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成长 王海鸰 第2页,共2页

这声含意复杂的“对不起”令彭飞心又往下沉了一沉,面上却格外要做出洒脱,头也不回摆手:“跟你没关!我早就看不惯他。这人就是个变态!”

“哪个人是变态?我吗?”是徐东福,幽灵般闪现,幽灵般可怖!王建凡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没听到彭飞回答。徐东福说:“那看来就是说的我了。说我变态,能不能给个理由?”

“我的评价用词上,有一些过分,我道歉。”彭飞说。

“这道歉我不接受!我不认为你的评价是用词过分的问题。而是,根本就是错误的评价!背诵《内务条令》第二大条第二小条第五点!”

“必须坚持继承和发扬我军优良传统,在管理教育中做到:服从命令,听从指挥。”这就是徐东福要求的“第五点”,背完就该打住,鬼使神差,彭飞没打住,继续背:“官兵一致,尊干爱兵;发扬民主,依靠群众;严格要求,赏罚严明;说服教育,启发自觉。上级对下级,要以说服教育为主、惩处为辅,严禁打骂、体罚、侮辱人格。”

“嚯,让背第五点你背这么多,为我背的吧?我倒想问一下我犯哪条了,打骂了?体罚了?还是,侮辱人格了?”彭飞不说话。徐东福说:“你认为我今天对王建凡的做法是体罚,同时,对他的人格也就形成了侮辱?”彭飞仍不说话。徐东福点着头:“看来是了。如果这样,这官司还真难打了,我认为那是训练,你认为那是体罚——请教个问题,我为什么要体罚他?……说话!”

根据经验,徐东福让你说话时你必须说。彭飞慢慢道:“可能是,您嫌他的成绩拖了全队的后腿,您让他绑沙袋,他也不照着做,还当众顶撞——”

“——他冒犯了我,我挟私报复,杀鸡给猴看?……说话!”

这人总是这样不懂分寸,不懂得适时给自己和对方留余地留台阶,非把人逼到悬崖边上别无选择铤而走险。彭飞只得说,尽量和缓地说:“队长,您把王建凡绑在旋梯上强行旋转,我想,可能是,因为您体会不到一个初上旋梯的人,经受的那种难受和恐惧……”

“跟我来!”

这是徐东福的回答,说完向外走。彭飞不明所以,只能跟他走。王建凡忙不迭从床上爬下,跟着走。彭飞为他仗义执言,他一味合眼闭嘴做缩头乌龟,良知不允许!

徐东福出门径自走,直走到训练场旋梯那里。旋梯两架一组,不少学员在自发训练。徐东福到后让学员腾出一架给他,说他想体会一下“在旋梯上的难受和恐惧”。上旋梯后又道:“彭飞,要不要一块儿打?”彭飞没明白,怎么个“一块儿”?徐东福解释:“我在这架,你上那架。我打多少,你打多少。倒过来说也行,你打多少,我打多少。一块儿打,共同体会?”彭飞不知他要干什么,被动同意,徐东福又想起什么:“罗天阳跑一趟,拿毛巾、背包带什么的来,帮彭飞绑上。”彭飞说用不着,他白天训练就没绑。徐东福说:“白天你做了几个?正反各十个。那是用不着绑。现在我建议你绑上是为你好。有个人比着,你又爱逞能,做不了硬做,万一手一松,后果不堪设想。先声明这不是体罚,是出于你的安全考虑。作为队长,我出了问题,我负责;你出了问题,我负责。我可以为我负责但不想为你负责。”

“我出不了问题。”

“这就是你最大的问题,自以为是!”

旋梯一转,所有旁观者立刻发现,徐东福绝非初上旋梯之人。围观学员们齐声计数:1,2,3,4……人陆续拥来,越来越多,箍成桶状将两架旋梯围住,兴奋不已看徐东福和彭飞打擂。

旋梯飞转人梯合一,彭飞恶心欲呕极力忍住。同学们的计数声在耳朵回响:“42,43,44,45,4——”哇,彭飞呕吐物由口鼻喷出,由于压得太厉害喷得格外猛,前排学员无一幸免,身上脸上,星星点点,却没引起骚动,相反,一下子肃穆。徐东福飞转着大声道:“彭飞,不行了就说!”彭飞不说,转速明显慢了。徐东福又叫:“宋启良!帮他打起来!他没劲了!”宋启良一丝不苟执行命令。先前呐喊助威起哄般的数数声变低、变齐,含着对不可预知的未来的紧张期待:“51,52,53……”到后来,数数声变成了个别人的小声自语:“106,107,108……”大多数人瞪眼闭嘴全副精力集中看徐东福和彭飞。前者一圈一圈旋转,匀速有力如同机器;后者靠外力旋转,面色黄白一声声呕。王建凡在人群里惊慌失措不停念叨:不行啊,这样会出事的,不行啊!乞望众人呼应。见没人呼应就去求宋启良:“班长,你说说让他们停吧!”话音刚落,彭飞“哇”一大口又喷将出来,这次徐东福脸上也沾光了些许,他竟能在旋梯飞转中腾出一只手,将其抹去!

