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箫

“好名字。”李承乾迷迷糊糊笑:“人生百年,不过求一称心而已……这世间又有多少阻碍、多少烦忧,让人不能称心……”

“红尘纷扰身外物,称意与否,唯一颗心而已。”红衣少年唇角一漾,笑容在灯下转竟是魅惑如妖。那眼波,熟悉如月,盈盈似水,却像滚烫的铁一样烙印在了李承乾的心口。

寂静的春夜,几颗流星从天幕陨落。而宫殿中,落花无声。

六、谁传道之?

“什么破屋子啊,干脆叫‘没屋’好了,什么也没剩下……”

树林东面山坡上,郝状状扒开一堆烂瓦断梁,不由得大为失望。

据村民说,这是王老汉和女儿生前住的屋子。可惜大火将一切烧得面目全非,几根焦黑的屋梁歪歪斜斜横在地上,几只麻雀跳过来,啄了两下,又迅速惊飞而去。

“留下了东西,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微生易初一笑。

“啊?”

“你看这些屋梁,里面已经焦黑莫辨,外层却还完好。如果火是从树林烧起来,波及到这间屋子,那么应该恰恰相反,外面烧焦最严重。”

郝状状瞪大眼:“你是说——”

“没错。”微生易初凤眸一抬:“火是从屋子里烧起来的。”

阳光泼洒下来,空气中还残留着烧焦的味道。

微生易初俯身捡起一个什么东西,郝状状凑近一看,却是一颗方形的钉子。

“这东西不常见。”微生易初沉吟:“与普通的圆形钉子不同,它四面都有脚,用以稳固连接机活,是‘木番’上使用的小零件。”

“木番?”

“那是一种像弓箭的武器,制作精巧,触碰到机关便会发箭,民间很罕见。”

“王老汉一个庄稼人,家里怎么会有木番的零件?”郝状状立刻觉得不妥。

若不是王老汉的,自然是其他人留下的。

“看来,除了我们,还有人对这废墟感兴趣。”他说到“我”字时,仍然在原地拿着钉子,说到“墟”字时,他的人已在几丈开外!

郝状状根本看不清微生易初是怎样出手的,只见一棵枯树后面红色影子一闪,而微生易初一身白影变幻,掌下清风徐徐从容。只听“呜”地一声,微生易初将什么东西拎了起来。

“是不是那天的狐狸?”微生易初扬扬手中的红衣少年——对方衣领被拎着,软软无力垂着头。

郝状状冲了过去,拍拍他:“啊,真的是!喂!”

见他没有动静,她着急地问微生易初:“你不会出手太重,把他打死了吧?”

“既然已经死了,也不会怕痒了。”微生易初优雅地露出思考的神色,一指点向少年的胳肢窝下面,只听那原本毫无生气的少年突然浑身一抖,咯咯笑起来。

“连遇到强敌时装死的特性,也像动物。倒真让我怀疑,你是狐狸变身的。”微生易初好整以暇地打量手中的俘虏:“可是,你身上带着那么多暗器,是怎么回事?”

他毫不留情把少年像抖包袱一般抖了两下,数十枚牛毛小针顿时掉到地上,一片清脆玎珰之声。

被点了笑穴的少年还在咯咯笑,只是眼中渐渐朦胧,显然痛苦之极。

“别欺负人了,把他放下来吧。”郝状状实在看不下了,想了想,伸手到他怀里摸出那只竹箫:“你看看,里面还有没有暗器?”

微生易初连看也未一眼:“本来是有的,刚才已经抖下来了。”

“……”

这种隔空震物的本事都有,当初要取一根牛毛小针,却要解老子的衣服!郝大王在心里骂,瞪了微生易初一眼,又把那支竹箫塞进少年的怀里:“喂,上次你嘴上说要杀了我,其实只是想射瞎我的眼睛吧!”

少年微微一怔。

郝状状瞪他:“为了你的手下留情,老子也放你一马。”

不一会儿,少年的笑穴与软麻穴被解开,而郝状状已经将他五花大绑起来,丝毫不觉得自己每次的威胁的台词都一样:“说,你来这里做什么?不老实回答,就剥了你的狐狸皮!”

“我只是路过。”少年稍微恢复一点力气,便露出慵懒动人的笑。

“路过?”微生易初俯下身来:“我倒突然觉得,村民描述空山和尚的相貌,和你有几分像。”

郝状状一愣。

微生易初眼底深邃如镜,郝状状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抓起少年的头发,用力一扯——

扯不动。

“头发是真的。”郝状状回头说:“我在山寨里做生意的时候,林公子教过我给人弄假头发,只要顺着耳际一扯,再高明的假头发,也会松动。”

她话音未落,只觉得手中力道一强。原来微生易初按住她的手臂,内力渡入,她手下不由得用力,只听少年吃痛呻吟一声,一绺头发被拔起,轻轻飘落到地上。几滴血珠从鬓角滴下。

这下,连微生易初也皱起了眉头。

这少年的头发,是真的。

他不是空山和尚。

四目相对,少年慵懒的眼神露出一丝挑衅,微生易初不觉站了起来——棋逢对手,不是那么容易遇到事。村民们口中空山和尚的相貌,应该与这红衣少年很相似。而他也曾经因为郝状状见过他的面貌,而要射瞎郝状状的眼睛——如果不是空山和尚,他又是谁?

