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东藏记 宗璞 第1页,共2页

第一节

在战争的岁月里,漂泊流浪的岂只犹太人。在苦难的中国大地上,人们被炮火驱赶着,把自己的家园遗失在遥远的记忆里。记忆虽然遥远,却永远是鲜明生动的,让人回想思念,感到又沉重,又丰富。毕竟还是有乡可离,有井可背,可以有打回老家的愿望。

孟家人逃出北平已经四年了,又出昆明城,躲藏在乡下也已三载。自珍珠港事变以来整个战局有了变化,日机轰炸有所收敛。根据同盟军的需要,中国派遣了远征军到缅甸和英军联合作战。由于英军对中国作战多有顾忌,先是贻误战机,后又配合不力,腊戍等几个大城市陆续失陷,远征军一部分退往印度,一部分回国,沿途遭受敌人追击,又经过毒蛇出没,蚊蚋成阵的森林,十万大军入缅,只有四万归来。而日军向滇西进逼,云南西部成为战略重地。五月间日军攻下了畹町、芒市、龙陵、腾冲等几个重要城市,昆明人从长期轰炸中刚得到一些喘息,又受到边城沦陷的威胁,大学乃有迁校的议论。但是一般来说,生活比轰炸时正常多了。后来迁乡的各学校陆续回城,大学的先生们,动作素来不敏捷,只有少数人在城里找到房子,大多数人仍然安居在田野间。

快放暑假时,下学年的聘任成了人们关心的问题。有一天,李涟从系里带回一封给孟弗之的信,一个大信封,名字写得有栗子大,一看那龙飞凤舞的笔迹,就知此书法只能出自白礼文之手。

“好久没有消息了,居然有信来,大概要回来了。”弗之打开看时,果然是白礼文过足了云烟、云腿的瘾,表示要回到学校教书了。他明白白礼文擅自离校一年,再回来任教是很不合适的,又知江昉的明确态度,但心下很可惜白的才学,若不聘他,这才学不知会有怎样的结果,便想再了解一下各方面的意见,不料过了几天,白礼文突然出现。

白礼文依旧趿拉着鞋,好像在一个村子里串门一样,进门向弗之深深鞠了一躬,这在他是少有的礼数,喊一声孟先生,便自己坐下。老金挑着一担行李,放在院中,拿下两只火腿,摆在桌上。白礼文说:“你若是说我送礼,可就小看我了。我是想,也就是孟弗之还是个好人,该吃这火腿。”弗之说:“我自然懂,老兄这一年生活怎么样?”白礼文说:“好!好!好得很,土司家老太太去世了,我写了碑文,词藻华丽不同一般啊!还有哪个人写得出!”说着从挎包里拿出一卷纸,递给弗之欣赏。弗之展开大致一看,心想,这种谀墓之文,写到如此也是一绝了。“那土司特别敬重你老孟先生,”白礼文说,“他读过你几篇文章,把你的《中国史探》弄了一个手抄本——当然是叫别人抄,也算得个通灵性的。对我可差得多。”他突然停住话头,不说下去。

孟弗之问:“老兄现在有什么计划?”“现在要找个住处,”白礼文回答得很干脆,把两只鞋轮流脱下,在椅子腿上磕灰,“再找个饭碗。”孟弗之说:“饭碗问题从长计议。现在大家都回城了,你还愿意往乡下?”“城里房子不好找,又不如乡下自由。”这时碧初出来,要弗之跟她到厨房,低声说:“惠枌他们的房子空着,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钥匙在我这里,莫若先给白先生住?”弗之点头,过来对白礼文说了。白先生大喜,当时接过钥匙,从桌上拿回一只火腿,说:“你家人少,一只也够了。”自往山下去了。

在城里找房子,钱明经当然属于最先成功的一批,他恳切请求惠枌一同返城。惠枌犹疑过,因想既不能离婚,也只能努力和好,在城里画友们来往较方便,便同意一起迁城,碧初等都觉得她家的危机已经过去,暗自欣慰。

白礼文进人钱家,依然榻燃烟灯,壁悬火腿,过他的悠闲日子,跑警报这一项内容基本取消,他便恢复了以前的写字癖好。他每写一字,必从甲骨文、大篆、小篆、汉碑、魏碑、宋体的字体演变一直写下来,写时墨汁乱溅,写好了,字纸乱飞,然后再费很大功夫把它们拘管起来,一排排贴在墙上,很得意地对老金说,每一个字都是文字演变史。老金一旁点头,含糊地说:“活了,活了!”没有几天,原来很白的墙壁变得斑痕累累,白礼文没有一点不安。

赵二担水上山时,描述白先生的情况,碧初惊道:“弄得这样怎么交还房子?”弗之说:“你放心,钱明经是不会回来住的。”碧初迟疑地说:“惠枌可能会回来住,前些时李太太从城里揽了些缝补的活,她的针线不快,想改做食品来卖,邀我和惠枌一起做,这对她是个帮助,惠枌说这个挺好玩。”“你呢?”弗之问。“我也觉得有趣。”这是碧初的回答。

次日,弗之进城主持他的两门课考试,然后在大戏台上看卷子。历史课本来是不时兴的古董,但是每年选他的课的人还是不少。学生说孟先生的课不仅有史实而且有思想,历史经过他的梳理,真有拨开云雾之感。踊跃选课是一回事,考试答卷又是一回事,答卷中高分的向来不多,今年也不例外。

