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成长 王海鸰 第2页,共2页

已降落高度的037再度拉起,呼啸着向天而去。机舱内,机组成员各就各位屏息静气,等待机长命令随时执行。老刘亲自驾驶飞机,高度表从6000米迅速向上,他预备实施“爬高突降”,没能成功。再试别的方法,还是不成。最终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就是不成。飞机在天上一圈圈盘旋,时间一分分过去,三个小时过去了,油还剩下了不到一吨,老刘果断请示:“1号!037请求单轮迫降!”

声音通过扬声器在指挥塔回响,众人刷地扭头,齐看团长,团长和副参谋长不约而同对视,瞬间达成共识:单轮迫降!在团长给机组回复时,副参谋长已拨通电话下达了另一道命令:“救火车救护车,做好准备!”

救火车救护车汽笛声响起来了,刺耳,惊心动魄。等在空勤车里的飞行员闻声冲下车,仰看天上的037,一老机长迅速做出判断:“他们要单轮迫降!”此言一出,全体凛然。救火车救护车就位,备降跑道的灯打开,雷达开机引导……飞行员们凝立雨中,齐齐看天。

机舱内老刘下达命令:“全体注意:彭飞保持飞行!陈文龙提醒彭飞保持高度航向速度!老吕去货舱拉应急放起落架手柄,小董协助,保证老吕不要被吸出舱外!”

彭飞驾驶飞机。因机长要兼顾指挥,这成为他第一次事实上的单独驾驶,且在这样的非常时刻,却无一丝紧张慌乱,从飞行学院到部队千万次严格训练已化作本能,沉着冷静心无旁骛:注意力分配得当,各种仪表,舱内外情况,机长指示,地面提醒,尽在眼中、耳中、脑中,同时会立刻给出相应应对措施。前方仪表密密麻麻,油量表急速下降触目惊心,但不论什么都不会让他忽略其间那个地平仪表。所有教员都一再强调,任何情况下,地平仪为王,你如果想飞得细致飞得精确0.1的误差都能判断,就把地平仪当成你的小飞机。

机械师老吕打开了应急舱门,机舱内外压差产生的巨大吸力把他向外吸去,小董不顾一切拼尽全力抱住他,抱得是如此之紧,紧到如果有意外老吕被吸出去,结果便是两个人同归于尽。机舱内机车声风声震耳欲聋,老吕冒死拉开了应急手柄。飞机开始降落,彭飞耳机内不断传来团长命令:“地面能见度小于一公里!……方向稍偏右注意向左修正!……高度8米开始拉平!……向右压一点坡度,好!……注意保持滑跑方向!”在油量表油量几乎为零时,037轰鸣着降落,滑行,稳稳站住。

地面所有人冲了过去,指挥组成员,飞行员,场站工作人员。机舱门开,舷梯伸出,老刘刚刚走下,被团长一把抱住:“老、老刘……谢谢……”哽咽得失态,但为所有下属理解。

老刘抹一把脸上的水,不知是汗水雨水还是泪水,转过身去,满怀深情厚谊与相继走下的、同生共死的战友一一拥抱:“老吕!谢谢!……小董,谢谢!……文龙,谢谢!……彭飞!干得好!”转过身去面对团长,使劲拍彭飞肩膀:“团长,这小伙子,行!这么大事一点不慌,一个人驾驶飞机,让我能腾出精力指挥对付险情。这孩子的心理素质,比我们老机长,都不能算差!”

团长的回答是:“我宣布,彭飞——放机长!”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彭飞则是愣住,任冰凉雨滴点点串串打到脸上毫无知觉,只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轰响:放机长——放机长——放机长——仿佛山谷间的回声,清晰遥远,似真如梦。

……一辆空军吉普车风驰电掣向江湖公园而去,团长的车,开车的是团长司机小丁,坐副驾驶座的是彭飞,从机场直接奔来。车开到公园的中心报亭,停住。彭飞跳下车举目四看,小丁紧张看他的脸,一个劲儿问:“没有吗?不在吗?走了吗?”所有问话一个意思,没意义不说,搅得人心烦。彭飞没回答,没回答就是回答,小丁激动大叫:“上车!沿着江边找!”

彭飞是在上空勤车前,方想起下午六点与安叶的约会,当时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都七点半了我说怎么这么饿”,提醒了他,他当即脱口大叫出声:“坏了!”所有人登时立住,噤住,刚刚饱受惊吓的神经尚未恢复,包括团长。团长一个大步跨彭飞面前:“什么事?!”

