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 第一册

清华园日记 季羡林 第1页,共2页

我生平一共记过两次日记:这以前是日记的开始,这以后是日记的复活。

我尝想,日记是最具体的生命的痕迹的记录。以后看起来,不但可以在里面找到以前的我的真面目,而且也可以发现我之所以成了现在的我的原因——就因为这点简单的理由,我把以前偶而冲动而记的日记保持起来,同时后悔为什么不继续下来;我又把日记复活了,希望一直到我非停止记不行的时候。

是的,这些日记实在不成东西,这我比谁都知道的清楚。但是这些日记所占的期间却在我生活史上是再重要没有的了。这以前我不曾记过什么日记,这以后也不曾,却单在这时候来冲动地记了一下,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了。在这期间,五三惨案[1]刚过,我精神是受刺戟萎靡到极至了。又失学一年(生平未曾失过学),在家里踡伏着。同时,使我最不能忘的(永远不能忘的)是我的h.[2]竟然(经过种种甜蜜的阶段)使我得到derschmerz[3]的真味。我现在想起来仍然心里突突地跳——虽然不成的东西,也终于成了东西了。

一九三二,九,十三,晚九时自记

清华园

以上的这些日记,我始终认为是我生命史中顶有意义的一页。到了无聊到极顶的时候,我便取出来看看,使回忆的丝缕牵住了过去的时光,对我,最少对我,是再痛快没有的事了。

一九三三,五,二八

在清华园

时日兵迫城,校内逃避几空。大考延期,百无聊赖。

室外天色阴沉,雷声殷殷。[4]

resurrectionofmydiary

beginningfromaugust,1932

intsinghuayuan,peiping[5]

二十一年八月二十二日

日记刚复活了,第一天就忘记了去记,真该打!总说一句,现在的生活,可以说是很恬静,而且也很机械(不如说单调)——早晨读点法文、德文。读外国文本来是件苦事情,但在这个时候却不苦。一方面读着,一方面听窗外风在树里面走路的声音,小鸟的叫声……声音无论如何噪杂,但总是含有诗意的。过午,感到疲倦了,就睡一觉,在曳长的蝉声里朦胧地爬起来,开始翻译近代的小品文。晚上再读点德国诗,我真想不到再有比这好的生活了。

二十三日

真混蛋,今天又忘记了。

同昨天差不多,仍是作那些事情。

把用不着的棉衣寄到家里去。

晚上长之[6]来访,说刚从城里回来,并且买了许多画片。他接到大千[7]的来信,信上说柏寒[8]有失学的可能。我们同样经济压迫下的呻吟者,能不悚然吗?长之说,最好多作点东西卖钱,把经济权抓到自己手里。家庭之所以供给我们上学,也〈不〉过像做买卖似的。我们经济能独立,才可以脱离家庭的压迫。我想也是这样。

接到梅城姐的信,说彭家爷爷于八月十五日(我起身来平的第二日)死去了。人生如梦,可叹!

二十四日(星期三)

寄璧恒公司十元,订购《歌德全集》。

今天究竟又忘了,这种浑浑的脑筋又有什么办法呢?许久没运动了,今天同岷源[9]去体育馆跑了十五圈。从前一跑二十一圈也不怎样吃力,现在只跑十五圈就感到很大的困难,兴念及此,能不悚然!以后还得运动呵!

晚饭后同岷源到校外绕了个圈子。回屋后译完robertlynd的silence[10],译这篇短文已经费了我三四天的工夫了。

今天忽然想到买williamblake[11]的诗集,共约一镑十先令,是刊在rarebooks[12]。

晚九点钟后到长之屋闲谈。我总觉到长之prejudice[13]极大,从对杨丙辰[14]先生的态度看来就很明显了。杨先生是十足的好人,但说他有思想则我不敢相信。

二十五日

以前我老觉到学生生活的高贵,尤其是入了清华,简直有腚上长尾巴的神气,绝不想到毕业后找职业的困难。今年暑假回家,仿佛触到一点现实似的。一方又受了大千老兄(美国留学生)找职业碰壁的刺戟——忽然醒过来了,这一醒不打紧,却出了一身冷汗。我对学生生活起了反感,因为学生(生活)在学校里求不到学问,出了校门碰壁。我看了这些摇头摆尾的先生我真觉得可怜呵!

我对学问也起了怀疑。也或者我这种观念是错误的。

现在常浮现到我眼前的幻景是——我在社会上能抢到一只饭碗(不择手段)。我的书斋总得弄得像个样——easychairs[15],玻璃书橱子,成行的洋书,白天办公,晚上看书或翻译。我的书斋或者就在东屋,一面是叔父的。婚姻问题,我以前觉得不可以马虎,现在又觉得可以马虎下去了。

我时常想到故乡里的母亲。

(补)早晨的生活同昨天差不多。午饭后访杨丙辰先生,杨先生早已进城了(刚才长之去访他来)。回来后,又忽然想到发奋读德文,并翻译点东西给杨先生去改。第一个想到的是j.wassermann[16],但是他的短篇小说太长。于是又读h?lderlin的einwortüberdieiliad[17],里面有句话:jederhatseineeigenevortrefflichkeitunddabeiseineneigenenmangel[18]。午饭前,刚同长之谈杨丙辰、徐志摩,长之说:杨先生攻击徐志摩是真性的表现,他捧孙毓棠[19]是假的,因为人在高傲的时候,才是真性的表现,并且人都有他的好处和坏处……他刚走了,我就读到这一句。我简直有点儿ecstatic[20]了!

