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大西门内一条大街上,和宝珠巷相对并排有三条小巷,钱明经在如意巷有他的如意住所。卫葑在蹉跎巷有一个落脚点,但他们还住在落盐坡。本来明经为他们找了房子,因尤甲仁无处住,便让给尤家了。那就是刻薄巷一号。这些名字是后人附会,还是当时就这样叫,无人考证。尤甲仁到明仑上课,很受欢迎。他虽是中文系教授,却开了十八世纪英国小说选读和翻译等,再加上本系的古典文学课,真显得学贯中西。他上起课来旁征博引,古今中外,名著或非名著,有人提起无不倒背如流,众人俱都佩服。姚秋尔也经钱明经介绍在一家中学找到教英文的事,以她的才学应付几个中学生自是绰绰有余。他们于教课之暇,游览昆明名胜,极尽山水之乐。一晃几个月过去了。
刻薄巷一号,院子小巧,颇为宜人。居室南向,楼上楼下各两间。楼下住着数学系教员邵力,邵太太刘婉芳也是天津人,很活泼,没有什么心眼儿,是个好邻居。尤家住在楼上,依姚秋尔的习惯,室内布置简单朴素,只有一本厚重的牛津字典,略显特色。他们生活安排妥当,对钱明经却很少感谢,倒是常常表示同情,说钱明经太忙了,说钱太太找不到事,还是不肯俯就的缘故。话的意思深远,表面上是说钱太太有身份,暗指他们夫妇不和。聪明如钱明经,最初也不在意,时间一长,大家都觉得在尤甲仁丰富的学识下,隐藏着一种让人猜摸不透的东西。
这一天下午,尤甲仁兴致勃勃地回到家里,姚秋尔正伏案改作业,抬头妩媚地一笑,问:“有什么新闻?”这是他们彼此间常问的一句话。尤甲仁拿出一张报纸,指着孟、仉的订婚启事。“未婚夫死了三天,才登的这启事,以前有抱着木主结婚的,现在还有画着黑框订婚的。孟弗之怎么这样!”姚秋尔眨眨眼睛,“说不定人家早海枯石烂过了。”两人会心地一笑。尤甲仁坐下喝茶,一面指着带回的书,说:“若说到海枯石烂,倒是有一段趣闻。刚刚我到夏正思那儿借书,用英文谈话,他说好久没有听到这样流利的英语了,触动了乡思,和我说了从前的事,还有一段恋爱经过!”秋尔掩过作业,坐到甲仁身边,“快说!”
“夏正思说,他的家住在大西洋边。他年轻时有一个情人,曾三次要结婚,那女士都变卦,弄得他要跳大西洋。”姚秋尔咯咯地笑,“怎么没跳呢?”“他正要跳时,忽然觉得有一种力量抓住他的头发,转眼间他已经坐在家门台阶上,他想是自己不该死。虽然没有死,活得也不好。他常常碰见原来的情人,而这情人又常常换情人,他再不愿意看见她,就远离家乡来到中国了。”姚秋尔起身做晚饭,一面嗔着:“太单薄了,不好听,不好听。”
过了几天,同仁间流传着夏正思失恋的故事,果然丰满了很多。尤其在投海这一段,加了找情人告别这样十分感伤的场面,在海边徘徊时又加了种种渲染。这故事几次出入刻薄巷,离原来的人和事一次比一次更远。雪妍先听说,乃和碧初、惠枌说起,这样把别人的伤心事当作笑谈,她们都很不以为然,好在夏先生不知道。
萧子蔚一直独身,自然也成为尤甲仁关注的对象。他对人说,这几个老“百曲乐”(bachelor)研究研究可以写部言情小说。对独身人的议论是免不了的,但都属于同情的范围,自尤甲仁夫妇来后,发表的言论便带有刻薄巷的特色,大家见他轻薄,都不与他谈论。他们似有所察觉,稍有收敛,但还是免不了以刻薄人取乐。他们这样做时,只觉得自己异常聪明,凌驾于凡人之上,不免飘飘然,而毫不考虑对别人的伤害。如对方没有得到信息,还要设法传递过去。射猎必须打中活物才算痛快,如只是闭门说说还有什么趣味。正好邻居刘婉芳传播新闻颇具功力,邵为的数学领域对于她犹如铜墙铁壁,她由衷羡慕尤、姚的和谐融洽,并且佩服他们的学问,她听秋尔讲一些似秘密非秘密的事,再讲给别人听,觉得自己也添了本事。
孟离己的新闻,夏正思的故事,传过以后清静了一阵。
一次,中文系安排尤甲仁演讲,他不讲诗,不讲小说,不讲理论,不讲翻译,讲的是《莎士比亚和汤显祖》。戏剧不属他的本行,但他信手拈来,就可以胜任。他讲了莎士比亚几个重要剧作的梗概,大段背诵,抑扬顿挫,声调铿锵,很有戏剧效果。又把《牡丹亭》中几段著名唱词,一字不落背了下来,可惜他不会唱昆曲,不然更加好看。虽然整个演讲内容丰富生动,却没有说出比较的是什么,思想上有什么同异,艺术上有什么差别。同学们听了,有人赞叹,有人茫然。江昉听说,随口说了一句,外国有些汉学家就是这样的,只知抠字眼背书,没有自己的见解思想。这话传到刻薄巷,尤、姚两人顿觉无名火熊熊上燃,他们是只准自己刻薄别人,不能听一句闲话的。
