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拉开了复出前的辉煌序幕,天边一片酡红,把尚未退下的一钩残月衬得分外惨淡。厨房里,海云拖着沉重的身体准备早餐,她近乎一夜没睡。馏上馒头煮好奶,煎鸡蛋;煎蛋的工夫,洗水果切水果,把橙子切四瓣放盘子里。平时一个橙子就可以了,湘江在家,得准备双份。
儿子进来,拿个馒头从侧面掰开,再去取平锅里还在嗞嗞作响的煎蛋,打算夹进馒头自制汉堡。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我们去餐桌吃好不好哇?大家一块儿。我来收拾!”是湘江,态度极和蔼。昨晚父子对抗的关键时刻,妻子出手相助旗帜鲜明,使他大度。闻声,彭飞捏在两指头间的煎蛋“叭”掉回锅里,热油溅上手腕,针刺般辣疼,他一声没出丢下馒头闪身离开厨房,一阵风去房间拿了书包,拉开家门,走了。
海云立于碗池前有一会儿没动:丈夫的表现无可批评,儿子的反应合情合理,怒火淤堵胸腹,没有出口。湘江好心安慰:“不吃不饿,不用管他。”一句话点着了沉默的爆竹,海云道:“不用管他?孩子说话就要高考,学习负担那么重不吃饭不用管他?这是当父亲的说的话吗?”湘江屈背弓腰站她对面一声不出眼神羊羔般温顺,恭顺。二十年的夫妻了,海云能读不出这恭顺的意思?那意思就是:你说你说,早说快说说完,说完我好走。他今天得赶到二团参加跳伞训练,九点前到,路上需一个小时。海云闭上了嘴巴。
儿子走了,丈夫走了,门外时而传来噔噔噔的脚步下楼声,渐渐地,脚步声稀了,少了,没了,上学的上班的都走了,整个楼静下来了。太阳出来了,由东南移,在地板上印上一块块阳光,微尘在阳光中飘浮……来电话了。海云反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来电话了。去接电话,拿起话筒习惯地“喂”时,竟没能张得开嘴,闭得过久过紧,嘴唇粘住了。电话是大学同学林子燕打来的,张罗同学聚会,被她以“儿子高考没时间”拒绝。
儿子的学习成绩一直不理想。不如海云期望的理想。
小学还好,能保持在中上游水平;上初中后迷上了球,进入初三更是迷得忘乎所以,天天放了学打球到天黑,作业有时间做没时间不做,学习成了副业,成绩直线下滑。还不能提,谁提学习谁俗。母子无话不谈的亲密不复存在,中考学生的家长和孩子不能谈学习,再谈什么都是敷衍。久之,敷衍催生陌生,越陌生越得敷衍,成恶性循环。曾委婉不委婉地跟儿子谈过,气急败坏时直接问:“你到底在想什么!”他的回答直接让你语噎:“没想什么。”令海云焦虑的同时,还惶恐,觉得自己要失去或正在失去这个孩子。
早听说过所谓青春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莫名其妙不可理喻无章可循。海云向湘江求助,湘江除了说些原则大话,谈不出一点可行性意见。海云退而求其次,让湘江回忆自己十六七岁的心态,湘江说他十七岁时已当兵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所谓“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精神气质,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独特命运”。即使同一代人,同样的症状不一定是同样的病;同样的病同样的药方,对这个人管用对那个人不一定管用。
孩子的问题根子在家长,海云感到了人生挫败。夜里睡不着一遍遍反思,自己到底错在了哪步?适逢学校通知初三年级开会,学生和家长的对话会,要求事先背靠背给对方写信,在会上公开宣读。大概想借助公众力量营造出坦诚氛围和勇气让双方说出心里话,以化解双方矛盾,形成对双方的监督,看来家家都有难处。海云的心里话只一句:好好学习。却不能直说,直说等于没说,甚或更糟。那信写得真是艰难,三百字——要求控制在三百字——她写了几天。想把被人说滥的真理说出不俗的新意说得磅礴大气令人信服,是门专业。对话在教室进行,课桌全部撤了出去摞在走廊墙边,从初二年级搬来些椅子在教室围成一圈,家长和孩子分开坐各占半边。
孩子们信写得都还认真,具备了自以为的诚恳,这就够了。不是只要想,就能够正视内心、尊重直觉并准确表达传递的,那需要能力。二十多个孩子念了过去,路数大致相同:先感谢父母的付出,再说自己的不足,之后是对父母的意见,最后表决心。遣词造句都相仿佛,诸如“热气腾腾的饭菜”、“殷殷希望的目光”。海云不知道儿子会怎么写,但知道他不会这么写。那不是他的风格。他的位置在她斜对面,背后是窗,窗外大叶杨将大块阳光筛成一片斑驳,他在摇曳的斑驳中沉思。偶会被惊醒般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东瞧西看,却就是不朝妈妈那儿看,他肯定是要说些什么,一些海云不知道的什么。随着时间推移,海云越来越好奇,除担心他为炫耀为哗众取宠故作惊人语外——这是这个年龄的男孩儿的通病——她只是好奇。总算轮到他了,他站起来了,一直期待这一刻的海云突然感到紧张,没容她再想,他开口了。
