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紫薇·残红·风华(1)

第一节

辣汁浇面,卤黄牛肉。

冬夜,月在云间,风满天。

彻寒如水。

一个落魄的人,一头凌乱的发,一身钉满补丁的衣裳,一双朦胧如醉的眼睛,一柄剑。

徐州城,结柳街,深夜,风若渡在这条小街上唯一开着的一家小面铺子里吃面。浓浓的牛肉汤滚着鲜红的椒汁,一小碟切得如纸一般薄的卤牛肉,无酒,风若渡却似已醉。夜越深,他看向街边的眼神就越恍惚。街边,垂柳依依,随风自在,他的眼睛就随着柳丝的飘飞在黑夜里无依的漂泊。他的脸上还有笑容,但却好象被不停的寒风吹得越来越苍白。好在,没有人会注意。这样的夜里,他是唯一的客人,连卖面的老黑头也已靠在炉边半梦半醒。这样的夜,山东道上青年名侠“无忧无恨笑红尘”的风若渡居然随着风声微微的醉着,微微的笑着,微微的叹息着。

忽然,他的眼睛睁开了,朦胧如雾的瞳子竟然有了灿烂如朝阳的光彩,他长身而起,端起辣得让人合不上嘴的面汤,在一阵忽如其来的烈烈寒风里一饮而尽,用手捞起碗底的牛肉渣送到嘴里,使劲嚼了几下,意尤未尽的道:“好辣的辣子,就是少些花椒……”浓浓的汤汁溅在他洗得苍白的衣上,他看也没有看,挥袖擦干了额上的汗珠,从袖子里掏出十个铜钱扔在桌子上,伸手挽起桌上苍白的剑鞘,提步而出。

风中,风若渡修长的身影迎风直立,可是却有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孱弱,仿佛是等着无穷无尽的风把一棵高树摧折。

可是,他是在笑着的。

一出了店门,他脸上就现出了一抹动人的笑容,那种笑容象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过客,悄悄揭开十丈软红的一角,微笑着看世间的悲欢离合,带着少许怜惜,少许感慨,或者还有少许无奈,眼睛里竟然有一些寂寞的慈悲。

他的眼睛里,是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各不相同的人,有的象公侯,有的是乞丐,有顾盼嫣然的朱衣少女,也有方步轻摇的白衣公子,或站或坐,甚至还有席地而卧如得道高僧般的人物。风若渡也知道,还有三个人藏在屋檐上,一个人遁在土里,至于最后还有一个人,他在哪里连风若渡也不知道,但是风若渡肯定,“紫薇斗数”的二十八宿都来了。没有这整整齐齐的二十八个人,绝对结不成这个名动江湖的“二十八诛天大阵”,没有这个阵势,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杀势逼的小街上的寒风已经开始倒流?风若渡正在“风眼”里,刹那间,似乎似乎手中的“残红”宝剑都被压的弯曲了起来,在这个静静的时刻发出了一声若叹息般的低吟。紫薇座下二十八宿,每个人都是江湖上闯荡多年的豪杰,每个人都有不凡的艺业,今天却联手来对付一个人。在紫薇斗数里,他们驻守的地方分别在从玉门关到百越的几千里地面上,而且无论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有和一个普通门派掌门人较量的实力,但是今夜他们不惜奔驰千里来徐州一战,却绝无松懈,不仅是因为那是紫薇之令,而且因为这个人——风若渡!面前这个懒懒的笑着的风若渡。

风若渡,“掌中无剑”风若渡,“赤剑动九州”风若渡,“无忧无恨笑红尘”——风若渡。风若渡在江湖人的心目中并非一个人,而是一个神话,一个梦想,一个传说。十四年之前,“紫薇斗数”振起于江湖,宗主“紫薇”据传出于蒙古皇室,和当今天子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是,紫薇从未借助朝廷的势力解决江湖事,他并不需要。没有人知道紫薇是怎样一个人,但是从来没有人怀疑他是近一百年来中原武林黑道上最可怕的人物。他只能用矛盾来形容,出身于皇室的贵胄却是黑道的不世魔君,武功深不可测却素来手不沾血,一生隐密不出韬光养晦但矢志一统江湖,纵容手下在江湖道上翻天覆地。最可怕的是其人才智已非常人所能想象,据言他以少林般若掌接少林主持惠通大师“大金刚伏魔心印”,历三个时辰,出招三千七百余招,令惠通大师手足狂舞不能停歇,终于在少室山悔忘林中挥拳一日一夜,力竭而亡,少林终于含恨接受朝廷封号,立身中原武林之外。他又以一只竹片对武当掌教听鹤真人的“万川归海”剑法,双方对恃三日两夜,走步七万余步,剑意凌空相击,飞鸟不敢落!却终于一剑不发,由听鹤真人亲自送他下武当山,随后听鹤真人闭关七个月,苦思剑法,终无所获,耗竭心力,狂呼吐血而亡,自此武当势微。从此江湖虽大,诸门诸派却鲜有胆敢力抗朝廷的人,因为惊才绝艳的“紫薇”座下已经聚集了黑道上几乎所有成名的高手,白道的门派也争相献媚。

道消魔长的时代,谁愿意做英雄?如果做英雄的命运就是死路一条?

