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箫

一、何以安之?

清明时节,长安细雨如小刀,落在行人脸上一把血泪。

张屠夫去年刚死了老婆,那婆娘长得不美,胖,但每天把炕头捂得暖烘烘的,就算冬天他杀完猪钻进被窝,也从头暖到脚。而现在,婆娘死了,哪怕已经是早春了,他还是冷得直哆嗦。

烧了几张纸钱,张屠夫就冻得鼻涕流了几串,鼻头红了,随即眼泪也哗啦啦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张屠夫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哭声。

天正是擦黑的时候,这荒坡上,本来只有他婆娘一个人的坟头,不知哪里突然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让人心里不由得有点发毛——他慌张抬头四处搜寻,只见不远处有个人影儿,看不到脚。

听说鬼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脚……张屠夫看着那干净的背影,连滚带爬往回赶。

一口气跑出了半里路,远远看得到张家村做晚饭的炊烟了,张屠夫的心才定下来,渐渐放慢了脚步。那炊烟又让他想起自己的婆娘,于是他的鼻头又红了,朦胧的视线里看到有人迎面走来。

——是一个布衣的小和尚。

小和尚的僧袍似乎显得太过宽松,腰间有点空荡荡的,却也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哎,小和尚!”张屠夫见这小和尚生得面善,好心叫住他:“你是不是去那边的荒坡?”

小和尚停住脚步,说:“正是。”

“别去那边,那里有……有鬼。”张屠夫于是把自己祭拜婆娘时,听到的奇怪哭声说了一遍,小和尚很耐心地听着,听完点了点头:“多谢。”

但说完谢,他还是朝原来的方向走过去。

张屠夫瞪大眼看了半晌,看着小和尚那瘦瘦的僧袍背影,也只能回头走自己的路,走了半晌,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和尚已经走远了。

其实,雨到黄昏时就停了。

月光细细的,照在荒坡上,让荒坡也像水泼过一般。

那野草乱石上坐着的如果是鬼,也是个年轻的鬼,他似乎已经抱膝痛哭了许久,此刻听到脚步声走近,止住哭抬起头来——虽然下巴有一层淡青的胡茬,脸色憔悴,但看得出很好的教养,右脚空荡荡的。

小和尚朝他点点头,没有看他的人,也没有看他的脚,径自在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四周静谧,乱石间丢着碎的月光。

月下静坐的小和尚就像一株菩提树,身形勾勒出朦胧的禅意,侧脸是二月的白雪砌成的。

那年轻人不知道为什么,就开腔了:“我来祭拜我娘。”

小和尚并未睁开眼,只是听着。

年轻人似乎很久没有与人说过心事,在这样的月光下,面对一尊清俊的菩提树,他接着说:“我娘死了之后,世上就没有真正疼爱我的人了。很多人都想看我的笑话,我爹也不再关心我。我想,他早已不记得娘临死前他答应过的话了吧——我娘的墓前,总是有很多言不由衷的悲痛面孔,清明节这天,许多人都在为她焚香……于是我只想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独自想她。”

说到这里,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件东西,那是一只针脚细密的鞋:“我娘给我做的鞋,可惜现在我只能穿一只,另一只脚骨肉萎缩得厉害,穿不上了,只能带在身上。”

鞋子很光滑,显然是被摩挲过无数次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抖得极厉害,比刚才失声的悲哭更让人感到痛苦。

小和尚说了一声“阿弥陀佛”,站了起来。年轻人以为他要走,却见他走到自己身边,蹲了下来,拿起那只鞋子。

那只鞋子是年轻人的至宝,平时别人绝对不允许碰的,但不知道为何,他竟然放任小和尚拿在了手中。小和尚的另一只手轻轻撩起他的衣摆,年轻人的身子顿时剧烈抖动了一下,仿佛被人打了一耳光——月光下,只见一只萎缩丑陋得不成形的脚露了出来。

小和尚从怀里摸出一根绳子,量了量他的脚。

半个时辰之后,小和尚慢慢把那只鞋子穿在他的脚上——不大不小,正合适。

“施主,鞋子都是为了合脚而做的。脚和鞋子不搭配,改一改就好。既然是娘亲留下的珍宝,与其放在怀里,不如穿在脚下,去走更远的路。”

年轻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眼泪突然滚落。

小和尚双手合十作礼,转身离开。

“小师傅!请问你的法号——”年轻人突然一瘸一拐地站起来:“他日我必然有重谢!”

