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成长 王海鸰 第2页,共2页

“说了没用说它干吗?”

还兜圈子!老子今天就不能让你得这个逞!就得让你明白,人可以没本事,但不能不老实!湘江开口了:“我可以想办法。我可以为你找人帮忙。但是,前提是,你得先有个准话。别我这头刚忙活完你那边又变主意,你说这些天你变了多少次了?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这么个变法,一会儿一个令,让人想围着你转都无所适从!”

他明摆着找事,他就是个乘人之危的浅薄小人!愤怒在彭飞心中狂叫:站起来!走人!身体却没动。他不能拿前途赌气,人在屋檐下,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跟小人一般见识……匆促间找不到适合的话说,只能接着对方的话咕噜:“我什么时候让人围着我转了?”

“什么时候?从有了你你妈就一直围着你转一直到今天还是,现在又拖上了我跟着她一块儿你还好意思问‘什么时候’!说吧,你的想法!一家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是不是看我骨折了就害怕了想打退堂鼓了?你妈是这样的,如果你也是,就说出来!勇敢点!丑话说前头:不准再变!老子忙得很没那么多闲工夫伺候!”到最后他几乎是吼。儿子的服软让他痛快,让他不快,不快远远多过痛快。

海云闻声从厨房里跑了过来,扎煞着两只湿手一连串问怎么回事,彭飞躲开了妈妈直视父亲:“我没变!”“什么意思?”“我用不着你帮忙我就上飞行学院!”“趁早拉倒!你不行!”“根据什么?”“根据我对飞行学院的了解和对你的了解!”彭飞冷笑一声,站起来,走人,留给对方了一个豪阔背影。终于如愿以偿,如愿以偿的滋味真好,人在什么情况下也不能无限低头,他还年轻,他有青春做赌!

海云气急交加,湘江为自己辩解同时安慰妻子:“你总得让我说说他,不说他这口气我出不来,你不能光想着他不管我,你就不怕我憋出毛病来呀!”男人尤其强悍男人,适时适度向爱人撒撒娇是必要的。“至于事儿,肯定照你的意见办。其实我也一直矛盾,一方面觉得他非常需要到部队锻炼一下,一方面又觉得他非常不适合部队。这样也好,等于帮我下了个决心。”

孙秘书来电话了,说首长说先让孩子参加高考,考得好,就把孩子档案从招飞组抽出来,万一没考好上不了地方本科,还有飞行学院接着——想得比家长还细还周到——首长是飞行员出身,理解空军家属并了解海云的情况。跟妻子转达完电话内容,湘江脸朝并不存在的儿子冷笑:“知道这招叫什么吗?釜底抽薪!空军不要你,你再蹦跶也没用!想跟老子斗,嘁!”

八月的太阳爆出炫目的白炽,无数的蝉儿在不同地方同声鸣叫,天热得人坐着不动都一身身淌汗;屋子里,桌子、椅子、墙,摸哪儿哪儿烫;一帮高考完的男孩子在裸露于阳光下的营区篮球场上奔跑,青春无极限。彭飞球到手,三人扑上来拦截,他右臂高举过头手腕一抖,掌中篮球沿着他的设定划了一个优美弧线,从球筐中间穿进笔直坠下,完美的三分球,惹得队友对手同声喝彩。“彭飞!”一个女声在叫。是海云,站在球场边。没打伞没戴帽子,平日焦黄的脸儿通红通红,她寻寻觅觅跑了不少地方才找到这来。今天的《空军报》登出了空军飞行基础学院的录取名单,有彭飞,名字后头有考生号,不是重名。湘江演习还没回来,走前把孙秘书电话给了她,让她有情况直接同他联系,她没同他联系。报上公示的彭飞高考分数是415,上地方大专够了,他们没报大专。于是就成现在局面,要么上飞行学院,要么没有学上。海云放下报纸从家里跑了出来,找儿子——不是想兴师问罪,她没那么蠢——她觉得孤单。身体里一直绷着的某根弦突然断掉,不再紧张,但沉沉的发软。她需要跟人在一起,还不能是人就成,这人必得与她休戚与共。这人应是湘江,但湘江此刻不知在深山老林的哪个旮旯里,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来找儿子。

阳光下,儿子应声跑来,两条长腿如同踩着弹簧一蹿一蹦,头发亮晶晶的汗湿成一撮一簇,龇着白牙冲妈妈笑浑然不知,海云眼前顿时模糊……

“妈妈,你说,要是我长大了考上了清华也考上了北大,上哪个学好?”

“要不我上完一个学,再上另一个学?”

“可是,等我成功了算是哪个大学里培养出来的?”

