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开学几天后,接连几个星期,白礼文没有出现在课堂上。选古文字学的两个同学,一个经常缺席,剩下的一个找江昉先生反映情况。江昉回到龙尾村,特到白家,但见人去房空。房东说,走了,走了!大土司派人来接的。江昉不由得勃然大怒,噔噔地跑到孟家,质问弗之,学校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一个鸦片鬼,能负起教书育人的责任吗?发作了一通,坐在椅子上生气。弗之听明原委,说,没有想到他这样不辞而别,看来一时不会回来,还是先找人代课要紧。最恰当的人选是钱明经,不用讨论就定了下来。江昉又噔噔地跑到钱明经家,钱明经很高兴,前面的障碍自动消失了。他殷勤地请江昉坐,一字排开三杯茶,一杯是云南普洱茶,一杯是丽江雪山茶,产在玉龙雪山上,还有一杯不知是哪里弄来的北平花茶,又拿出一条骆驼牌香烟,给江先生点上一支,说:“消消气,消消气,这门课换换人也好,白先生学问固然是大,可是教课有点落伍了。他若是霸着讲台,还真不好批评他,这样倒也好,倒也好。”又笑着说:“这话若是让白先生听见,一定反驳说,钱明经骨片没摸过多少,敢说我落伍,你不落伍几千年以前的事你懂吗。”说着江先生也笑了,钱明经接着把讲课的计划简要地讲了一遍,倒像是早就有准备。
这实在是个别情况,绝大多数教师都十分认真,哪怕只有一个学生也不肯马虎。一天,弗之和秦巽衡谈起白礼文的情况,两人都觉得他不再适合留在学校。弗之叹道:“这人极有才,要是能戒烟就好了——可那是不可能的。”又说些别的事情,秦校长道:“各方面的事很复杂,你那篇讲宋朝冗员的文章,重庆那边注意了。有个要员说孟弗之越来越左倾了,这是抨击国民政府。”弗之道:“谈不上,谈不上——我认为研究历史一方面要弄清历史真相,另一方面也要以史为鉴。免蹈覆辙,这不是好事吗?最近我又写了关于掠取花石纲和卖官的文章,还是要发表的。”“道理很明显,但是有时简单的事也会变得复杂。”巽衡顿了一顿,又关心地说:“还有人说你鼓励学生去延安,以后可能会招来麻烦。”弗之只微笑道:“我也鼓励人留下来,只要抗日就好。老实说延安那边的人也对我不满,说我右倾。”两人相视默然。
这种夹攻正是一个例子,表现了国共双方在团结的口号下,从未完全消除分歧。随着抗日战争的艰巨和持久,军事摩擦日益频繁。1941年初,发生了千古奇冤的“皖南事变”。国共合作团结抗日的局面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有识之士无不忧心忡忡。山河残破如此,怎能再禁得起内耗。
昆明重庆等地,在残酷的轰炸下,生活各方面的供应越来越困难。到四一年暑假,许多学校发不出教职员工的工资。教职员兼职做点小差事的很多,可是大多数人的心还是放在学校这边。很少完全改行。师生们在艰苦的环境中用心教,努力学,又因昆明不在国民政府直接统治之下,可以得到各方面的信息,自由思想的空气很浓。这里还有第一流的头脑在活动。传播知识和追求真理从未停止,成为大后方学子向往的地方。
澹台玮终于获得父母的同意,到昆明上大学了。他随重庆电力方面几位官员搭乘一架美国飞机。在飞机上的三十多小时里,他一直想着未来的生活。重庆的教师、学生的生活很苦,昆明的师生生活更苦,布衣蔬食,有时连饭都吃不饱,这是澹台玮最不在乎的。从玹子的信中,他已知道各家表姊妹的情况。颖书、惠书仍在按部就班上学。峨今年毕业,她很想留校,做萧子蔚的助教,但萧先生没有同意,而是介绍她到省植物研究所工作。嵋因病,曾经休学,今年也要上高中了,脑袋瓜里不知道又有多少新奇想法。小娃知道他考上昆明学校,曾寄给他一张飞机照片,表示欢迎。“我真坐着飞机来了。”玮玮想,“可惜不是中国飞机。”飞机经过好几次颠簸,到达昆明巫家坝机常严颖书来接他,一起到严家,宅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护兵。严亮祖连同女眷仍在安宁。颖书说:“就咱们两人,你就住在这里吧。”玮说:“我是要到学校去住的。”颖书道:“你不知道学校什么样。”“什么样也没关系。”玮答。护兵摆上饭,一时玹子也来了,玮和玹子分别不久,还是觉得久未见面似的,十分高兴。玮本打算先往龙尾村,看望三姨妈一家,因严家的车次日要往安宁,正好用这车看望大姨妈。玹子要上班不能去。
安宁小城在战乱中真是很安宁。因为有温泉,许多年来,有钱有势人家都在这里拥有别居。有的比较简陋,有的则很舒适。严家的房屋在一片树林边上,是两排平房,玮和颖书到时,前排客厅里有两个护兵在收拾。玮说:“大姨妈在哪里?”颖书说:“大概在念佛。”引着玮顺过道走到一间小屋,果见吕素初坐在大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玮不敢打搅。这时旁边屋里出来一位衣饰华丽的中年妇人,见玮玮踌躇,笑道:“这是玮少爷,还不快请太太。”玮心知这是荷珠,忙先问好,又说:“我没有事,等等无妨。”颖书入房,叫了一声“亲娘”,素初吃了一惊,转头看见玮,并不说话,脸上漾出笑容,玮把问候的话说了,交了带来的礼物。荷珠命人收好,说:“二姨妈太多礼,我们这里地方偏僻,没有好招待,况且现在还住着别的朋友——”玮玮不知自己是否受欢迎,只管望着素初。
窗外一阵清脆的笑语声,两个女孩从树林跑出来。前面是严慧书,已经是亭亭少女了,后面的一个随着慧书跑过窗下,一抬头正好和玮玮打个照面,两人都愣了一下。“殷大士!”慧书回头叫。大士跟了上来,低声说:“你家来客人了。”两人转到前面,走进客厅。慧书给玮和大士介绍。两人互相打量,暗自惊讶,心里说着同样的话:“世界上竟有这么漂亮的人!”