谜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有意思了。

微生易初对郝状状笑了笑:“你看着他,我去弄点吃得来。”

“记住,千万别放开他。”

郝状状坐在废墟上打瞌睡,虽然是春天,正午的阳光也晒得很,几个麻雀无聊地跳来跳去。就在郝状状脑袋一点一点,快去见周公时,只听头顶虚弱的声音说:“给我点水……”

她顿时睁开眼睛,只见被绑在树上的少年汗湿的头发无力搭在面颊上,翕动着干裂的嘴唇,眼睛里流露出让人不忍心的水光。不说是郝状状,就是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看来,也会心软。

真的是狐狸精变成的吧,怎么会有这种表情!郝状状在心里暗骂。

骂归骂,一向嘴硬心软的郝大王还是先检查了一下绳子,确认五花大绑牢固得很,然后跑到不远处的小河边,用大树叶装了点水过来。

少年贪婪地啜着树叶上少得可怜的水,脑袋像动物般一拱一拱的,水倒有大半洒在了胸前衣襟上。郝状状突然想起,有一年,轩辕山上积雪还没全融化,一只幼年的獐子在枯草间舔着雪,实在是可爱到无敌。她跑过去摸那只小獐子,小东西也不跑,就用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此刻,红衣少年也用弯弯的眼睛看着她。

被动物般无辜的眼神看着,郝状状半天才回过神来,警惕地一崩三尺远:“看什么看?你个狐狸别耍花样!朝老子抛媚眼也没用的!”

少年眼睛好看地眯起:“我叫称心。”

“……”郝状状连忙摆手:“管你叫称心还是称砣,不用告诉我!”

不一会儿,微生易初弄了些野果回来,见少年还安然无恙地被捆在树上,便随意坐下,将几个果子扔给郝状状:“吃吧。”

郝状状一边拿着果子大吃大嚼,一边问:“接下来怎么办?”

“这件案子,其实——”微生易初话音突然一停,郝状状只觉得肩膀被人一压,力如千钧,却是微生易初突然将她按倒在地!

“我擦!怎么回……”郝状状回头正要骂人,却见微生易初的手臂一抬,护在她身前,一道尺余长的血口子顿时在白衣上裂开,那少年疾风般出手,明明没有带武器,微生易初却像躲着什么似的,一连退了好几步!

看不清两人的招式,但形势分明凶险。自从认识微生易初以来,郝状状从没见他与人过招时被动过。只听他朝自己一声大喝:“火!”

郝状状反应极快,地上枯枝多得是,一点即燃,她立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捡起一根迅速点燃,朝两人扔去!

只听细微“啪嚓”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断了,少年想要逃,却被微生易初挡住前路,一掌拍在软麻穴上,顿时瘫倒下去。

微生易初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郝状状瞪大眼睛看着突发的状况。

脚下,红色的果子咕噜咕噜滚了一地。

“原来,这才是你的杀招。”微生易初蹲下身,从少年衣襟里取出那只竹箫,再从箫孔里拉出一根细如蚕丝的东西,似乎正是刚才被火烧断的。

郝状状跑上前来,难怪刚才自己看不见——这什么东西?也太细了吧!

“从西域舶来的火蚕,平时软如蛛丝,细不可见。”微生易初左右两手开拉,那蚕丝顿时被拉长了至少两倍,却仍然坚韧不断:“遇水则变强如刀刃锋利,可以切金断玉,坚韧非常。”

郝状状看不远处,地上被切断成一截截的麻绳,什么都明白了——少年喝水上漏了不少在衣襟上,便是要使用这奇门兵器。

“你走吧。”微生易初将竹箫扔给少年。

称心拿着东西站起来,他眼里带了一点儿惊疑,竟然更显清妩稚弱动人。

“你竟然放他走?”郝状状生气道。

“我不是放他走,”微生易初从容道:“是赶他走。”他转向称心:“你几次三番出现在我们面前,不正是想借我查案之手,达成你的目的?”

郝状状一怔,这才意识到,几次称心出现得都极为巧合——

微生易初的声音不过略微放低沉,便有种泰山压顶的威严,让人紧张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有事相求,最好正大光明,偷偷摸摸的人,我平生不喜。”

七、谁知其数?

入夜,汉王府中,一个侍女脚步匆匆提裙走在无人的长廊上。

她停在一间屋子前,见四下无人,焦急地轻轻敲门:“夫人,夫人!”

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的女子衣着雍容,正是李元昌的夫人郑氏昭华,细眉琼鼻姿色过人,只是脸色微黄略显老态:“快进来。”

“郎君今日出去了一趟,回来脸色很难看。”侍女急切地说:“会不会出事?”