小和尚连睫毛也没有动,眼里还是那一轮洁白明月:“殿下,相遇是佛缘,一切皆随缘。”

年轻人顿时愣在原地。

“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普天之下,还有谁敢用明黄色的缎子做鞋?”小和尚摇头。

“小师傅!”年轻人呆了片刻,他腿脚不灵便追不上小和尚,只能眼见荒坡之上的身影越走越远。

二、何以识之?

长安皇城内,马蹄声不绝于耳。

十几个突厥打扮的人扛着一面绣狼头的旗帜,策马横冲直撞,地面激起阵阵烟尘,竟然没有侍卫前来阻拦。

地上躺着一具披头散发的男人尸体,那些突厥人围着尸体一边来回奔驰,一边放声大哭,有的还拿刀子划自己的脸,旁边耸立着八尺高的铜炉,六脚大铁锅和帐篷,锅里煮着牛羊肉,飘出混乱的血腥味、烟尘与香气。

半晌,那尸体突然缓缓坐了起来,笑道:“有意思,各赏十两银子!”

“谢太子赏赐!”一片膝盖落地的声音。

原来,太子李承乾喜爱模仿突厥人的丧葬仪式用于取乐——刚才,他便是自己扮作死去的可汗,让太监们为他哭丧。

“太子殿下,今天您与汉王有约在西城打猎。”一个侍从小心翼翼上前说。

李承乾挥挥手,立刻有几个仆役上前将他身上的突厥衣服脱下来,为他束好头发。

山光流动,天色苍青如一块淡墨。两列骑兵手持弓箭,执绺而行。

“皇叔,听说你最近家中有些麻烦?”

“家有悍妻,不提也罢……太子,猎场到了!”

说话的正是汉王李元昌和太子李承乾,汉王体态略胖,骑在马上活像一座小山丘,但骑术异常灵活,他扔了一把弓箭给李承乾:“太子!试试这把弓!”

李承乾扬手去接,只觉得手中一重——好沉的弓!弓身画着刻度,左右各设机活:“这是什么弓?”

“连弩!”李元昌嘿嘿一笑,显得憨态可掬:“这玩意儿可不容易弄到!只有军营里有,数量也极少。一次能发九箭。”

他话音刚落,前方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朵火红的尾巴闪电般划过绿树丛,尖尖的耳朵,乌溜溜的眼珠——是一只狐狸!

“太子,用连弩射它,按中间的机活!”

眼见那狐狸要逃,李承乾迅速从箭囊里抽出所有的箭,架在连弩上,瞄准,手一按下,九箭齐发——

只听草丛里“嗷呜”惨叫,骑兵们欢呼:“射中了!射中了!”

太子顿时容光焕发,率领众人策马朝前,一个机灵的近侍立刻下马到草丛去捡战利品,草色嫩得像一匹绿色的锦缎,近侍挤进草丛,就像被锦缎包裹住了一样。众人等了又等,却不见他出来。

“人呢?死在里面了?”李元昌有点不高兴,朝身边的卫兵挥挥手,几个卫兵一起钻进草丛,不一会儿,只见一个人脸色惨白地出来说:“死……死了……周亭他……”

“说清楚!”李元昌不禁大怒。

一阵风吹来,不知什么味道飘到人的鼻端。很快,另外两个人抬着一具尸体踉踉跄跄走出来,血腥气立刻弥漫开来,尸体的脖子断了,鲜血不断滴到身下的绿草地上,正是最早钻进草丛的侍卫周亭。

空中不知什么时候飘下了几点雨。

下马探看的太子只觉得一阵作呕,脸色也白了一瞬。

“给我搜!”汉王一声令下,众人又将方圆数丈的草丛翻了个底朝天——太子射出的九支箭找到了八支,草丛里分明有血迹。可是,不仅没有行凶者的人影,连狐狸也不见了。

“莫不是,遇到狐妖了?”不知是谁颤抖着小声说了一句。

“胡说!”李元昌立刻喝止。

雨渐渐下得大了,李承乾突然一声大叫:“啊——”他的手掌上,竟渗出浅红色的血水。

他不曾摸过尸体,也不曾受伤,手上怎么会有血?

眼见李承乾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李元昌赶紧过来将人扶住:“雨大了,太子,我们先找地方避避雨吧!”

春雨以大地为鼓面,滴滴鼓声厚重而沉闷。

众人策马奔驰不远,便看到一座破庙。寺门上的朱漆脱落近半,风吹雨打中,残旧似一卷破画,又带了难以描摹的古意飘渺。宁静的诵经声从寺内传来,在雨中也清晰可闻。

李元昌扶着太子,带领几十人进入破庙。

寺内,只见一个小和尚坐在佛像前敲打木鱼诵经,青色僧袍之上颈项修长,垂眸温柔庄严。

李承乾一怔——纵然在昏暗的灯烛下,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小和尚。

是他!