重庆有两名记者,因报道触犯禁律而被关押。江先生在一个刊物上发表文章,批评这种不民主的做法,并提出保护人权问题,意见尖锐,文辞犀利。同学们都很赞成,也有人说,江先生越发左倾了。尤甲仁素来不发表带有政治色彩的言论,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自私。同仁间议论时,他对关押记者不置可否,而对江昉的文章大为攻击,说:“现在民主人权很时髦了,无怪乎以前有人说江昉善于投机,这可不是我说的。”过了些时,两名记者还未放出,几个社团联合举行了一次规模很小的座谈会,江先生慷慨陈词:“人长着嘴就是让说话的,不让人说话,岂不是不把人当人看。”这话先在墙报上发表了,又被几家开明的报刊引用。尤甲仁看到了,对李涟说:“我看江昉一味唱高调,伪装进步,只想讨好。”李涟是老实人,反问了一句:“怎么就是伪装,又向谁讨好?”尤甲仁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孟先生本来是极赏识尤甲仁的,听见这些话,心中的评价也打了折扣。话难免又传到江昉耳中,江昉自然心感不悦,但他心胸宽大,素来不与人在无谓的事情上摩擦,只做没听见。
尤、姚两人无事,常到绿袖咖啡馆闲坐,看窗外的水波垂柳,两人还以垂柳绿袖相唱和。有几首诗登在报纸副刊上,颇得好评,人谓多才。吕香阁也常坐在他们桌上闲谈。他们知道香阁是孟太太亲戚,又和凌雪妍同出北平,很感兴趣。
“只你们两个人走吗?你们胆子真大。”姚秋尔问。“有人来接的,是卫葑的同学,叫李宇明的。一路骑毛驴,住小店,走了好多天,还没出河北剩”“听说他们到延安去过。”尤甲仁问。“李宇明把我们转手交给别人,我等不得,先走了。他们后来准是去了。”姚秋尔说:“听你的话,李宇明像是个人贩子。”香阁左右看了看,低声笑道:“人贩子倒不是,可我看出来了,他喜欢卫太太。”尤、姚一听,精神大振,问了许多细节。吕香阁本来善于无中生有,但她想象力不够,只能说个大概。经过了尤、姚之手,越来越丰满,真成了一部言情小说。
谣言的传播就像瘟疫,在有知识的人群中也不例外。凌雪妍万里寻夫,像是个小唱本,其中一段“伴郎代新郎”更是浪漫,编造了雪妍和李宇明的感情纠葛。按以尤、姚之才,完全可以另起炉灶来创作,但他们是要伤害活人,才感到快乐。制造谣言还要传递谣言,这才完整。
雪妍和卫葑一周有两三天住在蹉跎巷小屋,姚秋尔和刘婉芳都不时来串门。雪妍生性不喜论人长短,有什么话就听着。见她们讲得眉飞色舞,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
姚秋尔把关于雪妍的“唱本”说给别的女教员和太太们听,她们中有人当场反驳,有人劝秋尔不要再说,也有人听着却不再传,似是一座长城,信息传不过去。秋尔十分失望。好在还有刘婉芳。她对雪妍本来就很注意,曾说扔了万贯家私,跟了一个穷光蛋,真是不可思议。听了秋尔的唱本,连连叹气,说怎么又找一个穷光蛋。
虽然刘婉芳自己也是嘲讽对象,因为那些措辞高妙,她不深究,也就不理会,倒是热衷传话。一次,她到惠枌家闲谈,推心置腹地说了这“唱本”。惠枌十分恼怒,说:“哪有这事,太伤人了,千万不要告诉卫太太。”婉芳好心地说:“你说没有这事,那就是有人造谣,她若是蒙在鼓里也不合适。”惠枌想这话也对,谣言这种东西越辩越传播,不辩也传播,真是难办。这几天她正帮一位画家朋友准备画展,想稍闲一些就去找孟太太商量一下,现在这种时候正经的烦心事还理不过来,偏有人有这种闲心嚼舌头。想着不觉用上海话骂了一句“舌头嚼,烂脱伊”!
同仁间不时有小聚会,一天下午,尤家组织了一次朗诵会,大家朗诵自己喜欢的一段小说或诗歌,这是欧美传统。夏正思念了《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一段,尤甲仁念了《双城记》中的一段,别人也各有选择,气氛随着不同的朗诵转变,又专注又活泼。雪妍用法文朗诵《恶之花》中的几行,她不只发音自然,而且声音柔糯好听,一缕温和的阳光照在宽大的半旧白绸衫上,衬着她的脸格外鲜艳秀美。她念完了,夏正思笑道:“《恶之花》都让你念成‘善之花’了,你该念《五月之夜》或《八月之夜》。”雪妍微笑道:“我也喜欢缪赛的诗,这一首,”她举举手中的书,“说真的,我一直不大懂,现在也不大懂。”又有几段朗诵后,有人说,怎么不见尤太太。这时姚秋尔和刘婉芳在廊下煮饵丝加调料,招待大家,雪妍好意地走过去,想参加劳作,不想正听见姚秋尔低声说:“两个人喜欢一个人,感情都很热烈,像《双城记》那样,这种情况是有的。咱们以前说过。”说着一笑,“咱们卫太太和卫先生的老朋友李宇明的那一段。”随即放低声音,说个没完。刘婉芳虽已知道这谣言,仍是听得津津有味。雪妍听见卫太太和李宇明这几个字,遂悄然听了一段,顿觉五脏翻腾,血往上涌,立刻走到院中,问姚秋尔:“尤太太,你说什么!”姚秋尔用抹布擦擦手,转过身赔笑道:“我没有说什么,我们聊天呢!”雪妍道:“我听见你们议论我。”刘婉芳走过来挽住雪妍道:“卫太太别多心,我们真没说什么。”雪妍知道她们不会承认,总不好自己再作张扬,她也不会和人吵架,只觉头晕恶心,连忙走出尤家大门。
房间里有人建议,请雪妍再念一段《五月之夜》,却见姚秋尔进来说,“她先走了。该我了吧!我念《简·爱》。”尤甲仁道:“何必念,背就是了。”秋尔道:“我的脑子可装不了那么多。谁都像你!”拿着《简·爱》念了一段,她的发音有点地方色彩,这是无人请她教会话的原因。一时刘婉芳用托盘端了饵丝过来,倒是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