郑昭华的手轻轻绞着帕子,脸色微微发白,强自镇定道:“不会的,宫中可有什么消息?”

“有许多传闻,说狐妖现身,引了山火烧死数十村民,把太子都吓病了,还有……”

“够了!”郑昭华轻轻喝止她。世上真有妖鬼,看着人的所作所为?光想想这个念头也让她不寒而栗。

“那日,周亭将一切安排妥当,跟我说这事情万无一失,让夫人放心。”侍女不安地看了郑昭华一眼:“但我分明看见,他眼底却是决绝,我那时就有不祥的预感,他好像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回不来了。我听人说,他的尸体连脖子都断了,着实可怖可怜。”

郑昭华身子一颤。

一切都如计划中的顺利,那么——周亭是怎么死的?

周亭也是显贵子弟,年纪轻轻就以一身好武艺担任太子近侍,为人又爽快机灵,前程不可限量。汉王与太子交好,他作为侍卫也常跟随太子出入府中,偶尔望向自己时,眼神分明有藏不住的热烈爱慕,她只侧过头去,当做一无所知。

连她自己也不曾想到,她只不过一句话,那青年会毫不犹豫,铤而走险。

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李元昌面无表情站在门口。

郑昭华眼里还有来不及收回的焦灼,就那么愕然地看着他。倒是侍女先反应过来,起身迎接:“王爷,您……您来了?”

“你先出去。”李元昌一抬手。

侍女脸色苍白,低头应道:“是。”

等侍女出去,门重新被关上,李元昌径自走到郑昭华面前,突然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雍容华贵的王妃被打得跌倒在地,杯盏跌落破碎,她嘴角流出缕缕鲜血,面如死灰抬起头来。

“我就知道,是你杀了玉儿!”李元昌眼里全是哀恸:“你好狠的心!”

郑昭华抿唇不语。

汉王眼中充血:“你还背着我和那周亭——”

“王爷!”郑昭华突然打断他,浑身微微颤抖:“我和周亭清清白白,你可以杀我,但不能羞辱我!你……你可还记得你我夫妻的誓言?”

李元昌在狂怒中,骤然听到她最后几个字,仿佛突然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瓢凉水,愣在当场。

“你以打猎为名,日日去西郊与那王姑娘私会,我也就忍了。”郑昭华眼中满是泪:“但你竟然让她怀上了你的孩子,你将我和锦儿母子置于何地?”

郑昭华是长孙皇后最小的表妹,当年也是名动长安的美人儿,与汉王一见钟情,由皇后亲自赐婚,郎才女貌羡煞旁人。可惜新婚不久,汉王一次孤身到深林中打猎遭遇野狼,身边跟随他的郑氏为了救他,伤了根本,此后几年膝下一直无所出,后来便收养了同宗的李锦做孩子。李元昌为这件事抱愧,当着长孙皇后的面说出“永不纳妾”的誓言。

可谁知道,誓言变成谎言,不过几年?汉王风流,虽然没有妾室入门,但流连花丛身边红颜不知其数。

这一切,郑氏都默默地看着,只作不知。

直到半年前,汉王在打猎时偶遇到王老汉的女儿,他却动了真情,冷落了其他红颜,专心一意起来,三天两头去看望那王姑娘。

郑昭华终于坐不住了,而这时让她彻底崩溃的消息传来——王姑娘有了身孕。汉王要将她正式迎娶过门,无论郑氏怎样哭求阻止,他不再顾念一丝夫妻情分。二人争吵不断,以致最后彻底决裂,汉王甚至无情地提出休妻。

望着怀中不足六岁的幼子,一个计划在绝望的郑氏头脑中渐渐清晰。

“不错,是我让周亭去杀了她。”郑昭华眼底一片冰凉的泪水:“是周亭将太子的一支乌金箭掉包,在你们打猎的当日,射杀了王玉儿。”

西郊树林一直有狐妖的传说,只说是狐妖显灵,自然有人相信。事后,甚至有村民说王姑娘就是狐狸精。郑昭华轻咬下唇,悲意恨意细细碎碎——那王玉儿,原本不就是夺人夫君的狐狸精吗?

她那么年轻,那么美丽,生在乡野之间却没有一丝土气,就像一只会迷惑人的狐妖。

每日傍晚,王姑娘会到后山坡给王老汉送饭,周亭正是趁此机会,在王姑娘的房间里动了手脚——将木番安置在她的床下,机活用织布机上的麻线相连。而每日午时,王姑娘会坐在房间开始织布,一旦触动机关,箭就会射入她的背心。

太子到达西郊开始射猎的时间,也大约是午时。这里树林密集、草木茂盛,猎物最常见是狐狸和兔子。箭囊是周亭亲手检查过的,太子聚精会神射猎的那一瞬间,很难发现其中的问题。只要箭射出,周亭便会最早钻进草丛去寻找猎物,趁机将其藏匿起来,再谎称找不到猎物了——他深得太子信任,林中野草茂盛极难搜寻,一只猎物而已,以太子的性情不会追究。