彭飞心里头那个悔呀,你那事值得当众大呼小叫吗?那事能当众吗?你的定力呢?你的冷静从容沉稳如山呢?这下子好,惊动了领导和老同志们不说,自己也陷入困境。不说是不行的,说出来就是笑话。没想到他说出来后,谁也没笑,团长更是一脸严肃,扭脖子叫他的司机:“小丁!”小丁跑步到,团长命令:“现在你和车归彭飞管,他要上哪儿你去哪儿,一个原则,把他要找的人找到。他找不到人,我处分你!”

安叶下午五点就站在中心报亭等了,全身都淋湿了。出门时还没下雨,预报没雨,只觉天凉,为穿不穿裙子犹豫了一阵。裙子是又买的,还是白色的。他喜欢她穿裙子,喜欢白色,看得出是真喜欢。但她又不能总穿同一件,于是特地去商场,再买了款式不同风格相近的另一件,珠丽纹质地,轻柔飘洒。在商场选衣服时不得不对自己承认,她喜欢彭飞,喜欢到了难以割舍,为了什么都难。这几天来她一直情绪低落,昨天下班向外走时,低到谷底,低到都没气力去想到底为了什么,直到彭飞从天而降般站在面前,阴霾心情一扫而光云开日出。他身穿飞行服站她对面英气逼人,根本不容你解释细枝末节,直截了当安排见面——是“安排”而非“商量”——他自信他能征服她,她喜欢被他征服。今天上午上班她又坐办公桌前发呆,全身心沉浸在了下午的约会里,想像着见面时的各种情景。情景各异有一点相同,都是她先到。两人惟一算得上约会的那次,她迟到了两个小时,第二次她预备将功补过时,他没来。这次她得抓住机会,让他看看她的素质,她可不是那种拿架摆谱扭捏作态的市井女子!

安叶在报亭下等。天很凉,放眼看去,上了点岁数的人都穿夹袄了。预报说今天最高气温22c,比昨天的最低温度还低。最低温度多少她没看,光想22c穿裙子应该还可以,就穿着裙子出了门。开始尚可忍受,等半道上下起雨来,就有点难受,等到了中心报亭站那儿等时,越来越冷,阴冷,令她铭肌镂骨痛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等”。望眼欲穿,望穿秋水,翘足引领,寸阴若岁……统统苍白!一颗心在“千帆过去皆不是”的激动、失落、失落、激动的交替中变得疲惫,消沉,渐至绝望。她明白,如果她今天等不到他,于二人就是永别。这信念支撑着她从五点等到七点四十五,她明白她必须走,他不可能再来,她与他注定无缘。

安叶沿江边向公交车站走,为方便,这次她没骑自行车。阴雨霏霏的江边来往行人都向她行注目礼,心中慨叹:什么叫美丽冻人?这才是!安叶全不知道,身的寒彻心的悲绝,让她麻木。

吱,随着尖锐刹车声,一辆军用吉普在身边停住,安叶吓了一跳,没等她醒过神来,一个人挡在面前,彭飞。他脱下飞行服就往她肩上披,她下意识挡开:不是耍小性子,是——何必?她想对他笑笑以表达出这层意思,没笑出来,面部肌肉僵了。但彭飞体会到了她想表达的意思,急得语无伦次:“对不起……请相信我有合理理由……上车吧……安叶,求求你!”

安叶注意到,最后那句话让候在旁边的小战士一下子把脸扭向一边很是难为情,彭飞的不顾一切让安叶心软:“我相信你有合理理由,但你可不可以打个电话来呢?”彭飞说:“当时我打不了电话。”安叶又问:“是打不了还是忘了?”情绪不自觉松动,不自觉撒娇:他当然不会忘,但得让他说出来。不料他说:“打不了。也忘了。”

安叶受打击,且毫无防备,一个字都说不出,恰好一辆公交车驶过在不远的车站停下,她转身跑去上车,车门关、车驶走,彭飞眼睁睁看那车消失于江边雨雾。

团长被彭飞气得火冒三丈:“‘不想对她说假话’——你是迂啊还是傻?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人家警察和罪犯之间的游戏规则不适合你们,不适合男人和女人!这方面老同志们是有过血的教训的:对女人,该说假话时绝不能说真话!……去找她!知道她住哪儿吧?”彭飞点头,上次安叶摔伤是他骑车把她送回的宿舍。团长:“现在就去!小丁跟你去!”