雪妍从刻薄巷出来,绕进蹉跎巷,又气又伤心,脑子里像是塞满了杂草,又胀又痛。这些人太卑鄙了,居然把李宇明说成儇薄子弟,好像和她有什么私情似的。看来学识丰富的人不一定心地高贵。人还是太笨,竟没有一条法律能有效地惩治造谣诽谤者,一任谣言的毒汁伤害别人。雪妍一阵头晕,手扶墙壁站了一会,胎儿在她身体里,拳打脚踢,好像在说我在这儿呢!她有些安慰,喃喃地说:“有你,还有你。”
惠枌正从巷口过,见雪妍靠在墙上,连忙过来扶住,问:“怎么了,你怎么了?”雪妍强忍眼泪,告诉了刚才的事。惠枌恨道:“这是亲自动手了。”雪妍望住惠份,说:“你知道这谣言?”惠枌道:“没有人相信的,你放心好了。先到我家去坐坐。”
她们到惠枌家坐了。惠枌招呼雪妍洗脸整妆,迟疑了一下,说:“我说一句也许是不该说的话,这事不必对卫葑说。”雪妍还没有想该不该说,可是实在是没法说,当时只默然不语。惠枌又安慰道:“你和卫葑太美满了,所以有人要来加点胡椒面。”雪妍一面洗脸一面流泪,说:“这不是胡椒面,是毒药!”惠枌故意说:“你太不关心我了,想想我是什么处境。你的日子是天堂,什么诽谤谣言也动不了你半分。”雪妍忙问:“你们的画展怎么样了?”惠枌迟疑道:“给老同学帮点忙,我也就是找点事做罢了。这一来事情又太多了,今晚上还有人请吃饭,商量什么事都得吃饭。”一时雪妍好些了,两人出门,惠枌直送雪妍到家,才转身自去。
雪妍进家时,卫葑正在与何曼谈话,何曼笑说:“凌老师回来了,我们的话也谈完了。”何曼选了雪妍的法文课,很赞赏雪妍的教学,学生们为她总结了六个字:又灵活又认真。当下说了几句法文课的事,何曼辞去。卫葑翻弄桌上纸张,半晌不说话。雪妍搁下自己的委屈,系上围裙,要去做饭。走过卫葑身边,轻轻拍拍卫葑的手臂,卫葑拉过雪妍的手放在脸上,说:“雪雪,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们都不要伤心。近来有人从延安来,说李宇明跳崖自杀了。”雪妍睁大两眼,泪光莹然,连说:“怎么会呢。”卫葑说:“宇明是很坚强的,绝不是那种自杀的人。不知详细情况是怎么样的。”他们心里同时在想,吕老太爷不是最坚强的人吗?他不是也自杀了吗,那是在最不得已的情况下对敌人的反击。可是李宇明是在延安,革命圣地延安,那青年寄托理想的地方啊!
“葑,我真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他们所说的不明白的内容并不尽同。卫葑不明白革命队伍内部何以这样残酷。雪妍不明白世上怎么总是有人在伤害别人,也总是有人受到伤害,她几乎想说出那谣言,但那是对他们三个人的伤害,何必让葑分心。李宇明已死还遭受这样的诽谤,想着又流下泪来。卫葑也无法把心中所想全部清楚地说出,伸手拉雪妍坐在身边,雪妍索性低声哭了一阵。他们互相依偎着,就是安慰了。
过了一会儿,雪妍到厨房去,饭总是要吃的。卫葑取过桌上的材料,那是何曼拿来的整风运动的学习文件,是她刻写钢板油印出来的。她和卫葑商量要在组织里学习,卫葑拿着文件,眼前却闪着李宇明的身影,无人知道李宇明在跳下山崖的最后一刹那是怎样想的。可惜没有鬼魂,梦也不能托一个。
两天以后,卫葑才知道老沈来到了昆明,何曼安排他们在植物所后山见面。山上一片松林,阵阵松涛吹过头顶。卫葑和老沈握手的时候,心里都很难过,老沈讲了延安整风情况,说大大清理了阶级队伍,抢救了失足青年,尤其是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给整个的新文化指明了方向,一定要好好学习,抗日战争还很艰苦,延安比这里苦多了。可是大家还是很快乐,因为我们有信心。卫葑讲了教员的一些情况,因为政府腐败日益严重,人心不满,原来拥护政府,积极抗日的人现在对政府也有离心倾向。有理想的年轻人向往延安的越来越多。老沈说这是很自然的事,他走过国统区,见有些地方因兵源不够,强拉壮丁,就像囚犯一样,捆绑着送上前线,卫葑说这边倒没有见。老沈说各种腐败情况也会蔓延的。最后才说到李宇明去世的消息,在整风运动中他受了审查,没有能从大局着想,也有人说是他失脚落下崖去的,这也很可能。组织上考虑,暑假期间,卫葑可以到延安学习一段,卫葑听了有些兴奋,随即又有些疑惑,不过反正不是现在就走,还可以考虑。
以后就没有再见到老沈,组织内成员学习文艺座谈会讲话,大家觉得那真是字字新鲜、道理深刻。立场问题当然是要最先解决的。那些腐败官僚和被苛捐杂税压得透不过气来的老百姓,看问题会一样吗?在文艺为工农兵服务这个问题上,有些人提出如果只为工农兵服务,那别的人群呢?是不是会有一种为大家喜爱的文艺呢?虽然有些问题搞不清楚,但它们都是经过思考而出现的,大家都觉得自己在亲近着一种崭新的能造福人类的理论,要通过思考去理解它。
