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学理基础

观众心理学 余秋雨 第2页,共2页

就在劳逊发出这样的叹息后不久,20世纪60年代,在德国,仍然是德国,康士坦茨大学的五位学者创立了接受美学学派,人称“康士坦茨学派”。他们的代表人物是汉斯·罗伯特·姚斯(hansrobertjauss)和沃尔夫·伊瑟尔(wolfiser)。

接受美学一形成就影响不小,当心理学遇上了它,很快就获得了展开接受心理研究的理论依据。观众心理学、读者心理学也就获得了学理基础。

三接受美学的基本思路

接受美学以文学为主要解析对象,认为对文学的本性、特质的研究并没有多少意义,而对“文学作品的存在方式”的研究才是重要的。姚斯把这种存在方式概括成一种“三角形”:

在作者、作品和大众的三角形之中,大众并不是被动的部分,并不是仅仅作为一种反应而存在,相反,它自身就是历史的一个能动的构成。一部文学作品的历史生命如果没有接受者的积极参与是不可思议的。(h.r.姚斯:《文学史作为向文学理论的挑战》)

文学作品从根本上说,注定是为接受者而创作的。(h.r.姚斯:《文学史作为向文学理论的挑战》)

接受美学认为,未被接受的任何文学文本和艺术文本都不可能是独立自足的,因为它们还远没有完成。不仅远没有完成,其实这样的文本提供的只是潜在因素,只有通过被接受,潜在因素才得以实现。

因此,一部艺术史,就是一部被接受史、被消费史;或者说,是一部与不同时代接受者的对话史。接受美学家韦恩里希说:

一部作品要流传下去,它就得和不同历史时期的读者进行对话。写一部文学史,就是写一部这样的对话史。(韦恩里希《读者的文学》。)

他们很不同意传统文学史把各种文学事实收集、排列起来当作历史的做法,因为这样的历史割断了文学事实与接受者的互动过程,既片面而又虚假。姚斯说:

在传统文学史中纠缠不清的、永无止境地不断增长的文学“事实”的总和,……它仅仅是将过去留下的单方面资料进行收集并归类,所以绝不是历史,而是伪历史。(h.r.姚斯《文学史作为向文学理论的挑战》。)

总之,不管是一部作品,还是一部历史,接受者也是创造者,因此只能在接受中才能完成,这就是它们真正的“存在方式”。

按照这个思路,接受心理的重要性并不低于创作心理,而且正是创作心理的一部分。创作心理前进的每一步,都离不开接受心理的推动和校正。

这就是说,接受美学为接受心理的研究开辟了道路。其实,它在创立之始,已经直接提出了属于接受心理范畴的一个重大命题:期待视域(有时也被译为“期待视野”、“期待视界”)。

四期待视域

接受美学家从胡塞尔、海德格尔、伽达默尔、波普尔和曼海姆等学者那里接过了期待视域的提法,加注了自己的内容。在姚斯看来,期待视域是接受者在接受作品前的定向预期。所谓定向预期是指这种预期停留在一定的界域里边,而这种界域则是由接受者以前的审美经验和生活经验决定的。

期待视域的命题确认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那就是:接受者的心理并不是一种真空,而是早就有了预置结构。这种预置结构由明明暗暗的记忆、情感积聚而成,与作品的结构相撞击,并在撞击过程中决定理解和接受的程度,并决定是否突破这种预置的心理结构,把审美活动推向新的境界。

姚斯说:

一部文学作品,即便以崭新的面目出现,也不可能在信息真空中以绝对新的姿态展示自身。但它却可以通过预告、公开的或隐蔽的信号、熟悉的特点或隐蔽的暗示,预先为读者提示一种特殊的接受。它唤醒以往阅读的记忆,将读者带入一种特定的情感态度中,随之开始唤起“中间与终结”的期待,于是这种期待便在阅读过程中根据这类文本的流派和风格的特殊规则被完整地保持下去,或被改变、重新定向,或讽刺性地实现。在审美视野的主要视野中,接受一篇文本的心理过程,绝不仅仅是一种只凭主观印象的任意罗列,而是在感知定向过程中特殊指令的实现。感知定向可以根据其构成动机和触发信号得以理解,也能通过文本的语言学加以描述。(姚斯:《文学史作为向文学理论的挑战》。)

一个相应的、不断建立和改变视域的过程,也决定着个别文本与形成流派的后继诸文本间的关系。这一新文本唤起了读者(观众)的期待视域和由先前文本所形成的准则,而这一期待视域和这一准则,则处在不断变化、修正、改变,甚至再生产之中。变化和修正决定了它们的范围,而改变和再生产则决定了类型结构的界限。(姚斯:《文学史作为向文学理论的挑战》。)

我们一般认为,接受者参与创作,一定是顺向创作,即按照创作者的意图和文本发挥主动,填漏添彩。但接受美学认为,更多的是误读、岔读、抱有成见之读。由于接受者的误读是由他们的文化背景、特殊履历和时代风尚所造成的,因此即便误读,也是一种深刻的文化现象。在这种必然性的“误读”前,“正读”是什么呢?“正读”重要吗?

当然,也会出现作品展现与期待视域比较接近的情况,这就会使接受者进入一种快速、轻便的接受过程,但这样的过程未必能产生深刻的审美愉悦。只有当作品展现与期待视域产生大大小小的抵牾、磨擦时,才会因陌生感、冲击感、对峙感而产生审美兴奋和创作兴奋。

从这个意义上说,接受美学支持在创作心理和接受心理之间所产生的落差,不认为创作者有权利要求接受者在评论作品时有必要贴近创作意图。

任何一种接受,都是一种有落差的改造。正是落差,产生力度,然后产生影响。这种影响反过来又会改造作品,却也不存在一种“准确的”改造,一切都是双向影响、双向误读、双向改造。

这里,已牵涉到个人期待视域和公共期待视域这两个概念。相比之下,公共期待视域更值得重视,因为作为一种集体期待,决定着大量的个人期待,以及期待的质量。更重要的是,艺术家无法选择观众,他们天天与之斡旋的,正是公共期待视域。

期待视域的概念,从心理学的专业上进一步确定了“观众”的含义。观众作为一个接受者群体,在心理活动上的公共性,预设性,必然的误读性,以及在误读基础上的可塑造性、可影响性,决定了这个群体的深层特征。这种认知,已经展现出很高的学术研究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