木鱼之声有节奏地响着,丝毫不为脚步声所打扰,小和尚一襟青色僧袍流水般垂地,垂眸诵念着经文,仿佛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根本不存在。几个卫兵想要上前,被李承乾伸手挡住。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声声诵经中,李承乾的狂跳恐惧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小和尚诵经完毕,寺内一时寂静。

“寺里就你一个人?”李元昌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破败简陋得很。

“阿弥陀佛。”小和尚这才抬眸看了众人一眼,卫兵们被那温润澄明的眼波一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宁静:“师父外出云游,只有我一个人。各位施主若是避雨,请自行休息便是。”

“小师傅,你——”李承乾正要走上前,却听寺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老汉背着一个姑娘,满身雨水扑了进来:“空山师傅!快救救我女儿,你看她这是怎么了?”

姑娘的面容姣好美丽,却了无生气。再看她背后,一片鲜血淋漓,赫然插着一支箭矢!箭羽微微向下倾斜,十分之眼熟……

卫兵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恐惧。

“老伯,你——”李承乾脸色惨白问:“你女儿是怎么受伤的?她方才是不是到过西边的树林?”

“我女儿在家里纺布,根本没出过门啊!”老伯眼泪混浊如雨:“早上她还做了一碗蛋汤、两个小菜,我们爷俩吃了,中午她在屋里纺布,我在外面喂鸡,我突然听到她房间里传来惨叫声,就跑进去一看——她背后中了一箭,全身是血倒在织布机上……”

那支箭,有东宫的特殊记号,天下绝没有人能仿制。

那是太子丢失的箭!

——太子明明射的是狐狸,怎么会射中一个女子?

小和尚放开搭在姑娘脉搏上的手,身形露出淡淡的悲痛:“失血过多,她死了。”

老伯顿时跌坐在地上,放声嚎啕大哭。

阴风吹得破庙的纸窗哗啦作响,仿佛树林间的妖鬼正在横行。

两具鲜血横流的尸体在李承乾眼前不断交错晃动,他眼前一黑,顿时晕倒在地。

“太子殿下,你醒了?”

李承乾醒来时已是午夜,寺庙里点着一盏如豆的青灯,小和尚坐在他身边,温言说:“殿下淋雨受了些风寒。”

“小师傅——”李承乾猛地坐起身来,拉住他的胳膊,仿佛要在恐惧的暗夜里握住唯一的灯烛:“你们佛门中人能驱妖辟邪,我白日里不慎冒犯了狐妖,只怕她还要来索命,你一定要帮我!”

小和尚的眼神在灯光中清静如水,并不见什么波澜:“殿下何以认为冒犯了狐妖?”

李承乾于是把白日所遇的事件,一一道来。

“殿下说,你明明射中了那只狐狸,它却凭空消失了?”

“我们都听到狐狸被射中时的‘嗷呜’叫声,不会有错。”

“眼之所见,耳之所听,有时皆为虚妄。”小和尚双手合十:“殿下说,白日是在西边的树林打猎?”

“正是,骑马到庙中约两柱香的功夫。”

“王老伯家住在东面的山坡上,离寺庙约有三里路的脚程,离西边的树林就更远。”小和尚在灯下凝神沉思,将那支箭拿出来:“你能确认,这的确是你的箭?”

“是我的箭。”李承乾的声音带着恐惧:“箭身还有我抚摩过的痕迹。且不说没人能取到大唐稀有的乌金,仿制东宫的工艺;单就这些痕迹,我自己多年来摩挲的痕迹,却决不会错。”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小和尚慢慢说:“殿下,你可注意到王姑娘背后的箭羽,是向下倾斜的?”

李承乾回忆起当时的情形,箭羽似乎是微微下倾的。

小和尚眉心一蹙:“据王老汉说,王姑娘死时正在织布,她是坐着的。而伤口的斜度由下而上。这个角度非常奇怪,射箭的若是正常的成年人,箭伤应是从上往下的。”

李承乾双手颤抖:“一定是狐妖施法……”

“殿下。”小和尚却将箭淡淡放下,面目清正庄严:“纵然世间有妖,殿下是天子之子,必然也有神灵护体,何惧妖鬼?”

李承乾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下来,只觉得眼前小和尚的眉宇,与那供人参拜的菩萨一般慈悲。

小和尚起身端来一碗药汁:“山野草药虽苦,可以驱寒。”

接过那温暖的碗,李承乾突然想起长孙皇后去世后,许久没有人对自己这般关怀,怔了半晌才问:“你懂得医术?”