惠枌帮助举办展览的画家赵君徽颇有名气,曾在巴黎留学又居住了几年,近两年回国后,在国立艺专任教,一直住在重庆郊外。这次入滇来赏云南山水。惠枌婚前便与他相识,当时都认为他必成大家。这次见他的画确实颇多上品,以国画为主,大量运用西洋画法,也有部分油画。经过各方协助,借了一个中学的礼堂,有画友们帮忙布置,画展终于开幕。这天,惠枌是总招待,兼管签名。赵君徽穿着藏青薄呢西装,系小方格领带,神态潇洒,站在门前,迎接来宾。来宾有昆明各界名流,秦校长夫妇也来了,还有省府几位官员。赵君徽陪着一起观看,他们在一幅长卷前站了片刻。这幅长卷上画了八位高僧,个个神采非凡。报纸已有介绍,说是画家的理想寄托。赵君徽自己笑说,酝酿这幅画便有十年之久。当下有些记者围着照相。
这时签名桌前来了几个人,穿着讲究,举止斯文。惠枌旁边的人大声说“朱先生来了”,殷勤招呼,惠枌不解。这时钱明经也来了,签了名,对惠枌一笑,低声说:“要义卖,就找这一位。”眼睛向朱延清一转,惠枌不理,又去招呼别人。明经走过去和朱延清搭话,像是很熟的样子,这时赵君徽得到消息,自己走过来请朱延清到秦校长身边,一起参观。
签名桌前来人不断,惠枌不时走开去,招呼来宾,又回来看见签名簿上有刘婉芳的名字,接着看见刘婉芳正和钱明经在说话,她说:“钱先生能耐大了,我早听人说了,今天你要买几张画啊?”明经道:“我买不起!”“那谁信呢!”婉芳道,一面说着话,随着钱明经看画,明经不怎么搭理。一时孟先生和萧先生也来了,赵君徽和惠枌都过来招呼。朱延清和明经走在一起,说:“老实说,我没有一点艺术细胞,不过倒是喜欢看看。”旁边就有人说钱先生的太太是画家啊,钱先生自然懂。明经笑道:“若是老实说,今天不是看你的鉴赏力,而是看你的钱包。”大家都笑。刘婉芳在旁听见,便凑过来对朱延清笑着,眨眨眼睛,也是明眸皓齿。钱明经便说:“邵太太不是问义卖的事吗,今天就要看朱先生了。”大家继续看画。
有一幅没骨花卉,画的是几朵牡丹,其中有一朵含苞待放,花苞顶上一抹轻红,越往下越淡,惹人遐想。惠枌布置时,便注意了,把它摆在明显位置。朱延清走过时,原不注意,明经指点道:“看这一幅。”仔细看时见旁边题着一行小字,“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延清心想,画上没有秋千啊!却不便问。刘婉芳又凑过来,天真地笑问:“怎么没有秋千?”朱延清不觉也对她一笑,婉芳大喜,便又指着一幅墨荷说:“荷花哪有黑的呢?可是倒真好看。”朱延清随口说:“邵太太也喜欢画?”婉芳摇头。朱延清表示要买这两幅画,墨荷标价八千元,牡丹却无价。惠枌走过来说:“那幅牡丹是非卖品,没来得及贴条子。”明经在旁说:“再画一幅才好。”朱延清很客气地说:“若是赵先生能再画一幅,当然不按现在的标价了。”过了一阵,赵君徽送走秦、孟、萧几位先生,才走过来说:“再画一幅可不是这个样子,也许不如,也许更好。”刘婉芳抢着说:“只有更好的。”朱延清道:“我知道,画画要有灵感,写诗呀,作曲呀,都是一样,叫做烟士皮里纯,对不对?”钱明经道:“我想经商也需要灵感,有时想求神问卜算个卦,就是要索取灵感。”一面说着,又走过那八位高僧,下面写着“非卖品”。当下,朱延清另买了两幅人物画,要到展览结束才能龋朱延清走时,要用车送明经夫妇,惠枌还走不开,朱延清见婉芳在旁,便问:“邵太太住在哪里,送你回去?”刘婉芳笑出声来,跟着到胡同口上车。
这里惠枌等收拾展品,一面谈论展览的情况。卖出的画不少,君徽苦笑道:“每次卖画,我都像断腿折臂一样难过。”惠枌想了一会儿,问:“还画一幅牡丹吗?”君徽看着她,说:“那神态是画不出来了。——不过可以应付一下。”他要请大家吃晚饭,惠枌做好自己的事,和钱明经一起先走了。
第二节
学校每月初有月会,多由秦校长和几方面负责人讲一讲情况,也不时有来宾讲话。三月初的月会,秦校长陪着一位穿长袍马褂的矮胖子来到会场,介绍了这位王某人,在同学间引起轻微的骚动,那是一个国民党宣传部门的重要人物。他安详地注视着这骚动,稍有得色,大概是觉得自己名声很大吧,咳了两声之后用纯粹的四川话讲演,表情生动,语言有力。其中最精彩的一段如下:“我来自陪都,来自蒋委员长座下,到这里看到大家努力学习很高兴。每个人头上有一个脑壳(他指指自己的头),大家用脑壳学习,用脑壳考虑问题。可是莫要忘了每个人的脑壳分量不一样,有的轻些,有的重些。万幸的是我们有一个最丰富、最重要的脑壳,那就是委员长的脑壳。抗战大业、建国宏图都要靠这个脑壳,领袖的脑壳与众不同,他也是大家的脑壳,——”“可是要把别的脑壳统统砍掉?”一个学生用四川话大声问。还有同学笑出声来,又有同学高声说:“我们关心的不是脑壳,关心的是肚子。”
王某人瞪了秦校长一眼,秦校长举起两手往下按了按,说:“请安静,请安静。”
“说起生活问题,抗战期间苦嘛是苦一些喽!大家都一样嘛!只有认识到要拥护领袖的脑壳,事情才好办。我在重庆多次讲到,领袖脑壳与众不同的论点,受到支持,受到拥护,哪个敢说人头都是一样的,你称称看!”讲演好不容易结束了,领袖脑壳论成为年轻人嘲讽的对象。第二天,大门口出现了好几种墙报,有一幅漫画,画着一个矮胖子,长着一个大头,里面写满了“领袖脑壳论”字样,旁边一个小头,头上许多洞,洞里显出各种蛇蝎猛兽,下面写着:这就是领袖脑壳!
