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15岁了,”老米季马用印第安语说,“我现在可以教你捏陶土了。”
他们蹲在河边,一起干活。
“首先,”米季马拿起一团湿乎乎的泥土说,“我们捏个小月亮。”老人把泥团压成一个圆盘,然后把边缘往上弯起来,月亮变成了一个浅浅的杯子。
他慢慢地、笨拙地模仿老人细腻的动作。
“月亮、杯子,现在来捏条蛇。”米季马把另一块泥团搓成长条,盘成一个圈,围在杯子边缘压实。“再捏一条,再来一条。再来一条。”米季马一圈圈地做好陶罐的四壁,底部窄,腰部鼓起来,接近罐口的地方又变窄了。米季马挤挤、压压、拍拍、敲敲、刮刮,最后罐子立起来,形状就像马尔佩斯常见的储水罐,但不是黑色而是乳白色的,摸上去还很软。他做的罐子歪歪扭扭地立在米季马的罐子旁边,仿佛是米季马罐子的滑稽模仿。看着两个罐子,他不由得哈哈笑起来。
“再做一个会好些。”他说完又开始拌湿另一团陶土。
团弄,成型,他感到自己的手更加有技巧,有力量——这让他感到特别高兴。“a呀b和c,还有维他命d,”他边干活边唱道,“肝上长脂肪,鳕鱼游海洋。”米季马也唱了起来——那是一首关于猎熊的歌。他们工作了一整天,他的心中一整天都充满巨大的快乐。
“明年冬天,”老米季马说,“我教你制作弓箭。”
他在屋外站了很久。屋里的仪式终于结束了,大门打开,大家走了出来。科特鲁走在第一个,他右手向前伸出,握得紧紧的,好像攥着什么珍贵的珠宝。基娅基米随后,她也同样握紧手伸开。他们安静地走着,一声不吭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他们的兄弟、姐妹、表兄弟、表姐妹,还有一群老人。
他们走出村庄,穿过平顶台地,在悬崖边停下来,面对着初升的太阳。科特鲁张开手,手掌中间是一把白色的玉米粉。他吹了一口气,默念了几句话,然后把手中那一把白色的粉末朝太阳抛去。基娅基米也同样做了一遍。接着,基娅基米的父亲手持一根镶着羽毛的祈祷手杖走上前,念了一长段祈祷词,然后把手杖随玉米粉抛出去。
“礼成。”老米季马大声宣布,“他们结婚了。”
“这个,”大家转身离开时,琳达说,“我要说的是,这真是小题大做。在文明国家,小伙子要和姑娘在一起,他只要……约翰,你要去哪?”
他不顾琳达的招呼,跑啊,跑啊,只想跑到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
“礼成。”老米季马的话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翻腾。礼成,礼成……他爱基娅基米,默默地、远远地爱着她,然而他爱得热烈、不顾一切,爱得毫无希望。但是一切都结束了。那时他16岁。
满月的时候,秘密在羚羊会堂揭晓。秘密在那里结束也在那里产生。大家走进会堂下面,进去的时候是孩子,出来的时候变成了男人。男孩们既害怕又热切地盼望这一天。最后这一天到了。太阳下山,月亮升起。他和其他人一起去。黑暗中,小伙子们站在会堂入口,向下的台阶通往红色光芒点亮的深处。领头的几个男孩开始往下爬。突然,一个人走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出行列。他挣脱出来,回到自己的位置。这次那个人抓住他的头发打他。“没你的份儿,白毛。”另一个人说:“母狗的儿子没份儿。”其他男孩哈哈大笑起来。“滚吧!”当他仍然逡巡在其他人旁边时,男孩们大吼,“滚吧!”一个人弯下腰捡起一块儿石头朝他扔过去。“滚,滚,滚!”一阵石头雨扑面而下。他带着血跑进黑暗中。从红灯照亮的会堂里传来歌唱的声音。最后一个男孩也爬下了台阶。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独自一人来到村庄外面光秃秃的平顶台地上。月光下的岩石就像漂白的骨头。山谷下面,郊狼面对着月亮嚎叫。瘀伤让他感到疼痛,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哭泣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因为孤独,因为他被驱赶出来,独自一人来到这个岩石和月光的骷髅世界。他坐在悬崖边上,月亮就在身后。他往下望着台地的黑色阴影,望着死亡的黑色阴影,只要一步,轻轻一跳……他在月光下伸出右手。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每隔几秒钟就有一滴血落下来,在死亡的光线里,黑糊糊的几乎没有颜色。一滴,一滴,又一滴。明天,明天,又一个明天……
