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之后,他们办了离婚手续。
鲁中被降了几级,调到一个小一些的机关做领导。他好象一下衰老了,看上去像七十多岁的老头子。机关上的一个小勤务员有时候要极力逗他笑一笑,他总也笑不出来。
一个秋天他想起了什么,坐着火车一个人急急回到了老家。一进村子,好多人没有把他认出来。有的说:“这个挺体面的老头子有点面熟,他是谁呀?”
人们都说:“不知道。”
有一些年轻人在更年轻的时候见过他,没有留下印象,而有些老头子已经两眼昏花看不准了。谁也想不到来的这个人就是“鲁中同志”,是当年的老鲁。
鲁中打听了一下,来到了一个刚刚盖起的新砖房门口。他已经从街道上的老头子们嘴里知道,他以前的老伴小谷现在还很硬朗,他的儿子小鲁已经跟当年热恋的那个姑娘结了婚,生了一个小孙子。老伴小谷现在就看孙子。当时他曾经问大街上的人:
“她没有改嫁吗?”
街上的人说:“哪能随便改嫁呢!”
他听了觉得脸上一阵发烧。
他叩了叩门板,一个漂亮的媳妇出来开门,她并不认识鲁中,只问:“你是谁呀?”
“我是鲁中……”
年轻媳妇慌退了两步,说:“你就是那个……人?”
“嗯。”
他点着头,摘下帽子,擦着脸上的汗水,跨进院里。他一眼就看到比当年还要精神的老伴坐在那儿,坐在一个马扎上,抱着一个白胖的娃娃。
小谷看见鲁中,手里的奶瓶一下掉在了地上。
娃娃哭起来,鲁中三步两步跨上前,把娃娃抢在手里,又拣起奶瓶,到一边的清水里洗了洗,给孩子衔在嘴上。
小家伙不顾一切地吮。
鲁中抚摸着小孩脑后新长出来的一溜黄黄的头发,对上去亲了一下。
小谷说:
“你的胡茬别扎了他。”
鲁中小心地把嘴巴抬起。小谷又说:
“鲁中同志,你……也老了。”
“老了……”
“你……没带家眷回来吗?”
鲁中咬咬牙关。
“你一个人来家里?”
鲁中点点头。
“那我去街上买点肉去,”她跟媳妇说了一声,摸过一个马扎给鲁中坐了,自己拍拍衣襟就要往外走。鲁中拦住她,和她一块往外走。
小谷说:“你怎么这么晚才赶来家?误了车吧?”
“我想回来接你……”
“……”
“我已经跟她离了。”
小谷好象一点也不吃惊。
“你想不到吧?”
小谷说:“想得到。”
鲁中吃了一惊。
小谷说:“想不到的是你还能回来。”
“让我们重新到一块儿过吧!”
“我如今和儿子过得挺好。你刚看到了,我们盖了新房。还有,这个小院多么好,一家子热热闹闹的。你觉得这家里还缺什么?”
“不缺什么了。”
“一点不错,这个小院什么都不缺了。不过这个小院也不能没有我,没有我就缺了。”
鲁中爽朗地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小谷说:“你要领我去做不到,你要回来大约能行。不过这也得儿子答应--让我回头问问小鲁吧。”
鲁中久久没有作声。他问:“小鲁哪去了?”
“小鲁要到黑天才回来。”
“那好,那我就在街上溜达一会儿吧。让我看看野泊,看看村边上那些老地方--等你们商议好了的时候再来叫我--我们在哪里接头呢?”
小谷想了想,说:“你在村西的那棵老柳树下面等我吧,等商量好了,就去告诉你结果。”
老鲁没有作声。他们分手了。
天越来越黑。鲁中在原野上徘徊,看着一天的星斗,感到阵阵寒冷。夜露降下来了,他揉了揉军帽,觉得帽子上一片潮湿。他想起该到大柳树下去了。
他毫不费力就找到了那棵半枯的柳树。他的手掌贴在上面抚摸着。这时他好象想起在这棵柳树下面,他曾经打死过一个人打死的是个什么人呢?不记得了。
他等待着。
一会儿,前面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咬了咬牙,知道严肃的时刻来到了。
他不知将迎来一次什么样的裁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