稚嫩的童声犹在耳边,当年的喜悦已成痛楚;她把自己和儿子的人生希望都押到儿子身上背水一战义无反顾,却落得个烟灭灰飞梦幻泡影。总以为自己、以为自己的儿子与众不同,到头来不过是芸芸众生。儿子渐跑渐近,海云勉力打起精神,她的人生已是“明日黄花”尽可“休休”,儿子不成。此刻的她好比一个冷到极点的人,还得想办法去温暖一个比她更冷的人。

“回家吧小心中暑。”她对儿子说,带出点淡淡的笑。可惜这“淡淡的笑”只是她的理想。在对方眼里,那种相关肌肉皮肤的生硬牵拉不自然到欲盖弥彰。

彭飞马上明白,他一直等待一直害怕的一刻到来了。他半个月前就知道了高考结果,从学校教务处那里。没告诉妈妈,能拖一天是一天,苦读寒窗十二载难得彻底放松一回。结果当然是自欺欺人,他不仅没有一刻的放松,反一天比一天沉重。高考时再紧张他都是头挨枕头就着,这几天却夜夜在床上烙饼似的折腾。白天除了吃饭不敢跟家呆,找不到人玩儿就自个儿满世界溜达。母爱也是把双刃剑,爱越深,刃越利。

母子回家,两人的影子在阳光底下短短长长。他没说话,她也没说,都没想好怎么说。看到了儿子海云没着没落的心有了点依靠,思考功能渐渐恢复:放平心态才会放低期望,放低期望才鲜有痛苦。对她如此,对儿子也同样。到家,到家说。到家让他先喝水,再冲澡。家里还有西瓜吗?有,有半个,在冰箱里。正好,吃着冰镇西瓜,坐下细说。大不了复读一年,没什么。

湘江演习回来了,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一个多月回到家中,家中无人。没提前下通知是想给海云个惊喜,而今只能自食其果。自己倒水喝,找换洗衣裳,洗澡,样样得自己。总算大致消停,去厨房试着打开冰箱,惊喜地看到了半个西瓜。左手托西瓜右手拿匙去了客厅,把电扇扭到最高挡打开,踏踏实实坐下,好好享受。这两个月除了跳伞,还有野外生存训练,野外生存是伞兵的重要课目。从天上跳下去不论下到哪儿,荒郊野外深山峡谷江河湖海,你首要的目标是先得让自己活着,吃蛇鼠舔露水也得活。作为师参谋长这课目对湘江当然是过去时了,他不必参与个体实施但得负责部队实施,在大山的帐篷里一住两月,演习成功获军里好评。湘江身心舒坦吃冰镇西瓜,用匙子挖一大块送嘴里,嚼都不嚼籽都不吐,顺着喉咙直接滑入腹中。同时进去的,是从里到外的爽快。茶几上摊着份《空军报》,异常的排版和字体引起了他的注意,细看,是空军所属院校学员的录取名单,他跳过别的学院挑出飞行基础学院看,饶有兴趣情有独钟,因为曾经,他也是其中一员。一行行看下来,目光在“彭飞”二字上卡住,虽然名字后头有考生号,可他不知道他们家那个彭飞的考生号。但有一点知道,直到他演习走前,他们家彭飞学习一直抓得相当紧,“二模”考试681分跃居全校第二,报纸上这个彭飞才415分,重名喽。但心里总不能够完全踏实,抬头看钟,快到开饭时间了,这个海云,上哪儿、干吗去了?门响,回来了。同她一块儿回来的,是彭飞,看到他在家他们同时一愣。

湘江冲海云做个“稍等”的手势,劈头问儿子:“你考了多少分?”“415。”不是重名!看一看他的背心球鞋浑身汗污,湘江沉声又问:“你刚才干吗去了?”“打球。”理直气壮毫无愧色湘江再也沉不住气,左手把西瓜往茶几上一蹾,右手握匙当当击打着桌面:“就考这么点分你还好意思玩儿?!”海云冲过来叫:“湘江!”她顾不上细想别的先得把丈夫按住。站在他面前,用目光哀求警告满面焦虑,腮边的发丝枯若干草。湘江生生往下咽气,梗得喉咙都疼,但话得说,换种口气也得说,用慈父口气:“好好总结一下这次高考失利的教训,你以后的路还长,别的不多说了,有一条牢牢记住,骄兵必败。”