慧书说:“大士正要走——”大士打断道:“哪个说我要走。你莫非要赶我走。”说着格格地笑。大士家的别居在约一里以外,比严家的房子漂亮多了,但总是大士来严家玩,慧书很少去。慧书微笑道:“就是要赶,你是赶得动的?”玮玮忽然说:“嵋那次摔跤——我说的是孟灵己,就是和你在一起。”殷大士又格格地笑,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对了,你是孟灵己、严慧书的表哥,我知道了。”四人坐下说话。
一会,素初念完佛,叫玮进去。大士也站起身,“我去去就来。”开午饭时,玮不见大士,心中若有所失,因问:“你那个同学呢?”慧书道:“回家去了。不过我猜她还会来。”说着大士果然回来了,洁白如玉的脸儿红扑扑的,身后跟着一个护兵,拎着一个大蒲包。“你们猜这是什么,这是螃蟹,我去厨房偷的。”
像要证实她的话,蒲包里伸出好几只蟹脚。云南没有螃蟹,这可是珍馐。玮玮问螃蟹从哪里运来,荷珠道:“玮少爷,这是殷小姐的好意,从哪里运来,她怎么说得清。”遂命人拿去收拾了。一时蟹熟,端了上来。荷珠又道:“这是要喝点酒的,就用开远杂果酒吧!”北平的宅门中,吃螃蟹都有一套器具:剪、钎、锤、砧,吃起来很方便。严家没有这些,只用牙咬手剥。大士不耐烦,吃了两个夹子肉,就不动手了。荷珠单剥了肉,盛在小碟里给她。慧书倒是细细地剥,慢慢地吃,玮说:“没想到离开北平,什么都成了稀罕的,重庆人也喜欢吃螃蟹,他们蘸辣椒。”荷珠说:“你们外头蘸什么?”玮玮道:“一般都用姜和醋,这要看个人喜好,公公就什么也不用。”素初一直沉默不语,这时低声说:“爹是这样。”颖书道:“可惜我没有见过公公。”荷珠从鼻子里笑了两声,不知是什么意思,一面吩咐摆上姜和醋。但大家都学吕老人,不碰那些佐料。
“严慧书,”大士不喜欢螃蟹,把碟子一推,说道,“你们明天都到我家去玩,我们爬山去。”慧书不禁想起偷豆的事,轻声说:“还好,不是爬树。”大士看了玮玮一眼,心里嗔着慧书多话,马上绷起脸来,离开饭桌坐在沙发上。玮玮自顾和颖书说着大学里的事,并不理会。颖书明年就要毕业了,说起找工作很难。“学历史没有什么出路,像三姨父那样的大学者,世上没有几个。”“哎呀呀!”荷珠爱怜地说,“不合,不合,你找工作有什么难,只消一句话么。殷小姐过来吃菜。”大士见别人都不理她,顺水推舟坐圆桌上来。
颖书不管母亲打岔,接着说:“孟先生爱学生,大家都知道的。他从不拒绝和学生谈话,除了上课听讲,和他谈话也得教益。”玮问:“都谈些什么?”颖书说:“随便什么。时局、社会、学问,我们主要还是谈历史。不过,我可不是做学问的料。”
一时饭毕,颖书陪玮玮到屋后山上走走。林中树木苍翠,小路蜿蜒。他们转了一阵,见有一块平地,一个军人模样的人正在舞刀。刀光牵动着绿色,玮心里不觉想到绿林好汉这四个字。那人见有人来,收住了刀,原来是严亮祖。玮玮上前行礼。亮祖先不记得,随即想起这是素初二妹家的外甥,长啸一声,把刀扔给护兵,说:“你从重庆来?重庆那边怎么样?”玮玮知道他指的是政局,不好回答,只说:“轰炸得厉害,听说美国组织志愿航空队,也许能杀一杀敌机的凶恶。”亮祖说:“这个听说了。——如果要打共产党,我在这边洗洗温泉也好。”又看着玮玮,“听说你们和老太爷学过拳的,可是?”说着拉开一个架式,“一起练练,我是没学过。”玮没有想到,但毫不犹疑,跳起身一拳打去。亮祖格开,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几个回合。亮祖一拍巴掌停住,哈哈大笑,说:“你大概很久不练了,还是看得出吕家拳脚。”玮玮拿过护兵手上的刀,见刀锋很薄很亮,刀背隐蕴着淡淡红色,一面说:“公公有一把宝剑,好看极了。”亮祖道:“这刀很普通,可是可以杀人。”颖书说:“爸爸回去用饭吧,我们都吃过了。”三人一路说话走回家来。到屋门口荷珠迎着,说:“饭菜都准备好了,就是一道鳝鱼丝,等军长回来下锅。”陪着严亮祖走到后房,自去厨房炒菜。
这里颖书引着玮玮去看自家的温泉浴室。浴室很简陋,一面是石壁,三面由青砖砌成,从底下不断向上冒水泡,水面上一层热气。玮玮道:“地球很奇怪,我本来想学地质的。”颖书道:“我从前也想过,想看看地球里面什么样,不过那一定很累。”玮玮在池边站了一会,把手伸在水中,果然水质滑腻,温热得当,往手臂上擦了几把水,很觉舒适。忽见水里摇动着一道亮光。“蛇!”他大叫一声。那蛇摆动着身子钻进石壁中去了。“水里有蛇。”玮玮又说。颖书毫不在意,说:“这是常见的,没关系。有时出来好几条呢,我们相安无事。”玮玮心想:“蛇大概认得你们。”后来慧书说大士家的浴室比较讲究,玮玮也不想领教。
次日,大士一早来到严家,穿一条蓝白相间的格子布工裤,戴一顶新草帽,帽檐一边宽一边窄,一看就不是本地产品,兴致勃勃要去爬山,还说中午到她家吃饭。临出门时,忽听见后房一阵叫嚷。有女人跑出来,惊慌地说:“二太太发病了。”颖书、慧书连忙跑进去。玮玮也要跟进去,大士低声说:“你去做什么,你又不是严家人。”玮玮踌躇,这时颖书跑回来,叫玮玮进去。“亲娘叫你。”把大士一个人撂在厅上。后房里,人仰马翻。荷珠倒在地下,两眼直瞪瞪的,两腿乱蹬。这是荷珠的拿手好戏。素初木然坐在一张椅子上,并不说话。过了一会,还是荷珠自己慢慢发号施令:“一个亲戚三十三。”颖书讲解道:“妈要一个亲戚喂她三十三勺水。”正好玮玮合适。玮只好拿颖书递过来的汤匙给荷珠喂水,果然,荷珠渐渐清醒。颖书、慧书扶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荷珠慢慢扶着墙回自己的屋去了,那里常年摆着毒虫,很少人进去。这边素初摆手道:“你们出去玩吧!”大家来到厅上,已没有大士的踪影。慧书说:“大士岂是等人的,我赶快去看看。”一时回来说:“说是已经进城了。”大家甚为扫兴。