王某人对同学们的表现深感不满,他等着解释,可是秦校长并不提起。午餐时,他悻悻地说:“贵校学生在公共场合好像不太守秩序。”秦巽衡道:“确实是这样,我们不反对年轻人发表意见,这表示他们有兴趣,要是没有反响就不好了。”王某人道:“随时随地要记住,领袖脑壳是最优秀的,有这样的领袖脑壳是中华民族的大幸。”秦巽衡默然不语。
王某人回到委座身边,他并不能直接见到委座,写了书面意见上呈,表扬了自己拥护领袖思想之功,批评了明仑等大学放纵学生之过。这样,又引出几桩事来。
许多学生靠贷金过活,贷金已经增加过,但是赶不上飞涨的物价,现在学生的贷金已不够起码的饭费,昆明的大学联合向政府又一次申请增加贷金数目。先是由秘书部门起草一个文件,在办公会议上讨论时,大家觉得说服力不够,公推弗之加几句话,弗之当下加了几句反映学生生活的话。呈文到了重庆,教育部说经费困难,拨不出款,在商量的过程中,有人称道呈文颇有文采,像是孟弗之的手笔。乃又有人说,无怪乎明仑的学生那样张狂,是有些教授支持的。讨论了几个回合,贷金数目没有增加。
过了些时,那飞机运狗的人物,拨款十万元,给明仑等大学学生改善生活,以他个人名义发放此款。同学们听了哗然,一个政府官员这些钱从何处来,有这些钱还有用这些钱收买人心的活动,只能说明政府的腐败。“我们不要这样的钱。”这是大多数同学的看法,也有少数人认为,这是政府的好意,拒绝只能表示不合作,没有任何好处,这是一些三青团员的主张,但他们在同学们中间影响日小,不起作用。
教师大都认为不能接受这笔巨款。在教授会议上,庄卣辰、梁明时等都发表意见,学生生活急需改善,是明摆着的,因为营养不良,约有一半以上同学严重贫血,我们自己的生活就不必说了,增加贷金还未解决,为什么这时一个人就这么慷慨。有人建议将此款送给难民,也有人建议用来慰劳滇西抗日将士。校方最后决定委婉陈词,说学校不接受个人馈赠。明仑大学的这种做法,一时传为奇谈。
孟弗之本来是受注意的人物,现在王某对他更为关注,特地把他的几篇宋史文章找来看了,认为这简直是攻击中央政府,组织了几篇文章反驳,大都是居心叵测、意欲何为这类的词句。大家对孟先生都很关心。这天,孟弗之和李涟一起走回龙尾村,路上说起这事。弗之道:“本来让你也署上名字,是不愿埋没你的劳动,现在惹出事来,好在没有提到你,这观点是我提出的,很不应该连累你。”李涟道:“怎么说得上连累,孟先生的看法,我都赞成的。我们写文章不过是一种言论,何必这样怕。”弗之道:“怕的正是言论。不准说坏话,且不准说古人坏话。一说到缺点,就好像别人故意栽赃,真不可解。我又在想下一篇文章,关于‘乌台诗案’的”。两人一路说着,离龙尾村已经不远。走过一个小村,听见村里有哭喊之声,两人站住了,看到几个穿黄衣服的兵,正在村口小店闹事。因哭喊得急,两人走过去看,只见这些人有的头缠白布,有的少一条手臂,有的缺一条腿,架着双拐。这家似无男人,只有几个妇女哭嚷。弗之心里叹道,又是伤兵。因滇西战事紧张,在楚雄设有伤兵医院,离昆明不远,时有人来闹事。这时这几个人野性发作,大声吼道:“我吃一碗饵块还要钱,不是老子拼命,你能在这儿卖饵块!莫说是一碗饵块,老子要你的人也中。”李涟说:“弟兄们辛苦,老百姓都知道的。”一句话未完,那独臂伤兵,拿了一块板子照李涟打来,李涟一闪。弗之为护住李涟,用手里的蓝花包袱一挡,这一板正打在弗之左臂上,板上有个钉子,划开皮肉,顷刻间鲜血流淌。几个伤兵这才回过神来,见这位先生受了伤,并不慌张,神气凛然,那独臂人扔了板子,把在抽屉里抢的钱放在桌上,忽然嚎啕大哭,一伙人歪三倒四地走了。这里李涟帮弗之脱去长衫,老板娘拿了些布片紧紧扎了,一面骂着强盗祖宗三代,一面收拾桌上的钱。弗之叹道:“听那人口音是河南人,离乡背井出生入死成了残废,他们心里也苦呵!”老板娘把小锅摆在火上,要煮米线招待。盂、李连忙告辞,慢慢地走回家去。
弗之伤臂,伤口并不很深,当时碧初用酒精擦洗了,敷上白药,紧紧扎祝不想过了两天,伤口发炎,手臂肿痛,发起烧来,还附有消化道的症状。明仑校医从城里赶来诊治,除做外科处理外,说是得了麻疹伤寒,这是他经常的诊断,经常的治疗是不准吃饭,每一小时进一碗流质。弗之笑道:“净饿是贾府秘方,到了二十世纪,可以一小时喝一碗汤了。”碧初道:“这就是进步。”和青环煮汤煎药,精心护理。
炎症控制住了,所谓的斑疹伤寒却迁延不去。弗之总有低烧,有两周未去上课,大家都很着急。又到泽滇医院看了,给了一种很贵的药和针剂。这时孟家的情况已比不得嵋住院的时候了。碧初勉强拼凑,还是不够药费,最后向学校借了钱,才取药回家。弗之服用果然症状见轻,在家调养。这些年,碧初已练就勤苦持家的本领,现在也无法安排。首饰已卖得差不多了。值钱的只剩那一副翡翠耳坠和别针,是碧初最心爱之物,现在也说不得了,只是不知怎样能卖得好价钱。
这一天,卫葑和雪妍来看望,雪妍身子已很不方便,还帮着里里外外收拾。碧初让他们早些回去,雪妍道:“还有要紧事呢。”拿出一个锦匣,递给碧初,说,“托人卖了,添补些家用也好。”碧初打开,见是一只白金镶钻石的手镯,两颗大钻都有红豆大小,围着许多碎钻,晶光闪闪,且做工极为精巧,惊道:“这是做什么?”雪妍和卫葑站在一起,恳切地说:“五叔的病需要调养,这是我们一点孝心。”碧初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正想着卖东西,就卖那一副翡翠。”卫葑道:“那副翡翠听说是太公公传下来的,怎么好卖。还是卖这只镯子,这是雪妍的意思,也是我们的孝心。”碧初不收,雪妍急得眼泪直转,碧初想想不忍过拂好意,便说:“先放在我这里吧。”两人高兴地鞠了一躬,又给拾得洗澡,惹得它怪叫。然后别去。