杨丙辰攻击志摩,我总觉得有点偏。

杨丙辰——忠诚,热心,说话夸大,肯帮人,没有大小长短……等等的观念。

阅报见姚锦新(我们系同班女士,钢琴家)出洋,忽然发生了点异样的感觉。

晚访王炳文,请他说替找的宿舍能否一定。

忽然想到翻译dieentstehungvonalsosprachzarathustra,是nietzsche的妹妹elizabethf?rsternietzsche作的[21],据说最能了解他的。岷[22]借去十元。

二十六日

昨天同岷源约今日同往图书馆找沈先生托往英国购williamblake:songsofinnocence&ofexperience[23](一镑十先令)。今晨往访岷,竟不遇,心中忐忑不安,盖余若决意办某事不达目的心中总是不安的。刚才岷来找我,我们去找了沈先生,大约二月后书就可以到了。到时,经济或发生困难也未可知,反正不要紧,不必管它。(上午九时)

午饭时遇长之于食堂,他说他借我的《新月》“志摩纪念号”看完了,他作一篇文,分析里面所载的十几篇纪念志摩的文章,大意是骂他们。不过,我对他这举〈动〉,颇不以为然。杨丙辰先生骂徐纯是杨个人的偏见——也可以说是谬见,他并不能了解徐。我承认,最少徐在中国新诗的过程上的功绩是不可泯的。长之也承认,他近来对杨先生戴的有色眼镜太利害了。杨不是坏人,但不能因为这一点,他一切都好。长之不该为他张目,难道为的在《鞭策》上登一篇稿子就这样作吗?

刚吃完饭,长之又来找我谈,谈的仍是徐志摩。他说自徐死后,这些纪念文字都没谈徐在文坛的价值。我想这也难怪,因为纪念徐志摩的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蓦地一个亲爱的朋友死了,他们在感情上是怎样大的创伤呵!他们的感悼还写不完呢,谈他的价值,是以后的事了。比如我们一个朋友死了,我们作文章纪念他,这文章登出去,别人一样拿来当艺术品(自然够不上)读,我们这死朋友不必在文坛上或什么坛上有多大价值。长之说,这样还不如印荣哀录或挽联录。这话仍是他的偏见。

后来,他又说,要组织一个德国文学研究会,请杨丙辰作指导。

晚饭后,姜春华君来访,他才从山东回来。谈许久,他说要以后常谈谈。

过午睡了一过午,晚间还是困,真不〈得〉了。

写致遇牧[24]、剑芬信。

理想不管怎样简单,只要肯干,就能成功,“干”能胜过一切困难,一切偏见——这是我读《新月》“志摩纪念号”任鸿隽译的《爱迪生》起的感想,长之释之曰:干者生命力强之谓也。

二十七日

今天是孔子的诞日,偶然从长之的谈话里,我才知道的。

近几日来,大概因为吃东西太多太杂,总觉得胸口里仿佛有东西梗着似的。今天尤其利害,弄得一天不舒服,以后吃东西非要小心不可。这几天来总是阴沉沉的,今天过午又忽淋淋地下起雨来。我觉得非常寂寞,因为岷源进了城了。我跑阅报室跑了好几趟。内田发表狂谬的演说,汪精卫、张学良演的戏……都引不起我的兴趣。我对所谓报屁股或社会新闻(尤其是《上海报》,最近我才开始看《上海报》)倒很感到兴趣。

早晨仍是读法德文。过午用了一过午的工夫把donmarquis[25]的《一个守财奴的自传》的序译完。我译东西,无论多短,很少一气译完的,这还是第一次的。

晚间,躺在床上看《新月》,听窗外淅淋的雨声,风在树里走路声。

最近我老感到过得太慢,我希望日子过得快一点,好早叫我看到williamblake的诗。

二十八日

昨天受了一天寂寞的压迫,今天忽然想到进城。一起来,天色仍阴沉沉的,昨天晚上也似乎没断地下着雨。

先到了静轩[26]兄(坐bus[27])处。吃过了饭(西来顺),就同静轩同访印其[28],因为我昨天看到今天梅兰芳在开明演《黛玉葬花》,想揩他的油,教他请我的客。他允了。因为必先事购票,所以我俩二点就开拔往前门外买好了票,时间尚早,乃同往琉璃厂徘徊,以消磨时间。然而时间却越发显得长。

吃晚饭在五点。我不高兴女招待,所以便找没女招待的铺子,然而结果却仍是有。只一个,十五六岁,在生命的重担下作出种种不愿作的举动,真可怜呵!

晚饭时间仍早,乃同往天桥。到天桥来我还是第一次。各种玩意全有,热闹非常,每人都在人生的重压下,戴了面具,作出种种的怪形。真配称一个大的下等社会的exhibition[29]。

戏是晚七点开演,演者有萧长华、尚和玉、王凤卿、程继仙等。因没有买到头排,在后排有时就仿佛看电影似的。但是这是我第一次在北京看旧剧,而北京旧剧又为全国之冠,所以特别觉得好。最末一出是梅的黛玉,配角有姜妙香等。在开台之先,先休息几分钟,黄锦幕落下,开幕时全台焕然一新,平常拉胡琴等皆在台上,台下人皆看得到,我以为不很好,应改良。在梅剧里果然改良了。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压着似的,在期待梅的出现。我双目注视着右边的门(出门),全球闻名伶界大王就会在那里出现,我真觉到有点奇迹似的。终于,出现了,我的眼一晃,又狠命睁一睁,到现在我脑里还清清楚楚画着当时的他的像。果然名不虚传,唱音高而清,作工稳而柔,切合身分,亦天才也。我对旧剧是门外汉,我觉着今晚唱得最好的是梅和姜妙香(名小生),我仿佛中了魔似的,我还要再看他的戏呢。