他发现了时间、死亡和上帝。
“孤独,永远孤独。”年轻人说道。
这些话在伯纳德心中引起一种凄凉的共鸣。孤独,孤独……“我也是如此,”他心中涌出一股信任,不由说道,“可怕的孤独。”
“你也孤独?”约翰很奇怪,“我以为在另一个地方……我是说,琳达总是说那儿没人觉得孤独。”
伯纳德有点不自然,脸涨得通红。“你看,”他目光闪烁,喃喃地说,“我想,我与大多数人不太一样,如果一个人换瓶的时候碰巧不同……”
“是的,就是这样。”年轻人点点头,“如果一个人与众不同,他注定要孤独。他们对与众不同的人非常残忍。你知道吗,他们什么事都把我排斥在外。其他男孩被派到山里去过夜——你知道,那是你必须梦想出自己的神兽是什么的时候——他们却不让我与其他孩子一起去。他们不告诉我任何秘密,但是我自己去,”他接着说,“我5天没吃任何东西,之后一天晚上,我一个人走进那儿的山里。”他手指前方。
伯纳德居高临下地笑笑。“你梦想出什么东西吗?”他问。
年轻人点点头。“但是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低声说,“有一次,我做了一件其他任何人都没做过的事情:一个夏天的中午,我靠着一块岩石,张开双臂,像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那样。”
“为什么这样做呢?”
“我想知道被钉在十字架上是什么感觉。吊在烈日之下……”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嗯……”他犹豫了一下,“因为我觉得我应该,如果耶稣能够忍受的话。如果一个人做了错事……另外,我很不幸,这是另外一个原因。”
“这种治疗不幸的方法倒挺可笑的。”伯纳德说。但他随后一想,觉得这还是有些意义的,比服用嗦麻更好……
“一段时间过后,我晕倒了,”年轻人说,“扑倒在地。你看到我这个伤口吗?”他撩起前额厚厚的黄色头发,右边太阳穴处显露出一个白色伤疤褶子。
伯纳德看了一眼,心里一怔,移开了目光。并不是他的条件设置让他富有同情心,而是使他尤其敏感娇气。疾病或伤口对他来说不仅可怕,而且让人反感讨厌,就像看到灰尘、畸形儿或者老人。他急忙转移话题。
“你是否愿意和我们一起回伦敦去?”他问。这是他行动的第一步。早在小屋子里,他意识到这个年轻野蛮人的“父亲”可能是谁的时候,他的行动策略就已经悄悄形成。“你愿意吗?”
年轻人脸上放光:“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只要我能得到许可。”
“琳达也去?”
“这个……”伯纳德有点犹豫,不能肯定。那个恶心的东西!不,不可能的。除非,除非……伯纳德突然想到她那令人恶心的样子说不定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当然!”他大声说道,希望用过分的热情来弥补他一时的迟疑。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难以想象,我一生的梦想竟然就要变成现实了。你还记得米兰达说的话吗?”
“米兰达是谁?”
但是年轻人明显没有听到伯纳德的问话。“哦,神奇啊!”他念道,他的眼睛发亮,红彤彤的脸颊散发着光芒,“这里有多少好看的人!人类是多么美丽!”突然,他脸上的红晕加深了。他想起了列宁娜,一个穿着深绿色黏胶衣裳微笑的仁慈天使,青春时光和皮肤营养霜让她容光焕发,丰腴美丽。他的声音有点儿颤抖。“啊,……”他口中念道。突然他停下来,脸上失去了血色,像纸一样苍白。“你和她结婚了吗?”他问。
“我什么?”
“结婚。你知道——永不分离。他们用印第安语说就是‘永不分离’,不能分开。”
“福帝,没有!”伯纳德忍不住哈哈大笑。
约翰也笑了起来,但是他笑的原因不一样,他只是因为开心而笑。
“啊,美丽的新世界,”他再次念道,“啊,美丽的新世界,有这么出色的人物!让我们立即启程吧。”
“有的时候,你说话的方式真是独特。”伯纳德惊奇地盯着年轻人,“不管怎么说,你不应该等亲自看到新世界再说吗?”
本书中所有莎士比亚著作中的引言皆引用朱生豪先生的翻译,少数几处略有改动。
朱生豪译著中将此句译为“新奇的世界”,译者为与小说题目相符,特改译为“美丽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