“师父教我辨识过药材,我平时在山间采些药草,为附近的村民看病。”小和尚双手合十。

“太子殿下,你醒来了?”这时,李元昌带着人匆匆过来了,接连的变故让他的脸色也显得憔悴:“这雨下得大,我们要天亮了才能出发回宫。”

李承乾点点头。

“那王老汉痛失爱女,似乎悲痛得有些疯癫了,一直在说‘作孽啊,作孽’……”一个卫兵满脸同情,摇头叹息。

小和尚站起身来:“施主,你的衣袖上——”

那名少年侍卫一身湿透衣衫,袖子上沾着不少三四分长、细碎的东西,外形似乎有点像胡子。

“咦?这是什么?”少年侍卫闻言也是诧异,抬起自己的衣袖。

空山和尚取了一根,在烛光下仔细看了看,又随手掸掉了:“可能是在树林里沾的什么的东西吧。”

喝了药之后,倦意很快袭来。有小和尚在寺庙中低声诵经,李承乾倒不觉得夜长。

耳边传来士兵们低声的议论。

一个说:“王老汉对我说,他记得背起女儿刚冲出门,就开始下暴雨;我们也是在草丛中发现尸体后,就开始下雨……”

“连时间也分毫不差?”另一个的声音显然有些发抖。

“莫非真有狐妖?……”

后面他们的声音越说越低,混着窗外的雨声,听不真切了。李承乾在后半夜又开始惊吓发热,迷迷糊糊间,仿佛看到窗外有火红的九尾狐轻巧跃过雨幕。

翌日,太子李承乾回宫。此后数日神智不清,太医诊治、高僧做法,均无成效。

三、其衍几何?

“听说长安西郊树林起了一场野火,绵延几里,数十村民都被烧死,还有一座破庙也被烧毁了。”

庭院绒草如诗,两人坐在池塘边钓鱼。

少女本来欢乐地逗着桶里的鱼,闻言愣了一下:“我擦!怎么最近天灾人祸这么多?”

“呵呵。”白衣年轻人一拉鱼竿,又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被吊了上来:“树林失火也未必不可能,但一般在冬日干燥或夏日炎热时发生,现在是清明时节,雨水连绵充足,泥土与树木都是湿润的,怎么会无缘无故起野火?”

不久前刚辞去武林盟主之位的微生易初,和山贼头子郝状状,隔着一条大鲤鱼,四目相对。

“有猫腻!”郝状状瞪大眼睛:“走,我们去查个清楚!”

她一把挥开大鲤鱼,眼泪汪汪的鲤鱼“噗通”一声掉进桶里,溅了微生易初一身水。

“大王,你斯文点。”微生易初抖了抖白衣上的水:“急着去树林里抢烧熟的野味?”

树林里一片焦黑,几滴残雨顺着枯枝坠落到地上。

几个猎户背着弓箭路过,郝状状跑上前叫住其中一个:“大叔,这树林里发野火的时候,你看到过吗?”

“怎么没看到?”猎户连连摇头:“连天边都映红了,那火大得啊……”

“火最早从哪里烧起来的?”

“我看到的时候,有好几处同时在烧,我也弄不清。那里原本有个破庙——”猎户指指不远处一片焦黑的破庙残骸:“庙里的空山和尚,可是个好人啊,平日不收银两给我们这些村民看病,这次也被烧死了……”

另一个猎户害怕地左右张望,低声说:“我听人说……都是狐妖做法。”

“狐妖?”郝状状歪头。

几个猎户对她的反应很不高兴,最早说话的那个猎户严肃地说:“小丫头,你别不相信,这林子里的狐妖神通广大,从四年前开始,就没有人敢猎狐狸了。那一年,好几个猎过狐狸的兄弟都莫名其妙的死了。”

“那些个来打猎的富贵人家,不懂得忌讳,冒犯了狐妖,才闯出这次的大祸啊!”另一个猎户说:“半月前那一队穿着藏青色盔甲的打猎队伍,威风得很,个个不仅背着弓箭,还拿着刀枪呢。”

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微生易初突然问:“藏青色?”

“是啊!”那个答话的猎户压低声音:“据说那晚还出过怪事,我隔壁王老汉的女儿在自个儿家里织布,突然被箭射中后背,流血死了。有人说,王姑娘就是狐狸精变的!”

