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话中语调里带有侮辱性质的小觑毫不含糊,彭飞身体挺得笔直,一仰下颌反问:“哪方面?跳伞吗?你不是一直在跳吗?”
“你自己觉着,”他轻轻一笑,“你能跟我比吗?”
“你觉着自己很了不起吗?”
“我不觉着我了不起我能做到的我的部队都能做到——”
“——但是我做不到!”
湘江不说话了,默认。于是彭飞也不再说话,一伸手,抓起茶几上父亲签了字的招飞表格,起身就走。
儿子走后湘江坐原处有一会儿没动。公务员送饭来了,米饭,两个菜一荤一素,一个蛋花汤,把饭菜放下要走时被参谋长叫住。“小孙啊,帮我往家里打个电话叫你阿姨来一趟。现在。”公务员点头,静等,首长还得给出为什么不亲自打电话的理由,阿姨会问的。果然,参谋长沉吟几秒后道:“你就说,我这里跟人谈事正忙。让她……拿个热水袋来!我早晨把屁股摔了一家伙她知道,告诉她上医院查过了,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得上热敷。”公务员答应着离去。湘江不能亲自打这个电话是不能在电话中跟妻子说什么,这事必得面谈,而且必得让妻子过来谈,儿子在家。
湘江吃饭,食而不知其味。彭飞一出门他就反思,不是想平心静气好好谈吗?怎么到头来又搞成了针尖对麦芒搞成了激将?眼看这事要成事实妻子浑然不知,他得在儿子之前跟她把这事说了。下步方案,视她态度而定。公务员来汇报说电话打过了阿姨马上过来,湘江点点头让他把剩饭端走。公务员走后湘江打开窗子,点上支烟吸着,窗外红碧桃开得正旺燃烧一般,他视而不见。一股青烟由他口鼻喷出,轻盈上升着扩散消融,未等融于无形,又一股青烟。
湘江烟抽得厉害,控制最严时一天一包半。在部队,基层干上来的,不抽烟的少,现在他不抽烟都无法思考。抽着烟他检视内心,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之所以针尖对麦芒火上浇油,不是控制不住自己是成心:遣将不如激将,他想让儿子参加招飞!
海云的第一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不行!这事说下大天来,也不行!”湘江循序渐进实话实说,绝不推诿抵赖,比如,推说是彭飞自己的主意他也没有办法云云。海云冰雪聪明,面对聪明人——除非你比他聪明——以诚相见是解决问题的最好途径。
“海云,听我说,当飞行员没什么不好,人家那么多孩子都报名了!”
“他们有他们的原因,要么,不了解情况;要么,学习成绩不理想!”
“也有很多成绩优秀的孩子报名招飞!”
“那是他们有那个理想,蓝天呀白云呀什么的,一个因为不了解真实情况产生的理想。我儿子的理想是,清华北大!”腾、腾、腾走到电话机旁,拿起拨了家的号码,电话响一声就有人接了。
彭飞没走,没打算走,在家等,等结果。他当然知道父亲叫妈妈去是为了什么,那一瞬他是感激的,感激父亲把这个难题揽了过去。他怕妈妈,有多爱就有多怕。妈妈在电话里也是只有一句话:“来招待所,马上!”彭飞慢吞吞穿鞋,出门,下楼。下楼想起忘拿自行车钥匙了,正好,不骑车,走着去。行为像一个觉悟很低甚或是卑鄙的援兵,知道此去凶多吉少,那么,能拖一刻是一刻,让别人先在前方顶着。
湘江对海云诚恳地道:“海云,飞飞来前我们先拿出一个意见来好不好?我知道在孩子的事情上我有很多问题。从小没管过他,长大了管,他又不听了。我不怪他,怪我。怪我没打好做父亲的基础。因为身边没有父亲,你对他格外心疼照顾,为他提供所能提供的最好的物质条件在他身上付出了你的全部……”
海云烦透了,手一摆打断聒噪:“够了!现在不是我们俩论是非对错的时候!”
湘江坚持说下去:“不错,他是个好孩子,可作为男孩子,他缺一点应有的独立精神和顽强,受不得委屈吃不得苦,”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下决心说,“所以我觉得能去军队院校,对他来说不是坏事,如果这次他能够坚持到底,我会为此欣慰。”
“坚持到底——坚持到底什么,参加招飞?”
“对,你不说他有自尊心吗?如果这事他能坚持到底,就证明了他真有自尊心。人有没有自尊心至关重要,自尊心是一个人不断进步的基本动力,没有自尊心的人不会有出息!”
