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成长 王海鸰 第1页,共2页

海云和湘江不同意彭飞的选择。之前他们给他介绍的哪一个,条件不比安叶强?长相,学历,职业,家庭。就算前两条安叶不输于她们,后两条呢?职业是记者,工作时间不规律,没孩子时还凑合,等有了孩子,家谁管?搞不好会直接影响彭飞发展。家庭是工人家庭,你可以没有门第观念,但相同家庭出来的人一致的地方比如生活习惯,就是要多,可减少很多婚后的磨合,你凭借道德优势去指责他人基于现实的提醒,无礼也幼稚。这件事湘江自然不会跟儿子正面接触,一直是海云出面,海云也谈不通。不久前接彭飞电话通知,要带安叶回来,让二老见见。

周六湘江回家,进门一愣,家里干净得水洗过一般,他进门时海云正站在窗台上换窗帘,下来时没站稳差点崴着脚。湘江禁不住埋怨:“至于嘛,一个女孩子来,搞得你这么紧张!”海云说:“得给她做个榜样,怎么持家怎么做妻子怎么对待自己的丈夫。”湘江笑叹:“是不是还得搞个交接仪式什么的,正式把你儿子交到另一个女人的手里?”海云不笑,边向厨房走边说:“如果飞飞定下跟她,那么,这次就是正式交接。”

湘江想不通。安叶有什么好,非她不可?说是“谈得来”,废话!谈不来你们能谈恋爱?可“谈”得来不一定就能“过”得好,谈恋爱和过日子是两码事!海云听丈夫又开始唠叨这些陈词滥调,很烦:“都这时候了,儿媳妇马上进家了,没用的别说了!”湘江哼一声:“是不是儿媳妇,还两说着!”海云皱眉:“这事你得识时务,儿子打定主意要跟她,你非不让,只能招他烦。”湘江一笑:“在他眼里我一直是恶人,多当一回也无妨。”海云说:“问题是,做了恶人还没用。”湘江说:“不一定。那女孩儿来了,我得告诉她,别光看那些表面的光鲜,蓝天呀白云呀什么的,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安叶跟着彭飞走,离彭飞家越近,越紧张,到楼下,干脆站住。彭飞百般宽慰:“跟你交个底安叶,我妈那边你放心,我爸那人,怎么说呢?当领导惯了,发号施令惯了,可能说话会生硬一点,不那么好听。但不管他说什么,你尽可当耳旁风,为什么?因为我们家领导是我妈。……走!”安叶仍不动,彭飞拉她的手,那手冰凉,彭飞怜惜地:“真没事安叶,我妈好对付,你只要勤快点能吃苦——”

一个“勤快点能吃苦”提醒了安叶:她这次来相当于面试,公婆、尤其婆婆面试什么?肯不肯干,能不能吃苦,温不温柔,概括起来俩字,贤惠。有了努力方向就有了底,当下跟彭飞上楼。到家门口,把一直由彭飞提着的两个箱子提过去一只,彭飞立刻会意撒手,慌张中都未察觉安叶把重的那只箱子给提了过去,等想易手时已迟,门开,海云出现面前。

彭飞果断单手提箱,另一手空甩着大摇大摆先行进去,任安叶一手拎包、肩背双肩包、一手提箱子跟他后面。那箱子于安叶是过沉了,压得她身子偏向右侧——戏路子对,戏过了——海云看着,心里明镜似的,但没觉好笑,反油然生出怜爱:这俩孩子,为他们这份感情得到认可,煞费了苦心。

这天,吃罢晚饭,彭飞招呼爸妈到客厅看电视,让安叶收拾桌子洗碗,海云理解儿子,很配合,任安叶一人在厨房忙活。坐了一会儿坐不住,对彭飞:“飞飞,去帮帮她。”彭飞摆手摇头表示“甭管她”,海云责备:“她现在还是咱家的客人。”彭飞这才很不情愿似的,从沙发上起来去了厨房。

安叶正在刷锅,炒菜锅,生铁的,很沉,锅把手也不那么光溜,彭飞一进厨房马上接过去刷,安叶站旁边,伸手让他看自己的指头,才几天工夫,指尖磨起了毛刺儿。彭飞心疼责问:“怎么不戴手套?”安叶笑:“咱不是‘能吃苦’嘛!”

这几天彭飞妈妈有意无意跟她说的都是,做军人的妻子,首先得“能吃苦”,并以自己为例:从前与丈夫两地分居,随军后,一年十二个月有十个月家里还是只有你。总之吧,家里的一切,都得靠你,别想指望丈夫。这几天在彭家对她来说,是面试也是见习,见习后心里更有底了,彭飞妈妈说的那些所谓的苦,不过如此,惟一让她不能理解的是,她作为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怎么能做到从三十多岁起就不工作待在家里?彭飞却听出了安叶这个问题后头的问题,温和道:“听我说安叶,我不是我爸,我保证不让你走我妈的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态度,生活态度决定生活道路。”安叶一下子搂住彭飞,脸贴那温暖的背上,眼睛湿了。她这次来,不仅是被面试,也是面试。他们挑她,她也挑他们,双向选择。现在她决定了,这辈子,就他了。