“能否带我见一见王老汉?”微生易初眼神一凛。

“见不到啦。”猎户摇头叹息:“他在大火中活活被烧死了。”

雨后残阳燃烧在枯叶间,苍天中仿佛有一只眼睛,俯视着这里曾肆虐过的惊心动魄的天灾人祸。

草丛里,一朵红色尾巴突然闪过!只有郝状状所在的方向看到了,其他人都在回答微生易初的问话。

机会转瞬即逝,她愣了愣,立刻纵身跟了上去。

那红狐狸跑得极快,在草丛里穿梭如一道红色闪电,郝状状使出轻功“千里快哉风”,紧紧追赶。

追了小半个时辰,天渐渐黑了下来,暮色吞没了周遭的一切。

好在月亮也升了起来,辉光清冽如泉,郝状状追得满头大汗,只见那红色的闪电跃进一个山洞里!

她扒开掩在洞口的藤萝,朝里看去,突然呆住了——

月光凉白,山洞里趴着一个慵懒的红衣少年,看到了郝状状也不畏惧,眼角眉梢带着清幽的魅惑。

“你……刚才看到一只狐狸闯进来了没?”郝状状愕然。

对方的眼风往她身上一扫:“你也是来猎狐狸的?”

如此一个美少年,声音竟是沙哑破败,难听得很——仿佛喉咙曾经受到过严重的损伤。

“不是,不是!”郝状状连忙摇头,左右没有看到狐狸的影子,再看那妖魅的红衣少年,不由得有些诡异的感觉。

“这里的猎户,都有经验得很。”少年轻轻按住自己的肚腹:“准备卖皮毛的狐狸,专射眼睛,一箭贯穿头颅,油光水滑的红皮毛半点不坏;吃肉的狐狸,专射腿脚,宰的时候还在吱吱叫,新鲜极了。有些猎人听说活吃狐狸脑滋补,于是把狐狸脑壳儿敲开,热气腾腾地吃了半碗,狐狸手脚还在微弱动弹。”

他随意说来,郝状状却听得大怒:“我擦!这还是不是人干的事?”

“当然是人干的。”少年偏头一笑,眼睛弯成两轮水波荡漾的月牙:“世上最坏的事,都是人干出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眉头一皱,侧头吐出一口鲜血来。

“你怎么了?”郝状状见他吐血后趴在岩石上一动不动,弯腰进了山洞里,只见那少年按在胸腹之间的手鲜血淋淋,拳心赫然握着着一只长箭!

他中箭了!

郝状状扳过他的身子——胸腹间湿了一大片,因为穿着红衣,所以鲜血并不显眼,但身下的青石却是触目惊心的鲜红。

“你别动,我给你把箭拔出来!”郝状状立刻便要拔箭,那少年嘴角涌血,却一把推开她,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他的指尖划在郝状状的手臂上,尖尖的发麻,仿佛动物的爪子似的。

“老子生在山里,长在山里,”郝状状一把抓起他:“给兔子、獐子、麋鹿都拔过箭,就是还没给狐狸拔过箭!”

见那少年一愣,她一手按住箭身:“不管你是人还是狐妖,老子先救你!”

她手中毫不迟疑,只听少年“啊——”地一声惨叫,原本清幽清艳的颜色都从脸上褪去了,仿佛所有晚霞都被远山收去,天空只剩青白一片。少年额头上冒出层层冷汗,剧烈地喘息,拼命呼吸冷冽的空气想要减轻疼痛。

郝状状洒了些金疮药在涌血的伤口上,随即“嘶——”地从自己的衣服上扯下布条,将伤口裹紧。

“唔!”伤口被紧紧包住时的疼痛让少年猛然动物般蜷起身子,头抱在双手之间,不动了。

利落完成!郝状状拍拍手站起来,趁那少年暂时无法动弹,自顾地在山洞里搜查,四周有点潮湿,被白月光照得雪亮的岩石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郝状状眼前一亮,跑上前去,伸手进去摸——毛茸茸的,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动物!

果然,狐狸躲在这里!

装神弄鬼,给老子发现了吧?郝状状立刻充满自信,用力把那动物拖出来,却傻眼了——

耳朵长长的,尾巴短短的,眼睛红红的,全身白白的……所有的特征都表示,这是一只兔子。

兔子浑身发抖,眼睛眼泪汪汪,似乎在说……不要吃我。

郝状状嘴角抽搐了两下,抓着那拼命挣扎的兔子,再看了看岩石缝里,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储藏食物的基地啊?

她看了看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年,突然蹲下身,撩开他的衣襟。

那双目微闭的少年却按住她的手,微微睁开的眼光冷冽如泉:“你要干什么?”