玮悄悄问慧书:“荷姨是什么病?”慧书道:“这叫遭魔,其实是装的,但要不顺着她,就会闹出大事。”玮玮叹息道:“大姨妈怎么过!”慧书不语,停了一会,说道:“可记得香粟斜街姓吕的父女两个,那女儿叫吕香阁,前几个月来过一趟,借了一笔钱去。”“她也到昆明了。”玮随口说。香粟斜街房屋宅大院深,绛初治家又严,玮对吕家父女并无太多印象。
当天下午,玮知道有车进城,便要回昆明,严家人留不祝玮一径来到大戏台,找到阁楼上。弗之正在煤油箱上写什么,抬头道:“你先去安宁了?”说着站起身高兴地举手摸摸玮玮的头,道:“你怎么学生物呢!”玮笑道:“正好接替峨姐,我其实对历史也有兴趣,不过——。”弗之接道:“不过学了没有用,是不是?你先坐一会,这是你的床。”那是四个煤油箱搭的一个板铺。玮玮坐了,觉得比在严家舒服多了。过了一会,听见有人上楼,叫了一声“弗之!”推门而进,原来是萧澂。弗之作了介绍,说:“这是新弟子。”“萧先生。”玮玮怯怯地,毕恭毕敬地鞠躬。子蔚在龟回时,常见玮玮。现见他长成一表人才,从心底感到喜爱,说:“澹台玮,我很想摸摸你的头。”玮玮道:“刚才三姨父已经摸过。”三人大笑。子蔚是大戏台伙食团团长,现在物价飞涨,为了节省,在腊梅林边开了地,自己种菜,收成很好,还有人要参加,乃与弗之商量,邀着下楼去看菜地。弗之不包全伙,只种了很小一块;子蔚是主力,种了很大一块。这时秋菜正旺,满畦绿油油的。两位先生为新参加的人分派好了地块,便要挑水。玮玮见子蔚拿起桶,便抢着去挑,一连挑了三趟。子蔚、弗之也各自去挑了一趟。水桶引着夕阳的霞光在菜地里浮动。清水从一棵棵蔬菜间流过,慢慢渗入土中,玮弯腰仔细看,说:“菜喝水呢!”子蔚拿着一个小铲,在菜边松土,说:“这是帮它喝水。”玮忙也拿了根树枝帮着松土,弗之在菜畦另一头修整畦边。
菜地旁边有一小块花生地,玮俯身仔细看,见花生的茎两头都在土中,便问,为什么。子蔚讲解道:“这是花生的特性,先长出茎,茎再扎入土中才结果实。”又高兴地说:“你是能问为什么的学生。”玮仔细地给花生浇水,笑说:“这是我的第一课。”
玮玮到龙尾村住了两天,见碧初身体衰弱,嵋仍有些低烧,虽有青环帮忙,生活很不轻松,心里难过。但孟家人似乎安之若素,很有点“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意思。嵋笑说:“我们还没有到箪食瓢饮的地步,我们还有锅。”他们从见面就不停地说话,晚上坐在方桌边,点了许多灯油,只是峨不在家。
玮回昆明已是开学。他办完了一切手续,不要人陪送,一个人扛着行李到宿舍来。见一排泥坯的房子,进去看是一间大统舱,同学们用报纸糊成一个个小格子,有的报纸破了,随风飘动,小旗子似的,很是新奇。还有些床空着,玮玮选了一张放上行李。一个同学从小格子钻出来,问:“你是新生吗?哪一系的?从哪来?我带你去看校舍。”玮随他走在路上,迎面过来一人劈头便问:“你看中国要走欧美民主的路,还是苏联社会主义的路?我看各有利弊。”说着就大声讲他的见解。引路的同学说苏联好,又来一个同学说欧美好,争了一阵,各自走路,彼此也不问姓名。到了图书馆,引路的同学进去了,让玮自己参观。玮走到校门口,见墙里墙外都贴着小字报,从学术论文提纲、时事评论到各种广告,如自荐家教,出让书籍、旧衣等,不一而足。墙外一溜吃食小摊,五颜六色,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香味。
玮到食堂亲眼见了“八宝饭”,那是玹子常宣传的,玮习惯干净,把饭里的稗子和小石子都挑出来,一会儿便是一小堆,旁边有人议论说,像个小姐。这时真有一位小姐走过来,原来是玹子。
玹子含笑道:“未来的生物学家,有何感想?”玮说:“倒是有感,可是还没想呢!”匆匆吃完,要带玹子去看宿舍。玹子说她不去男生宿舍。玮玮道:“那我送你回去。”玹子不解地问:“你怎么不问保罗呢,好像没这人似的。”玮玮忙道歉,说真没想起来。二人出了校门,沿着红土马路走了一段,穿过城墙豁口,很快来到翠湖边上。玮玮问:“你真要结婚吗?”玹子道:“那有什么假的——可是保罗不在昆明时,我觉得他很模糊。有一次,在梦里我挤命去想他的样子,可是想不起来,奇怪吗?”玹子慢慢说着,若有所思。玮玮很少看到姐姐这样的神色,小心地说:“是不是因为他是外国人?我们对外国人的样子不熟悉。”玹子摇头一笑。
因为美军航空队有一部分在昆明训练,米线、饵块的小吃已不能满足需要,金马碧鸡坊一带开设了许多西餐馆、咖啡馆,已蔓延到翠湖边上。澹台姐弟停留在登华坡前,面对着一个一间门面的小咖啡馆,咖啡的香气直飘到店外,屋檐下写着“绿袖咖啡馆”,两盏对称的灯照得雪亮。
玹子的微微的惆怅已经消失,早又是一副玲珑剔透的模样。她一指店门,说:“保罗就在这里等我们。”他们推门进去,里面光线幽暗,保罗站着和一个衣着鲜艳的女子说话。见了玹子忙迎上来,那女子自往后堂去了。