王建凡实在看不下去,这种做法违背科学,抗眩晕需要训练更需要天赋!他叫起来:“队长!行了吧!”宋启良赶紧看徐东福,希望他下命令停。徐东福说:“我无所谓!问彭飞!”彭飞拼尽全力:“我,我也,无所谓……”很想说得铿锵有力,做不到。徐东福说:“那就继续!”宋启良只能执行命令。王建凡眼泪汪汪,扭头,挤出人群,跑开。

天色渐渐黑下来,操场灯亮了。旋梯仍在飞转。周围自语般的小声计数都没有了,人们在心里默念:“507,508,509……”

操纵旋梯的宋启良被彭飞一口喷到了脸上,他用手一抹,是红的,终于有了理由,他大叫:“队长!彭飞吐血了!”徐东福仍是:“问彭飞!他说停就停!”宋启良求:“彭飞,停吧。”同时住了手。彭飞说不出话,只无力摇头。徐东福大声:“他不同意,帮他转起来!吐口血算什么,吐完了胃内容物会吐胆汗,吐完了胆汁,就会吐血,强烈胃痉孪导致胃黏膜破损。胃黏膜的修复能力很强,没有事儿!”

旋梯飞转人梯合一,学员们肃立。转到625圈时王建凡带于建立赶到,于建立大声叫停,徐东福仍坚持“问彭飞”,于建立按住宋启良的手,旋梯停。彭飞呈“大”字固定于旋梯上头耷拉着,宛如受难的耶稣。不说话,摇头点头都没有。徐东福这才道:“好了,彭飞不行了,那就,结束!”从旋梯上跳下,轻捷如猫科动物。学员们去帮彭飞解背包带毛巾,徐东福吩咐宋启良:“他肯定走不了路了,抬他回去!”彭飞于昏昏沉沉中听到了这句充满蔑视的话,想用行动反击,根本就身不由己,被同学们七手八脚从旋梯上弄下来后,站都站不住,被抬了回去。

次日上午的训练彭飞未能参加,持续头晕恶心,早饭一点没吃。王建凡也没去训练,他用不着训,要走的人了,正好照顾彭飞兼做伴。跑到军人服务社买了水果罐头,起开后拿到彭飞床前,吃不下东西喝点糖水也好。昨天吃的吐得一点没剩,今天早晨粒米没进,必须补充热量,长时间空腹会加重肝脏负担。彭飞配合地喝了几口,复躺下,合上眼。仍是晕,站着比坐着甚,坐着比躺着甚,躺着闭上眼睛,会好一点。

王建凡在他耳边唠叨:“你如果想在这里干,就不能太较真,不能不识时务。这点你得向我学习,瞧我,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你说什么咱是什么,无所谓。”彭飞苦笑,心说:你都不打算在这里干了,我像你还能在这儿干?王建凡继续独白:“都吐血了还硬撑——要我,感觉不行立马下!你徐东福比我棒,旋梯比我打得好——不就认个输吗?有什么嘛!”彭飞仍合着眼睛不响。这时听王建凡长叹:“唉,当初要知道这里是这样,想上天先得下地狱,我绝对不来。……真是地狱,炼狱!就那旋梯,不能想,一想就晕!那个徐东福可真行啊,你都不知道他到底能打多少个,深得没底儿!深得吓人!哎,彭飞,不说他是野战军过来的吗?”这也正是彭飞一直纳闷的问题,他睁开眼:“难道野战军也有抗眩晕训练?”王建凡摆手:“不可能!我认识一野战军的,还是侦察兵,跟我吹了好多他们部队上训练的事,根本就没提‘抗眩晕’仨字!”