连弩是汉王提供的,打猎也是汉王陪伴的,此事一出,汉王必然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以此一计,足以报复两个人。

郑昭华的眼神恍惚望向远方,一时间只是茫然。

原也是知书达理的世家小姐,也是单纯的、一心一意爱着那个男人,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甚至生命。是什么时候,沦落到处心积虑、买凶杀人的地步?是什么时候沦落到了夫妻反目、不死不休的境况?她一时间只觉得说不出的灰心疲倦,什么也不愿意再想,不愿意再说。

“你以为牵涉到太子,就没有人敢深究吗?”李元昌恨恨道:“今日我接到一封书信,却是将你买凶杀人嫁祸太子的事,写得一清二楚。”

郑昭华虽有些愕然,却不见得如何惊恐。到了此刻,她脑中浮现的竟然是周亭的脸——那个为了她果断赴死的青年,那偷偷看她的灼热的眼神,若是当初,嫁了一个这样肯珍惜她的男人,人生又会如何?

一切的假设都无意义了,郑昭华恍然一笑,慢慢拔下自己头上的珠玉发簪,突然便朝自己的颈脖刺去!

“你!”李元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想要去挡时才发现来不及了!

玎珰!

却是一声脆响,一根红色的暗器打在簪子上,簪子顿时断成两截,碎在地上。一个红衣少年从屋顶轻巧跃下。

“你是什么人?”李元昌骤然拔剑,却见少年只斜了他一眼:“我救了你夫人一命,你不关心她的生死,倒先来问我是什么人。有你这样的夫君,女人可谓大不幸。”

他的话虽不好听,但慵懒风姿如仙,竟让人难以生恶感。

一心求死的郑昭华瘫倒在地,听到少年这句话,愣了愣,泪水滚滚而下。

“那封信是我寄给你夫君的。”少年半蹲下来看着她:“你既然连一命相抵也不怕,何惧说出真相?”

屋顶几点月光泄露进来,此刻已是半夜,万籁俱静,少年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珠玉掷地,清晰可闻。

“何方刺客?”李元昌突然从少年身后刺出一刀!

“不怕羞!”屋顶竟然传来女孩中气十足的声音,其实在李元昌出刀之前,少年就已经侧身闪避了,那大喝的声音倒是让李元昌心神俱乱,只见一个劲装的小姑娘紧紧抱着屋梁:“堂堂汉王,背后偷袭!”

虽然在骂别人,但她自己的处境似乎好不到哪里去,紧紧抓着屋梁不敢放手,嘴里大叫:“称心!你把老子弄到房顶上,管上不管下不讲义气,快来帮我啊!”

此刻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恐怕是府中下人听到声音赶来了。

“你刚让他们过来,我就大声喊‘汉王杀人放火’!”小姑娘挂在屋梁上,丝毫不觉得自己刚才还在骂别人不怕羞:“还有‘汉王打老婆’!嘿嘿。”

汉王怒而不能发作,朝门外沉声道:“这里没你们的事,到府中各处加强巡查,守卫好大门!”

“是!”下人们应声而去。

“你最好把真相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说。”称心盯着汉王。

“你说的话,有谁会信?”李元昌冷笑。

“我信。”大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没有走屋檐,堂而皇之走大门,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他本来就是应该走大门的。

李元昌骤然警惕,手中大刀已递了过去,他的刀有几十斤重,足以将普通人凌空劈成两半,但刀到了空中,却像突然被偷梁换柱成了一片羽毛,手上所有的重量感瞬间消失无踪。他遇敌无数,但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不禁冷汗涔涔而下。

月夜朦胧的光线中,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托着他的刀,动作就像自己的左手托着右手一样协调。

手的主人很年轻,轮廓自成风景,让昏暗的屋子也风景起来。

郝状状惊喜大喊:“微生易初!”

李元昌浑身一震:“你……你是——”

“是我。”微生易初微微一笑。

仿佛被重重打了一拳,李元昌颓然后退,冷汗涔涔。此事竟然惊动了他——朝野惊艳的人物,四海之内的传奇。连当今陛下却对其极为看重,甚至曾想将最疼爱的公主下嫁于他。

声闻于天,又有何难?

李元昌颓然将头放在双手中,面色灰白。

汉王府外,三更声响起。

“为了报答你替我拔箭,”称心慵懒地斜了郝状状一眼:“满足你的好奇心,带你来汉王府,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什么满足我的好奇心,你明明是利用我的好奇心!”郝状状虽然大大咧咧,却也不傻:“你想抛块砖头引来玉,杀了鸡给猴子看——你知道微生易初会来!”

她的成语实在用得乱七八糟不恰当,微生易初不禁头疼扶额。

话一出口,郝状状才想到去再看微生易初的表情,只见他有些无奈的眼神也正看着自己,郝状状不禁有点灰溜溜的,又一次单独行动,又一次拖他下水……而自己竟然那么理所当然就知道他会来!她嘿嘿笑了两下,心中却莫名的温暖感动。她突然能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为微生易初舍生忘死,他的存在,就像广袤天地,让刀口舔血的男人们也觉得踏实;让不习惯被保护的女人也觉得娇气——女人有人风雨不漏地护着,就娇气贵重,山贼原来也不例外。郝状状突然一拍脑袋:我擦!老子在想些什么,矫情,真够矫情的!