他说:“妈妈,从前我们是无话不谈的,但有些东西不是想说就能说出口的,比如,我对我们关系的看法。”
头一句既出,嘈杂的教室“夸嚓”静下来,静极。他吓了一跳,停住,抬头环视四周,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目光不期然同海云碰上,当即迅速滑开,兀自垂下眼睛,念,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决然。
“你对我一直像对大人一样,用平等的态度和我闲聊一切,可我们真的完全平等吗?其实不然。至少,我们付出的感情类型是不同的。因为我爸完全不能顾家,你三十岁就没再工作成了全职家属,而你当年是北京大学西语专业的高材生,理想是做外交官的,为我你失去了那一切。你对我的爱是完全无私的。我呢,却无法问心无愧地说,你是我的一切。我还有未来,还会有很多朋友,还会有老婆,让我全心全意爱你,或许是做不到的。说实话,这种不公让我压力很大。所以,现在请你真的好好为自己活着,别再管我了,我会管好我自己的,我已经长大了。”
海云呆住。事先做了千般揣测万种猜想,没想到这。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为我你失去了那一切”——哪儿来的?
她三十岁时他三岁,断不会有自己的记忆,他知道的都是她说的。她跟湘江结婚后分居两地,开始是为工作,后来是为孩子。做全职家属是为孩子。她三十岁就成家庭妇女对父母是个沉重打击。海云姊妹七个,父母之所以一生再生十年生了七个,是想生儿子。父亲是军区司令部参谋长,母亲是军区总院内科军医,衣食住行生老病死都有组织负责,他们这种人要儿子不为“养口体”,是为“养心志”,成大事还得男孩子。所幸女儿们生逢“男女都一样”的年代,给了他们宽慰和希望;更所幸女儿们个个出色,人皆说长女海云开了个好头:长得好,品质好,学习好,是全省有史以来第一个考取北大的学生。得知海云被录取的那段日子,家中的客人和电话在说正事前,无不先要感叹一番这样的意思:谁说女儿不如男?
海云的事令母亲痛心,母亲说我七个孩子都带了工作一点没耽误,你怎么就做不到呢?海云说七个孩子组织上给你们配两个保姆还有公务员炊事员,我们跟你们能比?母亲说,你们也请保姆啊,湘江那么高工资,你也有收入。当时湘江是营长,月工资五十八元,海云二十一元,加起来得算是同龄家庭中的高收入。海云说我请过保姆,但总不能把孩子全交给保姆吧。母亲说:怎么不能?工作重要还是家庭重要?你根本就是价值观有问题。
母亲一语中的。
海云大学毕业赶上“文革”,下放至某省炼油厂锻炼,最终分配去向得视表现决定。她扑下身子埋头苦干,很快,入党。出身好加表现好,很快,离开工厂进省外事部门,向理想迈出了实质性一步,她的理想是北京,外交部;这时她意外怀孕,刚到新单位就怀孕对进步不利,她犹豫要不要这个孩子,湘江意见是她定,权衡后她决定要。湘江一年才回来一次,何时回来得由部队根据工作安排,其他因素,比如配偶排卵期之类,不在、也不可能在考虑之列,故他们这种长年分居的夫妻,怀孕不易。而结婚总得要孩子,这关女人总得过,头胎流产还可能不好。至于不利影响,可通过努力尽量消弭,孕期不过九个月,怎么就过不去?事在人为。决定之后,海云身体力行,从妊娠反应起到孩子出生,坚持上班没请过一分钟假风雨无阻。她在工作岗位上剧烈呕吐直到吐血的画面,她挺着大肚子在办公室走廊奔波的身影,给领导和同志们的印象如此强烈鲜明,竟至让她脱颖而出,成为单位“一心扑在工作上”先进人物中的新星。本只希望消除不利影响,却意外收获硕果,海云窃喜之余分外努力,直到分娩阵痛袭来,她还走在下班的路上。
那天,她只身直接去了最近的省立医院,妇产科没床位了,经检查她的情况刻不容缓,院方将她和另外一个产妇安排到了一张床上。那是一个有着十一张床位的大病房,十二个产妇十一个陪人,海云没人陪。预产期是一周后,她让湘江尽可能晚回来以有效利用假期,产后比产前更需要人。考虑到提前生的可能,打出了四天富余,就是说,湘江三天后到。父母公婆远在异省,妹妹们分布五湖四海,单位尚不知她入院。只身一人前来她却丝毫没有只身一人的无助凄凉:医院是产妇分娩的最佳归宿,身边有着专业的医生护士,“无助”何来?“凄凉”更谈不上,放眼俯视一屋的芸芸众生,充溢她心中的是自豪优越:她和爱人为革命工作分居两地,她最后一刻还坚持在工作岗位上。即使宫缩剧痛排山倒海袭来,一个念头也始终在脑中萦回闪亮:这一切,难道不是给她“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先进事迹添的最生动有力的一笔?