如果不是那个侦察兵,王建凡来不了这儿。父母都是医学教授,他本人从小在大学校园里长大,怎么可能会当兵?想都想不到嘛!他和侦察兵属偶遇。高三的一天,放学晚了点儿,他碰上了五个劫道的。一对一他都,别说一对五了,加上他还有那个最大优点识时务,当场,二话不说,你要什么咱给什么。钱?拿走!一个钢镚儿不留!自行车?拿走!羽绒服?没问题!没了自行车跑步回去估计冻不死。钱、物没就没了,命可只有一条!王建凡没想到他们连他的鞋也要,那是双八成新的耐克。哈尔滨冬季常温零下二三十摄氏度,没钱没自行车没羽绒服要是再没了鞋,到家十几里路,一双脚肯定保不住。王建凡惜命,但也没有准备做残疾人。于是,他们开打,王建凡只能护住脑袋尖叫,把刚好路过的那个侦察兵叫了过来,三下五除二,两分钟解决问题。事后,俩人聊了一路,严格说是,年轻的侦察兵向他的崇拜者吹了一路。飞檐走壁,徒手擒拿,血刃顽敌……极诗意极浪漫地,描绘出一个风萧萧兮马革裹尸的铁汉世界,更加上适才“一打五”的佐证,沸腾了王建凡体内的男儿血,力拔山兮所向无敌是多少男孩儿的英雄梦!但真让他入伍当兵,不成,父母通不过,教授的儿子不能不上大学。最后来飞行学院,是一个权衡妥协的结果,既当了兵,又上了大学。飞行员是天之骄子,听上去也还不错。

罗天阳带来了有关徐东福的最新可靠消息,当时大家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正在水房洗涮,彭飞也起来了,洗他被吐得七荤八素的衣服。罗天阳站在水房中间绘声绘色:“……我问:我们徐队长旋梯怎么打得那么厉害?老学员说:徐东福?他不厉害谁厉害!我问:他为什么要练这个?你们猜老学员怎么说?”一水房的人住了手,看罗天阳,包括彭飞。罗天阳卖足了关子后道:“老学员反问:你为什么要练这个!”住了口,停几秒,见众人没反应,叫:“还没明白?徐东福不是野战军过来的!四个队长那三个是,他不是!”有人叫:“不说他是野战军过来的吗?你说的!”罗天阳双手抱拳作揖:“误传误传!当然,也可能是我误听。他跟咱们一样,或者说,比咱们高,预校都毕业了,都进航校了,初教机高教机都飞了,成绩也优秀,毕业下部队前,被停飞,到了这儿。为什么不知道,没人知道,没人敢问。唉,这么厉害的人都没能走到终点,我们不妙啊,前途堪忧啊!”一直没吭的彭飞笑笑:“他厉害吗?我不觉得!”罗天阳大不以为然:“彭飞,这就没劲了。”彭飞正色道:“你要说他从野战军来的,那他是厉害;但他飞行预校、航校都上了,那么,旋梯之类的抗眩晕训练对他来说就是基本功。一个不过是具备了基本功的人,厉害在哪里?”罗天阳猛然对他做“打住”的手势同时两眼直瞪瞪看水房门口,徐东福到!学员们关上龙头停止洗涮纷纷同队长招呼,徐东福目光却穿过所有学员直视彭飞,微微一笑,道:“爬起来了?不简单!你那衣服光靠洗衣粉怕是不行,净油星子。汽油去油很灵,需要的话,我那儿有。”说完走,步子轻快语风轻飘,竭尽了讥讽、戏弄。不知他是否听到了彭飞的话,可能听到了,作为队长,他如此反应气度也未免太小!

水房里静,王建凡带头拧开龙头哗哗地洗并大声哼歌,试图转移彭飞注意力,转移大家对彭飞的注意。这体恤却格外刺痛了彭飞,他垂着眼睛不动,数秒后,猛地把衣服重重往盆里摔下,在四溅的水花中吼:“成败论英雄!你没能走到终点,我们,却有这种可能!”

徐东福从兜里摸出烟盒,一捏,瘪的。他离开窗子到办公桌那儿拉开抽屉,抽屉里也没了。于建立推门进来,身着便装,今天星期天,他要上街,问徐东福捎不捎东西,徐东福让他买烟。于建立劝:“还是戒了吧。对身体不好,费钱,百害无一利。”徐东福笑笑:“还是有一利的。当初,要不是它,我根本没办法摆脱遭遇停飞的打击。”“现在不是摆脱了吗?那就戒了它啊!”“哈,那哪成!那我不成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负义小人了吗?”打着哈哈推走于建立后重回窗口,在那个位置,训练场尽在视野。训练场有不少自发训练的学员,一拨一拨,来了走,走了来,只有彭飞,始终在。这会儿刚从旋梯上跳下,在一边干呕。徐东福看表,六分多钟正反各二十个,不错的成绩,呕吐完的彭飞又上旋梯,旋梯转,徐东福站在窗口默默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