“我看你,有没有尾巴。”郝状状瞪着眼睛:“我听说,狐狸变成人之后,尾巴是变不掉的。”

山洞里生起了一堆篝火,顿时暖和起来。

少年的脸在火光下反而更显失血的苍白,只见郝状状往火里填木柴,开始吹牛:“感谢我这个救命恩人吧?当时我一股内力灌注入箭上,果断一拉,箭就被拔了出来!”

“是一股蛮力吧。”少年嘴角一抽。

“……”

“反正是我救了你!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人是妖?”郝状状叉腰站起来:“不然,我就剥了你的狐狸皮!”

四、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少年却似乎很怕火,往角落里挪了挪,从怀中抽出一支竹箫。

箫音幽幽响起,山洞外清泉相和,仿佛他睫下千年的红尘,都被这春夜微凉的山风吹去;仿佛他衣襟里万古无情的月光,都在碧玉箫管里涤荡成一腔新鲜的忧愁。

郝状状听得痴了。

“你吹的是什么曲儿?”半晌,郝状状才回过神来:“老子不懂音律,但这曲儿听得让人觉得……老子也说不上来,让人心里空空的开阔,把世界一下子拉远拉大,人自己倒变成一粒灰尘了!”

“这是《天问》。”少年放下竹箫,哑声吟唱:“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闇,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

他的声音沙哑破败,却有种鸿蒙初辟的旷远,让人觉得星空好近好近,而粗糙的大地像手掌一样轻轻拍打着如露如电的生命,有一点清凉的苦涩,和晶莹的透彻。

郝状状被他的歌声所惑,浑然忘我时只觉得胸前一麻,顿时仰面倒下!

少年苍白的脸上漾起魅惑的笑影,眼底却是一片冷月犀利:“虽然你好心救我,但你偷看了我的秘密,不能留你性命。”

“什……什么?”郝状状穴道被制住,原来胸口插了一根鲜红的小针——正是刚才从箫管中射出来的!

“人有时为了将狐狸的皮毛剥下来,就往狐狸的喉咙里灌滚烫的油,让狐狸疼得受不了,活生生将自己整个儿从皮中挣脱出来。”少年指指自己的喉咙:“我不喜欢人。但为了报答你,我会让你死得很轻松。”

少年将竹箫重新放到嘴边,但此刻再美的音乐听在郝状状耳朵里,也如同催命曲一样。另一根鲜红小针朝郝状状射来,这一次却是直射她的眼睛,那比月光更细更轻的针,就像一根狐狸的毛!

那小针即将抵达郝状状的瞳孔时,一道银色闪电在她眼前划过,耳边只听“玎珰”清脆的响声,红色光影滚动,少年的人影几个腾跃便消失不见。

“他跑了?”郝状状仰面躺着干瞪眼。

“跑了。”微生易初坐下来:“轻功不在我之下。”

世上轻功能比得上微生易初的人,原本就没有几个。郝状状脑子里瞬间掠过另一重可能——也许,对方根本就不是人……从来不信鬼神的郝大王,第一次感觉自己遇到了妖精。

“怎么样?月夜和美少年约会的感觉不错吧。”微生易初好整以暇地笑看她。

“我擦!”郝状状忍不住爆粗口:“老子差点被狐妖吃掉了!你还来说风凉话。”

“狐妖?”

“真的是狐妖!他的洞里还藏着准备宵夜的肥兔子!我明明看到狐狸逃进洞里,却变成了少年,他的样子像狐狸,动作像狐狸,兵器也是狐狸毛……”

“然后,你就被狐妖幻化的美男子迷惑,意乱情迷之际,被突然制住而动弹不得?”微生易初挑挑眉。

郝状状额头上青筋突起:“不往井里丢石头,你会死啊……”

多日相处下来,微生易初已经轻松听懂了她说的是“落井下石”,他扬扬手中的长枪——枪尖挑着一线红色,却显然不是狐狸毛,而是冷硬的金属。

“你说的那些,倒不能证明他是狐妖,却有一点,”微生易初说:“荒山野岭,村民们谁会穿蜀锦丝绸的衣服?”

蜀锦昂贵,一匹布要卖到五两银子,不是所有人都穿得起。

郝状状还像挺僵尸一样直挺挺躺着,不由得干嚷道:“先给我把那狐狸毛拿下来,解开老子的穴道!”

“不是我不帮忙,”微生易初很有君子风度地“咳”了一声:“那暗器已经钻进了你衣襟里,除非把衣襟解开。”

郝状状用力把眼珠子往下挪,果然——那细如毛发的暗器,在外面根本半点儿也看不见!

纵然豪爽不拘小节如郝大王,也傻眼了。

“……”郝状状悲愤地望天:“你,你能不能闭着眼睛拿?”

