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母亲是古书里的狐狸精,水性杨花,肉蒲团,方屁股母马;她父亲可能是个老干部,也可能不是。因为对一匹方屁股母马的后代来说,她的父亲就像行云一样,是个不定数,我们只能说他是个男人,也许该说是个胆小的、失德的男人。因为只有胆小和缺德的男人才会无视自己的孩子……有一天,c躺在一只木盆里,像一件破衣服一样,从河的上流漂到了下流,一个渔夫怀着一种拣到一只木盆的高兴发现了c。起初渔夫有些犹豫,因为当时正是我们国家著名的困难时期(三年自然灾害),他家里可以多一只木盆(求之不得),却无法多出一张嘴。看着c那张嗷嗷待哺的小嘴,他咬咬牙,想让c继续漂流。但正当这时,c精灵地哭了起来——像看见了渔夫诡秘的心思似的。
那个哭声啊——啊啊,谁也没听过这样撕心揪肺的哭声!
是啊是啊,c已经哭了一天一夜(渔夫从木盆的湿度中看出了c漂流的时间),这哭声一定充满了绝顶的哀求和恐惧。这哭声像河水一样汹涌不止,渔夫担心c是某个神灵对他良心的试探和考验——他每天生活在水上,神灵对他而言是多么重要!神灵的出现使c得到了拯救,渔夫抱着c回家,一路上,他沮丧地想:这要是条鱼多好,起码有七八斤重吧……
这种说法在c的少年时期,始终像一尾蛇似的盘踞在她心里。由于未成年的渴望和怯弱,这条蛇使c感到罪恶和危险,c从不敢去碰它一下。但是岁月和阅历给了她胆识和勇气,也许还有个原因,就是这条蛇在c心里盘的时间久了,就像一只毒瘤在身上长久了,你同样会渐渐地接受它,大大咧咧地触摸它一样,现在c对它——这条蛇——就是这样,早没有当初的畏惧心,反倒有一种盲目的玩赏心态,经常将它引出来,品味它神秘的花纹和颜色。多少次,c曾带着这条蛇逆流而上,寻找她可能下水的地段。她依靠一只相似的木盆,和一块七八斤重的石块(c的原始体重)与漂流的时间(一天一夜),推断出c可能下水的地段是他们县城。在乡间,只有县城才有老干部和像狐狸精一样漂亮的女人,这一发现似乎印证了那说法的可靠性和真实性。
从那以后,c千百次地流窜到县城,千百次地来寻找她父母。
县城的人们啊,我相信c的父母一定就在你们之中,也许你们(c父母)早已认出了她,只是不敢认她;你们像害怕事实一样地害怕看见c,害怕承认你们早已潜伏起来的原始的本能;你们敢于偷情,却不敢承认。可恶!可恶!!县城的人们啊,我知道c恨你们之中的某一个男人和女人;这种恨啊,因为始终落实不到一个具体的人上,结果使c对你们所有人都产生了恨。c为什么早早地背井离乡,而且越走越远,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飞啊飞,飘啊飘,最后都不知道飘去了哪里——消失了,失踪了,就是因为c深刻地恨着你们,不想再见到你们——甚至我们,甚至永远。县城的人们啊,这么多年了,我不知你们是不是还记得c?啊,不要记得她了,忘掉她吧,我知道c也在极力忘掉你们,甚至我们。他们——那对孕生c的男女,现在好吗?也许你们现在活得很可怜,也许已过早地去世,可这与c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们可以无视自己女儿,她为什么不可以无视你们?说真的,c早已断绝了寻找你们的愿望,她甚至不相信她的生命与你们会有什么关系。我知道,c宁肯相信她是一朵最初的蘑菇,是天地云雨滋生了她:天地相交的一刻,一次闪电的射精,她横空出世了……
是的,c已把父母之说远远抛出心灵之外。父母抛弃了她,她也抛弃了他们,这是拉平。
但是,c可以抛弃父母,却无法抛弃生日,生日对一个人情感、生活的种种切入也许只有没有生日的人才能感觉到,就像你只有在肝脏病变时才能感觉到肝脏是身体的宝贝一样。没有生日,意味着你每年中没有这一天,没有这一天的欢乐或苦恼,没有这一天的期盼和回忆。而这一天,在你的一生中像某种轮回的一个结,失去了这个结,整个轮回便没有了秩序和节奏。每年每年,旁人都有树木年轮一样明显又具体的记号,通过这一记号,他们把过去与未来砌成一级一级的台阶,拾级而上,或拾级而下。然而c由于没有这记号,没有这接口,不论是过去和未来都成了一道斜坡,岁月被敷衍地粘成一整块,呈现出笨重和野蛮,一种天然的节奏和力量被无端地剥夺了。
没有生日,你还会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和孤独,因为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日,你计算着他们的生日,参加他们的生日晚宴,倾听他们关于生日的种种回忆和期待,并不得不编造你自己的有关生日的种种美好回忆和愿望。她在生日面前什么也没有,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骗人的,所以她厌倦。更要命的是,她在生日面前没有立锥之地,却又不得不随时插一足,今天是你,明天是他,后天是他们。就这样,年复一年,年复一年,每一次插足c都感到厌倦和孤独。而每一次插足又永远不是最后一次,所以这厌倦和孤独是与生命等长的。当然也是巨大的,因为没有人知道她没有生日,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厌倦和孤独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承担,没有人会同情地帮她分担一点。不但没人分担,而且——因为无人知晓,没有人会专门有意地做点什么,比如回避啊、迎合啊、投巧啊……不,人们从不这样,人们常常以自己的经验和愿望友好地把她拉入幸福的生日派对上,让她举起痛苦的双手,高声合唱:“
”
就这样,任何一次都可能重复一次!