下午,秦巽衡遣人送来一个条子,请弗之晚上到他家便饭。弗之看完卷子,填好分数,便到秦校长家。那是两进院子,秦家住在后院楼上,前面是明仑大学办事处。弗之走进院中,谢方立正在楼上,靠着走廊栏杆,摆着一个案子熨衣服。穿熨过的衣服是秦巽衡保留的一点奢侈习惯,“孟先生来了,请上楼。”谢方立招呼着。

巽衡正在看文件,起身迎了两步,让弗之坐下,说:“滇西的局势不好,幸亏有怒江隔着,高黎贡山挡着,咱们的军队是很英勇的,但是问题也很多。”说着递过一份材料,是讲保山被轰炸的情况,毁房伤人很多。巽衡苦笑道:“教育部要我们再做迁校的准备,当然这是件从长计议的事。”弗之道:“我看迁校的意义不大,云南真的失守,中国的前途也就完了。”两人又讲了些战局和学校的状况。谢方立端茶进来,说:“屋里有热水瓶和茶叶,我就知道没有倒茶。”弗之站起,谢过,巽衡说:“方立从来是远视眼。倒是有一件急需解决的事,教育部要每个学校开修身课,还要报告每学期教学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几个学期换了几个教员,都压不住台,有人说:‘是不是请孟先生出来镇一镇。’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说着,询问地望着弗之。稍等了一会,弗之慢慢说:“算了一下,已经换了四个教师了。这其实不是教师的错,同学对这门课有一种看法,认为是国民党强化思想的课。谁教效果也是一样的。不过,我来试试未尝不可,不然怎么交代。无非是你乱你的,我讲我的,沉得住气就行。”巽衡微笑道:“若论沉得住气,谁也比不上你。”“我讲三民主义恐怕不行。”巽衡忙道:“可以广泛得多。我想这也可以讲成一门有趣的课。”“只要不被轰下台来就好。”弗之回答,遂就这样定了。弗之说起白礼文的问题,他们很快得出一致意见:任何一个集体都要有纪律。学校中有各种学术思想的自由,但是在纪律方面人人平等。

天渐晚了,谢方立留弗之用晚饭,办事处有厨房,一切都还方便。饭间,谢方立说起几位太太商量着贴补家用的办法。有人要做点心,有人接洽了缝制锦旗的活。本来各位太太都是知识妇女,现在也只能从手艺上做些添补了。弗之道:“当初,卓文君当垆卖酒为的是一己的感情,诸位太太的这些活动是在国家危难时,间接帮助教育事业。碧初和李太太她们也在想着做点什么。”“孟太太那样能干,必定有好主意。”谢方立说。弗之微叹道:“她身体太差了,我是劝她不要做的。”

又过了几天,在聘任委员会上,没有很多争论,大家同意江昉的意见,对白礼文不再续聘。江昉在会上说:“我个人对白礼文没有意见,我们还可以对饮三杯,同游无何有之乡。但是学生不能轻慢,课堂不能轻慢,如果不负责任,不守纪律,在课堂上,在学生面前怎能站得起来。”

白礼文得知这个消息以后,连声叹气,说:“我的这些弯弯曲曲没有人懂啊!难道我真的要你们装着米虫的饭碗!”弗之特地到井边小院看他,他正写大字,一个破碗里装着半碗墨汁。一支粗笔上下翻动,一时写完,自己“哎呀!哎呀”赞叹了半天,并不觉有人进来,举着字要去挂在墙上,才看见弗之。弗之拿着纸的一角帮他挂好,见写的是《说文解字》中关于鱼的一段,“鱼,水虫也。象形。鱼尾与燕尾相侣”,许多鱼字神态不一,俱都生动可爱,心里一动,忍不住说:“礼文兄,我们同事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的才学不同一般,事情你已知道了,我有个念头,说出来你可见怪?”白礼文光着两眼,看定弗之不说话。“我是想,你是不是可以下决心戒烟?我知道戒烟很难很痛苦,不过以你这样一个奇人应该做得到,你只要戒了烟,就不会这样漠视纪律,聘任不成问题。”弗之说得很恳切,白礼文仍不答话,提起那支破笔,又写了几句:“曲曲弯弯字,奇奇怪怪人,花萼出云霞,妙境不可论。此中有真意,明白自在身。”写到这里,两眼瞪着墨碗,似在构思。弗之接过笔来,替他续了两句:“若谓能割舍,岂是白礼文!”两人相视不语,弗之复又写下一个地址,是四川某市一所师范学校的,说:“这学校要我荐人,据说待遇优厚,老兄若愿意,可去看看停留一阵。”白礼文也不致谢,两人对鞠一躬,弗之辞去了。

这里白礼文坐在榻上,半晌不动,老金递过烟枪,他摇手不接,过了一会,忽然满屋疾走乱叫,“那东西呢?我那东西呢!”又躺在榻上,体会他那“明白自在身”了。过了几天,他离开了龙尾村,先在昆明闲荡了一阵,也有本地大学聘他,他不肯就,又偏不往四川那个市去,不知在何处躲藏。

学校里对白礼文的离去反应冷淡,虽然他在文字学方面造诣极高,但了解的人不多,没有足够的影响,倒不如吕碧初、郑惠枌、金士珍几位太太的活动引人注意。距龙尾村不远,有植物研究所等几个机关,碧初等看中这个地方,计划在那里摆一个卖吃食的摊子,可以卖各种馒头、包子等北方食品。每天上午做一批,一次卖光。碧初是提调,操作可在惠枌家。惠枌在城里住了一阵,不很愉快,回来参加卖吃食,倒还有兴致。钱明经在城里,整个院子都可利用。和面、发面、剁馅、擀皮,包成包子,金士珍都很熟练,她很热心,说这是积德,对人对己都有方便。

