!今天晚上要跟你算总账!你要是知趣的,就老实交代你的罪行,否则,我们今天就拼上了!”
“打倒彭其!”
“打倒反革命分子彭其!”
“彭其,交代!”
“交代!”
“交代!”
一声喊,愤怒的人们把他团团围住,无数个拳头挥到他头顶上,额前,眼前,鼻子跟前,只是还没有一个是挨着了皮肉的。彭其像庙里的判官一样,板着面孔,连眼都不眨地站着,任他们怎样张牙舞爪,他好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当怒吼的高潮过去以后,他仍旧仰头望着毛主席,更加含糊不清地说:
“毛主席,我向你……交代!”
“说!”
“快说!”
“我们等不及了!”
“没那么好的耐性。”
“同志们!大家安静安静。”范子愚喊道,“彭其已经表示要向毛主席交代了,我们就听他交代吧!耐心一点,暂时不要喊口号,让他坐下说好不好?”
“坐下吧!”
这时,有一个女学员给他把掉了的那只皮鞋拿来了,他望了那女孩子一眼,是一张带着稚气的面孔。又有人以平和的声调提醒他:“把扣子扣上。”一看,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同志,脸上并无敌意。彭其的心里闪动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念头,说不清是什么意思,尝不出是什么滋味。
人们搀着他走到旁边去,那里不规则地摆着好几条凳子,让他坐的是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他平稳地坐下了,简直是坐在刨花堆里。面前是一个高高的破竹篓,堆满了刨花,左侧地上是木屑和刨花混在一起,脚下也是踩着松软的刨花。他开头有点奇怪,后来一看别人都坐在刨花里面,也就不奇怪了。大概是仓促安排的,没有来得及收拾吧?
“说!”
“快说!不要搞鬼!想到什么说什么。”
彭其像嚼什么东西似地动了几下嘴,然后张开口,用手指着嘴里:
“啊……啊……啊……”
“怎么啦?”范子愚问。
“啊……啊……”
有几个人走来看了看,都说:“舌头硬了。”
造反者虽然个个像凶神恶煞,其实多数人都是肉做的心,看到这位昨日的司令员今天变成这样,许多人默默不言了。他们在想些什么呢?谁也不知道。也许有人正在内心叹息,但这叹息是不能出声的。岂止是彭其受难!斗他的人想叹息不能出声,憋在心里难道就好受吗?
大家自然而然同意彭其休息一会儿再讲,有人还把他的茶杯端来,他一饮而尽。
舌头恢复正常以后,他开始交代了,断断续续地说:“我,骂过吴法宪是……猪……猪司令。我……说过,搞政治的人,不……不懂军事,不能……当司令。我讲过,要为……国家着想,要为空军……着想。我们空军……很年轻,实战不多,还在……建设……发展阶段,要有一个……真能干事的人……来领导。我说过,政治不能……代替军事。部队光喊口号不行,人家……不怕你,你要真能打两下子,还要能把敌人打败,他才不敢来侵犯。我们越不搞军事训练,敌人越欢喜。你看,前儿天就跑到骰山基地来剃了一个光头。我是一建空军就穿了蓝裤子,空军搞得好不好,我怎么能不关心呢?”
“等一等,你是在放毒!还在用资产阶级单纯军事观点来蛊惑人心。”
“我不是资产阶级,我是烧炭出身的,十五岁开始烧炭,烧到十八岁,搞共产去了。我连资本家都没有见过,见得多的是国民党的俘虏,有很多现在还留在我们部队。我……”
灯光师从门外进来,把范子愚叫了出去。
“江部长叫你快去。”
“干什么呀?”
“他发火了。”
范子愚跟着灯光师下了一道楼梯,走进六角房底下的那一间房里。
“你们是怎么搞的!”江部长气鼓鼓地劈头责问。
“怎么啦?”范子愚不解。
“你听听,他在讲些什么?”
江部长指着一部正在转动的录音机,送话线从窗户外面牵来,显然是连在楼上六角形房间里的。录音机旁站着邬中、刘絮云和掌管录音机的灯光师。录音机监听喇叭里传出彭其的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