“真相远没有水落石出。”微生易初缓步而行,身影在月下更见修长,白色衣衫仿佛也带着生命力,随着他的步子舒展:“郑昭华只承认杀了王姑娘。那么,去草丛中捡尸体的侍卫周亭是怎么死的,更重要的是——那场烧死数十人的大火又是谁放的?”

“这个,你永远没法知道了。”称心眼里突然暗得不见底:“两位,就此别过。”

微生易初脚步一顿,脸色变得凝重,似乎料到了他要去哪里。

“皇宫那样的地方,你若逃脱一次,是侥幸;若逃脱两次,是奇迹。”微生易初凤眸略沉:不会有第三次。”

“我与人有约,必须去。”称心回头扬眉,宛然浅笑:“百年人生,千金一诺而已。”

他轻功极好,说话间人已在几丈开外。

这一瞬间,郝状状只觉得那妖魅少年竟飞扬出一种慷慨的男人气概,红色的身影抛向辽远夜色中,滚烫如一滴热血。

八、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宫阙万间,一道明亮的信号烟火冲天而起!

几道黑影迅速无声在屋檐之上奔走,将一道红影包围在中间。夜幕下交手,无声无息,却让银月染了几许含血的酷烈。

红色身影轻巧至极,仿佛稍占上风即将逃脱,突然一道翡翠色鞭影凌空而至,鞭落,血溅!

北衙禁军统领尹幼玉紫衣凛冽,持鞭喝道:“妖人,你果然来了!”

“看将军这阵势,似乎是守株待兔。”称心一晒,捂着受伤的肩膀:“倒也辛苦。”

听出他话中的嘲讽,尹幼玉面上一冷。

“你看那边!”称心突然出声提醒,尹幼玉固然不会中他的计,但却料错了一件事!所有暗卫都注意着东边,防止他朝东宫逃逸,却不知称心身形一折,如惊鸿展翅,朝北边飞掠而去!

几人出手阻止不及,尹幼玉与几人相视一眼,都是震惊——他去的方向,是太极殿!

夜近四更,天子刚刚睡下不久,案上还有朱笔犹湿的奏章。

一阵若有若无的箫声在耳边响起,像是半旧的残梦,浮出水面一点清甜遗憾,在时光的河里摆荡。李世民皱眉,睁开眼睛,只见一张少年的脸,宛如月色墨画,他一时不知是梦是醒,竟也怔了怔。

“陛下。”一只冰凉的箫抵在他的颈项上,少年压低声音:“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你——是何人?”李世民是马背骑射得江山的天子,遭逢巨变,仍然不动如磐,威严直视少年。

“我就是你下令追捕的妖人,太子的相好。”称心魅然呵出一口气,李世民额上青筋暴起,眼底暴怒沉如雷霆。

称心竟然不畏惧,将一张纸卷扔在他面前:“杀人的,不是太子。汉王妃郑氏已将事情招供。”

纸卷落下,发出幽微一声响。

“太子的行为虽然偶尔出格,但他天性仁厚,不会去杀人。”称心缓缓说,尾音竟有些遗憾——也正因为如此,他做不了一个好皇帝。

“至于那场烧死数十人的大火,”称心的眼神燃烧起来,仿佛那日的火光重新肆虐在他的眼瞳中:“一场大火,数十人命,究竟为了掩饰什么?”

天子的眼神深寒。

“西郊树林的村民王老汉,在村里已经住了十七年,但没有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是哪里人。”称心慢慢说:“上次的命案之后,有人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那个雨夜,太子的近侍身上莫名沾了细碎的胡子,正是王老汉的——对方被雨水打湿了脸膛,才会有细小的胡子落下来。

“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没有胡子,却要用假胡子来掩饰不长胡子的事实。那么,他身上一定藏着巨大的秘密。”

李世民冷冷看着称心,帝王的眼瞳有种冷酷杀伐的铁锈味道,那么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据说隐太子李建成当日被杀时,所有儿子也被诛杀,唯有一个不足岁的女婴,由于先帝袒护,而活了下来被带入民间。算着时间,那女孩应该也有十七八岁了,正和王姑娘年龄相仿!”