彭飞怕妈妈不怕父亲,不独不怕,在此时刻,简直是欢喜,如同见到救兵的困兽。他可以不必单独面对妈妈,更重要的,他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给妈妈以交代。他走过去,用手握住妈妈的肩——妈妈真瘦啊,那肩薄成了两片——轻轻推妈妈坐下,而后,转身面对父亲沉静道:“我报了空军飞行学院,如愿以偿考上,‘败’从何来?”“幸亏你报了空军飞行学院,要不,就你这点分数,连学都没的上!”“您为什么不想想我平时成绩很好越来越好高考只考了415分?”湘江哼一声:“太紧张了?没发挥好?行了彭飞,我认为那统统都是借口,你的根本问题是——”“骄兵必败!爸爸,您总说我自以为是,我如果真有您所谓的自以为是,那也是遗传,您才是自以为是的经典!告诉您我为什么只考了415,就为了上飞行学院!”父母同时愣住,彭飞眼睛只看父亲,字字如剑:“我用不着您帮忙!我说到就得做到!在这里,有一点我想跟您说明一下:对学生来说,想考多少分就能考多少分,比起考高分来,更需要实力!”说罢扭头去了自己屋,把妈妈交给了父亲。

湘江眨巴着眼,半张着嘴,一时没词儿,海云也是。夫妻不约而同对望,无言交流感受。海云在感到轻松的同时,还惊惧。轻松当然是为儿子的学习,英雄以成败论,学生以学习论,学习不好对学生和家长都是致命打击,儿子学习很好打击便不存在。惊惧是儿子的行为方式。真敢干啊,真有主意了啊,他就不怕万一把握不好没有学上吗?湘江的感受则单纯得多:刮目相看。于是海云明白,大局已定大势已去,现在她能做的,惟有放手,放儿子走。

彭飞走前,父亲说要跟他谈谈。他不想跟他谈。谈什么?无非大道理。做儿子做学生这么多年,最不缺大道理。潜意识里还有,对父亲自以为是的反感:作为一个被飞行学院淘汰下来的失败者,你跟我谈,凭什么?

彭飞来到客厅。纵使家中窗子大敞穿堂风阵阵,客厅仍缭绕着一片轻烟薄雾。茶几上烟缸里塞满烟灰烟蒂,湘江只用了一次打火机。第一根烟点着后就是不灭的火种,一接二二接三,再没断过。儿子坐定后,湘江开口了。

“部队,包括部队院校,服从命令听指挥是第一条。”彭飞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点了点头。“得能吃苦。”彭飞如前,再次点头,顺从驯服,就要走了,何妨把儿子角色扮演到底?“不要抽烟。”闻此,彭飞诧异,抬头看,看对方表情。同样的话,语气或表情会赋予它不同的含意。湘江深吸口烟,吐出一长串烟圈,隔着烟圈眯眼看儿子:“你肯定在想,你抽烟这么凶,却要求我不抽——”彭飞连忙摆手表示不是。真的不是,父母做不到的事情却要求孩子做到,或者说,越是他们想做做不到的,越希望孩子做到,把孩子当做实现自己未竟理想的工具,太常态了。他解释:“我只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单拎出这事儿来说。”湘江吸口烟:“部队,尤其刚进部队,你会觉得很艰苦,很单调很枯燥很紧张,睁眼闭眼,一帮清一色的小伙子,从早到晚,除了学习就是训练,这种情况下,人很容易就抽上烟了。”彭飞神情开始专注,湘江瞥他一眼:“想不想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被淘汰?”彭飞神情越发专注,湘江在心中一笑:“鼻炎。感冒引起的。”彭飞脱口而出:“就因为鼻炎?”湘江毫不介意,他理解他的质疑,他也曾像他一样因年轻而无畏:“就因为鼻炎。鼻炎会引起呼吸不畅,在高空中呼吸不畅可能会导致耳鼓膜穿孔,直至,耳聋。”彭飞镇定听,心却禁不住颤了一颤。

该走了。海云说要去火车站送,湘江张罗着打电话叫车,彭飞坚决不让,他甚至不让他们下楼。出门前搂住妈妈用脸贴一贴她松垂的面颊,说句“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咱们就在这里‘别’了吧”,松开妈妈对父亲点点头,就提着包开门走了出去。这时是傍晚,漫天晚霞大红大蓝,一群信鸽扑啦啦飞进融入,如一帧动态的剪影。夫妻俩站在窗口看儿子在视野里出现,又从视野里消失,海云流泪,湘江轻叱:“你看你!他以前又不是没离开过家。”“不一样。从前他离开家,是暂时的。”“这次也不是永远的,总还要回来。”“这次是永远的!再回来……是暂时的……”湘江无语。是的,真是这样的。当年,他,海云,还有无数无数的孩子,长大了离开家,都是这样的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