彭飞到时安叶已经换上了暖和的干衣服,两手捧杯热水小口啜,桌上的饭盒里泡着方便面。听到敲门声她开门,隔着防盗门,看到了彭飞,心平气和问他有什么事。彼此可以不相往来,但也不必反目成仇,她不想显得小气。彭飞说:“一块儿吃饭,完了看电影。”安叶有点激动,极力稳住:“不想去。”他说:“为什么?”安叶说:“为什么?因为下雨因为太冷因为我不想出去挨淋受冻!”声音不期然尖锐高亢——全没有她自以为的平静大气——引得上下楼的人纷纷向这儿看。彭飞温和道:“把门开开安叶,影响不好,你让我进去说。”安叶“哗”拉开了门,彭飞进来却什么都没说,拿下她手中的杯子拉着她就走:“走!按原计划执行!咱有专车,淋不着也冻不着!”

小丁开车,彭飞和安叶坐后边,一路上彭飞喋喋不休好话说尽:“安叶,我完全可以不跟你说我‘忘了’,是不是?但我却说了,为什么?因为对你,我不想说假话。忘了是有原因的,暂时不能说,有保密纪律,相信你能理解。”安叶只是不响,彭飞顽强独白:“第一次我们约时你也忘了……”安叶猛转过头来:“我忘了,我错了。在这件事情上正确的思维逻辑应该是,我错了,我改;而不是,我错了,你就也可以错!”彭飞回道:“同意!我要说的意思比你更深一步,你忘了,我理解;同样,我忘了,你肯定也能够理解!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安叶全没想到,怔住;他不光是深,且准、狠,直击她心的最柔软处。心一软,意志力自控力随之丧失,女孩儿本色毕露,理所当然地哭了起来:“不一样彭飞不一样,你那天是什么情况?风和日丽!我今天是什么情况?冷雨交加!我,我在雨里等了你快三个小时。没有人,没有电话,我早淋透了从外到里都透了我都快冻死了!”

彭飞思索一秒,趴到前排椅背上,对一直装聋作哑的小丁耳语一句,小丁马上打灯转方向盘直奔江边。车在江边停住,彭飞脱下飞行服只着衬衣,开车门跳下,站到江边的冷雨里,一言不发。安叶不明白:“你这是干吗?”彭飞说:“用这种方式,体会你挨淋受冻的方式,聊表歉意。”安叶哼一声,抓起飞行服扔他身上:“算了吧!你体会不到,除非你能在这儿站上仨小时!”彭飞把飞行服扔回车上:“我保证能在这儿站上仨小时!”安叶从车上下来:“好,很好。你在这儿站着吧,我就不奉陪了。”说罢走。

彭飞追上去拦住苦苦哀求:“安叶安叶安叶,你说,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安叶说:“我说了你就能做吗?”彭飞道:“说一不二!”安叶被将了军,嘴张了张,没说出什么。愣一会儿,手向江水一指:“你从这里走进去!”

彭飞转身走,开始安叶还沉得住气,但看他真的一脚踏进水里顿时尖叫:“回来!”彭飞充耳不闻走,江水没过脚踝、小腿,继续上升。安叶抓起飞行服追去大叫:“回来!你疯啦!”彭飞只是走,江水没过了膝……安叶不顾一切涉水,不小心滑倒尖叫出声,彭飞闻声回头跑来拉起她,抓过她手里高擎的飞行服,将泡湿了的她紧紧裹住,那一刻,二人身体间的距离几乎为零,彼此同时感到了对方的剧烈心跳。

彭飞开口了,声音温柔:“安叶,愿意听我吹吹牛吗?……我放机长了,到目前为止,是我们师最年轻的机长!”安叶不是很懂:“这很了不起吗?”彭飞点头:“有一点了不起。你自豪吗?”安叶奇怪道:“你的事儿,我自豪什么?”彭飞更奇怪:“咦,难道是我判断有误?我一直以为你在追求我呢!千方百计到部队找我,又是电话又是信……”安叶绷不住,笑起来:“是,我是在追求你。不可以吗?”彭飞说:“当然可以非常可以尤其特别百分之一万的可以,这是你的自由你的权利!同时,本人为此求之不得受宠若惊心有戚戚,不过,我很想知道,你这么出色的女孩儿,为什么要追求我?”重音放在“我”上。安叶似笑非笑看彭飞:“逼我恭维你?”彭飞郑重道:“绝无此意。只是,好奇。”安叶仍那样似笑非笑看他,用双手呼扇了一下裹在她身上的飞行服:“我吗?看上你这层皮了。”彭飞丝毫不以为忤,反很快接道:“那也是我的组成部分,重要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