称心一字一字地说:“你的禁军部队曾微服到过西郊树林,大火就是从他们进入王老汉的屋子后烧起来的。凶手——”

少年缓慢而清晰地说:“就是你。”

黑暗沉得像铁,空气中似乎连呼吸声也锐利如铁剑摩擦在石头上,擦出血腥味的火花。

十七年了,当年玄武门之变,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被诛杀;其家眷后人全无幸免。唯独那不足岁的女婴,因为正被乳母带入皇宫之中,被李渊保护下来,已无权势的老人,将婴儿托付给自己最信任的太监,逃入民间江湖,发誓永不再踏进帝王家。

面对父亲悲痛的恳求,李世民许下诺言:放这孩子一条生路。

“可惜,她终究无法摆脱与皇家的命运牵系,竟与自己的亲叔叔汉王相爱,并且有了孩子。她自己一无所知,而王老汉一定感到了深深的痛苦和绝望。整件事里,恐怕最悲痛的人是这个忠诚的太监了吧。

“王姑娘惨死,王老汉在他家中发现了军营才有的木番,一定首先想到是你终于背弃诺言,痛下杀手了。这些年来他抚养女孩长大,感情和真正的父女一样深。于是他要报复,老弱如他,报复的唯一方法,就是将这件事讲出去——”称心慢慢说:“被大火烧死的村民,包括破庙里的小和尚,都是听过王老汉讲这件事的人。”

月光在帝王的眉头上凝聚成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魔,那是别人不能碰触的地方;哪怕伏尸百万也要掩盖的血迹。即便当今天子,也不例外。他曾于阳光下诛杀了自己的大哥和三弟,却决不允许那一页已经翻过的血腥书页,还有未完的章节。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北衙禁军来了。

屋中烛光突然灭了,李世民感到脖子上一轻,那柄竹箫已经拿开了,少年最后看了他一眼,跃上屋顶不见踪迹。

李世民不待整理衣冠便命人开门,脸色如花岗石一般凝重,带着沉如大海的杀机,他朝尹幼玉道:“格杀勿论!”

北衙禁军的武功绝非虚名。

称心在夜色中逃逸,受伤的肩膀已被血染红,眼前也晕眩得厉害。眼前出现了一间杂房,似乎是下人居住的。

——追杀的人声愈来愈近,称心突然发现杂房里面有酒,他迅速搬出几坛将房屋四周泼上,随即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扔到墙边。

火光立刻腾空而起!

追兵赶到时,只来得及看到称心冲进了燃烧的屋子里!

“我们追进去——”一个卫兵正要进去,被尹幼玉抬手拦住。

“这妖人诡计多端,我们就守在外面,看他如何脱身。”尹幼玉皱眉观察地势——这里是偏僻的一处杂房,与四周宫殿并不相连,救火并不是当务之急——只怕对方趁乱逃脱,必须以静制动。

突然,一个人影从侧门冲入燃烧的屋子中,背影却有些熟悉。

“好像是太子殿下!”卫兵大惊失色。

火势渐大,人已无法靠近,尹幼玉看清投入火海的人影,神色大变,朝左右道:“通知值夜人等,立刻救火!”

屋内烟尘密布,李承乾大喊:“称心!称心!”

他焦急冲入房中,没有看到熟悉的红衣,却见一个背影席地而坐,顿时呆在当场。

笔直的颈项,宁静如止水的身姿。火光亦真亦幻,太子脸色苍白问:“……你……”

九、夫何久长?

“人们都说狐妖变化万千,其实,世间有什么比人更擅长变化?”那人抬眸,一身红衣光影荡漾:“太子,你认不出我了么?”

“你——”李承乾被烟呛得剧烈咳嗽,难以置信睁大眼。

那是空山和尚。

“人眼总是为虚幻所迷,心窍不开,故而看不见真实。你只知道射中王姑娘的箭是真的,却没有想过你自己手中的箭是假的;你们只知道称心的头发是真的,却没有想过空山的剃度是假的。”僧人从自己的鬓发间一划,那烧着九个香疤的假头皮被轻轻揭开,少年墨色的长发顿时流泻到双肩。

“得太子倾心相交,称心为你做了件事。”少年柔声道:“但一笔是一笔,现在,轮到空山和尚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极轻的一笑。

这笑容极淡,似山间无声清泉,他一身的妖冶魅惑都被这笑容洗去,宛如油彩尽剥的一块玉璧,洁白庄严。

“太子殿下,其实第一次见面,在那个荒坡,”称心端坐纹丝不动:“我是——去杀你。”

火光将少年的脸映照得明亮而悲悯:“你于我有杀父杀母之仇。”

外面的火越烧越大,太子身体一颤。

“但那时你正流泪祭拜自己的娘亲,所以我放过了你。”称心仿佛看出了他眼底的不信:“太子,你是否还记得,自己监国期间,曾经释放过一批犯人?”