剧后,坐洋车返西城。车经八大胡同,对我又一奇迹也。宿于静轩处。

今天总之是很充实的,很富于变化和刺戟的:天桥第一次去,梅第一次看,八大胡同第一次走,对我无一不是奇迹。是今总之是很充实的。(二十九日晚补记)

二十九日

昨晚一时才睡,今天老早就给同寓念英文的吵起来。

因为北平大今天出榜,静轩只是沉不住气。八点钟我同刘君到中南海北平大校长办公处去看了〈一〉次,还没出,而等候的已大有人在。因为觉得等着太无聊,便到中南海公园去绕了一周,这还是第一次呢。里面果然好,荷花早已过时了,但残留的一朵一朵,红似血,却更有韵致。东边是故宫,耀眼的黄瓦在绿树堆顶上露出来,北边白塔高高地静默地伫立着。

绕了出来,仍没出,只好回去。顺路到美大书屋买了两张画片——tolstoi[30]大的一张,beethoven、rodin[31]小的各一张,里面有石膏的statue[32],非常好。十二点,我个人又去中南海,榜张出来了,却没有静轩的名。静轩的最后的希望完了,他要怎样难过呢?我简直想不出怎样对他说。果然他听了以后,又拍床,又要回家……我只好劝他冷静,拖他到东安市场,吃了一顿饭,解解忧。

出市场到印其处等车,四点半回校。

晚访姜春华闲谈。在长之处看到柏寒的信,说大概要休学一年,噫!

晚早睡。(三十日晨补记)

三十日

起得很晚,只读了法文。因为听岷源说,吴雨僧[33]先生有找我们帮他办《大公报·文学副刊》的意思,我冲动地很想试一试。据岷源说,从前浦江清、毕树棠、张荫麟[34]等帮他办,每周一个meeting[35],讨论下周应登的东西,每人指定看几种外国文学杂〈志〉,把书评和消息译了出来,因为他这个副刊主要的就是要这种材料。想帮他办,第一是没有稿子,因为这刊物偏重theory[36]和叙述方面,不大喜欢创造。我想了半天,才想到从前译过一篇runofrancke的《从marlowe到goethe浮士德传说之演变》[37],今天正是goethe百年祭,所以便想拿它当敲门砖,请吴先生看一看。于是立刻找出来,立刻跑到图书馆,从破烂的架子里(正在粉刷西文部)钻过去,把germanclassics[38]第二本找出来,同译稿仔细对了一早晨。吃了饭就抄,一抄抄了一过午,六点半才抄完。给长之看了看,他说我的译文里面没虚字,我实在地怕虚字,尤其是口旁的,尤其是“哟”。

长之说他已经找好了房子了(张文华替找的),我心里总觉着不痛快,我同他约好,已将一年,而现在撇开我。访王炳文不遇,为房子问题。

晚上仍抄,抄donmarquis的《一个守财奴的自传》的序,预备投“华北副叶”。

今天早晨,替柏寒打听能不能用津贴,然而我的津贴来了(25元),领出来,快哉。

第一次吃广东的什锦月饼,还不坏。

自来对德文就有兴趣,然而干了二年,仍是一塌糊涂,可恨之极,是后每天以二小时作为德文之用。

三十一日

早晨起来仍继续抄donmarquis,到图书馆查了《大英百科全书》marquis的传,译了附在文后。marquis是诗人、剧作家,而所写的东西总有幽默的色彩。即如这一篇,骂犹太人贪财,但是许多人何尝不这样。而且在这里面还能看出来,人们(是)对特有的一件事的沾执(长之说)。

读法文。饭后读德文。

晚上到长之屋里看了看。大千替找的350号房子听说开着门,我去看了看。原来(听娄说)江世煦还在杭州。同工友说好了,又跑了一趟拿一床毯子铺在床上,以防人占,房子问题算放了心了。

我对长之总不满意,某人要对他好,他总捧他,我还是说他prejudice太大。

岷源借五元。寄行健信。

九月一日

寄友忱信。寄《华北日报》“副叶”稿。

(以下二日补记)早晨仍读德、法文。

午饭后,当我正在屋里坐着默思的时候,忽然宿舍办公室来找我。到了那里一看,才〈知〉是我在大楼定的房间又叫人(熊大缜、崔兴亚[39])占了,我同他交涉了半天,他才又允许把东西移出去,还是我住。我回来后,我赶快把东〈西〉用洋车搬了一部分去。

略为整理,晚就睡在那里。

一换地方,心里只是不安全,几乎半夜没睡着,又听到北边的枪声。

晚饭后,访吴宓未遇。

现在同学占房子简直像军阀占地盘一般地热烈。

九月二日

昨晚通宵失眠,起得又特别早,当我推开朝北的窗子的时候:一片濛〈濛〉的朝雾,似无却有,似淡却浓,散布开去,一直到极远的地方。而近处的蓊郁绿树却显得〈更〉蓊郁了。在这层雾的上边,露着一片连山的山头,顶是蒙着白雪(塞外)——绿树衬着白雪,你想是什么景色呢?起来后,我仍到二院来,因为我的东西只搬了一部分,想念的书都还在二院。心悬两地,只是坐立不安。在大楼和二院之间来往了三四次,每次去都带一点东西,把tolstoi像也带去挂上了。