星期天,嵋、合都在家。嵋说,慧书说大姨妈很关心爹爹的病,让她来看望。慧书已进一所本地大学的教育系。碧初叹道:“大姨妈整天念经,像要退出红尘了,慧书倒是懂事的,念书也知道用功。”因和嵋商量卖首饰的事是不是可以问一问荷珠。嵋想了一下,说:“荷珠最爱张罗事,可是万万托不得。”碧初说:“可怎么办?”又让嵋看那副钻石手镯,“记得这是雪妍二十一岁生日时,她父母给的礼物,我见她戴过的。”嵋道:“这是凌姐姐一片心,先放着吧。”碧初道:“我也这么想。”
说话间,钱明经来了。他特为从城里来看孟先生,在病榻前坐了一会儿,便在外间和碧初坐下说话。嵋倒了茶来,明经称赞道:“一转眼,嵋已经是个好帮手了。”碧初道:“可不是,现在有事都和她商量。”明经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说:“我对孟先生和师母的敬重不用说了,这点钱是我和惠枌的心意。”见碧初沉吟,又说:“以后还我们就是了。”这时,嵋忽然说:“娘不是要卖那翡翠吗?钱先生能帮忙吗?”碧初见嵋出言冒失,瞪她一眼,谁知明经一听,马上说:“师母那副翡翠我见过几次了,真是好东西,卖了可惜。”碧初微笑道:“身外之物罢了。只要它有个好去处。”明经道:“可不是,东西也要有知音,要不然我拿去问问价钱?”碧初叹道:“这些年,你和惠枌对我家的帮助还少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不再添麻烦。”明经沉吟了一下,道:“这事最好不告诉惠枌。她不喜欢这些事。”碧初点头,叮嘱嵋道:“不用多说。”遂拿出一个小螺钿盒子,在桌上铺了棉纸,把翡翠别针和耳坠摆出来。正好有一缕阳光,照在别针上宛如一汪碧水,耳坠不在阳光中,也闪着亮光,碧莹莹的,鲜润欲滴。明经大喜,连说没想到,“这首饰这样好看!请师母放心,准有好消息。”碧初道:“你的钱,我先收下了,以后扣除就是了。”明经说:“钱,师母只管用,生活不能再简朴了,身体要紧。这东西纯净无比,不多见,黄金有价玉无价,我是不懂,随便说。”嵋说:“有人懂的。”碧初又瞪她一眼,明经道:“童言无忌。”因问是不是现在就可以拿走,碧初道:“自然要拿去让别人看。”一面望着那副首饰,眼中含泪,拿起别针抚摸了一下,捧进里屋,和弗之轻声商量,弗之说:“一切由你做主。”明经在外间大声说:“先看看再说,也许还拿回来呢!”碧初出来,道:“一定卖了才好。”便把首饰放进螺钿盒,递给明经。明经接过,说:“天还不晚,可以赶进城去。”嵋早下了一碗面来,明经笑道;“我正饿了。”匆匆吃过辞去。
那别针是孟家祖传之物,耳环是后来在北平配的,别针也重新镶嵌过。碧初少带簪环,却极喜这一副饰物,弗之知道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让给别人的,只是时局日险,将来不知怎么办。若是身体不好是不行的,必须有钱调养。他慢慢起身,走到外间坐了,故意说:“据考证,簪环镯链都是奴隶的镣铐,这下子你自由了。”碧初先愣着,回过神来说:“这东西随我们几十年了,如今走开,是舍不得。”她想着嵋的那句话“有人懂的”,钱明经大概要找女土司去,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心下很是不安。弗之见她若有所思,安慰道:“毁家纾难也是应该的,咱们还没有做到,现在总算不用跑警报了。等我好了,咱们就搬回城去。”
提到回城,碧初稍有些宽慰,腊梅林中倒塌的房舍已在重建,房主人曾在一次酒宴上请孟先生一家仍回去祝只是造造停停,房屋不多,进程却慢。
傍晚时分,孟家正要开饭,嵋在厨房炒芥菜,合子熟练地帮助擦桌子,摆碗著,忽听院中脚步响,声音很沉重。青环正在院中收衣服,问:“找哪个?”来人说:“孟樾先生可在家?”碧初出来,见两个军警模样的人,因问:“什么事?”那两人说:“有事情,请孟先生走一趟。”碧初道:“他正生病,你们是哪一部分的?到底什么事?”那人迟疑了一下,含糊地说了一个部门的名字,就要进门。碧初还要再问。弗之听见,走出来问:“你们究竟是什么部门?”来人道:“孟先生已经出来了,请跟我们走。”弗之道:“有请柬吗,有传票吗?是要戴手铐吗?”“那倒不敢。”两人说着,挟持弗之向大门外走去,碧初顿觉天旋地转,几乎跌倒,勉强靠着墙,合忙上前扶住,嵋追出大门,见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爹爹被挟持着坐上了车。她扑上去一手拉住车门,大声叫:“你们留下地址。”那两人不理,车开了,嵋跟着跑了几步,弗之怕她受伤,大声喝命:“快回去!”嵋眼见那车歪歪扭扭,顺着石路下山了。当时顾不得哭,跑回家和碧初商议对策。那时学校同仁大都已迁进城,只有李涟还在,便命青环去通知。一时李涟跑着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看得立刻报告学校。我去,我走得。快。”嵋说:“我和李先生一起去。”青环忽然说:“我会骑马,我去吧。我去找赵二借马。”碧初怕她一个人不安全。青环说:“这条路,我闭着眼睛也能走,不用担心。”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让青环去。碧初马上写了一封短信,交给青环。青环把信藏好,飞奔下山。不料赵二和他的马都不在家。赵二媳妇也帮着向别家借。有一家的马病了,有一家的马就要生小马。青环急得直流泪,说:“我连这点事都办不成。”只好回到山上。几个人商量,还是由李涟步行前去。嵋也要去,碧初叹道:“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合子大声说:“我是男孩,我去!”碧初说:“你还太校”最后还是由李涟和嵋一起去。