这些天,玮见了好几位多年不见的亲友。有的长大了,有的难免留下岁月的风霜,只有保罗金发碧眼,神采依旧。保罗选了一张桌子,让玹子坐下,自己坐在她身边,让玮坐在对面,玮觉得很不习惯。
一时,那衣着鲜艳的女子送上咖啡点心,保罗介绍道:“这是店主,在航空队那边也有分店。”玹子打量这人,见她穿一套红白相间的大花衫裤,头上挽着髻,横插着一支玉簪,她摆好杯盘,一抬头:“玹子小姐,玮少爷。”“吕香阁!”三人不约而同叫了出来,保罗有些诧异。
“你怎么在这里,来了多久了?”玹子问。香阁答道:“来了一年多了,又在附近县里呆了好几个月,最近才开了这个店。”“怎么没有听三姨妈说起?”“一直打算去看看,实在忙不过来。”这时又有人进来,香阁忙去招呼。
玹子想起保罗求婚那天,在豆腐小店看见的那女子必是香阁了。因和保罗说起吕家的关系。保罗忽然道:“在香粟斜街,这女子来送过茶,是吗?”玹子道:“你倒记得清楚。”“吕小姐常常说,她有几位祖姑都是有学问的上等人家,看来就是你们和孟先生家了。”保罗微笑道,“这也是她的招牌。”
香阁自从离开凌雪妍,和王—一起做些小买卖。后来遇到几个学生到后方去,就撇下王一,跟着学生走到桂林。在一次轰炸中,有两个学生遇难,香阁坐在路边满身灰土,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这时,过来一位个旧锡商,拉着她在小摊上买了两碗面,她就跟着到了个旧,做了外室。过了约一年的安生日子,不想锡商一次出门,数月不回,战火中哪里去讨音信。香阁将房中能拿的东西拿了个干净,只身来到昆明,在小店里做些杂活,又到附近县里混了几个月,结交了一些人。知道教授们一个个收入微薄,自己尚且衣食不周,想必拿不出钱,便打听到严家住处,寻到安宁要了一笔钱,开了这个绿袖咖啡馆。她本来生得俏丽,办事快当,且有手腕,当时外国人渐多,她应付起来,像是熟人一样。客人知她从北平辗转来到此地,都很同情。又有几个祖姑的招牌。咖啡馆在众多的小店中,倒还兴旺。
当时香阁并未详说,只讲了些开店的困难,托玹、玮问各家好,自去张罗客人。三人随意说话,玮讲述了重庆轰炸情况,大隧道防空洞窒死万人的惨案。保罗说等航空队训练好了,保卫中国领空是不成问题的。“如果有机会,我就去参加空军,保卫自己的领空。”这是玮玮的话。
店里响起了轻柔的音乐,正是那首英国民歌《绿袖》,保罗和玹子的熟人过来招呼,大家随意谈话,早忘记吕香阁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
第二节
开学几天后,澹台玮见到了中学的好朋友庄无因。无因随父亲去澄江县为那里的一个师范学校讲授物理,培养物理教师,晚了几天到校,到校第一件事就是找澹台玮。两个好朋友还像在中学时一样,“嘿!庄无因。”“嘿!澹台玮。”好像他们昨天刚见过面。
两人见面时,响起了凄厉的警报。两人随着人群走到后山,坐在一个坟头上说话。无因说:“重庆炸得更厉害,你们怎样躲?”玮玮道:“多半是钻洞,我们学校搬下乡了,来警报照样上课。”无因道:“有时,我们就在坟堆里上课,还带着黑板呢!”他们很快离开了警报话题,互诉别后情况。无因说物理世界真是神秘的世界,无穷的变化,无穷的谜。通过物理,他和他的家增加了了解,尤其对父亲,便是玳拉和无采也更亲近许多,他也不懂是怎么回事。玮说,他也不知最后怎么确定上生物系。他曾想学地质,也曾想像他父亲一样学电力工程,那些似乎太具体了,他想研究活的东西,生命是世界上最神秘、最奇特的。无因道:“物理的公式也是活的,你用用看,它们的力量可大了。”又问,见到嵋吗?玮道:“当然,嵋越长越好看了,慧书也一样。”他心目中最好看的还没有说出来。
无因沉思地说:“可是我以为嵋应该是长不大的。”玮问无因学校里的社团情况,无因一无所知。忽然间紧急警报响了,声音急促尖锐,大家沉默地望着蓝天。随着轰隆轰隆沉重的声音,一队飞机出现在天空,很快到了昆明上空,可以看见飞机的肚子很大,大概是装满了炸弹,敌机一架一架轮流俯冲投弹。市区起火!火光在阳光中伸展。玮和无因不觉都站起身,玮举起手臂叫了一声:“美丽的昆明城!”旁边的同学叫道:“卧倒,快卧倒!”果然飞机向学校区飞来,继续俯冲、投弹、升起,好像在表演,无人干预的,自由自在的表演。飞机过后,良久,卧倒的人才慢慢起来,玮和无因相视苦笑,他们的学业、生命在炸弹下面是那样脆弱。他们无法再继续谈话。
傍晚玮和几个同学到市中心去,正义路的几家商店,火势还很大,沿街摆了几排棺材,还有裸露的尸体没有收殓。学校区火已熄灭,断瓦颓垣中传出哭声,入夜没有电灯,满城鬼影幢幢,一片凄凉,大家愤恨不已。
两个月过去了,跑警报仍是必修科目,人们也还是健康地、充满朝气地生活着。玮很喜欢自己的生活,简单又充实,自由又规律。在教师心目中。他是出色的学生;在同学心目中,他是好伙伴;在女生心目中,他是和庄无因分庭抗礼的漂亮人物。他在自己的床前也做了一个小格子,用的是孟家的废字纸,满墙的字如同在舞蹈。这房顶是洋铁皮的,雨声格外清脆,大家称之为铁皮音乐。它常摇着这些年轻人入梦,好像是梦境的伴奏。让玮遗憾的是它的陪伴并不长。
一天,玮下课回来,看见前排宿舍的同学正在往外搬东西,几个人围着议论,说是要换房顶,让他们到教室暂住几天。当天晚上,管宿舍的老师到玮的统舱,对大家说了原由。