李承乾茫然地回顾,终于想起了这件事:“没错……大唐律法严苛,我认为应以宽仁待民,将一批十二个刑犯释放。”

“你释放的人犯中,有一个叫周全的,三日后闯进城郊的一个村落,偷盗财物时被村民顺伯撞见,两人起了冲突,周全手中有刀,砍死了顺伯,还砍死了闻讯而来的顺伯的发妻,及其村民五人,砍伤十余人。这就是当年的‘玉桐村血案’。”

“我……我不知道这些……”太子脸色煞白。

“死的不过是贫贱百姓,凶手早已逃窜难以追捕,更重要的是,凶手是不久前太子亲手释放的,自然有人将这件事压了下来,以免节外生枝。在陛下回宫后,众人大举颂扬你的贤德。太子宅心仁厚,天下皆知。”小和尚眉目带着冰凉如溪水的悲怆:“而那对微不足道的顺伯夫妇,是我爹娘。”

太子难以置信地晃了两下,扶住手边的桌案。

“我还是个婴儿时,不知为何被父母遗弃,被一只狐狸叼到山洞中,哺育长大。我五岁之前不会说人话,整日与狐狸生活在一起,只到有一天,山中的猎户将我的兄弟姐妹残忍杀死,把滚烫的油灌入它们的咽喉,剧痛让它们从自己的皮中挣脱出来——这样,猎人们就能剥到完整的皮毛。

“我眼见兄弟姐妹的惨状,以为人类是自己这一生最大的敌人——可后来我却发现,自己并不是狐狸,而是人。”称心恍然笑了一下:“很荒谬么?你假想中那个最大的敌人,原来是自己——当年,他们正是因为看到山上有小孩儿的脚印,才追到山洞里,发现了我的兄弟姐妹并杀死它们。原来,我才是一切罪的源头。

“我虽然渐渐能听懂人的话,却不愿意开口说话,世界像一个巨大的石磨盘,压在我年仅五岁的身躯上,夜夜磨出恐惧和噩梦的汁来,流在我脸上。在接下来的八年,收养我的顺伯夫妇对着一个不肯开口说话的孩子,始终关怀慈爱。八年后,在我十三岁时,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是对顺伯说的。我说:‘爹。’那时顺伯的表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满脸纵横惊喜的眼泪,他拿着家里仅有的几个铜板,说要去买些猪头肉来庆祝。

“那日我到田里去摘菜,回来却只看到一屋子的血迹。顺伯倒在门口,全身的血都快流干了,手里还拽着一块猪头肉和一根糖葫芦。我没想到,他为了这么点东西——能见证他喜悦的东西,丢了性命;更没想到,我这辈子就叫了他一次‘爹’。”

小和尚的叙述平静如水,太子却失声痛哭。

一念之仁,可能就是罪的起点。

对于那些能掌控别人命运的人来说,仁慈,有时比冷酷带来的杀孽更重。

“……那天的血腥味太重了,比上一次我眼见兄弟姐妹被活剥皮时还重。我昏了过去,醒来时在一个人的怀抱里。我分辨不出他的年龄,只闻到那一身清秀的烟雨江南,和窗外的雨声成了一体,天地就这么静默悲伤着,没有打扰。他说:‘人生聚少离多,死在最欣悦的时刻,未必不是幸运。’

“那个人就是我的师父。”称心:“师父说,只要愿意,一个人可以成为任何人。”

“我成了一个僧人。村民们流传的狐妖杀人的传说,那个‘狐妖’就是我。每每听到狐狸的求救声,我就会身穿红衣前去,因为我熟悉狐狸的体态动作,让猎人一时分不清是否狐狸幻化为了人形,迷惑时已被一举击杀。

“那日,在树林中杀死侍卫周亭的人,也是我。被你射伤后腿的一只狐狸倒在草丛里,呜咽叫着‘疼啊疼’,那个来捡猎物的周亭想杀它,我用火蚕丝迅速割断了他的脖子。然后我抱着狐狸躲到茂密的大树上,雨是在这时开始下的,血水从叶子的缝隙滴落下来,我看到你下意识地伸手挡雨,手掌沾了血水。周亭被杀让你们都乱了方阵,没有人想到抬头去看树上,才让我无声无息脱身。

“四年前,我本已是该死的人,师父却让我活了下来,我不曾剃发,不曾戒杀,数年来青灯古案读遍佛经,阅尽世间悲苦——其实连我自己也分不清,心中的佛念是真是假?”他握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神态有些怅惘,修长铮直的颈项似莲花,庄严慈悲竟让人不敢逼视。

那魅惑如狐的少年,和眼前清正如佛的僧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火焰舔上了垂地的衣衫,有种撕心裂肺的美。

李承乾一时间不知该哭该笑,只觉得心头划开刀伤,血淋淋地烫,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黑夜舍弃了所有的星,也得不到朝阳;冰舍弃了所有的坚强,也得不到春的怀抱。

他死死盯着他:“无论我怎么做,你还是——那,你为什么要入宫来?为何要在这渺茫尘世、窒息宫殿中,给我一个虚假的……美梦?”

称心蓦然一颤,手中的佛珠掉在地上,断了,顿时一片叮铃裂帛之声,满地珠玉。

那时,他与无筝先生对坐,也是在雨中,翠竹万杆,窗外淅沥飘摇着幽绿的雨丝。

师父的身形近着纸窗,也觉朦胧。

“太子不堪大用,毁之。”

笼着淡淡倦意的声音,如同江南雨后斜出小桥的一树浅白杏花,倦怠地美着,优雅地静着,那字句中的寒意,却比刀剑更狠厉无情。

毁之。

称心在心中琢磨那两个字的含义,看不出对方银色面具下的表情,只能出声确认:“师父是要废了太子,还是要杀了他?”