这是入夜已久,没有月光,两人走几步跑几步,恨不得马上赶到学校。快到堤岸转弯处,依稀见一个人影,越移越近,两人都有点紧张,忽然嵋大叫一声:“爹爹回来了!”果然是弗之慢慢走来。“怎么回事?”李涟忙问。弗之心跳气促摆手道:“到家再说。”嵋说:“爹爹慢慢走,我回去告诉娘。”便转身向山上跑了。这里李涟捡了一根树枝,让弗之扶着,走十来步就歇一会儿,好容易走到山下,碧初已经领着嵋、合迎过来。回到家中,大家分析,可能是抓错人了,也可能是先给一个警告。碧初说:“不管怎样,赶快休息最要紧,且先睡觉。”
这一晚弗之想了很多,他被带走时,心里是一片空白。当时各种思想很活跃,骂政府的也很多,他是再温和不过了,怎么会摊上了被捕?莫非是绑票?可是也还没有当“票”的资格,看这两个人似乎也不是土匪。那时,天还没有黑透,芒河水的光亮依稀可见,车沿河走了一段,似乎是向城里开,转了几个弯,弄不清方向了。天渐渐黑得沉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不时需要大口喘气。他努力调整呼吸,想无论如何要应付这局面,不能晕倒。又走了一阵,忽然前面一阵亮光,来了一辆车,两辆车都停了,两车的人都下去,在路旁交头接耳一番,各自上车,吩咐掉头。又开了一阵,车停了,才知道是回到了村外芒河边。那人叫他下车,说:“回家吧,不送你了。”
当时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简直像一场梦,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回来,时间虽不长,可足够长记不忘。若只是对他一个人,还简单些,不过既然有这样的行动,以后很难说。学界安危实堪忧虑,因为他教修身课,有些学生认为他帮助政府压制思想自由,因为他以史借鉴,当局又认为他帮助另一方面,要想独立地走自己的路,是多么艰难。他觉得自己好像走在独木桥上,下临波涛,水深难测。他头晕,伸手去拉了一下碧初。“勿使蚊龙得”,他想起这诗句,深深叹息。碧初轻轻拍拍他,柔声道:“睡吧,睡吧。”“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哪管得了许多。”弗之这样一想,渐渐迷糊睡去。
次日,李涟到学校报告此事,大家无不惊诧。秦校长和各有关单位联系了,都说从未派人抓过教授,对孟先生都是知道的,不会有这样的事。又过了一天还查不出眉目,秦巽衡和萧子蔚同到孟家探望。弗之又细述了那晚情况,三人谈了很久。秦巽衡说:“这事当然是有人策划。昆明各种机构很多,中央和地方有矛盾,关系复杂,这次的事情也可能是一种试探,因为弗之的色彩不那么鲜明,以为好应付。这是我替他们想。”弗之微笑道:“有些事可能很难查清,一部历史也就是写的历史,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谁能明白。中国官场积垢太多,清理改进是必要的,我写那几篇文章,只不过希望有一个好政府,可没有推翻谁的意思。若拿我试探,就认准我好了,希望不要再骚扰别人。”子蔚道:“现在的社会还没有独立的文化力量,我们其实都很可怜。不过我总相信民主是必然的前途,只是需要时间。”三人都以为这事虽无人承认,还是应该向省府和有关方面提出抗议,要求保障人身安全。秦、萧二人还带来一个消息,说严亮祖已经复职,并且议论,现在起用能打仗的人是明智的。
子蔚带来了峨的信,是寄到祠堂街的。碧初等三人先看了。信很短,只说很惦记家里,惦记娘的身体,她一切都好,大理虽离前线较昆明近,并不觉战事的影响。四周安静极了,除了研究植物没有别的事,有时觉得自己也是一棵植物。这是峨走后的第三封信,内容都差不多。碧初说了一句:“点苍山上想必较冷,饭食如何也不说一说。”
秦、萧辞去后,孟家人又拿着峨的信看了半天,嵋忽然说:“我们都到点苍山的庙里去,那里还有各样的花。”“再逃吗?”合子迷惑地问。弗之心里一颤,伸手抚他的头。
“到点苍山的庙里去”。这话引起弗之许多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峨的将来可以大致放心,她会在植物学上做出一些成绩。可是国家的事、社会的事还是要人管的。他写的几篇文章自问是为国为民,政府方面也太不能容物了。很快就要期末考试了,自己的病还不好,让人发愁。正乱想着,碧初端了药来,说:“别的都是外面来的,身体最要紧。”拿小勺舀起药汁,轻轻吹着,望着弗之一笑。“我会好的。”弗之也一笑。
