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头皮屑般散落的美德

所谓先生 皮皮 第1页,共2页

我去厅里提出调房之前,又给刘托云打了一个电话,想确认她会不会后悔,毕竟是用三间换两间。

“我都这个年纪了,还谈什么后不后悔。再说,我也挺想离开这个房子,开始新的生活。在这个房子里,有太多我不愿回忆的事。”她说。

跟厅里主管分房的副厅长谈了所里分房的变化,希望厅里能同意把刘托云的三室调成一个一室的和一个两室的,将其中的一室给于奎。

“小胡,你的工作开展得不错嘛。”副厅长年纪大了,口气也大,尽管是表扬人的口气,“都换成旧房行不行啊?”他问我。

关于这个,我也和刘托云商量过。

“也行。”我替她做主了。

副厅长当时就同意了,而且立刻就打电话,把这件事布置了下去。他说,我们的运气好,厅里要调进一个博士,需要一个三间的房子。我真是不敢指望更好的结局了,连忙道谢,离开厅里。

回研究所的路上,我接到一个中介公司的电话,他们告诉我,我替黑丽找的那间房也有消息了,让我明天上午去看房。

我心情振奋,决定去看看那个贴大字报的老头。

这老头是给交通厅贴大字报的。交通厅在文化厅的附近,两者离研究所都不远。老头贴大字报的原因是,他老伴儿六年前被交通厅的车给撞了,他认为处理得不公平,于是上访。上访结果他不满意,于是就开始每天在交通厅门前贴大字报。

我刚来研究所就听说了这件事,老头从周一到周五,天天来。我第一次跟他聊天儿的时候,他已经把两幅大字报裱了起来,带卷轴的。每天白天来到交通厅的铁栅栏外,展轴挂大字报,然后坐到一边儿喝茶。中午收起大字报,回家吃饭睡午觉,下午两三点钟再来……

“有什么结果吗?”我递给老头一支烟。

“慢慢来。”老头说,“别的我没有,时间很多。”

“一晃有六年了吧?”

“六年零两个月零十天。”

“您老真有愚公精神。”

“愚公办的那事比我这儿容易多了。”

“您说挖山比坐在这儿喝茶容易?”

“容易。”老头猛吸一口烟,“年轻人,如果你在这儿坐过六年,什么事都没发生,你就会发现,什么事都很容易。”

“我不明白,您老不能自己劝劝自己?这么贴下去值吗?”

“我不是劝不了自己,我是不劝自己。劝自己干吗?这样不是挺好嘛?!”

“你准备一直坐下去?”

“对,只要我还活着。”

“要是到最后一天您也没得到个结论,您……”

“这不就是结论嘛厂我没再说话,去旁边的烟摊儿给老人买了一条”黄山“烟,跟愚公没关系,老头就抽这牌子。老头收了烟,谢了我,然后对我说:”年轻人,跟谁我都不吝输赢。“

在我老婆没有变化之前,下班以后,我基本上是准时回家。我并没有回家的愿望,但习惯了,甚至习惯了我老婆的白眼儿。家里沉闷的气氛和老婆永远不满意的表情,这些都是牵引。

现在,她对自己的生活做出了另外的选择,除了对她的理解,我并没有自尊心受伤的感觉。在下班的时间里,我有疼痛感,如果说得准确些,是不习惯。

这之前,我不愿意回家,因为我老婆。现在我也不愿意回家,还是因为她。

我去了刘托云的家。走在路上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一个讽刺,仿佛我是个必须有家的男人。但愿心理医生不会由此给我下个结论,说我的童年有问题之类的。到目前为止,童年还是我最美好的人生阶段。

刘托云为我打开门,和我第一次来,她唯一的变化是减少了一点儿冷淡,但热情没有增加。

她说,因为我没提前打个电话给她,所以她以为我不来了。

我说,我没有她的电话号码。她说,我的手机是可以显示的。我说,可惜我的不能。

“你好像真的有点与众不同,连手机都有个性。”她说完问我是不是吃饭了。我说没有。她就站起来朝厨房走,进去之前问我:“你想简单吃,还是复杂吃?”

“简单吃是……”

“四个鸡蛋。”

“复杂吃?”

“五个鸡蛋。”

我们都笑了,为这个女人日常中表现出的幽默。

我说吃什么,怎么吃,我不在乎,以为我是被请来听隐私的。

“谁的隐私?”她不解地问我。我同时发现黑丽对我的影响。

“你的。”我说,“你不是要告诉我你的家史吗?”

“是啊,可那叫什么隐私,谁都可以知道。”刘托云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说出了这句话。

“但我肯定你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我说。

我仿佛看见自己心里不停增加的对刘托云的好感,如果她现在做出否定的回答,我也许会受到伤害。

我搞不清自己的真相了。

她盯着看了我一阵,然后垂下眼皮,一句话也没说就去准备复杂的鸡蛋晚餐。

晚饭后,我们坐在她家昏暗的灯光下,却没了话题,互相尴尬地对笑了两次。

在刘托云去我家闹的时候,我就有了这个需求:在她面前敞开自己。即使她不赞同我的所为,也不会利用这些来伤害我。

“我跟黑丽的事,你知道吧?”我低声提起了这个话题,好像自己是个隐私的领唱者。

“研究所的人都知道。”刘托云脱口而出,尽管她没有夸张的意思,我还是吃了一惊。我从没想过,这件事能作为一个秘密在研究所存在,但传播的范围到了刘托云这儿,也是我没有料到的。

“她怀孕了。”我再次低声说,仿佛我是隐私合唱中的永远低音部。

“是吗?”她也低声应了一声。

刘托云的脸上呈现出复杂的表情,其中有一种表情直刺我的眼睛,它好像在说,没想到你走得这么远,而另一个女人怀孕的事实让她难过。

“要是她留下这个孩子,跟你结婚,你怎么办?”刘托云问我。

我不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