但是三年前,默默无闻,微笑而落泊的风若渡下帖求战归顺“紫薇斗数”的黑道“月沙会”头领范无双,一剑之间斩下范无双。他提其首级在山东“汇泉楼”上酌着一小坛白干的时候,江湖白道上为之大动。名动八表的昆仑派掌门师叔何不怒恰在山东,闻听无名年少风若渡约战范无双,奔驰百里前往观战,终于晚了一步,只见风若渡汇泉楼上扶栏笑饮,一时风采,天下无二。何不怒为之心折,与之把酒纵论江湖人物。风若渡去后,何不怒居然欢饮达旦,酒醉中仰天长啸道:“天降异才以拯中原。”并约白道数十名高手往观范无双的尸身,那一剑的神异众高手居然无人可以解说清楚,当真如梦如幻,令人痴醉。

此时,风若渡已若神龙渺矣。

从此,归附“紫薇”的黑道门派无不胆寒,江湖上更是出现了不少白道少年好手,与紫薇相抗。虽然紫薇本身的势力仍然如日中天,包括风若渡在内的众人都不敢轻易冒犯。但是其外枝邪教已尽遭打击,江湖上才渐渐有了些许生机。

江湖人酒醉之余,常比较风若渡与紫薇之间的高下,无不以为以武功而论,风若渡乃中原武林唯一可与之一战的人,二人之才均是百年不遇,倘若一战,必将惊天地,动鬼神。但白道势弱,也有人担心紫薇终会集众人之力谋风若渡性命,到时这轮刚刚升起的红日,恐怕就将西垂。有此想法的人往往不敢轻言,因为江湖人最重口彩,自然无人希望风若渡遭难。

但是该来的终于还是要来,仿佛风若渡和紫薇都默默等待的宿命,该死的就将死,是风若渡,还是二十八宿?紫薇座下二十八宿,没有一个不是黑道上纵横冲杀的狠手,落魄书生风若渡,自然也决非待宰的羔羊。风若渡艳绝天下的“残红”剑和二十八宿的绝世无匹的“二十八诛天大阵”,谁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他们都来了,都象在探头看那迷茫的命运,不知道掀开了帘子,将是谁的死亡?但是他们还是终于来了,如果真的是宿命,又有谁能躲的过?就象怎么也挽不住的时光。

是不是正因为这,所以落魄的风若渡,还在微微的笑着?

夜是这样的深,以至于二十八宿中的大哥“公子”司徒谦都有些颤抖,在微微透进轻裘的冷风里,轻轻的颤抖。但是他还是很有信心,紫薇座下的二十八宿都是从黑道上数千名的高手中选拔出来的,没有高人一筹的地方,根本无法在这里立身,“朱紫仙姬”的蓝玉剑,“枯心大师”的“转生诀”,“盲丐”的奇毒“不欲生”,“二意侯”的富贵神枪……实在太多太有名,每一样武功都可以在一个瞬间把不知多少冤魂送上黄泉路,何况还有他“公子”的“断送秋”之剑和那谁也看不见的杀手之王“无树非台”曾无憾随时可以取人性命于无形的“截空一击”。所以司徒谦还并不那么担心,这二十八种武功在紫薇的操练下便是今天的“二十八诛天阵”,青城剑派“还梦剑客”赵禅就是在这样的阵法下被击杀,名动四海,号称“天下第二神剑”的赵禅甚至没来得及拔出他的剑,就化为了一片血雾,一片消散在风里有如空幻的血雾。第一个从这修罗地狱般的杀场里醒来的就是“公子”司徒谦,击出这惊天动地的一招时,二十八宿的每一人都如同入梦。他已没有看见血雾,他只是知道自己正站在默默无边的细雨中,头顶有阵阵轻雷。

那时,正是严冬。

他常常想,那一招的力量是不是真的招天地之妒,所以天降怒,冬雷作,春雨至,鬼夜哭?所以他不怕,因为他背后并不只是二十八宿,还有紫薇!无往不胜的紫薇!就算他连紫薇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他也一样为这种着魔一样的情绪所控制——只要他们二十八宿在一起,有紫薇的“二十八诛天阵”,无论是谁,也只有哀叹自己的命运。

那么,还在微笑着的,微笑着仿佛已经遗忘了一切的风若渡呢?

风,更冷了。风若渡终于叹了口气,悠悠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他拔剑了!没有耀眼的剑光,也没有奔雷一样的速度,叹息声中,“残红”轻轻的滑出了剑鞘,握在风若渡修长苍白的指间,仿佛一个秋梦中初醒的女子,半梦半醒间倦倦的伸了一个懒腰,纤纤的腰显得份外柔弱。

“残红”剑!

那柄绝色佳人的秋愁一般的残红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