过午接到璧恒公司的信,说钱已收接,已向德国代定goethe,六星期可到,我非常喜欢。

写致梅城姐信,托herr王[40]索要目录信。昨晚读了一本《幻灭》,今日又借了达夫《薇蕨集》和《莫斯科印象记》来读。

晚访吴宓(同herr王)。室内先有客在。在外等候多时,坐荷池畔,听鱼跃声,绿叶亭亭,依稀可辨,星光共灯光,飘然似有诗意。

冒险叩门,约以明晚来访。

归眠于大楼。(三日补记)

三日

发梅姐信,要目录信:

tsinghuayuan,peiping

sept.2,1932

maggsbros

34&35conduitstreet

londonw.[41]

一起就跑到二院。其实也无所事事,不过总有点舍不了似的。洗脸回来,看到岷源留的字,约我去散步,访之同出。到注册部看了看用的书,只近代小说一样就占了四本,小说又有五本,真要命呵。归后又携一部分书返新大楼,顺路在北京图书公司买了本madamebovary[42]。

过午我忽然觉到这样两下里跑毫不能念书,于是决心都迁了过来,并且换了张桌子。晚饭后访吴宓,已进城,共访彼三次矣。

晚整理东西,大汗。

听长之说,《大公报·现代思潮》,归张崧年[43]接办,改称《世界思潮》,精彩已极,对张的发刊辞,大加捧。彼自今日起定《大公报》。

晚读《莫斯科印象记》。觉得苏俄真是天堂,但吾在中国洋八股先生手里,天堂是早不敢希望的,恐怕比地狱还……罢。(补记四日)

四日

早晨读法文。仍然觉得不安定。

过午,大千来校,同长之往彼屋闲谈,在座者并有熊迪之[44]大少爷等。回屋以后,刘玉衡君来访,言已把东西搬了来。李秀洁、张延举同来。于是跑出大门把他们接进来,先住在二院104号,谈了半天。

晚上一同吃饭。

本来约定同访吴雨生先生,因大千约我替他搬东西,故又急急赶回新楼。在长之屋遇见他,他不搬了,谈了半天。

又到我屋里谈了半天。

九点,约岷源访吴先生,在。从系里的功课谈《文学副刊》,我允许看londontimes:literarysupplement[45],并把稿子交给他。吴先生说话非常frank[46],实在令人钦佩。据说,他也非常whimsical&nervous[47]。他屋挂着黄节[48]写的“藤影荷声之馆”,实在确切。阅报见张宗昌在济南被郑金声侄及一陈某刺死,有说不出的感觉。

长之总是有prejdice——王肇裕为例。(补记)

五日

早晨,什么也没读。

帮着大千搬家,累了个不亦乐乎。大千现移至310号与长之斜对门,我们都在三层楼上。午饭与大千同吃。

过午本约与岷源同进城,嗣觉天气太热,延〈迟〉不欲,乃止。同李秀洁等沐浴。

晚饭后,领他们逛了逛。

回屋后长之来访。他拿了他的近作,《一只小鸡儿》给我看,倒确能表现出他的意思来。我以前初次看他的诗的时候,我觉得真好,例如《思峻岑》、《懈弛》、《我思想这个》、《深秋的雨》,都是我所极喜欢的。说也怪,当时我觉得,即便与所谓成名的诗人的诗放在一块,也不但不有愧色,而且还要强些。

他现在的诗,我觉得涩化了,同时也深刻化了。《第四十一》(拉甫列涅夫作,曹靖华译)读完了。很好,表现法是新的,里面有种别的书里没有的生命力。

岷借五元。(六日补记)

六日

晨起坐洋车进城,主要就是想买双鞋。先至静轩处,他已搬了家,搬至白庙胡同二十一号,并得见沛三、连璧、菊岩等。出至琉璃厂,想把contemporarynovel[49]全买了,却一本也没有,只买了本h.belloc的first&last[50]。

至市场吃饭、买鞋,至新月买(替长之)《现代伦理学》,至马神庙景山书社预约郑振铎[51]《中国文学史》。

乘洋车归,遇梁兴义、严懋垣于校门口。回屋后,吕宝东自城内来,亦移来新楼,闲扯至晚饭。

饭后同李秀洁等至大千室闲谈。

读《西游补》(董若雨作,施蛰存校点)。

七日

今天是新同学入校办理手续的第一天,挺胸歪帽不顺眼者颇不乏人。体育馆内大行其toss[52],共有十三项之多。

早晨导李秀洁等赴注册部,由八点至十一点始得完毕,可见拥挤之甚。又至医院。午饭归来,一觉黄粱,二时半始醒,盖早晨往来于体育馆注册部者不下三次矣。

午饭前,在大千室与长之谈话,彼以反对toss未成,颇有意气用事之状!

李等对toss颇形踌躇,最后乃决心pass[53]毕。缴费注册赴宿舍办公室,一人一抽签,真真岂有此理,争之不可,吵之不可,乃抽。李秀洁住三72(与人对移至55),刘玉衡住三62,张彦超住二67,张延举住63。

晚一梦至十点半。

《西游补》读完,我觉得这是非常非常好的一部书,完全以幻想为骨干,利用旧的材料,写来如行云流水,捉摸不定,写幻想至此,叹观止矣。其中卖弄才情,乃文人结习,不足深怪。

