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曰:“汝年幼不解,后当明了。”
女童曰:“虽然,亦当相助。以先生越女之剑术,助荆先生当可刺秦王,非先生,荆先生危矣!”
女子忽幽幽而笑,笑声悲恻:“秦廷虎狼之地,纵得刺秦王,亦难脱死地。荆轲或成或败,今必不能归,汝不闻其歌乎?若以我之剑能助荆轲逃生,纵死地我亦将慨然而赴,今不能相救其人,我何苦为燕丹走狗耶?”
女子低语曰:“轲,此一去,终不见吾,汝恨我否?”
女童引车西行良久,思之良久,又言:“虽荆先生此去自陷死地,不以先生故而珍惜自身,弟子尤以为荆先生于先生确曾以男女之意见爱。”
女子问曰:“何以此说?”
女童曰:“荆先生初投太子,本不欲为刺客之事,欲为将领兵报国耳。曾言我曰,先生领越女门人,剑侠中人无不敬畏,荆先生自以为街间屠狗辈,不堪相配。若能为将报国,当有上卿之位,名望足与先生相当。可备礼论嫁娶也。”
女子沉默少倾,终长叹:“轲,既曾爱我,何苦更爱于区区之名?既怜我,何故终弃我而去?”
风起,车帘动,女童见车内女子伏席上,以席掩面而泣,状不胜悲。
后三月,女子结庐易水畔,相待荆轲。
忽一日,女童现惊慌之色入女子庐中,跪曰:“先生。”
女子抚琴悠悠不止曰:“吾已知,今日白虹贯日而不彻,轲必功亏一篑也。”
女童曰:“然,荆先生刺秦王政,一击不中,秦王以所负长剑卢鹿斩之,荆先生以兵刃掷,又不中,失兵刃不能敌,双腿为之断,踞坐笑骂,死尤怒目。秦市中传言秦王因此染惊惶之症,日夜不安,常以为荆先生尚在,持匕首刺己。御医束手。”
女子问曰:“轲今日何在?”
女童曰:“探马自咸阳报,荆先生死,尸身刚硬,人不能合其双目,秦王不敢见,遂使人剜去双眼,弃尸体于秦市,冻于冰雪间,令兵士日割尸身百刀以吓天下,今日已割百刀。”
女子又问:“天下闻此者,动静如何?”
女童曰:“天下共称其义烈,名动四方,秦地尚有人白昼于市中为萧萧易水之歌。”
女子幽然独叹曰:“轲,汝所求者,汝得矣!”
遂推琴仗剑起,破门去。
女童追而不能及。
明日,咸阳街中,五百秦兵围荆轲地。一女子素衣白马,仗三尺剑如雪,取秦兵项上人头入于围中。马不停蹄,人不离鞍,以长鞭卷荆轲尸身去,人不能追。见者曰恍惚白影,一路秦兵溅血,转眼即去,疑为天人。
秦王知而畏惧,以男女各一人祭天。
女子以小车赴云梦,女童引车。
车中,女子陈以冰雪,置荆轲尸身于雪上,抚其双眼,尸身虽无双瞳,竟缓缓合其双目。浑身沐血而面色安祥。
女子执荆轲手,若哭若笑,静静不言,小车自行。
女童问曰:“先生以荆先生死而不救,今荆先生亡魂难召,何甘冒大险取尸身耶?”
女子婉然笑曰:“轲一世所爱者,其一,名也,其二,我也。二十年求名于天下,今日得名,当无憾矣。此时四海传其忠义,剑侠之属咸称其侠名第一,尤在我之上。若其尚在人间,当知隐退。以其豪侠之名,与我相配再无不可,此后,轲必将爱我而不去也。”
女子抚尸曰:“轲,汝身虽去,魂一缕可留,当不离不弃也。”
女子笑,路人见其笑而惊艳,唯女童黯然落泪。
车止于云梦,女子以剑赋女童曰:“汝剑道成,可去矣。”
女童再拜而去。
后云梦泽中一岛上有山,土人狩猎,曰曾见荆轲墓。其地偏僻,山间云雾飘渺,人所难至,众皆以为土人妄言。
土人曰,非只荆轲墓,每初一十五,荆轲墓上必结白庐,有女子如冰雪,立墓前流泪而笑,仿佛神仙中人,但云雾遮挡,不见其真容。
此事因其虚妄,渐渐不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