这话惊天动地。更可怖的是,他二人将那惊天动地的话,如同茶余饭后闲聊般说出来。

“也无多少区别,选你认为慈悲的方式吧。”对方的声音很温和,让人觉得谦雅而亲切:“当今陛下是个清醒睿智的人,想要左右他的想法,如同撼动山川,不易。”

称心倾身聆听,知道对方的每一个字都将在他执行的任务中决胜千里。

“想毁太子的人,向来不在少数。”无筝先生似乎专注于窗外的雨:“却因为长孙无忌和群臣力保,轻描淡写带过了。”

称心垂首谨记。

“陛下始终在保全太子,才是表象之下的真实。”灯火照在那银色精致的面具上,有些森冷而从容的气味,也有些遗憾惋惜:“但太子自己,却未必清楚这一点。他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难以撼动,那么,陛下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呢?”

火光荡漾,让屋内的一切看上去都有些扭曲。

“我假扮狐妖入宫,却不是为了报复。”称心垂眸良久,终于轻轻叹息出一声:“我历尽劫难悲苦,原本以为自己心灰如死,但却因为你——”他顿住不再说。

李承乾死灰的眼中突然一亮,像是一把火扔了进去,不死心地燃着。

称心望着他。我这最后的一击——你可能承受?

他掌力凝聚,突然朝李承乾拍去!

任谁也想不到,这纤弱少年竟有如此浑厚内力,李承乾的身子顿时飞了出去,而此时凛凛火光中,顶梁房柱轰然倾斜,聚成一座火红的坟冢,将少年的身影瞬间淹没!

掌风离开了少年的手掌,仍然有生命力一般,稳稳将太子推送到门外清凉的夜色中!

“太子!”

“太子!”

救火的侍卫们冲了上来,李承乾挣扎着爬起来,就要朝里面冲去:“称心还在里面,快救人!”

侍卫们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却没有人动。

“我让你们去救火!听到了没有?去救火!”李承乾失态大吼道,面目被火光映得狰狞,声音最后竟带上了乞求的哀戚:“快去救火啊……里面还有人啊!”

尹将军缓缓说:“陛下派我们来,原本就是要杀了他。”

话音落地,屋子终于轰然倒塌,发出沉闷的巨响。

“此人临死还要弄出一场大火闹事,果然不简单。”尹幼玉冷冷吩咐左右:“救火,收尸。”

他们在说些什么,李承乾已经听不清楚,他的耳际剧烈地轰鸣着,有大火燃烧的声音,有屋梁断裂倒塌的声音,还有称心那未说完的一句:“却因为你……”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侍卫抬着尸体出来了。李承乾眼前昏黑,全身都已凉透。只见称心的手足四肢已经被烧得惨不忍睹,但脸孔只是沾了些黑灰,还能依稀看出清俊神韵。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李承乾终其一生,也无法再解答这笑意的真正含义,只知道这微笑在他心口划了一刀,永生无法愈合。在看到尸体的一刻,他已经无法遏制地大吼一声,骤然晕厥过去。

侍卫们慌忙架住晕倒的太子,在昏迷中,李承乾仍然紧紧握着双拳,仿佛握着匕首般剐骨的仇恨。

几个人搬着称心的尸体,少年最后遗留的笑容十分安详,却微微惊心动魄——那丝笑容,带着成竹在胸的从容,也带着舍命相陪的酷烈。

太子,我的最后一击,就是我的生命。

“要毁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借助外力。”那时,窗外雨声清凉透心,无筝先生敲着古旧的窗棂:“而是让他自己走向毁灭。”

以我的生命,让你走向毁灭。

十、归何忧?

贞观十七年四月初六,太子李承乾谋反,失败后被罢黜贬为平民囚禁。

“毁掉一个人,和杀了他,我原以为,你认为慈悲的方式是后一种。”芳草凄凄,一个蓝衫人在墓碑前温和怅然地叹息。

这墓只是衣冠冢,三两只乌鸦盘旋而过,也不停留。

“无论如何,都希望对方能活下去,究竟该说你心狠,还是心软?”

四野无人,只有野草在春寒的风中瑟瑟作答,像是早春纤瘦的手臂轻轻环抱住大地不安的灵魂。

蓝衫人转过身去,不知脸上可有悲容。

多年前,也是这样细雨如诉的早春,他与称心临窗对坐。

他问:“什么是佛?什么是魔?”

称心答:“舍身成仁是为佛,大开杀戒是为魔。”

他微笑着摘下面具,刹那侧影那么美,仿佛下一刻就会老去;他的笑容又那么明亮,仿佛永不蒙尘的月亮。

“我不惧成魔。”青年负手睥睨悬崖之下红尘滚滚,微微一笑,“只是,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的心魔。”

经年红尘已旧,当日临窗对座听雨的人,终究是不在了。

晨曦微露,大地被朝霞溅开大片的血色,蓝衫浸透着血红,妖邪而壮美。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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