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刚没有催促,他甚至希望她擦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再久他也不会厌烦。他眼里只有一缕青丝飘拂在卫青凝的唇边,扫过她双唇间含着的信。
卫青凝终于一弹指,信原封不动的飞回了裘刚手里,她微微摇头叹息道:“多谢老爷子美意,青凝也知道老爷子是希望两家罢斗,并作一家,可惜这基业是青衣先生手传,青凝守业之人,恕难从命了。这封信,不拆也罢。”
“七爷,送三少。青凝失礼了。”卫青凝回过头去。
“三少爷,请!”孟玉笙对裘刚可全无半点客气的意思,两家你争我斗,动不动长街血战,死伤无数。都被两家在官府里的关系压了下去才不至于惊动朝廷。对于裘家的人,青衣会的众人简直是恨之入骨。
裘刚却没有动,他怔怔的看着手中的信。信依然是那封信,只是信封的边缘留下一弯若有若无的红痕,卫青凝的唇印。那一抹嫣红的艳色如重锤打在裘刚心口,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裘三少爷,请!”孟玉笙大喝了一声。
裘刚打个哆嗦抬起头来,这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一个年轻人斜斜的倚靠在门口的一根柱子旁。双手抄在胸前,怀里抱着一柄短短的刀,刀不过一尺长,修狭的刀身包在一只乌木鞘中,可即使这样,那刀锋的弧线依然透出一股极其冷厉的肃杀之气。
那个清俊的年轻人静静的靠在那里,连看也没看裘刚一眼,他看着卫青凝。
他不可能是后来的,以裘刚的武功不可能觉察不出来!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一直都靠在那里,可是裘刚居然根本没有发现!
他的表情很模糊,样子很懒散,浓眉下的一双眼睛象即将入睡那样朦胧。可是在裘刚的眼里,他周身上下都透出另一种气息!那种气息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好象是从他骨子里爆发出来的,在平静里爆发。
裘刚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彪悍的年轻人,彪悍如一只猛兽!
“你,你是那个小聂?”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裘刚问。
“嗯,我是你说的那个小聂!”年轻人很懒散的回答,然后他不再说话,仍旧看着卫青凝。
裘刚和孟玉笙走了。
片刻,年轻人收回目光,也转身走向门口。
“小聂,”卫青凝忽然在楼上唤他,“去哪里?”
小聂停下了步子:“不知道。”
“不听我吹箫了?”卫青凝微微眯起了眼睛,微笑着问。
小聂皱皱眉头:“不是已经吹完了么?”
卫青凝忽然从小楼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苑子里的几片落叶飞扬起来。她轻盈如一只鸟,一只青色的鸟儿,落在花枝上,震碎了即将凋零的花朵,化作一阵飞舞的落英。
她挽住了小聂的手:“你来,我继续吹给你听。”
小聂回头静静的看她,卫青凝双手拉着小聂的一只胳膊,微笑着迎上她的目光。小聂的眼光忽然变得那样锋利,锋利得刺眼。可是卫青凝没有松手,她似乎一点也不害怕。
小聂锋利的目光黯淡下去,他甩脱了卫青凝的手:“不要拉拉扯扯的,我自己会走。”
他说得很冷淡,也不再看卫青凝,擦肩而过,一步步上了卫青凝艳华无边的凌波楼,手里握着他的刀。
楼上的栏杆前,卫青凝正在对他微笑,她已经飞身上了小楼。
小聂自己走到栏杆上,他翻出去坐在了木栏杆上,也不说话,遥遥看向远处。卫青凝远远的坐在一旁,按孔调声,仿佛古池深涧旁的一声鸟鸣,娓娓的又起一管清音。
徐徐的风里,吹者静静的吹,听者静静的听,各自无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箫声忽然悠悠的淡了下去。
“该掌灯了,”小聂说,“太阳已经落山了。”
“嗯。”
“我该走了,今晚你等的是谁?”
“名动燕南的锦衣刀,傅晚春公子。”卫青凝用帕子仔仔细细的裹起了箫。
“傅晚春?”小聂忽然冷笑了一声。
“怎么了,小聂?”卫青凝走到小聂身后,把一只手搭在小聂的肩膀上。
“没什么,和我又没有关系。”小聂没有回头。
“真的么?”卫青凝柔软的手已经触到了小聂的脸,指尖轻轻划过小聂的脸,“小聂,你会说谎么?”
“把手拿开!”小聂猛的回过头来,看着卫青凝一字一顿的说。
“不让碰就不让碰好了,不要那么凶嘛!”卫青凝笑了,她用指头点了点小聂的鼻子,才回身退去了。小聂没有阻止她这么做。
“妒忌了?”卫青凝笑着问他。
小聂的双眼狠狠地瞪着卫青凝,他没有说话。
卫青凝迎着小聂的目光走到他面前,双手捧住小聂的脸:“其实,如果你愿意,今夜你可以留下来……”
她说得很轻,很温柔,可是她忽然不笑了,她说得很认真。
“唰”的一声,小聂的衣袖裹住了卫青凝的双手。他挥袖的时候,不但卫青凝的双手离开了小聂的脸,她整个人都被小聂衣袖上那股潮水般雄浑的力道甩出了数尺开外。
卫青凝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当她再看向栏杆外的时候,小聂已经远在数十丈外一栋民居的房顶上了。
默默的把一缕散乱的发丝理回耳边,卫青凝的眼里,小聂跳下房顶,消失在街头的人流中。
他没有回头。
卫青凝忽然笑了,微微摇头无声的笑着,笑得没有半点悲喜。
“小红,掌灯,请傅晚春公子在楼下候着,我上了妆就到。”
(未完)