开张的这天,弗之不在家,碧初早早起身,见嵋和小娃睡得正好,帮他们掖掖被子,又交代青环几句,便往惠枌家去。沿石板坡走下山,空气清新,路旁的木香花、杜鹃花蹭着她的衣角,觉得像是去做一件大事业。又想,大姐、二姐知道这事一定不以为然,爹可不同,爹会支持我,说三女有勇气。到了井边小院,金士珍已经到了,材料是头一天预备好的,三人操作起来,配合默契,井井有条,不到两小时,一锅大葱肉馅包子,一锅芝麻糖馅包子,还有开花馒头和椒盐花卷,都已蒸得。来打水的人,称赞好香,孩子们也探头探脑。赵二推小车帮着运输,把它们送到研究所附近,在一棵大树下摆好摊子。三人各选一块石头坐了,都说想不到有这样一天,成为引车卖浆者流。惠枌发议论,其实引车卖浆也是劳动,以之生活,也是神圣的。她说是这样说,真有人来买东西,她感到很不好意思,不愿收钱拿货。还是士珍手脚快当,担负起大部分销售任务。十点钟左右,附近机关的人休息,见有热气腾腾的食品,不少人来买。一个休息时间已卖得差不多,士珍和惠枌轮流推空车回村,剩的东西三人分了,够各家中饭。过了几天,附近的人都知道有个“太太摊”,东西别致好吃,差不多天天都能卖光。碧初虽然劳累,身体并无不适,笑对弗之说,天下无难事,说着顿了一顿,“这也算作难事就笑坏人了。”弗之心里酸热,把她粘在面颊上的一缕头发掠上去,说:“不是这个事情难,而是肯做这种事情,解去习俗的桎梏,这一步难。”

碧初没有料到,遇见了一件不愉快的事,那就是峨的反对。在计划时峨没有什么反应,不料这个星期六回家来一进门,就郑重地对碧初说:“娘,我不赞成你摆摊,尤其是到我们研究所附近去摆摊。”碧初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忙擦手,过来问:“怎么了,有人说什么话吗?”峨在自己房里说:“无非是说生活艰苦,太太们很不容易。我是说我的想法,你身体不好,做这个能有多少贴补,简直像小孩闹着玩儿,瞎起哄。”“这事是李太太提的,大家帮着干,究竟有多少收入,要做了才知道。”碧初有些不悦,走进峨的房间,“嵋刚替你擦了屋子,连耶稣像也取下来擦过了。”峨忽然把手中的书一摔,说:“嵋什么都好,我看就是她撺掇你干这种事,真是毫无意义!”碧初不懂她为什么发脾气,仍耐心地说:“晚上等爹爹回来大家商量,你不知道李家情况,比我们更艰难。”峨不耐烦地说:“就娘爱管闲事。”拿书蒙着脸不再说话。

傍晚弗之到家,两人分析,峨并不是那种做作之人,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晚饭时,弗之鼓励峨再讲讲自己的意见,峨只淡淡地说:“无所谓。”便不再开言。嵋和小娃不想惹着姐姐,闷声不响,埋头吃一碗炒米粉,不时互相看上一眼。孟家饭桌的气氛本来已很融洽,这一晚忽降冰霜,好在第二天就过去了。

另外使人尴尬的是李太太,她劳动好,只是在卖东西时,常要指出来人的休咎,弄得不愉快。峨提过意见后,太太摊向远处移了,顾客还是这些单位的人。一次,峨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士珍上前拦住,峨说:“李太太莫非要推销?”士珍摆手道:“不是,不是。”指住一人说他面有黑气,三天以内不要出门才好。那人哈哈一笑,每天仍旧走来走去,过了三天特到太太摊前买东西,士珍说:“我知道你心里得意,你可不知道我天天在为你化解啊!”又一次,一位女职员走过,穿一件花布旗袍,梳了两条长辫子,很是俏丽。士珍直瞪瞪地看着她,碧初怕她说出看见了什么,低声说:“李太太,我们只管卖东西,别的事少管。”士珍不听,起身随那女子一直走到龙江边,见那女子往坡下去了,遂回来,附在碧初耳边说:“有东西下江去了,不碍事。”对这些事峨倒也没有说话。

做食品有些操作上的困难,都—一克服了。惠枌原来不会,可是学得很快,说这比画画容易多了,她还建议做上海小点心,用柴锅烤,总不成功。碧初用糯米做一种甜糕,倒很受欢迎。

一个月过去,真的有所收获。碧初将收入分为四份,李太太两份,自己和惠枌各一份。因李太太出力多,也因她最需要。

她们也去赶街子,杂处在一排排摊贩中,在食物的热气里若隐若现。最初,村民都来围观,受到赵二媳妇的呵叱,“有哪样好看,看一眼就要买,不买走远点。”碧初忙说:“看看怕什么,不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惠枌用流利的云南话招呼着。士珍把包子、花卷往小孩的衣襟里塞,大家十分亲热。