“不能。”微生易初摊摊手:“闭着眼睛看不清。”

“你还要看清啊?”郝状状的脸很丢人地涨红成了煮熟的鸡蛋,恨不得立刻去撞墙。

纠结之中她却突然看到微生易初起身要走。郝状状急了:“你……你干嘛?”

“案子没有查清,我只能自己先去找线索。”微生易初理所当然地说。

“不要啊!”郝大王大叫:“狐妖会回来吃我的……”

见微生易初不为所动,郝状状生气大喊:“我们一起来查案,你竟然单独行动不管我的死活,你太不讲义气了你个混蛋!”

“先单独行动的人,是你吧?”微生易初蹲下身来,凤眼里光华流动,顿时让郝状状一阵心虚。她连忙说:“一个人跑去追狐狸是我不对,你不会这么小气吧,你是微生易初啊,江湖上英雄豪杰们都说你大度,说你肚子里能划船,额头上能跑猪……”

她罗里吧嗦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胸口一阵掌风袭来——

微生易初一掌稳稳打在她身上,那毛发般的小针倏然破衣而出,红光闪过,“叮”地一声,牢牢钉在山洞的石壁上!

郝状状一骨碌爬起来,动了动手,又动了动脚——能动了!

随即,她飞起一脚朝微生易初踢去:“你捉弄老子!”原本隔着衣服一掌就能逼出来的暗器,某个混蛋竟然说要解开衣襟!

微生易初悠哉游哉地避开她的脚,学着她哈哈一笑:“还不走?”

洞外,晨曦微露。

“怎么现在才来救我?你找到了什么线索?”郝状状边走边问,丝毫不觉得自己的第一个问题脸皮之厚。

“猎户说,有身着藏青色的队伍来树林里打过猎。”微生易初扔了一个野果子给她:“据我所知,藏青色的甲衣,天下只有一个地方有——”

“什么地方?”郝状状咬着果子问。

“东宫。”

五、东流不溢,孰知其故?

“太子,张玄素大人来探病。”太监小心翼翼地禀报。

灯火昏暗,烛影倒映在纸窗,像是一剪相思恹恹的残梦。李承乾有气无力地靠在软榻上,不耐烦地摆手:“说我睡下了,不见。”

“是。”太监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你们也下去。”李承乾朝左右摆摆手,侍奉在旁边的侍女们恭敬地退了下去。偌大的寝宫内,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快出来……人都走了。”李承乾把灯烛拨得更暗了些,一扫烦躁的病态,声音温柔地呼唤。房梁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星光顿时从屋瓦间流泻进来,只见一道红影飞掠而下,栖停在墙壁山水画上的天轴上。

李承乾顿时看得痴了,口中唤道:“快下来,这一连几天你都不来,称心,我以为你再也不来见我了。”

被叫做称心的红衣少年如同狐狸般轻巧一跃,落到地上。随即用手按住胸腹间,吃痛地轻哼了一声。

“怎么了?”李承乾匆匆走过来,扶住他。

“前日受了点儿伤,”少年仰头看着他:“你宫里的侍卫,箭法不赖。”

李承乾的脸色顿时大变,眼底一片恼怒痛惜,执了少年的手坐下来:“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你先用一些。”

“已经上过药了。”

“你就留在我宫中,不要走了。”李承乾贪恋地盯着他:“你是人也好,是妖也罢……”寂静中一朵烛花轻轻爆开,火光灼灼。

“留在我身边罢。”

少年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随即抬头:“不可能。”在太子惊愕失落的目光中,他指指门外:“他们已经来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卫兵,外面传来禁军统领尹幼玉朗朗冰寒的声音:“太子殿下,近日东宫有刺客出没,奉陛下之命,张大人带我等前来保护太子。”

李承乾霍然站起,拳心握紧了冷汗。

“你……快走!”他低声朝称心喝道。

对方摇头,眼中不知是什么样的情绪:“走不了。”屋顶和所有的去路,都被包围了。他们至少来了五百卫兵。”

这一次如果想要逃走,就不是身中一箭这么简单了——

“你上次受伤之后……”李承乾眼里火星与水光跳动,片刻之前,他还在怪他这么多天不来,但此刻,他只恨他竟然冒险前来:“……你早就知道,皇宫会加强戒备?你还敢来!”