原来是学校因经费短缺,卖掉洋铁皮,好找些贴补。年轻人对于头上是什么房顶并不在意。有人说了一句,无怪乎摩登巴巴也涨价了;一个抱怨说伙食越来越不好了。老师说:“没办法呀!物价涨,经费不加,这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是秦校长说的。本来要和同学们一起讲讲情况,现在铁皮的买家要得急,只好动手了。”纬问:“他们要铁皮做什么?”“谁知道呢!”那老师说,“可能一转手就能赚钱。”“那我们自己不会赚?”玮说。那老师笑说:“你也太刨根问底了。”遂定了日子,等前排宿舍的同学搬回去,他们就搬到教室。次日一早,玮看见前排宿舍全都没了房顶,四堵墙好像张着大嘴在呼叫。工人抢在警报之先,已经开始工作,到下午跑警报回来,房椽上已经有一层薄木板,上面再盖上草就可以避风雨。若不是昆明的天气温和,这样简陋的屋顶,只能为秋风所破了。
再过一天就要拆房顶了。这天正好下了一阵雨,玮躺在床上欣赏。雨声叮咚,使他莫名其妙地有些伤感。玮是不常伤感的。四个同学在附近的床上打扑克,不时发出表示惊喜、遗憾和悔恨的声音。另一位铁皮音乐欣赏者请他们小声些。玮不干涉,他想着一切都是要过去的,这“音乐”、这纸牌的游戏,都要过去的。他看着光亮的铁皮,不知不觉睡着了。一会醒来,雨已停了,牌局也散了。玮跳起来要上图书馆去,走到门口不由得大吃一惊。一个女孩抱着一个排球站在门口,她穿着那条深蓝浅蓝格子裤,套着一件大红毛衣,笑盈盈地望着他,不是别人,正是殷大士。
“你怎么来了?”玮奇怪地问。“不欢迎吗!”大士说,“我们今天和人赛球,赛球后可以回家。”那时昆明各学校盛行排球,大士是校队,专打头排中。玮说既然来了进来看看吧,大士跟进来,一点也不觉得是男生宿舍。看见玮的小格子,轻声笑个不祝引得旁边同学往这边上看。玮忙引大士出来,问道:“你要做什么!”’大士一愣,说:“我不要做什么。”两人走出校门,沿着红土马路走去。
雨下的时间不长,马路湿润恰到好处。太阳已西斜,树影长长的,伴着人影。大士觉得澹台玮似乎不大高兴,心里有些委屈。为了怕澹台玮不记得她,特地穿了这条他见过的格子工裤。这样想到别人,对于大士来说实在少有。两人走了一段路,出于礼貌玮找话说:“你进校队多久了?”“我从来就是。”大士说,于是讲起关于排球的种种有趣的事。当时打的是九人排球,位置是固定的,通常都是由头排中扣球、吊球,这位置是最能出风头的。“最初,我常常犯规。老师说要是你不能守规则,你就不要玩球。”“看来运动很有用。”玮说。“你打球吗?”大士问。“我在中学常打篮球,现在还没有被人发现。”两人把排球、篮球讨论一阵,不觉顺着马路走到城北门。大士要往莲花池去,玮说进城吧。他们走过祠堂街,大士指着大戏台说:“听说许多教授住在戏台上。孟灵己的父亲也住在这点?”玮道:“可不是。还有我一张床呢!”他们说着话不觉走到翠湖边,虽已是初冬,湖边杨柳依然很绿。有些水鸟在水面嬉戏。他们在树下站了一会,望着远天的云和近处的水面,大士忽然说:“你有母亲吗?”玮奇怪地说:“当然有,不是每个人都有吗?”大士笑着说:“我就没有,我有的是继母。”玮安慰道:“继母也是一样的。”大士瞪了玮一眼,低头不说话。他们走走停停,大士告诉,她出生三天以后母亲患产褥热去世。“我是我母亲的刽子手。”玮摸摸大士抱的球,说:“你怎么这样想,不能这样想。”“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这想法,和父亲也没有说。”玮不知说什么好,又拍拍那排球,说话间,离绿袖咖啡馆已是不远。大士忽然把球一抛,玮不提防,没有接祝球滚到马路当中,玮跑了几步拣回来。这时从咖啡馆快步走出一个女子,乃是吕香阁。她在窗内已经看到玮和大士走过来,很觉诧异,又见他们扔球、拣球,心想抛绣球了,更是好奇,出门去看。她迎着玮玮问长问短,不住打量大士,还邀他们进店去吃点心。大士不耐烦,对玮说下次再来找你,自往前走了。玮忙道:“等等!”把球抛给大士,一面说晚上有实验课,也向堤上走了。吕香阁站着望了一阵,冷笑一声,进店去了。
搬家这天乱哄哄的,东西乱放在地上,还没有整好,来了警报,大家只好先跑警报再说。回来时便少了好些东西,其中有玮的一套被褥,是绛初打点的好卧具。玮想了一下决定到大戏台去,那里有煤油箱等他。还有几个同学见教室实在拥挤,都出去另找地方了。
玮跟着大家一起搬床搬东西,收拾好了已是薄暮。走出校门时,遇见颖书,专来邀他去严家祝玮说他想去大戏台,帮着浇浇菜。颖书有些不悦,说:“你这样,亲娘还当我不热心。”玮道:“大姨妈忙着念佛,哪里管这些事。”颖书欲言又止,一直陪玮到大戏台,说也要看看三姨夫。那天弗之不在城里。球到管房的老人处拿了钥匙,开门进房。颖书凭窗站了一会,转过身来,犹疑地说:“我母亲进城来了。”玮一面理东西,心想:“这样我更不去了。”颖书见他没有搭话,遂说了几句闲话,告辞走了。玮送他到大门,即去看萧子蔚。萧先生很高兴,问了搬宿舍的情况和同学们的想法,叹道:“这真是不得已。有人建议把秦校长的车也卖掉,反正他常常走路,秦校长说,他虽不坐,学校总还应该有辆车,想想也是。你看我们就这样过日子。”子蔚房中书籍不多,除了生物学就是音乐书籍。他让玮随便取阅,玮取了一本《四零年生物学年鉴》。子蔚笑道:“要是我一定先取音乐书,这叫不务正业。”两人同到饭厅用饭。这个小伙食团约有二十来人,今天是周弼监厨,他向玮介绍道:“我们有人采买,有人监厨,也就是帮着做饭。”又对大家说:“今天的萝卜汤是自己菜地里的。这已是最后一批菜了。”子蔚看看墙角的萝卜堆,说:“还够吃两次。”玮道:“我还想着来浇菜呢!”有人说,那得等明年了。