八日

早晨读了点法文。

在长之屋遇梁兴义、严懋垣、郭骞云三人,说刚访我未遇。领他们检查身体,一同午餐。

饭后大睡。

herr施[54]自天津来,伴之赴洗衣房。

晚饭后,领李秀洁等赴大同成衣铺。

在我认识的西洋文学系同班中,我没有一个看得上的。herr王脾气太神经质,注意的范围极小。herr施简直是劣根性,这种劣根性今天又大发作。

晚姜春华、大千、长之同来我一屋讨论请求增加津贴名额人数。

张露薇[55]又同长之来,大骂赵景深[56]。

九日

早晨除了读了点法文以外,可以说什么也没干。我老早就想到阅报室里去,因为我老希望早些看到我的文章登出来。每天带着一颗渴望的心,到阅报室去看自己的文章登出来没有,在一方面说,虽然也是乐趣,但是也真是一种负担呵。

午饭后herr武[57]来室内送书,他躺在床上看《西游补》,我不好意思去睡,于是伏在桌上哈息连天,真难过啊,好歹他走了,于是一梦黄粱。

晚饭后访李等。在合作社遇梁、严、郭,说刚找我没找到。跟着他们巡视一周。回室又无所事事了。

这几天因学校正是混乱时期,我的心也终日萍似的飘流着。

十日

昨夜,在朦胧的梦里,听唰唰的声音,风呢?雨呢?不管它,又睡去了。

今天起来,果然下了雨了,而且还很大。雨水顺着墙流到窗子上,一滴滴往下滴,溅得满桌子是水。最近多时不下雨,心里也有点望雨,不意移居后的第一次雨,就闹水灾。

水灾没完,接着是饥荒。早晨心里仿佛塞满了云也似的,飘飘的,不能读书,看着窗外云气苍茫一片浓翠色的乡园,如有诗意。午饭时候,仍不停。叫工友买面包,又没有,饿了个不亦乐乎!

过午到herr王处闲扯。

回来坐在窗前,看烟笼着的远树,白云一片片在山腰里飞。雨过了,山色本来是苍翠有点近于黑的,衬上白云,云越显得白,山也越显得黑了。

晚上找herr施闲扯,遇小左,大扯一气。herr施劣性大发,没出息。

十一日(星期)

今天晨间天空又下起雨来。

我冒雨到图书馆去看报,我的稿子还没登出,妈的。

又到邮政局去寄袜子(上元街),星期不寄。发致梅姐信。

翻江君书,翻到两本凫公的《人海微澜》,有吴宓序,作得还不坏。今天全部时间都消磨在读这本小说了。

过午,施、王、武三君来室闲扯,竹杠满天飞,终于谁也没敲着。一同访winter[58],碰橡皮钉一枚。

今天早晨功课表出来了,我一共四十二学分。

今天买了本faust[59]英译本,一元五。

十二日

长之成见之深,无与伦比,每发怪论以自得。今日硬说选英文以陈福田[60]组为最好,张文华极力诋其非,彼无言,言语仍坚持,真没道理。

又言北大选修之自由,予颇不以为然。选修自由有过于清华者乎?北大的确有北大的好处,但也不能盲目地瞎捧。理想是理想,外表上看的尤不可靠,一与现实,就另是一回事了。长之也未必深切了解北大。(晚八时)

早晨就跑到二院,先缴费($16.2),后注册,再选课。我选的是三年德文,二年法文,文艺复兴,中世纪,莎士比亚,现代文学,近代戏曲,西洋小说,40学分,我还想旁听ecke[61]的greek[62]和杨丙辰的faust。今年一定要大忙一气的。

干了一早晨,头也昏了。吃饭多吃了几个馒头。饭后,梁严二君来找,严君要转北大,没意见!替梁筹划好了课程。

回来刚要睡觉,江世煦同大千来,江君刚回来。过了一会,又要睡觉,herr崔[63]来,蘑菇了半天。

herr陈[64]今天来校,我看见他副神气,我就讨厌。herr吕[65]也够讨厌的。

今天一过午,心里不安定,不敢〈一〉直呆在屋里,恐怕碍(耽搁)江君的事,不能〈不〉出去走走,又没处去。

今晨把袜子寄给秋妹。过午接到叔父来信,叫送李宅奠仪五元。

十三日

昨晚在床上读茅盾的《宿莽》。

今早起来,只温习了几个法文不规则动字的变化,就到二院去找了梁兴义、严懋垣,又遇到孔庆铃,帮助他们选好了课到主任处缴了,直累得口干舌燥。购sons&lovers和swann'sway[66]。

饭后同施王二君出校闲逛,买水果数事来我屋共啖。

浴时逢田德望[67]邀来室一谈。

晚饭后访王施两次,皆未遇。北京图书公司言五时可有新书到,来往该处数次,皆无人。又往工字厅访杨丙辰先生,尚未来,累了个不了。

十四日

今天早上行开学典礼,老早跑到二院,却不到时候。我又折回来取了注册证领借书证,图书馆实行绝对封锁主义,或者对我们也不很便利。

十时举行典礼,首由梅校长[68]致辞,继有winter、朱自清、郭彬和、萧公权、金岳霖、顾毓琇、燕树棠[69]、□□□等之演说,使我们知道了许多不知道的事情。winter说的完全希望敷衍的话,谈到欧洲的经济恐〈慌〉,谈到罗马,谈到moscow[70]。朱自清也说到经济恐慌,欧洲人简直不知有中国,总以为你是日本人,说了是中国人以后,脸上立刻露出不可形容的神气,真难过。又说到欧洲艺术,说:现在欧洲艺术倾向形式方面,比如图画,不管所表示的意思是什么,只看颜色配合的调和与否。郭彬和想给清华灵魂。萧公权面子话,很简单。金岳霖最好。他说他在巴黎看了一剧,描写一病人(象征各国国民),有许多医生围着他看,有的说是心病,有的肺病,有的主张左倾,有的右倾,纷纭莫衷一是。这表示各种学说都是看到现在世界危机而想起的一种救济办法,但也终没办法。他又说在动物园里有各种各样的动物,而猴子偏最小气,最不安静。人偏与猴子有关系,语意含蓄。结论是人类不亡,是无天理。他一看就是个怪物。经济系新请的□某最混(自燕大来的)主张团结以谋出路,简直就是主张结党营私。燕树棠自认是老大哥,连呼小弟弟不止。