一天,碧初和士珍在街子上卖食品,这里的销路远不如机关附近,将近中午还没有卖完,松林中有些摊子已经撤去。这时河堤上走来一个女子,在稀稀落落的人群中显得十分娴静优雅,她走近了,笑盈盈地喊了一声:“五婶、李太太,我来帮忙。”金士珍说:“你手里提的是书包,装的是法文讲义、文学书本,这里有我们这几双油手,就够了。”士珍不是刻薄人,说这话本是好意,但听起来有点讽刺意味。雪妍当下站住了,只管看着碧初,碧初说:“雪妍该帮忙,不过你从城里回来,走了那么远,先坐下歇歇。”随手推过一张小凳,雪妍不坐,把书包挂在树上,看见摊前有些碎纸就去扫地,碧初说:“看摊子本来用不了三个人,惠枌今天就没来,你还是休息一下。”她怜惜地看着雪妍白得透明的脸,觉得她越发瘦了。说话间,有些人来买东西,一时剩的东西不多,乃商量着收摊。三人推着小车顺“大街”往井院来。惠枌迎出来说:“我才不去,就有替工了。”碧初让士珍把剩的食物带回家去,自和枌、雪站在井台边说话。

“你们真了不起,——”雪妍一句话没说完,忽然两眼发黑先靠在碧初身上,随即晕倒在地。碧、枌大惊,将她半扶半抱在床上躺好,替她解领扣,揉胸口,想着她可能是中暑,可是昆明极少有人中暑。惠枌冲出去找医生,碧初拉着雪妍的手,觉得冰凉,脉息微弱,连声唤着:“雪妍,你醒醒,你醒醒!”忍不住眼泪滴滴答答掉下来,滴在雪妍脸上。雪妍果然醒了,睁开眼睛勉强微笑道:“五婶,我这是怎么了?”

“你不要动,喝点水吧!”碧初找出杯子,雪妍要坐起来,一抬头就又重重地倒回枕上。“别动,别动呀!”碧初说着去找勺子,这时惠枌领着那草药郎中跑进房。见已经醒了,放下心来。郎中上前诊脉,琢磨了一会,起身向南方鞠了一躬,然后对碧初郑重地说:“这是喜脉。”

三人俱都大喜,只程度有所不同。当下郎中开了两味安胎药,嘱咐莫要劳累,接了诊费,辞去了。“作为女人还有什么更神圣的事!孕育生命把人送到世界上,真是再伟大不过了,何况这是自己和自己所最爱的人的共同延续。我有了孩子,我的孩子还会有孩子,所以我不会死。”雪妍想着不自觉地去抚摸自己的腹部,没有发现一点异常。碧初微笑道:“现在还摸不着,不久你就会随时随地感觉,一会也不离开。”“很难受吗?我有些怕。”雪妍慢慢坐起来。碧初道:“每个人反应不一样,不过无论怎么折腾总是会很快乐。”

惠枌心里也为雪妍高兴,但却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自己似乎是再没有做母亲的希望了,有他时,没有得到,现在连他都没有了,还能增加什么。一面想着,一面到外间调好两杯炼乳,端过来。雪妍感激地接过,慢慢喝完。碧初拿起杯子又递在惠枌手中,关心地说:“你自己也注意保养。”当婚姻成为负面的力量时,那种消耗,那种内伤是什么也比不了的,惠枌摇摇头平淡地笑了一笑。

当下雪妍要回家,碧、枌两人商量要送,雪妍坚决不让,说自己有数。碧、枌两人送她上了芒河堤岸,才各自回家。

雪妍缓缓走着,每一步都很小心,她拥有两个生命,真是了不起,只是这样会影响教学了。她自教书以来,学生反映极好,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她虽不是科班出身,知识却是活的。她除用课本外,还自己用法文编写一些小故事,又做了一些名著的梗概,同学们都很爱听,提高很快,尤其是会话,比较流利。那时的教学,较注重读写,而听说是比较差的。想到工作,雪妍不无惘然,若是晚两年也好,我可以教出一班学生来,现在要中断几个月了,可是这是葑要的,这是他的孩子,我们都属于他,他不会嫌早。雪妍胡乱想着,已到落盐坡。她像每次进村时那样,在小瀑布前站了一会,感受一下四溅的水花.然后走上坡去。卫葑已迎出来,拥她进门,雪妍跨过门槛时,抬头望着卫葑一笑,眼波流转,低声说:“葑,我们是三个人一起进门。”

第二节

昆明已经和前几年大不一样了,繁华多了,主干道正义路的人行道上,行人摩肩接踵,还有很多洋人,大多是美国空军,背上大字写着“来华助战洋人,军民一体佑护”。他们常常开着吉普车在街上横冲直撞,还要招一招手,喊声:“哈罗!”人们有的伸出大拇指,说:“打得好!”有的哼一声:“神气什么!”晓东街一带,开设了各种好看的店铺,衣服用具、珠宝首饰、酒楼饭肆,令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一家新式电影院开张后,把昆明人的生活都改变了。

昆明原来的电影院都很简陋,演外国片时一个翻译坐在观众席里大声解说。所有的男主角都叫约翰,所有的女主角都叫玛丽。银幕上有人开门,就说:“他开门了。”银幕上有人哭或笑,就说:“他哭了,他笑了。”有的大学生忍不住插嘴,帮着解释几句,被几个翻译围在电影院外,好生威胁。异国风光配上抑扬顿挫的云南腔调也是老昆明一景。

新开的南声电影院可不同了。它完全取消了这种“同声翻译”,用字幕来解说,显得文雅多了。它似乎和好莱坞关系密切,经常演出最新影片,使昆明人能紧跟世界潮流。每星期天演出早场,半价。学生中的影迷大有人在,嵋也是其中之一。