彭飞和安叶周三就要走了,周二晚上,湘江特地赶回来为他们送行。吃饭时丁洁呼安叶“速回电话”,安叶请示后,离开餐桌去客厅给丁洁电话,通过安叶这边的话语可断定,二人说的是关于某篇稿子,说了好久,久得彭飞如坐针毡。湘江终于开口:“安叶工作很忙啊?”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状态的彭飞立刻给出父亲想要的终极答案:“我们会处理好的!”湘江眉毛一扬:“哦?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彭飞一时回答不出,湘江哼一声:“只有决心和愿望,没有计划没有方案,以为感情是万能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幼稚!彭飞啊,我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婚姻不是儿戏,尤其对你来说!”

彭飞反感至极,反感他的话,更反感他的人:餐厅客厅连着,你说这些话不能小点声吗?就是想说给安叶听,是不是?为了讨你们欢心她这么努力你无动于衷,不惜直接对她开火给我来一个釜底抽薪,太恶毒了!低低地一字字地,他对父亲道:“爸爸,我的事情我做主,可以吗?”湘江头一点:“可以。如果将来出了问题——”彭飞接道:“与你无关!”湘江说:“希望你说到做到!”彭飞一笑:“到目前为止,我说到的,想做的,都做到了,不是吗?”其间的暗讽令湘江勃然大怒:“是!希望你以后也是!有了困难,不要找我们!”彭飞定定道:“放心。天塌下来,我们自己扛,绝对不会、尤其不会,麻烦你。”湘江还要说,海云一声低喝:“行啦!”

安叶打完电话了。一家三口齐齐扭头看去,安叶走来,笑盈盈的,显然什么都没听到。这会儿湘江方感后怕,为自己的鲁莽:如果他那些话安叶听到了并反应了,以彭飞的脾气、他的脾气以及父子一直的关系,会是什么样的后果闹出什么事来?不能想。

三人都不知道,彭飞父子的对话安叶全听到了,那时她和丁洁已通完话了,为避免各方难堪,保持通话状直到父子争执结束。回到餐桌前,该吃饭吃饭该说笑说笑,饭后,收拾桌子刷碗一如既往,直到与彭飞单独相处,方放声恸哭提出了分手。她的隐忍和顾全大局让彭飞倍加怜惜,同时对父亲的恶劣行径倍加厌恶。

……

安叶成了二团飞行员妻子的标杆。

婚后第一个春节,小两口本打算去双方父母家走走,先去彭飞家,过完大年三十,去安叶家。跟双方父母说了,回家的东西买了,不料去乌鲁木齐执行人工降雪任务的彭飞没能回来。那年入冬来新疆地区偏暖降雪量少,沿天山一带冬麦产区出现了少有的旱情,国务院希望空军运输机部队配合气象部门实施人工降雪。彭飞机组过了元旦就去了,去那里等待合适人工降雪的天气条件,一直等到春节将至,最后一刻,安叶自己回家,回自己家。回去还得做爸妈工作,什么奉献啊牺牲啊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利益啊,一通大道理。当然她不会那么直白地讲,她讲得委婉入耳入心,新瓶装旧酒是记者的强项。

还有很多很多日常的不尽如人意。最简单的例子,成家了,有家了——婚后团里分给彭飞一套小两居——这个家距团部只十分钟的路,一日三餐,他不能回家吃,得吃空勤灶。一次安叶下班回来路上,看到路边有不少人家把小饭桌搬到家门外,一家人露天围坐吃喝说话,彼时司空见惯的情景,此时竟令她突然间热泪盈眶——她和她的爱人连一起吃顿饭,都难;睡觉也是,非休息日,彭飞一律得住空勤楼,黄金之身不管吃睡都得在组织的监督保障下。婚前她做好了思想准备,泰山压顶志不移;身临其境方知,真正需她对付的不是泰山压顶,是滴水穿石般日常的反复的琐屑磨蚀。她开始认识、佩服婆婆,谴责自己软弱的同时决心向婆婆学习,大概因思想准备充分,她比婆婆做得还好,在支持彭飞的同时,不耽误自己的工作,怀孕了都没耽误。

她怀孕时彭飞奉命参加空地联合演习正是她反应最重的时候,彭飞离家前她吐得翻江倒海不能自已,却摆手叫彭飞快走不要迟到。团长得知此事大发感慨:“很多人说,干我们这行的找老婆不能找事业型的,得找那种能以你为中心、能做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全然忘记他自己就是这观点最坚定的拥趸者倡导者践行者,“哪里是这样的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叫什么?叫盲目!彭飞和安叶这种相互理解比翼齐飞的叫什么?叫觉悟!两相比较,后者好!”