次日是星期天,玮起晚了,近中午才出门去找玹子。在陡坡口上忽见从下面冉冉升起一人,又是殷大士。她今天不怕人记不得了,换了件灰绿色旗袍,罩一件墨绿色长毛衣,含笑望着玮。玮于高兴中有些不安,心里暗道:“这人也太胆大了。”大士开口道:“我来和你一起跑警报。”“要是没有警报呢?”玮道,说着两人都笑了,倒像是他们盼着来警报似的。近来警报确实少了一些。“我们提前跑警报吧!”大士说。玮道:“我是要去找姐姐。”大士说:“我还以为你站到这里等我呢!”两人站在坡口说话,忽然坡上迅速地上来一个人,“殷大士,家里有客人,太太找你呢!”大士把脸一板,说:“又不是我的客人。”拉着玮玮就走。玮忙道:“我真的要去找姐姐。”那来人说:“澹台玮很懂事。”玮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大士道:“你也会知道她的名字,她叫王钿,是个暗探。”玮有礼貌地点头,说:“你好!”见她们堵住坡口,便说要回去拿点东西,仍进祠堂去了。这里大士往城外走,说:“我自己跑警报。”王钿追上去劝说,两人出北门去了。
玮回到阁楼上,眼前拂不去大士的影子,心里很是不安。他知大士生母早逝,虽得父亲宠爱,究竟缺乏入微的关心,养成个霸王脾气,其实心里很需要润泽。他想了一会,仍出门去找玹子。不料玹子不在家,想必是到保罗那里去了。玮在街上吃了一碗米线,缓步回到阁楼上,给父母亲写信。
门上有剥啄声,玮起来开门,又是殷大士!她绷着脸,神情似怒似怨。玮心中暗想,这可怎么得了。大士开日道:“孟教授在吗?我找他老人家请教人生问题。”玮说:“孟教授不在,有一个澹台玮在这里。”两人互相看着,同时大笑起来。玮问:“你怎么知道上阁楼?”大士道:“想找还会找不着!我和王钿订了君子协定,她放我自由一天,我保证这一学期都不惹麻烦。她其实也懒得管我,但她不得不听吩咐办事。”两人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随意说话,都十分快活。大士说:“你是我的好朋友,我要领你去见我父亲,让他带我们去打猎。”玮说:“我没有打过猪,而且不主张打猎。”大士问:“为什么?我觉得打猎痛快极了。我小时候坐在父亲的马上,现在我自己骑马了。追着动物跑,最让人兴奋。”玮沉思道:“这是说你去追逐一个目标,可是不是建设,而是破坏,把一个动物活生生打死不是很残忍吗!”大士垂头想了一下,说:“我们打的无非是狼、狐狸之类的——不过,我以后不打猎了。可能一枪下去有个小崽子就没得父母。我倒愿意父母双全才好。”说着忽然哭起来。她的心从小披着一层铠甲,却掩藏着无比的温柔。玮心中充满了同情,恨不得去抚摸她黑亮的头发,但只递给大士一杯水和自己的手帕。号啕大哭,跺脚大哭,摔东西骂人,在大士都是常事,从没有像这一回哭得这样文雅、深沉、痛快、舒适。她抬起一双泪眼对玮说:“明年我高中毕业,家里想让我去美国上大学,我是不去的。”玮道:“留学也很好嘛!不过抗战胜利了,你可以到北平上大学。你不知道北平有多好,从地理环境上讲其实也是一个坝子,四面有山环绕,从住的人来说,到处是学生,好像到处有读书声——这是一种气氛。”大士道:“听说北平学校时兴选校花,你姐姐就是校花。我见过你的姐姐,她真是一个美人。我想你的母亲一定也是个美人。”玮笑道:“当然是,还有我的父亲也很美,他是实干家,从不说空话。”大士轻叹道:“你很幸福。”玮说:“什么时候我要把你介绍给他们,说这是我的好朋友。”大士轻轻擦拭着脸,拭出一朵芬芳的笑靥,一大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泪珠映出了玮脸上的笑容,那是一个青年男子诚挚的、充满热情的笑容。这是那永远刻在心上的一刹那,一个人一生中有这样的瞬间,就可以说得上是幸福了。他们命运不同,寿夭不同,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都在心上拥抱着对方的笑容。
他们隔着煤油箱默然相对。
“澹台玮!”子蔚在门外叫道,“你是不是一直睡到现在?”一面推门进来,见房中坐着一个少女,因问:“来同学了?”玮忙站起介绍道:“这是嵋和慧书的同学——殷大士,她是我的好朋友。”大士已经猜到这是萧先生,默默地站起鞠躬。
子蔚和蔼地微笑道:“那你是在昆菁中学读书了,我每次去植物所,常从铜头村经过。”又随意说了几句话,才对玮说:“我没有什么事,不过出来走走。”转身下楼去了。大士拿起玮的手帕,仔细叠好,说:“洗了给你。”玮送她到门口,心中有些不安,不知接待大士是否合适。大士说:“我的代数很糟糕,下星期我带习题来,你教我做可好?”玮踌躇道:“下星期我要到龙尾村去。”大士说:“那么就下、下星期。”一扬手人已经到了坡口,像沉下去似的,很快不见了。
坡口米线店传出锅勺相碰,碗碟叮当的声音,还有店主人的大声吆喝:“豆花米线两碗,免红!卤饵块三碗,免底!”