嵋已经休学两年,这时和小娃一起进城上学,有机会看电影了。小姊弟又回到了腊梅林。他们的旧房子被震塌已数年,仍是一片断瓦颓垣。枯木败叶把炸弹坑填了一半,他们久久地站在坑边,想要再找出什么东西,找回的是那令人难以忍受的记忆,他们眼看着敌人毁掉了自己的家,可是无法抗争,只有逃避,只有躲藏。收拾园子的申姓老人已经下世,接替他的是一个聋哑人。他指指自己的嘴和耳朵,对他们微笑,他们无法告诉他,这里曾是他们的家。

他们仍像迁往乡下以前一样,住在大戏台上,那低矮的空间,现在越发低矮了。一块旧蜡染布为嵋隔出一个角落,正好放一块铺板。因为房顶低矮,用的布不多,嵋感到很安慰。小娃侵占了澹台玮的煤油箱。他们都有了栖身之地。

嵋在自己的角落里,常常吹萧,那是她在看过《群英会》后学的。《群英会》演过很久了,不知还有谁记得。它在嵋的记忆中却永不磨灭,像小溪上的萤火虫,照亮了她的童年,那大幕前亮得发白的灯光,像是催化剂,把嵋这些年对死亡的恐惧,对疾病的战斗,和生活里的各种体验,催熟了。她进入了少女的芳华年代。

戏剧里错综复杂的故事和颇为传神的表演,对于嵋来说都不存在。她的记忆只集中到一点,那就是周瑜,就是舞台上周瑜的形象,那头上跳动的雉尾,背上彩色的旗帜,举手投足的潇洒,托出了一个活泼泼的美少年。他统帅千军万马,连诸葛亮都给他立军令状。嵋本可和父母讨论三国时的各种问题,但她只悄悄地到文科研究所,查找关于周瑜的记载,管书库的老魏很觉奇怪,问:“孟二小姐,你是要写文章吗?”嵋很吃惊,说:“怎么成了二小姐了,你不是一直叫我孟灵已吗?”老魏说:“你长大了,不能再叫名字了。”他帮助嵋找到了《三国志》中的《周瑜传》。嵋觉得那传很枯燥,只是知道了周瑜还是音乐家,曲有误,周郎顾,有“顾曲周郎”之称,便常常在院中吹萧,希望呜咽的萧声能让两千年前的周瑜听见,这想法她连碧初也不告诉。碧初见她有兴趣便常加指点,家里人都说她吹得越来越好了。有时她故意吹错,周郎也不曾来。萧声留在了宝台山,现又在腊梅林里呜咽着,把月光、星光都牵引下来,使这阁楼浸在淡淡的光辉中。

他们的学校名为华验中学。这是大学师范学院设立的一所有实验性质的中学,计划将中小学十二年缩短为十年。嵋上高中,小娃上初中。人们也不大称小娃为小娃,而叫他合或合子。先生们送子弟来上学时,常戏言道:“我们送实验品来了。”

各学校现在都能正规上课,不需要以草莽坟堆为课室。而华验中学却开始了较为浪漫的教学生涯。他们没有校舍,没有教室,一切都在打游击状态。他们用大学的和别的中学的空教室,趁别人不上课,便上一堂两堂,有时索性在大树下,黑板挂在树身上,树荫遮着,清风吹着,好不惬意。他们用大红油伞遮挡小雨,好像在细雨中长出了一片红蘑菇,蘑菇伞下年轻的脸儿个个神情专注,上课时听见落在自己头顶的雨声,真是空前绝后的伴奏。

他们的教师很不一般,好几位大学教授来对付这些实验品。教嵋这一班几何、代数的老师是梁明时的学生。梁明时有时来上几节课,同学都很感兴趣。有人说,你们这一班若是不出一两个数学家,可真对不起梁先生。梁先生说,别的什么家多多益善,数学家和哲学家则是越少越好。嵋向弗之学说这话,弗之笑道:“因为这两样东西能让人越学越糊涂,若能越学越明白就是万幸。”

一次在几何课上讨论一道题,大家提出不同的证法,嵋提出的想法让梁明时很惊奇,梁先生说:“哎呀,孟灵已,你有一个胡搅蛮缠的脑子。”后来他又对孟弗之说:“你家孟嵋很能胡搅蛮缠,这是好现象。”弗之微笑道:“幸亏她在现实生活里,倒是循规蹈矩。”梁先生睁大眼睛,想了一下,“若是倒个个儿,可怎么得了。”

曾在昆菁中学教语文课的晏不来,现在正在文科研究所就读,专门研究宋词,也来兼职。嵋们在他的班上都背了好几百首词,诗是额外。他吟诵晏几道词“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念得摇头晃脑,潸然泪下。同学们不大懂,最多想起了周瑜或什么电影明星吧。实验品就这样吸收着雨露阳光,很争气地成长。

嵋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是李之薇,她们同班,家也近,上下课同路。她们还同叩过死亡之门,在炸弹坑里被黄土覆盖着,这一体验谁也不能忘。李太太这几年在信仰方面不那么活跃了,人变得比较迟钝。之薇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对她的学业颇有影响,但她很少抱怨,顶多在路上向嵋诉说几句。有一天,之薇没有来上学,次日告诉嵋,她的母亲又遇见不知哪一路神仙了,幸亏这几年神仙来得少,不然还不把人累死。嵋说,应该研究一下李伯母信的什么教,听大人们说宗教是精神的一种寄托,也是一种补充。如果变成负担就不大好。之薇说,她自己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她觉得宗教带给人的完全不是美好圣洁的境界,它带给人的只有愚昧和盲从。之薇说着往左右看,她是怕过往神灵听见。两人都为自己高妙的见解高兴。一面走,一面笑。