安叶的出色赢得的不仅是二团上下的认可,还有公婆。她怀孕的事情更是让海云喜上加喜。一喜自然是为了将有孙辈,加上的那一“喜”是,彭飞自己也做了父亲后,可能会慢慢理解父亲。自为安叶的事情闹翻,父子俩至今不说话。海云理解彭飞的怨恨,但,父亲不对的是方法,出发点是好的,你怎么就不能看到这个“出发点”?湘江对此保持沉默,她知道他很难受,很难过,前所未有。从前,父子长时间不说话也是有的,从没见湘江如此在意过,他是老了。男人对孩子的从不在意到在意,是从年轻到年老的典型象征。她跟彭飞说了很多次,说不通,有些事情光说不行。比如安叶,婚前对婆婆的话只是理论上听听,一旦自己进入了角色,方才真懂,信中电话中,多次跟婆婆表达过这种感受。到目前为止,婆媳关系和谐,与没住一起肯定有关,但与二人还算得上志同道合也有关。对彭飞父子关系,婆媳一致着急,一起努力,没有结果。这件事固然湘江有问题,发展到眼下这个态势,彭飞得负全责:给家里打电话,父亲接的电话,你自然而然叫声“爸爸”,坚冰不就打破了吗?不掉价也不尴尬。他不。听到是父亲的声音,张嘴一句:“我找我妈!”连个称呼都没有,更别说寒暄问候。如果“我妈”不在,他就直接挂电话。眼下海云只愿彭飞做了父亲,能够亲自感受做父亲的许多无法兼顾时的无奈。这一天快了,还有两个月,安叶预产期是两个月后。

这天下午安叶没去上班,在家写稿,写完后,为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做好吃的。怀孕反应过去后,胃口出奇的好,吃什么都香,吃饱了没过多会儿又饿。胃口好加上有了做饭动力——自己做饭自己吃有什么意思——现在家里终于是两个人了,她做得精心细致。鱼肯定有,吃鱼对孩子脑子好,怀孕后她买了本日本儿科医生写的《育儿百科》,每天照着书本起居饮食。尿布是婆婆给准备的,旧秋衣裤撕的,软软的,洗了,晒了,让人捎来时还能闻到一股太阳味。同时婆婆还把彭飞小时候的小棉被小褥子小衣服都捎来了,说是婴儿穿旧衣服好,旧衣服不磨皮肤。孩子在肚子里踹了一脚,安叶停住手,细细体会。他在她的身体里,与她同呼吸共命运。未来不久,会在她的身边,与她在一个家里共同生活。是孩子而不是丈夫,给了她这个名副其实的家,有家的感觉真好。安叶细细切葱丝,做清蒸鱼用,风从敞的窗子吹进,带着凉意,湿意,外面下雨了,清新怡人……

彭飞完成了长达三个月的协转任务,返部。他是机长,许宏进是飞行员,飞机编号028,他们前一架飞机的机长是老刘。老刘飞机前方出现了积雨云,他呼叫后面彭飞提前向东绕飞,他们则预备从两云间的缝隙中穿过,凭经验判断,后面的飞机来不及。果然,他们刚穿过去两块云便在身后合二为一。航空气象学说:严禁在雷暴区或积雨云中飞行。强烈的升降气流、雷电、冰雹、严重结冰以及恶劣的能见度,任何一项都足以置飞机于死地。彭飞驾机向东绕飞,却不料一块巨大的雷暴云泡已先期到达并堵住了航路。大雨如浇如泼,飞机被气流打得如浪谷中的一叶小舟,闪电小青蛇般在风挡玻璃上跳跃,随着一声巨响,飞机被雷暴击中,通信舱下部被击穿,强大的气流夹着液压油劈头盖脸向机组人员袭来,彭飞向地面急呼:“028被雷电击中!”

机场警报声骤然响起,飞行教室的飞行员们听到了警报声,起身向外冲,人们一下子把仅有的两个门塞住,等不及的人登上窗子向外一跃而出,向机场跑;警报声响彻营区,家属们从各个家里冲了出来,向机场跑。安叶也听到了警报声和人声的嘈杂,出门,下楼,正好有飞行员从楼前跑过,有人在问:“被击中的是哪架飞机?”有人在答:“028!机长彭飞!”

机舱内,许宏进报告仪表失灵,油门杆失效,内外联络中断,因飞机剧烈震荡他的脸不知哪儿被磕伤,满脸是血,作为机长彭飞连声问候都没有,顾不上;机械师报告的消息令人稍慰,发动机、机翼、尾部都是好的,其时机械师腿已被撞断自己尚不知情,只感疼痛剧烈一声没吭,怕分散机长注意力。彭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全神贯注,一条灰色跑道出现机翼下方,他果断命令:“保持好平衡和高度,放起落架准备迫降!”这时领航员急报:“后面有三架歼击机正在着陆!”彭飞当机立断:“避开跑道保证歼击机安全着陆!”但是,刹车失灵,飞机仍以每小时100公里的速度向跑道上冲,后面歼击机马上落地,千钧一发,彭飞和许宏进同时立起,伸直腿,蹬满舵,四只手把驾驶盘前推到底……奇迹出现,飞机改变了滑跑方向,为三架歼击机让开了通道,在距跑道七米多的地方慢慢停了下来……

安叶没能跑到机场,途中就倒在了地上,先是剧烈腹痛,接着大出血,接着昏过去,被送入医院,在医院住了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