少年只是轻笑,并不回答。

“太子殿下。”外面的声音再次催促。

半晌之后,李承乾终于打开门来,只见门外火把明亮如昼,太子宫左庶子张玄素站在最前面——平时规劝他最多的人,就是这个埋首在故纸堆里的老头了。而北衙禁军统领尹幼玉站在一旁,他们身后,是密布的箭阵。

“我已经要睡下了,张大人这是为何?”李承乾露出惊讶的表情。

“太子殿下。”张玄素躬身行礼:“有卫兵看见东宫前日有红衣刺客出没,行动如鬼魅,只恐对太子不利,我等特来保护。”

“哦?”李承乾露出惊讶的神色,让出道路:“大人快请进。”

他如此干脆,张玄素反倒愣了一下,他和尹幼玉对视一眼,后者吩咐卫兵:“你们守在门外,不可稍有懈怠。”

太子寝宫内灯火通明,桌案上放着一本《史记》,砚台上还有未干的墨迹。张玄素看向书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读书心得。

他看了看一脸坦荡荡的太子,一时竟心头有些惭愧:莫非真的是谣传?太子在内宫中也勤奋读书,什么受妖人迷惑,夜夜笙歌狂欢……都是有心人弄出来的谣言?

屋内整洁干净,空无一人。

李承乾将史书上做了批注的几个地方展开,很有感触:“父皇不久前对我说,要始终记得百姓耕作的辛苦,才一直有粮食吃;要始终记得马匹的辛劳,不榨尽它的力量,才一直有马匹可以骑。”

说到这里,他突然以袖掩面,动容流下泪来:“可惜我这一病大半月,只在内宫养病,父皇选来辅佐我的贤能之臣,不能一一召见,实在痛心疾首。”

张玄素满脸惭愧:“太子严重了,殿下敏而好学,有此贤德,实乃天下之福。”

他朝屋内的尹幼玉说:“尹大人,时辰已晚,太子大病初愈,还是请禁军在外护卫罢。”

两个人行礼告退,武将出身的尹幼玉貌似不经意,朝屋顶看了一眼——那里,泄露出一线星光。

屋瓦,有人翻动过的痕迹。

灯烛熄灭,寝宫内陷入一片黑暗。

“原来你这么会演戏。”少年的气息像春日的绒草,呵在耳边痒痒的:“我还以为你老实呢。”

李承乾紧紧抓住他的手,手心都是紧张的汗水。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少年慵懒地侧头:“只要我一直存在,你就会越来越危险。你不怕吗?”

李承乾沉默半晌,慢慢将头掩进双臂中:“怕有何用?坐在这太子之位上,我哪一天不是在火上烤?”

春夜清寒寸寸渗进皮肤,太子的声音微微颤抖:“我恭顺隐忍,他们说我贤德有余而魄力不足;我想要做出一件大事来,他们又说我胡闹莽撞。无论我做什么,在他们看来都是错的——只因为我是个脚残废的人。”李承乾无声地假笑,在黑暗中流下真的泪水:“父皇其实已经不信任我了;上次打猎出事之后,我更是被软禁在这东宫,寸步不能离开,恐怕连父皇也觉得,是我杀了人而不敢承认吧?”

“那场大火——你认为是谁做的?”称心眼底突然闪过几星幽光。

“我不知道。”李承乾茫然摇头。

“很多人说是你做的。”称心的眼神突然带了一抹残酷而决绝的铁锈味道:“是你遣人前去放火。”

“不,不是我……!”太子几乎失声嚷出来,身体抖得厉害:“我只是遣人去请空山师傅进宫……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后来的事……”

是谁烧死那么多无辜的人只为毁灭罪证?是带自己打猎的叔叔李元昌,还是觊觎着太子之位的兄弟吴王、魏王?抑或是朝臣或后妃?各式各样的人脸在太子的眼前回旋,渐渐全都变得狰狞如漩涡……

突然,他瑟瑟发抖的身体被称心轻轻抱住,少年的怀抱像母亲般带着大地温柔的气息:“要证明这件事不是你做的,你就要找出真相。”

“我不要什么真相……”太子嘴角挂着混乱的泪,喃喃道:“不要……”

那些被噩梦纠缠的日子,他挣扎着派遣心腹去请空山和尚来,对方却只带回了空山的死讯。

那个月光一般慈悲的小和尚,在绝境中让他内心宁定的人,死了。

林中一把大火,毁掉了一切痕迹。

他病得天昏地暗,朦胧中仿佛看到一只红色的狐狸从天而降,如果是来索命的,就拿去吧——那时,他朝虚空中茫然嗤笑,朝臣们的脸带着失望,让他如坠冰窖;身边都是虎狼野心之辈,都是趋炎附势之徒,他日日带着面具言不由衷地做人,并不比做鬼快活……

那红狐狸凑近他跟前,却是一张少年的脸——空山和尚的脸。

“我叫称心。”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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