精神上的痛苦和幸福是种感觉,感觉是比出来的,不同年代不同处境有着不同的评比标准。只是和另一个人同睡一床着实不便,尽管一人睡一头儿,但九十公分的床宽完全无法避免两个身体触碰,尤其中段。若隔着衣服还好,产妇产后,至少有一天须赤裸下身。于是一不小心,光着的屁股碰着另一个光屁股,便是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个可以忽略,真让海云崩溃的,是每天两次的会阴清洗。海云怀的龙凤胎,先出来的是儿子,还算顺;到女儿时却怎么都不行了,生累了没劲了,最后医生不得不将她的会阴剪开,同时辅以几双手在她腹部擀面似的往下擀,女儿才得以娩出。剪开的会阴缝了五针,为防感染医嘱每天清洗两次,仰卧在病房病床上将蜷曲的双腿抬起分开,由护士执行。病房陪人多为男性,同睡一床那位产妇的丈夫更是近在咫尺。湘江在,会为她遮挡,身体精神上都是遮挡。湘江不在。
湘江三十天假期,三十天瘦了一圈,谈体会说伺候月子比带兵累,带兵起码能睡囫囵觉,月子里他夜夜得起。白天很难补觉,采购,炖煮,尿布屎布……偶有闲暇,可能恰遇婴儿啼哭,这个哭了那个哭,要不两个一齐哭,两支小喇叭似的,他们只有一间屋。湘江走前为家中储备了两冬也吃不完的白菜萝卜,床底堆满了煤球,弄个铁架子围在火炉旁用来烤尿布……你想到的他想到了,你没想到的他也想到了。归队的列车是晚上,月黑风高,他们在家中告别。湘江千般不放心万般不舍得,左手抱儿子右手抱女儿,亲完这个亲那个。一件小事说八遍,嘱咐完了又嘱咐,从不曾见过他这么啰嗦。最后,把儿女送回床上时,他眼睛湿了。饶是如此,当他提着提包转身向外走的那一刻,海云仍强烈感受到了他的如释重负。
湘江走的第三天老五来了,由部队回家探亲,途中拐了个弯先来看望大姐,上午到,下午走。妹妹来时两个婴儿都睡了,海云叠尿布,保姆熬鸡汤,汤锅在火炉上咕嘟嘟飘着肉香的氤氲,明亮的火星时而从炉底扑落发出冰裂的脆响……屋外北风呼号,更显屋内祥和温馨。二十岁的妹妹站在床头,脸蛋饱满光滑被红领章映得像两枚上等苹果。她给产妇提来的是二斤月饼,她夸小外甥小外甥女:“真可爱啊!”她问大姐:“当了母亲很幸福吧?”此时海云皲裂的乳头正阵阵刺痛,严重缺觉导致全身绵软,心中焦虑着奶水的减少、婴儿的便秘、家中的吃喝洗涮柴米油盐……面对妹妹,却只是微笑、点头,一字不提。慢说她心身俱疲,就算她新鲜精神得如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也没必要对牛弹琴。有些事情,这件事情,非阅历不可。别说才二十岁的妹妹,即使她自己,不也是在天真中一再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