饭后便忙着上课,一上法文弄了个乱七八糟,结果是没有教授。再上体育,只有人五枚。三上德文而艾克不至。于是乃走访杨丙辰先生,送我一本《鞭策周刊》,有他从德文译出的romeo&juliet[71]。坐了一会,长之、露薇继至,杨先生约我们到合作社南号喝咖啡,弄了一桌子月饼。吃完,他又提议到燕京去玩,于是载谈载行到了燕大。一进门第一印象就是秃,但是到了女生宿舍部分却幽雅极了,庭院幽敻,绿叶蔓墙,真是洞天福地。由燕大至蔚秀园,林木深邃,颇有野趣,杨先生赞叹不止,说现在人都提倡接近自然,中国古人早知接近自然了。游至七时,才在黄昏的微光里走回来,东边已经升上月亮,血黄红,如大气球,明天就是中秋节了。

晚上在大千〈处〉遇许振英、老钱[72]。回屋后,鼻涕大流。我一年总有三百六十次感冒,今天却特别利害,乃蒙头大睡。(以上两节十五日补记)

十五日

今天是旧历的八月十五。早晨跑到一院去旁听greek,只有一个女生在教室里,我没好意思进去,ecke也终于没来。上drama[73],王文显[74]只说了两句话,说他大忙,就走了。过午杨丙辰的faust昨天就说不上,我回到屋里一睡,醒了后pollard[75]的medieval[76]已上过了。回来读了点法文,吃了晚饭就到武那里一直谈到九点半。

herr王真没出息,眼光如豆,具女人风。

昨天同杨先生上燕大,走了成府,在一个小庙前面看见一条狗,撒完了尿以后,正□着腚抓土。我想它的意思(或者是遗传下来的习惯)是想把尿埋了,然而它所抓的土量极少,而方向也不对——这也是形式主义了。

今天一天弄得难过,一方面因功课关系,一方面因心情不好。三年德文只有两人选,明年只有我一个人,倘若不能开班,毕不了业,岂不殆哉。

十六日

今天下了一天雨,弄得满地泥泞。到三院等着去上课,却终无教授,今年现代文学一科弄得简直乱七八糟。好歹novel[77],pollard上课了,renaissance[78],winter也上课了,讲的话很多。过午我去旁听了一班俄文,字母三十二×,陈作福[79](俄人)教授,只把字母念了二遍,就写出字来叫别人念,字写得又不大清楚,弄得我头昏眼花。

晚上买了本shakespeare'scompleteworks[80]四元半。

施武王三君来游,十钟即寝。(×前十七日记,后十八日记)

十七日

早起来,上了班法文,holland[81]泼剌如故,我还没决定是否选她的,她已经承认我是她的学生了,我只好决意选她的。

课后,到图书馆,今天是第一天借书的日子,挤得很利害。遇王、施、武三君,我本想检阅杂志,忽然想到可以去趟西山,征求施、武同意后,乃拖王出。赁自行车三辆,王乘洋车往焉。初次颇舒适,过玉泉山后,泥泞载途,车行极形困难。但是,远望云笼山头,树影迷离,真仙境也。到后先休息后进餐,吃时,遇见一个洋人(德国人),他向我说德文,我给他说了两句,手忙足乱。后来知道他能说英文,乃同他说英文。

饭后先到碧云寺,到石塔上一望,平原无际,目尽处惟烟云缭绕而已。塔后长松遮天。我在树中最爱松树,因无论大小,它总不俗,在许多乱杂的树中,只要有一松,即能立刻看见。下塔至水泉院,清泉自石隙出,缓流而下,声潺潺。院内清幽可爱。来碧云寺已两次,皆未来此院,惜哉。

出碧云寺至香山,循山路上,道路苍松成列,泉声时断时闻。上次来香山,竟未闻水声,颇形失望,今次乃闻或因近来雨多之故欤。至双清别墅,熊希龄住处也,院内布置幽雅,水池一泓,白鹅游其中。又一小水池,满蓄红鱼,林林总总来往不辍,但皆无所谓,与人世何殊,颇有所感。循水池而上,至水源,状如一井而浅,底铺各色石卵,泉由石口出,波光荡漾,衬以石子之五色,迷离恍惚,不知究为何色,颇形佳妙。但究有artificial[82]气,为美中不足。至双清至香山饭店,门前有听法松。下山乘自行车至卧佛寺。这里我还是初次来,金碧辉煌,仿佛刚刷过似的。此寺以卧佛出名,但殿门加锁,出钱始开。佛较想象者为小,但有庄严气,院内有娑罗树一颗,灵种也,折一叶归以作纪念。

出卧佛寺乃归校。

饭后至herr施屋闲扯,又来我屋闲扯。吕、长之继之,走后已十时半,铃摇后始眠。

十八日

今天是九一八的周年纪念。回想这一年来所经的变化,真有不胜今昔之感。我这一年来感情的起伏也真不轻。但是到了现在,国际情形日趋险恶,人类睁着眼往末路上走,我对国家的观念也淡到零点。