过了几天,殷长官差人来慰问,言词很客气。说在本省土地上发生这样的事,对孟教授无礼,很是遗憾。弗之对来人有一个简短的谈话,说的是保障人权问题。后来江昉建议将这个谈话在报刊上发表。弗之没有同意。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却也不断有人从城里专来看望。一天上午,一辆汽车开上山来,车外两边踏板上各站着一个马弁。青环正在大门口扫地,以为又有祸事来了,忙跑进去报知。这时车子停在门外,马弁跳下车来,开了车门,走出一位威武军人和一位轻盈的女学生,原来是严亮祖和慧书。那马弁站在院中大声报告:“严军长来拜!”弗之、碧初忙迎出来。慧书上去拉着三姨妈的手,唤了一声“三姨妈”,垂头不语。大家进屋坐了。严亮祖说:“素初很惦记,但她是不出门的了,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我想我们连襟都会时来运转,我不久就要到滇南打仗去了。”弗之说:“前两天,听说你复职了,军务忙,还来——。”亮祖打断道:“当然先来看你们,这些年不敢走动,简直没有个照应。”谈了一阵,忽然大声说:“你是不是做梦啊!”弗之一愣,说:“也可能吧。”两人对望着哈哈大笑。这时,马弁搬进大大小小十来包东西,有美军用的奶粉、可可、咖啡、肉罐头等。还有本地土产,乳扇乳饼等。另有两大盒哈什马,是那时流行的补品。弗之道:“搬了个小仓库来?”亮祖诚恳地说:“我们只希望三妹一家人身体都好,抗战还没有完。”弗之道:“抗战胜利了,路也还远着呢。”慧书和碧初到里间,拿出一副檀木念珠,交给碧初,说:“这是娘念佛用的。娘说,这念珠上,佛号已经积得没数了,给三姨妈家挂上避邪。”碧初心下感动,见那念珠雕镂十分精细,珠珠相连不断,满屋里看了一下,便挂在那个弗之自写的条幅上,因问:“大姐现在用什么?”慧书道:“还有一副好的,娘说这副佛号多,说也奇怪,我有时也拿着念珠念几句,心里倒像安静许多。”“有你,大姐不会受人欺负。”慧书迟疑地说:“荷姨不知从哪里听说,三姨妈要卖那副翡翠。她说殷长官夫人想要看看。”碧初道:“真不巧,我已经托钱明经办这件事了。他必然是先给那女土司看。”慧书道:“三姨妈的这副首饰很少见,荷姨的意思是由她经手会有好价钱,她要我这么说。”慧书顿了一顿,“她办这些事必定于她脸上有光。这是我估计。我想她会好好办的。”
“她既然知道这事,必定知道东西不在我手上了。”碧初想了想,说:“你回去说,荷姨的好意三姨妈心领,她若是已经和经手人有联系,就请她帮着争一争价钱,我们是要靠这笔钱过日子的。”“明白了。”慧书低头说。
碧初要去张罗饭,慧书阻挡说:“爸爸都想好了,若是三姨父精神还好,大家一起到黑龙潭去走走。好不好?”外面弗之兴致也好,收拾了一下,四人坐上了车,留青环和抬得看家。
车子开过芒河,不久便到龙江边,龙江水势很急,江心涌起波浪,一浪接着一浪赶着向前。车子经过植物所,说起峨在大理的情况。亮祖说:“你们放心,我看峨小姐一定会成为一个植物学家。”碧初道:“但愿像大姨父说的。”车到黑龙潭,两个马弁不知从哪里抬了一张椅子来,让弗之坐,弗之连说不敢,坚不肯坐。众人慢慢走着,观看景致,都觉精神一爽。亮祖引路,说:“我带你们到一个好地方。”众人走到高处殿阁的后面,见围墙边有一个小门,出了小门,是一大片松林,树下长满青草,又夹杂着杜鹃花。这里的杜鹃花并不成片,一堆堆,一丛丛,好像摆了什么阵势。此时花的盛期已过,滞留的花朵仍很艳丽,执著地留恋这覆盖着青草的地面。本来不觉得有风,越往前走,越觉得头顶松涛阵阵。亮祖道:“怎么样?我是个武人,这地方还不俗吧!”弗之有些累了,在一个树墩上坐了,说:“在这里隐居倒不错。”“我可不是隐居的人,一听说能够复职打仗,我才又活过来了。”碧初叹道:“弗之能是么,我看也未必。”弗之道:“是知我者。”
马弁过来在草地上铺了一块油布,放上一壶茶,亮祖挥手让他们走开。大家细听松涛,细观花阵,俱都忘了烦恼。慧书自己跑开去看一条小溪,亮祖忽然说:“我一直有个想法,军人总要做阵亡的准备,此次出师必然非常艰苦。我要把慧书托付给三姨妈三姨父,以后让她随你们到北平去上学。”碧初不觉眼睛湿润,说:“亮祖兄不要这样说,我们会照顾慧书,你也会长远照顾她。”弗之说:“到北平上学很好。亮祖兄尽可放心。”亮祖微笑道:“我知道是用不着托的,姨妈是最亲的了,何况又是你们这样的人。”说话间慧书已经站在碧初身后,走上前向弗之鞠了一躬。碧初说:“我从来就说,慧书是个懂事的孩子,会有好运气。”又休息了一阵,亮祖命马弁摆好椅子,坚持让弗之坐上,弗之确也走不动了,坐上,由马弁抬着,一直下到黑龙潭边。
公园外有些米线、饵块小铺,自不是说话之地。当时有些单位借用公园房舍。亮祖吩咐向一家研究所借得房间,代办酒肴,俱已备妥。大家入室坐下。有人端菜上酒,招呼伺候,亮祖命令说:“除了上菜都走得远远的。”又看着几个冷盘,说:“老一套。”弗之用药不能饮酒,大家且喝茶。亮祖举着茶杯说:“前面的路确实很远,打日本人我不怕,抗战必胜的信念我是从未动摇,我怕的是下一步。”弗之道:“无法抗拒就只能逃了。逃有各种方法,也不只是换地方才能逃,比如,白居易写《新丰折臂翁》因为‘兵部籍中有名字’,所以‘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将大石捶折臂’,这也是一种逃,他是为了保一身。如果不只为保全自己就更难办了。”“也许需要牺牲自己来保全大局。”亮祖沉思地说。弗之看定他说:“那不是上策。”一时,马弁端上热菜,大家用饭。亮祖介绍:“今天只有两样菜能说一说,一个汽锅鸡,一早就炖上了;一个是炸荷花瓣,附近有一片荷田,他们有这样吃法。”汽锅鸡端上来,浓香扑鼻,又有鸡汤煮的粥,亮祖特别说:“这是慧书交待的。”饭间说起颖书,颖书毕业后高不成低不就,闲了一阵,现在总算找到事了。在某师部任参谋,管理后勤工作,回来过两次,看来长了见识。弗之道:“颖书读书是认真的,我们谈话不多,觉得他这两年思想变活泼了。”亮祖笑道:“他最爱听你讲话,影响是显然的。”这时端上最后一道甜食,果然是炸荷花瓣,酥脆且有一种清香。一时饭毕,先送弗之夫妇回家。慧书又拉着碧初的手问:“什么时候搬进城?”“总是在暑假里,那时就近些了。”碧初答,互道珍重,严家父女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