嵋最高兴的是听音乐,与合子常到子蔚那里听音乐。无因和玮有时也来。子蔚的唱片不多,比前两年有所增加。有时夏正思带了唱片来,嵋第一次听到了歌剧《茶花女》序曲。那美妙的声音使她的精神丰富了,饱满了,使她胸间似乎有一团火,慢慢胀开,又似乎有清水滋润着全身。在乐声中她好像又看见了周瑜,若有人知道她的这种联想,可能会就音乐无国界,音乐直接诉诸心灵等问题作一篇大文章。

学校不是世外桃源。不少高中生参加社团的活动,有些老师便是大学社团中的积极分子。晏不来是众社成员,除关心词和诗以外,很关心社会。一天,语文课时,他大步走进课室,颇有些气急败坏,大声说:“同学们,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香港沦陷以前,当地的文化组织安排一些文化人乘飞机离开香港,可是他们没有走成,什么原因?因为这些座位用来运狗!用来运那些哈巴狗!把人留在敌人的铁蹄下,把逃难的机会给了狗。能想象吗!能容忍吗!”晏不来一拍桌子,头发根根竖起,真到了怒发冲冠的地步,“你们知道这是谁干的吗?就是孔祥熙!”

嵋等模糊知道孔祥熙是财政部长,是重庆豪门之一,却想不出这些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也从来没有想到去了解。原来他们把自家的狗看得比国家的人才还重。天下有这样的人!晏不来又讲了一些情况,说使得狗登上飞机的主谋是孔祥熙的二女儿。“豪门势力能这样为所欲为,掌握了撤退的交通工具,这是什么国家!真是腐败透顶了啊!”好几个同学同声问:“那留下的人怎么办,他们会死吗?”“希望不会!”曼不来又是一拳砸在桌上。

下午,昆明各学校联合组织了示威游行,参加的人很多,嵋这一班几乎全参加了,他们喊口号:“打倒飞机运狗的孔祥熙!”“反对腐败!”“反对特权!”有人讨论,孔祥熙固然可恨,但似乎还不如日本人可恨;另一个说,我看比日本人还可恨,他这是自己毁灭自己的国家,自己作践自己的老百姓,还有比这更可恨的吗!嵋抬头看着天上的白云,觉得像是一群狗在奔跑。孟家人素来善待生物,认为一切生命都是可珍贵的。但是狗们依附着权势,抢夺了人的机会,也就成为权势者脸上的金印了。她想起街上的乞丐,想起受苦难的青环,又想起殷大士。殷大士会不会让狗坐上飞机呢?嵋摇摇头,想摇掉这个想法,她得了一个结论:很难说。当地位能让你为所欲为时,个人的道德堤防是很薄弱的。这是过了若干年后,嵋才明白的一句话。

“打倒飞机运狗的孔祥熙!”“反对贪污!”“反对腐败!”“反对奸商!”“反对特权!”晏不来老师前前后后跑来跑去,紫红色的脸膛愈发红紫。他解释说,奸商大都是和特权勾结的,最近开仓粜米的案件就是一个例子。他们从大西门一带,走过翠湖到正义路,市民们伫足观看,有些惊异,评论说:“娃娃们吃得饱了,整哪样?”也有人说:“学生们有良心!”

那是昆明的第一次学生游行,以后见得多了,有人更了解,有人更反对。

游行很顺利,没有受到干预。他们不知道这时在省府会客室中,秦巽衡、萧子蔚还有一位本地大学的校长,正在和省府负责人谈话,气氛很紧张。省府方面有人要派军警维持秩序,已经列队待发。秦巽衡等知道学生游行,就怕发生对抗事件,连忙赶来商量。解释说这是学生的爱国热情,目标不一定合适,只可疏导,不可对抗。一位负责人严厉地说:“此风不可长,学生只管念书好了。”子蔚道:“学生的主要任务当然是念书,不过关心国家大事也是应该的。”这时护兵在室外喊了一声“敬礼”,殷长官来了。穿着灰哗叽长衫,藏青团花马褂,看去不像行武出身,倒有几分学者气度。他素来敬重秦巽衡等诸位先生,—一招呼过了。听大家又讨论了一阵,才说:“我看这不是小事,要化小才好。如果派军警干涉,事情就更大了。不如让学生们走一走,消消气就完了。”巽衡听说,心上顿然一松,说这样最好。当下殷长官命军警散去。大家又坐了一阵,秦校长和子蔚坐一辆车,在一条横街上,正遇学生走过大街,喊着口号。还有横标,写的是“反对腐败”、“反对特权”。秦巽衡暗想,这样的游行不可能是完全自发的,谁叫你用飞机运狗呢!不觉长叹一声,等学生走过了,车子转进正街,先送子蔚到大戏台。秦、萧两人分手时,互相望了一眼,他们都感到从此是多事之秋了。

游行队伍走到小东城角一带,忽然下起雨来,雨不大,却也足够浇湿衣衫,队伍有些乱,带队的大学生建议大家唱歌,唱的是“生死已到最后关头”、“旗正飘飘,马正萧萧,好男儿,报国在今朝”。人们振奋起来,下点雨反而更有趣了。又走了一会儿,雨停了,大家踏着泥泞的路,各自回校,回家。

有的女学生在祠堂街拐角处买花生米,那里的花生米炒得格外香脆,在学生中很有名气。嵋是看也不看,她要留着钱看电影。为看电影,她甚至克扣自己的饭费,还让合保密。这时有人赶上来,拍了她一下,塞过一包花生米。