玮站在祠堂门口,怔了一会,转身进门。
过了几天,玮搬回宿舍,房顶上有好几条缝,是木板有缝而草没有盖好,同学说不仅是一线天,而是数线天,月光照进来,照出了几何图形,在这月光的画中年轻人正好编织自己不羁的梦。
一天,玮在跑警报时遇见颖书。颖书说:“王钿这几天常去找我母亲,不知要干什么!”玮笑道:“莫非要放蛊。”颖书脸色一下变得青白。玮忙道:“我是说着玩。”颖书脸色渐渐恢复,说:“你要当心,我是为你好,其实我要和你说一件正经事,你可要参加三青团?”玮摆手道:“我不参加任何政治团体,我父亲就是这样。”颖书道:“参加一个政治团体,大家可以一起来实现抗日救亡的心愿。”玮沉吟道:“这很难说。”两人沉默了一阵,左右都飘来教师讲课的声音,他们仍在利用跑警报时间坚持在野外上课。这时周弼和吴家馨走过来对玮说:“今晚众社有读书会,大家谈心得,你来参加吧!”吴家馨特地从黑龙潭来,玮问:“孟离己怎么没有来?”吴家馨说:“她也参加过好几次,今天大概不想来。”吴家馨也确实说不出孟离己的许多为什么。玮说:“我们好像进入一种逐渐分裂的状态,很多不同的事要选择,很费脑筋。”吴家馨道:“你来听听大家讲话,很有趣的。”一时解除警报响了,遂各自散了。
晚上玮去参加众社的聚会,先讨论时事。有人讲了一些国民党贪污腐败的情况,官吏勾结奸商抬高米价的事情,又读一本讲解唯物史观的小册子,玮觉得很新鲜。
会散以后,有些同学意犹未尽,要去坐茶馆,打几圈扑克,玮跟着出了校门,经过城墙豁口较偏僻的地方,有两个学生模样的人走过来,问道:“你是澹台玮吗?”“是的。”玮答,黑暗中看不清两人的面容。其中一人又道:“请往这边来,有点事商量。”玮不在意地跟着走,仍在想刚才的聚会。走了一段路,玮猛省地站住问:“到底什么事?”两人并不答话,低吼一声,四只拳头同时伸出,一下子把玮打倒在地。幸亏玮学过拳脚,早已翻身跳起,向后跳开,两人没有料到玮有这点功夫,一个人再向前动手时,另一人将他喝住,说:“我们奉命通知你不要和殷家小姐来往,你是明白人,不用多说了。”说罢两人扬长而去。玮觉得自己肩上火辣辣的痛,四面是无边的黑夜,真好像落入了武侠小说。自己站了一会儿,只好慢慢走回宿舍,对有些同学的招呼都没有看见。
除了肩膀,腰也痛起来了,看来打手是分工的。玮躺在床上,觉得身上的痛还好受些,心里的烦乱更叫人难忍。“为什么我不能和大士接近?为什么这样对我?教室、实验室和运动场以外的生活竟是这样野蛮。殷大士知道了会哭吗?父母知道了会怎么想?三姨夫和萧先生知道了会怎样做?他们会责备我吗?我做错了什么呢!”玮用被子蒙着头,忍不住呻吟。一个同学走过来问,是不是发烧了。玮说,不过有点不舒服,不要紧的。玮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无眠。次日勉强去上课,在教室里忽然悟到,那两人不打他的脸,是不愿留下太明显的痕迹。经过几节课的思索,玮决定不把这事告诉别人,尤其不能告诉玹子,玹子会要去质问,这样对殷大士很不好。晚上他早早上床休息,除了伤处疼痛,浑身像有什么东西箍住,怎么躺都不舒服,忽然睁眼见玹子站在床前,连忙慢慢坐起,说:“你怎么肯进来。”“我怕你走不动,你疼吗?一看就知道你不舒服。”玮慢慢穿鞋说:“我照常上课呢!出去说吧!”玮领着玹子到实验室坐了,他有钥匙。“你怎么知道?”玮问。“下午荷珠到我办公室去了,说是去看殷太太,顺便和我说句话。说是殷家不准殷大士和你来往,已经闹翻了天。”“我们不过才见了两次面,何至如此。”“据荷珠说,打人的是一个想攀亲的人家,这样的人家不只一个。”“说不定一家一家轮流来?”玹子道:“现在还摸不准是哪一家,我们弄清楚了总要说话。”两人商量了一阵,决定先禀报孟弗之和萧子蔚。玹子说,她在宝珠巷加租了房子,有里外间,让玮去住着养伤。玮笑道:“哪儿就那么严重了。”临分手时,玮问保罗呢。玹子说:“又去重庆了,他很忙。”
孟、萧两先生商议,认为这事不宜张扬。不然对两个年轻人都不好,还可能涉及地方势力和学校的关系。玮应以学习为主。一时不和殷大士来往也好。玮也同意。只和玹子说,再来找怎么办?玹子出主意说:“可以对她说,大家都年轻,上学不可分心。”玮心里想她不会听的。玹子笑说:“说起来,殷大士真是一个美人,带野气的美人很不多见。”玮说:“她也说你是美人呢!”玹子道:“我么,我是带傲气的美人。”
玮没有料到这担心很容易就解决了。
约两周后,也就是大士要来做代数题的星期日,玮收到一封信:“我不能来找你做代数了。父亲要带我到重庆去,说是那里很好玩,可能一个月回来,再还你手帕。”
信没有上下款,字迹也充满了野气,纸上有一滴墨水的痕迹,玮想起那一滴大的泪珠。这样的分别虽然省事,玮心里总像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在缠绕,不知何时才能和大士再见一面,在繁忙的功课和各种活动中,不时会漾起这一缕思念。
殷大士到重庆上学去了。传言说这似乎是一种人质,谁知道呢。