海云明白了,眼睛睁圆了,嘴角耷拉下来了,左额血管开始充盈……湘江深深吸口气,以逸待劳。突然,窗外传来女人哭声,哭声哀恸发自肺腑没有丝毫挟哭泣以令什么的意思,绝望的心碎。海云走到窗前张望,没看到什么,回过头询问地看湘江。湘江不得不如实相告——海云若得不到合理答案会马上出去打听,师招待所就这么大,能瞒得住什么?——他告诉她,一个战士牺牲了他母亲找来想让儿子评烈士,可总部有规定,平常训练一般情况下的牺牲不能评烈士,哭的女人就是那位母亲,边说边去关上窗子,屋里静下来了。
海云有好一会儿没吭声,后抬起头来:“是不是还得算事故?……如果算事故,你就得负主要领导责任——这么大事,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
“没必要。没意义。”
“有必要,有意义!至少我可以知道这些天你为什么情绪不高为什么对儿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两码事!这事跟飞飞,完全没关系!”
“这事跟飞飞,有关系!你给我听着彭湘江,我绝不会让我儿子去参加什么招飞。就算能平平安安训练出来,能当上飞行员,每年,每500个空军飞行员里就得死一个!人在天上有多危险,作为你们空军的家属,我太太太知道了!”
“空军飞行员每年每500人里就得死一个?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海云不理睬他的装腔作势,半自语:“怪不得!怪不得坚持给儿子起名叫‘飞’,自己飞不了,就让儿子飞,让儿子实现自己的梦,太自私了,太自私了!”
这叫什么话?这么说他简直成了阴谋家!这点必须澄清原则问题上不能含糊!他正要开口,噔、噔,两下轻重得当的敲门声,彭飞到了。海云霍地一个转身:“飞飞,计划不变,一志愿清华!”彭飞一时没说话,不知说什么。海云拉上他走,“走,回家。拿上你的书包,上学去。”
彭飞由妈妈拉着走,刹那间他想:要不就这样吧,不折腾了。
儿子的心理活动湘江看得雪亮,心中比鄙夷更强烈的情绪是失望是难过:敢做却不敢当,关键时刻阳痿,这种人还能干得成什么?!“清华可不是保险箱哦,哪里都会出垃圾。”他在母子俩身后说,严格说,对彭飞说,口气中充满了轻蔑。海云扭脸对湘江怒:“清华当然会出垃圾,但是,比例呢?和招飞淘汰的比例,能比吗?”“不管比例多少,落到个人身上,都是百分之百。”“没工夫跟你玩这些文字游戏!我可以保证,我儿子不会是清华的垃圾。你能保证,他一定能成为飞行员吗?你不能保证。当年,连你都被淘汰了,凭什么保证你这个浑身是毛病的儿子一定能成?”
彭飞开口了:“哎妈,这事我一直想问呢一直懒得问,他这么优秀的人当年为什么也被淘汰了?”不光轻蔑,更有挑衅。湘江冷冷一笑:“因为我不优秀,或者说,优秀得还不够。而你呢,连我都不如。所以,按原计划,考清华吧。”彭飞亦冷笑:“激将法吗?对不起,本人不吃这一套!”湘江摆手:“别给自己找借口了,谁都有说话不算的时候。所以你放心,好好学习好好考,不论考到哪里,老子都会供你一分钱不少!”海云怒到极点:“彭湘江!不找事你会死吗?跟他你计较什么他还是个孩子!”“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不不不,他是孩子,心理上没长大的孩子!完全没有一个成人应该有的思维方法和目标,你让他考清华他就考清华,一赌气说不考就放弃,再一赌气能马上又改变主意。没有自己的人生定位,视人生如同儿戏——”这时海云扭头对儿子说:“这点你爸说得对,从对待报志愿这事儿的态度上看你很幼稚很不成熟。明天上学把高考志愿表交给老师,一志愿清华!”
彭飞一字一顿道:“我参加招飞。”湘江浓眉一挑:“哈!又变了!”“不会再变!”“飞行学院淘汰率很高!”“你被淘汰了我就一定也得被淘汰?”“差不多。”“走着瞧!”一句紧接一句中间连个顿号都没有,海云强插进去:“飞飞!不能拿这么重要的事情赌气!”“这次不是赌气,人的尊严不能被一再践踏!自食其力不再花他一分钱就是我的人生定位!”“你是想自食其力还是不想花你爸的钱?”“有什么不同吗?”“是不想花你爸的钱,是吧?”彭飞不明白,海云不解释,径对湘江:“那好,湘江,咱们俩离婚!”父子俩同时一愣。海云这才对儿子:“离了婚,家里财产我和你爸各一半,我用我的这一半供你上学,不用你花你爸的一分钱!”“妈!您别逼我!”“逼你?如果说为你的前途着想叫逼你,那我就逼你了!你才多大点儿对社会才知道多少你懂什么!你现在给我说,高考报志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人职业生涯的开始!选对了,一路顺风;选错了,万劫不复!飞飞,你现在还是我儿子我还是你的监护人吧?那你就得听我的!明天把高考志愿表交给老师,一志愿清华,这事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