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青黑色的穹天之下,山势连绵,月照松间。
泉水垂落,水滴敲打在山岩上,清越的声音打破了松间的寂静,也扣动松间小屋里未眠人的心。这是一栋极小也极破旧的小屋,通常只是那些夜深不归的伐木人歇脚的地方,用歪歪斜斜的木板随意的钉起来。风缓缓的流过木板间巨大的缝隙。一旦风来,这座小木屋就和满山遍野的松树一起,轻轻的摇晃,应和着群山悠远的呼吸。
缝隙间,桔黄的灯光投射出来。在青黑色的山间,微微有些暖意,也微微有些疲惫。一灯如豆,朦胧的灯影里,有一双修剪整齐的手,修长干燥,指节间带着些许苍然的白色。一条条隐约的青色脉络越过白晰的手背,随着手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不时的轻轻动一下。手里,红豆艳红如血。一颗颗圆润的红豆被捏在指间。就着灯火,欧阳烈仔细的看着每一颗红豆上晶莹剔透的色泽,然后把它们一颗一颗的穿到另一只手里的银针上,缘着韧实的白麻线,并排在一起。
黑衣的欧阳烈,束发扎腰,高挑健硕,深目虬须。唇间流露出来的笑意带着几分落拓。他整个人坐在灯下就象一只苍鹰,飞越过迢迢千里,落在一块巨石上敛起了翎羽。可是依然绷紧身上每一块肌肉,时时警惕着周围的一动一静。
夜很静,宁静中,是久候的杀意,在小屋里无声的酝酿,越来越越淳厚,淳厚得如酒,却又寒薄的象冰。
欧阳烈在做的事情,却无论怎么看来都象一个春光里,小楼上,缅怀伊人的多愁公子。但是他的愁绪被冻在他自己身边那一片寒冷里,少了缠绵,多了一分刺骨的锋锐。只有他的眼睛,映着昏黄的灯光,还是温暖的,尤其是当他看着每一颗落到白麻线上的红豆。
最后一颗红豆终于穿在了细细的麻线上,整整一百零八颗。欧阳烈提起艳红的珠串,就着微微的灯光,如同一百零八颗艳红的水滴。欧阳烈微笑着去吹了口气,红豆的珠串摇晃着摇晃着,油灯的微光在珠串间闪烁不定。珠串的边缘上,那抹朦胧的嫣红美得象离人脸畔滚着胭脂落下的泪。
屋外低低的马嘶声夹在夜风里若真若幻。马,好象已经在那里停了许久。不时传来的清脆蹄声让人觉得马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可是欧阳烈却一直在那里静静的穿他的红豆。现在,他终于握着这串一百零八颗的红豆串。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翻腕一振,刀光如月。胭脂色的泪,凌落如雨,打在小屋的地板上,化作一阵清亮的滴滴答答,仿佛春雨夜来。欧阳烈挥袖灭了灯火,透过窗户映着天上的月,欧阳烈手中的刀,婉约如女子的眉。他轻轻的叹息一声,然后,他身上最后一缕柔和消逝殆尽。
黑暗侵进了小屋,欧阳烈自己也化进了四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
他提刀昂然,听着一声浩长的马嘶从小屋外传来。一匹绝无仅有的好马。嘶鸣的时候简直象一场来不及掩耳的雷霆霹雳。随着,这座山坡整个震动起来,铁蹄每一次踏下,都有一阵激烈的振动传进小屋里。
那情形,似乎马背上驼着的不是人,而是雷部的天神!
天雷浩荡,如万里长涛,小屋只是狂涛里的一叶轻舟。
只有一匹马,可是却象有千军万马向着破旧的小屋冲击而去,要把那些朽烂的木板踩碎成一片烟尘。
小屋里,都是沙沙的声音,红豆都随着震动在地上跳跃着,出奇的和谐动听,象无数快乐的精灵们舞蹈,纷乱的舞步。
欧阳烈笑了一下,这时候他看见魁梧的雷神高坐在神骏的黑马上,高几乎有一丈开外。大喝声里,九尺长的斩马刀卷着无数碎木片直劈他的头颅。
门没有开,他却已经看见了刀光!因为那束刀光是劈碎了木板的墙壁劈落下来的,刀快得也如雷霆,没有半分滞涩,不象要把人劈成两半,倒象是要把人震裂为碎片。黑马庞大的身躯冲破小屋,裹在一阵碎木片的狂风暴雨里,一双前蹄高高提起向欧阳烈头上踩下,碗口大的马蹄带起一阵疾风,已经撩起了欧阳烈的散发!
人借马势,风雷一般的势头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此时欧阳烈的面前是山峦摧崩,不能进,不能退,也无处可逃。
他的周围只有一条路,死路!
此时,美人怒!
欧阳烈手中娥眉一样的刀光骤然飞扬,仿佛一个原本微笑的美人忽然振眉,于是柔和顿去,只剩下一股英凛的气宇,飒然飞扬。月色的光华,纤纤的眉痕,在空中一闪而过。眉痕压着斩马刀上霸道的罡风,舒展开来,在罡风里融化。穿透了罡风的壁垒,而后凝聚出来,斜斜的掠过那个似乎笼罩在狂雷暴雨里的雷神。
只一刀,欧阳烈已经静了下来,他低首,提刀,矗立。
刀仍是刀,刀如月,月如眉,眉如远山。
刀光尤然滞在空中,是月下远山上的一只孤鸿。
高高扬起的马蹄擦着欧阳烈的肩膀落下,冲击着地面。煞不住势头的骏马冲过欧阳烈身畔,四蹄踩地,在地上划出一丈开外才勉强停住。
一地烟尘,欧阳烈的身后,雷神一般的人把斩马刀缓缓的垂在马侧。
“哪一柄刀?”马背上的人问道。
“掌中月。”
“什么刀法?”
“眉间春雨。”
“好!”
马背上的人微微点头,他松开按住马颈的那只手,他的手掌下是一条半尺长的伤口。血光迸现,奔腾的马血冲刷着地面。神骏的黑马哀鸣着跪倒在地,雷神一样的人长叹,胸前迸出一缕血烟。他拄刀于地,支住了将要倾斜的马身,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小屋轰然倒塌,明亮的月光如箭,千缕万缕射破小屋里原本的黑暗,照着地下的血泊里散落的红豆。欧阳烈沐浴在月光里,缓缓的收刀回鞘。
踩着脚下的红豆,他走出了小屋的废墟。
松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个紫袍书生,书生怀中抱着一柄剑。乌黑的剑鞘已经磨损了,却有一种幽远的古意。剑鞘的黑色里包裹着一股凝练的杀气,那柄饮血神兵的血魂就蕴育在乌黑的鞘内。似乎一旦剑鞘不能包裹它,它就会自己跳出来在血光里飞驰。
书生仰首望月,一张英俊的面孔上写满了狂傲不羁。偏偏风来的时候,他头顶压发的紫巾飘扬,又隐然有一股飘然若仙的气宇。
欧阳烈远远的看着他,也不说话,一张脸上冷冷的,却又不是敌意。这个人,这把剑,他当然不是第一次见了。
少年书生回头冷冷的看着欧阳烈,欧阳烈也冷冷的看他,可是两人的表情看起来居然有一点滑稽。终于少年展颜一笑道:“名刀掌中月,挽得动星河,斩不断相思!”
欧阳烈哼了一声道:“你没有见过怎么知道斩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