第三节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天气很晴朗。又是一个跑警报的日子。红球挂出了,空袭警报凄厉地响起。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并不觉得今天会有什么不同。孟弗之因学校事忙,约有十来天没有回家了,现在随着跑警报的人群,走出东门回龙尾村去,他要告诉碧初和孩子们珍珠港事变的消息。乡下看不到报纸,家里没有收音机,若是没有人来来往往,什么大事也不会知道。他想着战争的局势,日本和美国作战,日本多了敌人,我们则多了朋友,这是好事。学校的艰难情况让人忧心,还有玮玮近来的遭遇;关于宋朝冗员的文章,不过是腐败的一个方面。这一年又写了好几篇文章,要写的还多着呢。又想着近来关于陈纳德十四航空队的消息,说已有多架战斗机到昆明,要在空中打击日军的侵袭,飞行员在昆明、仰光两地受训,不知何时开始战斗,又不知什么时候有我们自己的飞机。这大概是千千万万中国人一致的想法。
路走熟了便不觉得远。这两年,弗之常走路,发现若是跟着一个目标就会走得比较快,现在他随着一匹小黑马,快步走着,心头渐觉轻松,不觉已到了龙尾村外的松林。看见一行行各种摊子,许多人来来去去,知道今天又是赶街子,只见人群中走出一双小儿女,正是嵋和小娃抬着十几挂松毛,嵋手里还提着一篮菜,小娃个子矮,松毛滑到他这一边。嵋说:“推上来,推上来!喊你推上来嘛!”弗之快步走上去要接过松毛。“爹爹!”两个孩子大喜,按住松毛,“我们会抬。”“娘又病了,不过今天好一点。”三人来到芒河堤上,忽听飞机声响,不像轰炸机,弗之心想。蓝天上飞过一队飞机,机翼上没有太阳旗。“我们的飞机!”人群中有人在喊。这一队飞机果然是截击日机的,它们向天边出现的敌机飞去。
九架沉重的轰炸机排成三行,我方的战斗机向它们开火!它们身手灵活,忽上忽下,对着笨重的轰炸机射去炮弹、枪弹。一排排火光,一阵阵闪亮,一个火球坠落下来,在空中炸开了,亮光四处迸射,紧接着又一个火球落下来,那是日本飞机!横冲直撞、无人阻挡的日本飞机掉下来了!糟践生灵,万恶不赦的敌机掉下来了!赶街子的人都扔了手中的东西,拍手大叫:“打下来了!打下来了!”一时“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声此起彼落。小娃抽出竹竿一面跑,一面挥舞,喊着加油!加油!像是在球场上。
弗之伫立堤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嵋仰头问:“爹爹,是不是要打回北平去了?”弗之长叹一声:“不那么容易啊!”天上的敌机转头逃走,我方飞机紧追下去,留下一阵轻微的爆炸声。弗之招呼小娃回来,拾起松毛串好,三人一起回家。后来据说这次空战打下日机三架,挨炸惯了的昆明人个个觉得自己长高了几尺。
这就是嵋和小娃的梦啊!打下日本鬼子的飞机!
宝台山的路由石块歪斜地铺成,石缝中的草还是很绿。小娃曾在这路上崴过几次脚。嵋一路絮絮地告诉家里的事,青环让她的姑姑叫走了,娘有几天不能起床,多亏钱太太和凌姐姐轮流来帮助料理。快到家了,两个孩子飞跑进门,大声说:“娘,打下日本鬼子的飞机了!”碧初正坐在矮凳上洗衣服,惊喜地站起来,只觉两眼发黑,天旋地转,弗之抢步向前扶住,嵋和小娃一起跑过去夺过碧初手中的衣服,说:“娘又不听话了,我们刚出去一会儿,你怎么就干活!”碧初微笑道:“我已经好多了。”一面重重地靠在弗之肩上。“幸亏爹爹回来了。”两个孩子心里默念。三人扶碧初进房,靠在床上,弗之觉她身上微微渗出冷汗,心上发愁,说:“上星期还好好的,怎么这样了?”碧初勉强道:“没有什么,这病时好时坏,也是常事,我应该听嵋的话。”三人垫枕头,掖被子招呼了一阵。拾得也挤在脚边蹭,碧初叹道:“福气够好的了,还要什么。”
弗之告诉了日军偷袭珍珠港、日美开战的消息,碧初高兴地说:“好像是有了盼头。”嵋和小娃马上找来地图,要指给碧初看,弗之说:“先让娘休息吧,我们听嵋的。”嵋让小娃做功课,自己熟练地晾好衣服,用洗衣水把房间擦拭了一遍,然后到厨房做饭。这时有人从晾的衣服中间走过来,是江昉先生。
江昉两眼放光神情兴奋,嘴上的烟斗有节奏地一动一动,大声说:“到底有这一天!我刚才在山上观战,你们这儿看得见吗?”弗之一面给碧初倒水,一面说:“在芒河堤上看见了,赶街子的人都兴奋得大呼口号,这回世界局势大变化,似乎有点希望,至少敌机的轰炸会减少些。”两人坐下,江昉说:“你们的桌椅真干净。轰炸了这么久,咱们居然都没死。我看外部的情况有变化,内部的问题渐渐出来了。听说中央军某部克扣军饷,士兵生活很苦,也有冒领军饷的。这些人发国难财,该下十八层地狱。”弗之道:“那开仓放米的问题,也是叫人寒心。有权的平价买进,高价卖出,一转手就是多少万,可老百姓吃什么!”江昉说:“人心远不如以前那样齐了,‘壮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现在也许还不到这么严重,可是前景堪忧。”弗之道:“贪污是历朝的大祸,所谓‘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是老百姓总结出来的。”江昉道:“清朝就更不用说了,一部《官场现形记》留下了真相。”说着站起,踱了几步,转身道:“听说延安那边政治清明,军队里官兵平等,他们是有理想的。”弗之道:“整个历史像是快到头了,需要新的制度,——不过那边也有很大问题,就是不尊重知识,那会是很大祸害。”江昉不以为然,说:“知识固然重要,但对我们来说,和人民大众站在一起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