对一个身体残疾者言,他的亲朋好友和所有善良的人都会谨慎地回避他的痛处。然而c之痛处却是越亲密善良的人越会捅它,这就是巨大,就是恐怖。我知道,c宁愿用一只手(哪怕是右手)换取一个生日,那时她是残疾人,同时也将得到一个残疾人应有的照顾和同情。可现在不,现在c身上丢掉了也许比一只手更要紧的东西,却得不到一点照顾和同情。我觉得,c为此遭受的痛苦和孤独,也许只有一个秘密的同性恋者才能真切感受到:她的痛苦和孤独,就像一个同性恋者一样秘密、深刻、巨大。
没有生日,还常常让c有种盲目的愧疚感,一种不休止的错误和欺骗,像影子一般终生跟随着她。每一个在水上作业的人都是神灵的最忠实信徒,因为他们的生活充满了猝死的阴影,他们相信每次从水上安安泰泰回来都是由于神灵佑护,而要神灵佑护是有条件的,就是要正直,要诚实,要坚守普世的道德准则,不做缺德事。c在渔夫(让c喊一声:爸爸!)身边生活了17年,c没有继承他优良的水性,但对神灵的迷信,我认为他们达到了同等高度和深度。c从来没有玩刀弄枪的喜好,那是因为c怕玩刀弄枪伤着了无形的神灵:神灵的概念在c的血液里哗哗流淌着。渔夫不但把c养大成人,而且还把她养育成了一个敬神崇灵和崇尚德性修炼的人。c常对我说,正如身体的心脏,德性是我们精神的心脏:一个德性差的人,干什么事情都会感到困难、局促,失败的手像毛发一般附于他身上,无法驱除。c还说,一个人的德性和才能往往是平衡的,同时的,就像人的两只眼睛,它们的内部神经是丝丝相连、互为呼应的。所以,你双目之亮度、力度一般都是对称的,相应的。也有独眼龙,但他们总使人感到怪异、邪恶、恐惧——不论是精神的独眼龙或是肉眼的独眼龙——我认为,这样的人很少,但再也不能再增多,多一个都嫌多。
哦,c对德性如此看重,却常常在生日问题上成为自己的异教徒。每次每次,当你漫不经心地问起c生日时,她总是犹豫一下,然后正经八百地告诉你一个日子。c知道这是假的,但你不会怀疑,厌倦和压力就在这!如果你问c其它事,比如你问她有过几个男朋友,她说只有一个,虽然这可能是假话,但c没有压力,因为即使c不骗你仍然免不了你的怀疑。这似乎是游戏,心灵在此虚实难分,虚假也失去了应有的羞愧。但当c告诉你生日时,她感到的全是羞愧,因为她欺骗的是一颗完全真诚、无忌的心——你怎么可能怀疑她欺骗了你?你的无忌无疑的信任常使c羞愧难当!于是,告诉你生日成了c一次自伤的过程,羞愧的经历。这种感觉一次可以忽略,两次可以忘记,但c经常面临,对她心灵将造成多大压力和伤害。我们知道,c孤独的内心充满神灵,她谨慎地依照着自己对神灵的理解和敬重规范着自己的全部言行,但因为没有生日,这成了她一条剪不断的尾巴,她费了老大劲终于将身子挣脱上岸,但尾巴却依然在水中,而且越拖越长——
这是一条水做的尾巴,永远上不了岸!
没有生日使c的宗教信仰也遭到基础的动摇和玷污,c有种功亏一篑的惨败感。
问题还不在这,问题在于:既然你不论怎么修炼,怎么无辜,一种盲目的疚愧感将始终横陈于你心,你又何必做种种努力?这种想法,容易使人自艾自叹,放弃修身,堕落下去。而这种想法又像细菌一样时刻潜伏于c的心头。在这里,没有生日又成了纵容c堕落的催化剂。不不不,c没有堕落。但谁知道,由于没有生日,c堕落的次数、程度要比原本增添多少?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肯定是增添了。
我还知道,由于没有生日,c的心灵深处还增添了无穷的混乱和伤痛,和紧张。我可以想象,c的心灵从来没有放松过,自然过,就像一张疤痕累累的脸——c的灵魂深处贴着一块由于没有生日而烙下的巨大疤痕!
哦哦,没有生日,其实等于没有一颗自然的、安然的心。哦哦,因为没有生日,c把父母、故乡、朋友、安心、放心、称心,这些人人都应有的东西都丢失了。哦哦,一个连生日都没有的人,她还可能拥有什么呢?
补记:c,全名的拼音缩写是cgk,1980年考入解放军洛阳外语学院英美系,1984年毕业分配至福建某情报部门工作,任战情翻译。1985年与我建立恋爱关系,历时一年零一月。1986年5月24日,c赴法国公干,失踪。对她的失踪有种种说法,其中之一是说她逃跑了,叛国了。如果确凿如此,我有理由怀疑她与我恋爱不过是为逃跑做的精心准备,因为当时我们单位有规定,单身者是不能出国公干的。我们没有结婚,但热恋是公开的,鉴此领导方批准她赴法公干,以为我是她的锚。我到底扮演了她的什么角色,我至今不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叛国了,我也是至今不得而知。我认为,有些人的内心是永远无法猜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