“玮玮哥!”嵋很高兴。“我就知道是你。”她接过花生米,这里的花生米大而红。嵋看着那一粒粒红衣果仁,马上吃起来。

“我就知道你想吃。”玮说,“花生米是万能的,一个同学过生日,卖了两件旧衬衫,买了一包花生米,每人分得四五粒,也是一次不错的、意义重大的宴会。”“我可不分给你。”嵋把头一歪,一手把花生米捧在胸前,一手拿出花生米,在衣袋里捻去皮,往口里送。他们一路讨论花生米和国家大事,回到大戏台。合已经在煤油箱上做功课,见了玮高兴地跳起来,玮因地盘被占,不常来了。

“玮玮哥,我刚才在路上想,”嵋说,“如果殷大士有这样飞机运狗的机会,她会这样做吗?”“她不会,她怎么会!”玮斩钉截铁地回答,嵋模糊知道玮和大士有来往,却没有想到他这样斩钉截铁。她不知大士在玮心中的地位,别人已不适合评论。

其实,殷大士离开昆明以后,只给玮来过一次信,说她玩得怎么样的痛快,好像根本没有上学,玮屡次想写信,拿起笔又放下,始终没有写。他很想和人谈一谈这种心情,可是总没有适当的时机,现在他和嵋与小娃在一起,仿佛又回到了香粟斜街的大院子,他想和表弟妹说说心事。具体过程是不必谈,那是属于大士和他两个人的,实在也太简单,没有什么可谈。他想说殷大士不是那样的人,但又觉得很难描绘,只又坚决地重复:“她不会,她怎么会!”

四只黑漆漆的眼睛瞪着玮玮,“你这样了解殷大士!”嵋惊叹。玮苦笑:“我希望能更了解她。”合天真地说:“殷小龙说他的姐姐是坏人,老是和他的妈妈作对。”玮大声说:“不准这样说。”合怔住了,嵋伸手搂住合的肩,轻声说:“我们不和玮哥讨论这些。”她知道在玮心里有一个非常值得尊重的东西。

“小娃,有一天,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玮抱歉地一笑,“一个本来是很遥远的人,忽然间变得很近。”“你说的是在心里。”嵋沉思地说。“当然!我说的就是殷大士。”“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嵋随口道。玮玮把这诗句念了好几遍,若有所悟。他会背很多诗词,甚至还有很长的英诗,只是很少接触李商隐,缘故是澹台夫妇都不喜义山诗。这时,他让嵋拿出晏不来自编的教材,三人一起读诗,且读且互相讲解,忘了吃饭。

三人在诗境里徜徉了一阵,小娃先说饿了,已过了用饭时间,便商量着上街去。天已昏黑,祠堂街很暗,眼看着市中心的灯火一片片亮起来,五华山上的灯也亮了。这山顶好久没有挂红球了,昏黑中有一个人走过来拉住小娃的手,说:“孟合己你们上哪去?”大家定睛细看,见这人衣冠楚楚,戴一副金丝眼镜,“哎呀,你是仉欣雷!”合先叫出来。“你不是到重庆工作了吗?”嵋问。“说来话长,”仉欣雷道,“你们是要上街去吗?我陪你们去吧。”走了几步,知道他们还没有吃饭,又说:“我请你们吃西餐。”玮玮客气地说:“不好麻烦你,我会带他们。”仉欣雷很感慨,说:“澹台玮是大学生了,要刮目相看,昆明也得刮目相看,繁华多了,全国的名菜馆都开到这儿来了,可是大学校舍更破旧了。”玮玮说:“连房顶都卖了,你听过这样的事吗?”“我去看过了,房顶铺着稻草,真成了茅屋。”四人走进一家小西餐馆,欣雷让他们坐下点菜,自己出去了一下。他们三人都爱喝西菜汤,各自要了一份,玮低声说:“要菜吧,我带着钱呢。”自要了一个牛肉,嵋合两人要了一个奶油烤杂拌,欣雷其实已经吃过饭了,又要了汤和咖啡,望着他们几次欲言又止。嵋说:“你怎么又到昆明来了?”仉欣雷道:“我是在资源委员会工作,听说过吗?原来派我到新加坡去,还没去呢,东南亚就沦陷了,现到昆明办事,正好看看你们。重庆的人都知道教育界生活很艰苦,太太们摆摊贴补家用,传为美谈。孟先生和伯母身体好吗?”“姐姐在植物研究所工作,你们通信的吧?”嵋答非所问。“我写三四封,她才简单答一答。这叫做不平等通信。”“不写信,不是不想写,”玮慢慢地说,“只是不知道怎样写。”“很有启发,不过有几个字就很好了,可以说是一直有联系。我是这么个不挑剔的人。”

汤菜上来,大家吃着,谈着。灯光下见仉欣雷较前似胖了一些,神气多了,欣雷说:“香港沦陷,家里不能转寄钱,幸好我已经工作了。工作中见的人各种各样,万花筒一般,和你们说你们也不明白。”玮说起飞机运狗的事,欣雷道:“重庆也游行了,人不能逃难,狗逃难,是中央政府的奇耻大辱。我在香港的伯父,本来就没有要逃,逃到哪儿去!只能老老实实过日子吧。不知以后会不会带上一股顺民味儿。”嵋说:“我可不愿当顺民,我情愿逃。”她把面包切成小块,仔细抹上黄油,一小口一小口吃,合也照样。欣雷说:“照说,人都受环境影响,可你们无论环境怎样坏,总有一种清气,或说有一种清贵之气,很奇怪。”玮玮沉思地说:“虽然吃的是‘八宝饭’,我们却处在一个拥有丰富精神世界的集体中,那力量是很大的。”“又有启发,”欣雷说,“比如说,学校再怎么穷,有这些人在,昆明就有一种文化的气氛。”玮玮道:“又好像有一种诗意,与众不同。”一时饭毕,欣雷说他明天要去植物所找孟离已,问嵋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这汤很好喝,我们好久没有喝了。”嵋又答非所问。玮玮要付账,才知欣雷已付过了。三人谢过,欣雷道:“一点诚意,能多有机会就好了。”四人出了餐馆,先送嵋、合回大戏台,欣雷住在一个朋友家,和玮各自去了。

