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紫薇·残红·风华(4)

风若渡轻笑着合上双眼,淡淡的说:“我相信先生,否则也不会坐在这里和先生喝酒。”他怅然望着百和花丛说:“范兄,你难道不知道么?我们才是同道中人!”说着回头看看尤在梦中的风华,叹着气说:“这样的傻孩子,又怎么能学你我争夺天下?”范一航无言,良久才站起身来,问道:“难道就是因为他阅历不足,你才挑中他来玩这场把戏?”

风若渡怔了一下,随即,他又笑了,笑得快乐,笑的温柔,笑的时候,他眼睛里轻轻落下了泪珠,闪亮的泪珠闪在他的眼睛里,流在他的面颊畔,落在他的白衣上。

范一航却看的出,那并非忧伤,也不全然是快乐,而是混杂在进退得失爱恨悲喜中难解的痴痴缠缠,和终于解脱出来的一点点欣喜。象是一个铸剑的剑师在炉火边投入自己的青春少年,熬瞎了一双慧眼,终于能手抚自己梦想中那一把神剑的快乐和轻愁,还有对昨日那些痛苦的日子尚存的惊悸。他苍白的手轻轻摸着风华漆黑的长发,指间的温存,眼中的爱怜,微笑中的珍惜。是那十年归来的少年游子凝视酣梦中那青梅竹马的豆蔻少女,吻落她睫上的泪珠,一盼一顾间已深深许下的天长地久的相依相偎。

在风若渡醉倒满山百和的的笑容中,范一航脸色惨白道:“原来她是女子!”风若渡微微摇头道:“这样一个秘密,中原武林中顶天立地的范大先生都不知道,我一个魔头却知道的那么清楚,不是很好笑么?”

他轻轻的对梦中的风华说:“如果没有见到你在苏州长街上,重檐斗拱中的那个笑容,我今天怎么会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如果不是你在钱江阁吹的一曲‘问君愁’,我又怎么会总在日落时分的高楼上痴痴笑笑?如果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我又如何会少年白头?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们又何必有这些心痛的日子?”然后他说:“傻瓜,一切都好了,等你醒来的时候,你已经忘记了一切。你将是我蒙古皇帝尊贵的母亲,你再也不必在这些凡俗的事中间挣扎,我们终于有超脱这苦海的一日了!”范一航哆嗦着嘴唇道:“你要……?”

风若渡笑道:“范先生想必知道上古所传的秘方神药‘离恨丹’?”

范一航打了一个寒噤,缓缓道:“能够除忧却恨,忘却今生的‘离恨丹’?”风若渡点头道:“皇上为西域番僧所诱,沉溺于密教‘天魔舞’的淫戏,气血大亏,已不能有儿女。太后哲儿帖恐皇上无子嗣,封疆亲王谋夺皇位,已经令我速返宫中,我若生子,将立我的长子为储,以镇皇威。”

范一航冷笑道:“老夫对于皇家内斗毫无兴趣。”

风若渡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所以,我一定要带她走,天下人都必须以为白道风华已经背叛中原,投身蒙古,否则,她的儿子又怎能作我蒙古皇帝?她不忘却,她又怎么愿意和我走?”范一航叹息一声,幽幽不绝。

他道:“想不到你如此多情,此一节我与风华苦思多日不得其解,总不晓得为何你就选中她。却原来是一个‘情’字作乱!”

风若渡苦笑道:“连她自己也猜不出来。”

他又轻轻对风华道:“你要不是那么强,我又怎不想你能保持当初那个样子,我又何必用药?你要扫荡江湖,你要铲除魔道,你要妆成男儿冲杀,你要一个人闯荡天下,难道真有那么大的仇么?难道黑黑白白,恩恩怨怨就这等重要,让你不停的行侠仗义,让你连对我多笑一下也没有时间?如果,那天,在灯下,你对我多说些话,我就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可惜,你还是让我走了……”他笑着对范一航说:“范大先生看我这一计如何?天下人都以为风华杀我,而背弃中原武林。没有人见过紫薇,从此我自毁容貌,谁也认不出我来?皇上百年之后,她就会是我蒙古的太后。二十八宿不在江湖,从此黑白两道势均力敌,相杀至死,只是恐怕先生是看不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粒黝黑的药丸,扶了风华的肩,想把药喂她吃。可是他轻轻拉了一下风华的胳膊,发现她昏睡正熟,身体仍绷得紧紧的,他轻笑了一下,本来准备取出的抱在风华怀里的残红剑也没有动,只是把自己的外袍搭在她肩膀上。

他把药丸放在石桌中央,离恨丹黑色的光芒让范一航若有若无的叹息了一声,这莫非就是中原武林的劫数,无法逃脱的宿命中挣扎的武人难道还是逃不过为异族所屈的命?

一步,一步,他终于退后十步,手抚腰间青萍剑柄,道:“请!”

风若渡也前进数步,空手垂在身侧,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拱了拱手道:“范兄果然是真正的武人,明知艰险,仍上前一战,绝不屈从!我当以双手力接先生观天七剑,九九算筹!”范一航脸上微微一苦道:“并非艰险,乃是必败!”

随即他脸上一切的神情都消失了,握剑而待!

风若渡的眼睛安静的凝视着范一航干燥稳健的双手,以他的武功,确有一击而杀范一航的自信。所以,在这个不算太漫长的等待中,他已经分了神,在满山百和的凌风摇曳中,他已经看见了风华在金銮锦帐中的香梦初醒,甚至那慵懒的眼神,和额上微微沁出的细密汗珠。他会折一朵百和花,插在她如云的长发上,带她看大都烟尘中的落日,嫣红的落日,在依依留连不去的晚霞中一笑忘忧,凝在天长地久的时空里宁静的一隅。

但是范一航忽然轻轻弹动的眼皮惊醒了风若渡,他发现范一航在如斯紧张的看着他的身后,于是,他感觉到了,他的背后并没有风声,却有一缕寂寞的寒意。

他没有躲,他忽然间觉得自己已经掀开了宿命的帘子,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躲不过什么,他只想再看的清楚一点,正如当日没有拔剑的司徒谦和岳摇红。

于是,他转过了身。

剑本已经抵着他的背心,剑手慢慢的刺出那一剑,甚至在出剑的时候压制自己的心跳,他果然是什么也躲不过了。他回过了身,寂寞的寒意带着绝色佳人的秋愁,回首惊艳的轻红划进了他的心房。残红剑!

可是风若渡却在那短短的瞬间笑了,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笑,可是当他看见娥眉弯月下那双清清亮亮的瞳子的时候,他还是忘记了一切的痴痴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