早晨在礼堂举行纪念典礼,这种形式主义的纪念,我也真不高兴去参加。一早晨只坐在图书馆里检阅杂志,作了一篇介绍德国近代小说(kaiser[83]等)的文坛消息(从saturdayreviewofliterature[84])。过午也在图书馆。

今天一天阴沉沉的,晚上竟下起雨来。半夜叫雨声惊醒了。

十九日

阴,一天只是濛濛地似断似续地落着雨。早晨只上了一班法文,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读俄文上。俄文的确真难,兼之没有课本,陈作福字又写得倍儿不清楚,弄得头晕脑浑,仍弄不清楚。过午上俄文,大瞪其眼。

过午大部分时间仍在读俄文。

到图书馆新阅览室看了看,西洋文学系的assignment[85]倍儿虎。

我译的《faust传说》,听说是今天给登出来,但是没有,真不痛快。抄文坛消息。

二十日

仍然是一天阴沉沉的。第一班法文,下了班就读俄文。接着又上班。过午第一堂是俄文,瞪的眼比昨天少。俄文有许多字母同英文一样,但是读法却大不相同。所以我虽然拼上命读,仍然是弄混了,结果一个字也记不住。几天来,头都读晕了,真难。

德文艾克来了,决定用keller的romeoundjuliaaufdemdorfe[86]。

抄文坛消息,预备明天寄给吴宓。

又下起雨来了。

二十一日

早晨仍然下雨,透过窗子,仍然可以看见濛濛的灰云笼住远山近树,但为功课所迫,没那么些闲情逸致。

我以为老叶[87]不上班,他却上了,我没去,不知放了些什么屁。

小说,吴可读说得倍儿快,心稍纵即听不清楚。

俄文没去,因为太费时间。今年课特别重,再加上俄文实在干不了,马马虎虎地干也没意思。

买了一本chiefmodernpoets[88],老叶的课本,九元七角,据说是学校order[89]的,这价钱是打过七折的,印得非常好。

今天我忽然想到,我真是个书迷了。无论走到什么,总想倘若这里有一架书,够多好呢!比如游西山,我就常想到,这样幽美的地方,再有一架书相随,简直是再好没有了。

过午读keller,生字太多,非加油不行。

日记是在摇曳的烛光里记的。

二十二日

今天一天没工夫,日记是二十三〈日〉补记的。

没有什么可记的事情,虽然是补记。早晨上班,过午仍然上班。因为到注册部去缴退课单,看见布告,说请朱子桥[90]演讲,我便去听了听。说话声音宏亮,时常杂了许多新名辞,但都用不得当。brokenexpression[91],他自以为人家明白了,但人家却须去费力猜——总之,是粗人的演说,是军人的演说。

他讲完了,又是查勉仲演〈讲〉,是学界出身,但说话也断续无头绪。

晚上睡得很早。

二十三日

早晨只是上班,坐得腚都痛了。

过午,第二次ecke开始进行功课。keller文章写得不坏。

在下了课回屋的时候,我接到秋妹的一封信。报告了三个消息,一个是小宝死了,据说是中毒死的。这么乖巧的个小孩竟死了,我还有什么话说呢。一个是王妈死了,我真难过,她这坎坷的一生,也尽够她受的了。早年丧夫(秀才),晚年丧子,一生在人家佣工,〈为〉何上帝造人竟这样不平等呢?竟这样不客气。自去年我听到她病了回家以后,我只是难过,但仍然希望她不至于死,或者可以再见一面,然而现在绝望了,我真欲哭无泪啊!回想我小的时候,她替我扇蚊子,我有什么好处对她呢?

——王妈死了,一个好人。

自去年因家中多故,又兼“六亲同运”,我仿佛眼前忽然开朗了,仿佛去了一层网似的,我对人生似乎更认识了。

三是报告德华有喜。我简直不知道是喜是悲。一方面我希望这不会是真的,一方面我又希望。idon'tmyselfknowwhetheriamhappyorsorry[92]。我的思想时常转到性欲上去,我这时的心情,我个人也不能描写了,我相信,也没有人能够描写的。

晚上杨丙辰先生请客,在座的有巴金(李芾甘),真想不到今天会能同他见一面。自我读他的《灭亡》后,就对他很留心。后来听到王岷源谈到他,才知道他是四川人。无论怎样,他是很有希望的一个作家。

吃了个大饱,日记是在摇曳的烛光下记的。

二十四日星期六

早晨上了一班法文,到书库里去检阅了一次。四月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排列的次序也变,手续复杂了,总觉得不方便,大概无论什么事情才开始都有的现象罢。

过午读keller。

晚上开同乡会,新同乡与旧同乡数目相等,不算很少了。食品丰富。这种会本来没有什么意〈义〉,太形式化了。

明天本打算进城,散会后同遂千到车铺去租车,却已经没了,sorry[93]。

今天听梁兴义〈说〉,颐和园淹死了一个燕大学生,他俩本在昆明湖游泳,但是给水草绊住了脚,于是着了慌,满嘴里大喊:“help!”[94]中国普通人哪懂英文,以为他们说着鬼子话玩,岂知就真的淹死了。燕大劣根性,叫你说英文。

二十五日星期

阴沉。本想进城,未赁到自行车,作罢。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读德文上。德文只是生字太多,倘若都查出来,句子也就懂了。

