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这本书

一瓢纽约 张北海 第1页,共2页

——回味宣一写做菜

做菜和写作都是创作,从无到有。做菜者和写作者都因而先要有这份心。再如期望其成果不凡,那这位创作者还需要一股灵气。

我吃过王宣一做的菜,看过她写的作品,我敢说她有这份心,也有这股灵气。

中国有句老话,“五百年可以出现一位圣人,可是不见得会出现一位大师傅”。了解此中道理的人就不难了解,无论圣人多么难求,大师傅更难得。

当然,这里指的是创建烹调门派的大师傅。王宣一,就我所知,还没有打算成为“王家菜”的开山始祖。无所谓,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有她的难得。宣一会做也会写。

我愿意把宣一当作那种不声不响,单凭自己的兴趣能力而默默耕耘,不求闻达于诸侯,只与知己知音共赏,然而却在不知不觉之中,继承并延续了我中华民族伟大饮食文化的无名英雄。

而且她写出来了(因而并非完全“无名”),而且写得比其同路人更有感觉和感情。她不仅是在谈做菜,还在谈家庭与生活。

她慢慢一句句说给我们听她从小跟着母亲学做菜的故事,不时这里那里,透露一些她在尝试各种风味菜式之后的心得,再又通过她家厨房的窗口,让我们感受到宣一在她那个年代台湾一个温暖家庭中成长的点点滴滴。而她笔下那位母亲的形象,就算我们多半不会去和宣一交换妈妈,也不得不羡慕宣一生对了家。

这么说好了,至少,如果宣一生在我家,那她这桌“国宴”和这桌“家宴”,就只能是饺子、包子、馒头、烙饼、炸酱面。

这本书虽然有菜谱,但是书的精髓和味道在文章的叙述。可是这不是“大师傅”在传授秘方,也不是食评家在评荤论素,更不是吃遍四方的文人骚客在自我吹嘘,而是这位做菜者,以她写作者的干净利落文笔,几乎漫不经心地讲一个小女孩,跟在妈妈身边,学买学挑,学切学剁,学炖学炒,而演变成为一个今天的她。长大,而且成人。

长大而且成人,菜可以上桌了,文可以见报成书了,而人也成熟到可以观察世界了,“我有时候觉得做菜和开车一样,很多人都会,但是有人每天做菜,却始终做不好,有人开了一辈子车,车子开得就是不够帅……”

我不去猜宣一是否心里有数,反正让我在此替她补上一句。做菜也和写作一样,有人写了一辈子东西,也没写出什么东西。

我指的是我们绝大多数一般人,像你和我。想想看,就吃和做来说,我们绝大多数人的筷子用得肯定比炒勺熟练。至于读和写,我们绝大多数人又多半都是眼高手低。

不妨再想一想,我们一天三餐,吃遍海峡两岸,甚至于亚非拉欧美,品尝了各个民族文化的最佳饮食,也试着炒了几次菜,炖了几次肉,更花了一辈子时间,阅读了古今中外一些经典之作,甚至不顾天高地厚地写了半辈子大小文章——听我说,我们绝大多数仍然不过是一个一般食客,一般做饭的,一般读者,一般作家。要想成为一个可与“大圣大师傅”平起平坐的大食家,大文豪,大作家……我看也总要好几世代才会出现一位。

王宣一不是这一类的“大”,她是——怎么说才好?她所表现的是无名英雄的英雄本色。

吃是做的序幕,读是写的前奏。我们从小爱上的吃和读,影响到我们一生。不错,不少人能够从家常便饭成熟到可以欣赏其他风味的烹调,或从青少年读物深入到可以领会文字表达的人类智慧。但是,不论我们到了什么年纪,还是喜欢吃小时候吃惯了的(“妈妈做的!”),还是不能忘记小时候迷上了的小说诗歌,以至于当你自认有了一招半式,而去下厨炒盘菜待客,或下笔写篇东西发表的时候,你我多半很难抛弃这个早已成为个性一部分的童年喜爱。

这也是为什么宣一会有今天这种体会,“食物和记忆的关系真是最最密不可分”,也正是为什么她今天做的那几道拿手菜,还是妈妈从小教她的那些江浙菜。

其实,这正是无名英雄的英雄本色。人类智慧,或具体的江浙菜和北方面食,主要是靠我们这些一代又一代的无名英雄的接受吸收,改进传递,才有机会和可能延续至今和以后。

王宣一从她跟着母亲跑菜场选肉选菜开始,一步步学洗学切,再一步步自己下手下锅,整个这个日常生活中的磨练,才是继承发扬我们烹调艺术和饮食文化的关键。

不要说吃,没有念经跪拜的信徒,神都难以存在。

这也正是我们无名英雄所能,而且所应发挥的真正力量。

只是王宣一发挥了双重力量。她能做又能写。尽管吃过她做的菜的人不多,可也不少;而看过她写的作品的人不少,可也不多。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宣一把她的做菜写出来了。而且写得令我垂涎。

我有点像是她们家那头猫,眼睛望着高挂庭院衣架上的美味,巴巴地仰着头垂涎。只不过我垂涎的不光是宣一做的美味,还有她做美味的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