第三节

玮等在用晚饭时,峨已回到龙尾村家中。从研究所到龙尾村路并不远,峨走了约一小时,走走停停。路边树枝拂动,小溪潺潺。路不宽,却是平坦的,但峨心里的道路是崎岖的,一穴一洞,一坡一坎。她有一件早已要做的大事,现在来到眼前了。她觉得自己在洞穴里转,在坡坎上爬,真要去做想做的那件事,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可她不甘心,她要去挖掘底蕴,问个究竟。她走完脚下的路,迈过自家的门坎时,心里的关坎也越过了,她作出了重大决定,明天一定去完成自己的心愿。

“怎么今天回来了!”碧初很惊喜。弗之也从里间走出来欢迎女儿,“明天进城开一个会,关于分类的。”峨放好书包,倒水喝。“回来往一晚,看看你们。”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俯身看看弗之的文稿,摸摸碧初正在织的大红颜色毛活,显得很高兴。不过碧初感到,她在高兴中有些沉重,峨永远是看不透的。她若是能结婚就好了,结婚能把最不平常的人变成普通人。她若是现在结婚,也不算太早,真是光阴似箭,转眼间就这么大了,可是还看不出她喜欢谁。她似乎有心事,那是决不透露给任何人的。也许萧先生知道一些?峨很信任他。到庙里求签,签上的话也去问他。可是这种事,谁知道呢。碧初想着,叹了一口气。

“娘!”峨走过来挨着母亲坐下。虽然她仍常常和家里闹些小别扭,却已从心底觉得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力量是无穷的。那些年怎么会怀疑自己是养女,现在倒是觉得即便是养女,碧初也是真正的母亲,她希望明天去做那件壮举前,和父母在一起。

“峨,你知道这是给谁的吗?”碧初拿起那毛活,在峨身上比了比,峨不响。她知道家中好久没有添置新东西了,这自然是母亲劳动所得了。碧初拉拉织好的毛衣边,“差不多。”“太鲜艳了,我不要。”峨说。“女孩子不能穿得太素,你看这边用的是桂花针,不像普通上下针那么紧。”弗之也说:“我看这颜色不错,喜洋洋的。”峨听见这话,真的高兴起来,这一切都是吉兆。晚饭有破酥包子,是碧初她们学做的云南食品,上午剩下不多,三家分了。峨说:“植物所要在大理设一个研究站,无人愿去,说是日本兵打来,那里要比昆明先沦陷。”弗之说:“若是真的打到大理,战局也就难以收拾了。”碧初说:“只好在点苍山打游击了,就是没用也要打的。”峨想,娘的口气真像公公,总想着游击队。

弗之和碧初忽然想起什么,对看了一眼,几乎是同声说:“是不是你要去大理?”峨一笑,“我不去,我这里的事多着呢!而且——离你们那样远。”弗之、碧初略感放心,虽觉得她的话不很明白,也不再问。

饭后,峨帮着刷锅洗碗,还拿起毛活织了几行,又让小拾得卧在膝上,拾得偏不肯,她也不生气。

当峨在梦的边缘上徘徊时,那种忐忑不安的沉重又压过来了。明天,明天要决定她的一生,她怎么选择明天做这件事,就因为明天要进城开会么?迷糊中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和一个人一起走在悬崖上,崖壁陡峭,崖底深不可测,身边的人面目模糊,她认识又似乎不认识。他不是生人,可又不是熟人,那人把路让给她,自己靠边走着,一脚踏在横生的树干上,峨惊叫:“小心掉下去!”随即惊醒,天已经亮了。

峨与碧初同出家门,东山顶刚有一点红光,两人在小山坡下分手。峨走了几步又回来。“忘了什么吗?”“不,不是。我不过看一看娘。”碧初慈爱地拍一拍峨背着的书包,“慢慢走吧,什么事不可强求啊!”后来,碧初一直想不出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峨走得很快,路边阡陌向后移去,不久便离开了芒河水。经过两处村庄,人家门前都挂着一串串的包谷,金灿灿的,旁边是红辣椒,红彤彤的。她已走过了坡坡坎坎,现在感觉到很平静,让往事自由地在心上来往。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这个意愿,要去找他,说明一切。是在她要考大学之前,他从松树后走过来,飘飘然,似乎来自一个理想的世界。北平很遥远,但是那些印象,那些情绪永远不会遥远。她随他从龟回搭乘电气火车到昆明,他一路指点着沿途风景,又讲了很多关于火车的事,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不只是生物。到昆明后,他们从车站坐人力车去学校,昆明道路高低不平,有些坡很陡,他们把行李放在车上,自己下来走,车夫很不安,说:“坐上嘛,坐上嘛!”他们没有坐,上坡时还帮着推。路上不时有人招呼:“萧先生到了。”他照料她住进女生宿舍,自己离开了,缓缓地走在青石铺成的街道上,长衫飘起,似乎正在走向另一个理想的世界。她想追过去,说我跟着你,这句话伴随她很久,现在她要去说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