晚上,到大千屋闲谈,大千兄在,于是胡扯一气,直到十点又回来读法文,因为明天第一课就是法文,弄得日记也没能记,是星期一补记的。

二十六日

晚上朦胧地醒来,外面是潇潇的雨声。对床大千正在拼命咬牙,声吃吃然,初听还听不出是什么声音呢。

本来我星期一只一课,现在七改八改弄得第三年德文也成了今天上,杨丙辰先生faust也今天上,忙起来了。

早起法文完了,就读德文。到书库去了一趟,看见架上的法文书,如lafontaine,flaubert[95]……真是倍儿棒,不禁羡慕之至:弄得一天只是想买善本书。

午饭后仍读德文。

晚上杨先生faust改至下星期上课。到田德望屋。去看homericgrammar[96],我想买一本。我对希腊文本就有很大的趣味,我老以为希腊文学是人的文学,非学希腊文不行。

二十七日

最近我愈加对长之感到讨厌。昨天他忽然对我说,他要联络同乡,以据得某种权利,而与“南方小子”斗争,真没出息。说实话,以前我一向以他为畏友,不意他的劣根性也极深,主观太深,思想不清楚,对不懂的事情妄加解释,又复任性使气(toss为例),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呵!

除了上课以外,只是忙着看德文。生字太多了,看来非常费事。

过午看足、篮球挑选手。

晚上仍是读德文。头晕脑胀,开始看swann'sway。

二十八日晴

今天上叶公超现代诗,人很多,我觉得他讲得还不坏。他在黑板上写了e.e.cummings[97]一首诗,非常好,字极少而给人一个很深的回音。不过,interpretations[98]可以多到无数,然而这也没关系。我总主张,诗是不可解释,即便叫诗人自己解释也解不出什么东西来,只是似有似无,这么一种幻觉写到纸上而已。据他说cummings是harvard[99]毕业生,有人称他为最〈伟〉大诗人,有人骂他。

过午仍读德文。现在德文上课时间一改(星〈期〉一、星〈期〉三),非常觉到忙迫,不过一礼拜以后便可以松一点。

晚上译法文。

真出我意料之外,我的《〈守财奴自传〉序》竟给登出来了,我以为他不给登了哩。

二十九日

今天一天实在没有可记的事情。

早上班,晚上班。

drama同shakespeare[100]实在有点儿受不住,简直坐在那儿等于抄写机器。

过午中世纪(medieval)也够要命的。

herr王的书来了,其中以faust为最好,可惜是日本纸,未免太vulgar[101]。r.browning[102]诗集有美国气。

晚上读emma[103]三十页,抄rarebooks,预备买两本,我也知道,rarebooks太贵,但是总想买,真奇怪。

三十日

现在上起班来,生活实在觉着太单调。

早晨一早晨班,屁股都坐痛了。

过午检查身体,累了个不亦乐乎,回屋来就大睡其觉,一直herr田[104]同herr陈进来才醒。

晚上也没有什么东西,懒病大发,瞪着眼看桌子,却只是不愿意看书。

十月一日

今天只有一班法文,下课后,乘汽车进城,同行者有herrchen。先到东安市场看旧书,结果一本也没买,有一本storyofphilosophy[105],给他四元还不卖。出市场至荫祺[106]处乃同赴东城找鸿高[107]等,途中午餐泡羊肉。至蚂螂胡同,鸿高东西已移至东颂年胡同六号,房主云尚未回平。乃往六号访贯一贯一:朱延统,作者同乡。,至则贯一未在而梁叔训、森堂森堂:马森堂,作者同乡。在,大谈一阵,据森堂云鸿高定今日返平,已而鸿高果至,真可谓巧矣。

后又至北大二院景山书社取书(郑著文学史,共六本)。

由北大至白庙胡同访静轩,开门则见一miss[108]卧榻上,颇不恶,余大惊,连呼sorry不止。盖静已移至李阁老胡同,而余不知也,真是一件荒唐事。

乘汽车返校,晚间施、王、武三君来屋闲聊,施发现余之文学史内有错页,乃托彼往换。

二日星期

连日大风,颇觉不适。

早晨随长之到门外买烤白薯。又至民众学校图书馆,已移至楼上学生会办公室。

归读德文keller。

午饭后仍读keller,单字太多,非加油不行。

晚预备法文。

焚烛读鲁迅《三闲集》,此老倔强如故,不妥协如故,所谓左倾者,实皆他人造谣。

三日

风,阴沉。

国联调查团报告出来了——哼,一纸空文,承认东三省变相独立,中国政府倚靠国联!当头一棒,痛快!

早晨上了一班法文。即读shakespeare的love'slabour'slost[109],非常难懂。

过午读keller一直到上班。因barge[110]头痛,我乃大吃其亏。一译译了二页,confused[111]之极。德文非加油不行。最近我因为有种种的感触,先想到加油德文,又法文,又英文——都得加油了,有时又先想到加油法文,次德文次英〈文〉——仍然都得加油。总而言之,三者都加油,同时也还想学greek。

晚上杨丙辰先生faust第一次上课,挤了一堂,纵的方面一二三四年级研究院,横的方面,工程系、心理系,而特别与生物系有缘,该系往听者,以我所知而论共三人。杨先生大发议论,宇宙问题,人天问题,谈锋极健,说来亦生气勃勃——这是以前不知道的,亦能自圆其说,不过我总觉得,ratherbyintuition[112],他的思想不健康。

写信家去要四十元。

四日晴

忽然决意想买robertbrowning,共约二百元。今学期储最少二十元,下学期一百元,明年暑假后即可买到。

早晨一早晨班,我最怕quincy和urquert[113],他俩是真要命,今天一班drama一班shakespeare就足够我受的了。

晚上预备德文,头痛脑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